在【七劍】裡面,大師兄楚昭南解救了風火連城的女奴綠珠,兩人 相認都是來自高麗,因為不知名的原因被迫來到中國成為奴隸。綠珠這 個角色以及兩人關係發展,都不是原著所有,而是電影改編所創。很明 顯地,賦予綠珠的高麗身份,使得由韓國演員金素妍扮演的這一事實,
以及在電影中以韓語發音,取得合理性。但是另一方面,武功最強的甄 子丹,現實上雖非韓國演員,但是卻被設計成同樣是高麗人,並找來韓 國人配音,似又與此一合理化過程矛盾。徐克從未公開說明如此改編的 箇中道理,但是【七劍】重視韓國市場乃是事實。而從角色性質來說,
高麗人的身份在電影之中,被塑造成雖然遭逢逆境,但仍堅忍不拔的個 性,而且他們心懷祖國,「一定要回家」。當綠珠被楚昭南救到武莊之 後,楚昭南披露他也曾為奴隸的秘密:
楚:「我身上也有個奴隸的烙印,我從前是從鴨綠江那邊過來
的。我也有過像流浪狗一樣的日子,像妳一樣。」
「人家在妳身上刻了一個字,妳就不能為一個字活一輩子!」
「別忘了妳的名字,別忘記妳的家。」
之後,楚昭南帶著綠珠到一個山頭上,眺望遠山,
楚:「過了這個山頭,一直向東走就是鴨綠江了,也是我們要 去的地方,我們的家。」
綠:「家…家!我會回去的!一定回去!」
這樣的描繪,對韓國觀眾應該是正面的召喚,雖然實際上韓國觀眾如何 解讀,尚待研究。另一方面,值得注意的是,在【無極】裡韓國演員張 東健飾演的崑崙,身份一樣是奴隸。崑崙與楚昭南一樣,武功高強,個 性也同樣是堅毅不屈,能忍人所不能忍,雖然對主人光明忠誠不二,但 其實他的實力和影響力早已超越光明:昏庸國王乃是崑崙所弒;而傾城 所愛,亦是崑崙。【無極】的故事雖然沒有具體歷史時空背景,所謂的 王國,不知為何國;崑崙所來之地,是所謂的雪地,崑崙所屬族群,是 不知名的善跑異族。但韓國演員張東健飾演的崑崙所服侍的,是日本演 員真田廣之飾演的光明大將軍,這個電影文本之外的事實十足明確。
因此,再聯合【七劍】裡的楚昭南和綠珠一起來看,韓國演員所飾 演的奴隸,服侍於在歷史上先後對韓國殖民的中國與日本,但是他們並 未真正被馴服,甚至遠遠地比奴役他們的主人更加優秀。而且他們或者 一定要回家(【七劍】),或者最終獲得自由和報償(【無極】)。整 體而言,實在是相當正面且有共同傾向的。這樣的解讀,可能冒著一廂 情願的危險,但是這樣的安排,真是巧合嗎?
這個問題,我們稍後繼續討論;但這樣的觀察和推論,表面上似乎
無法應用在【墨攻】。在【七劍】之中,清朝初年中國皇權確曾統治現 今朝鮮半島,因而安排了高麗人的角色。在【無極】裡,缺乏史實和地 理的參考座標,所有演員皆以中文發音,亦無須解釋角色出自具體地 區。相對的,因為【墨攻】是取材自中國戰國時代的歷史,無論從史實 以及原著小說和漫畫的原因,都很難安插韓國或日本角色,韓國演員安 聖基與崔始源,則完全去除現實國族身份元素,扮演中國人。不過我們 不要忘記,前文已經提到,這兩個角色在片中均非負面,甚至都帶有悲 劇英雄的特徵,這與楚昭南、綠珠、崑崙等受盡折磨仍努力奮起的堅忍 角色,實有相通之處。
綜合以言,架構在國際合製之物質基礎,以及跨國市場取向誘因之 上的角色設計和演員安排,可以從兩個角度來觀察。第一是前面小節已 經提過的,選角除了角色適合度和演技的考量之外,在合作地區甚至是 更廣泛國際市場上的知名度和票房吸引力,是最首要的衡量判準。其 次,在安插不同國籍演員的時候,存在著幾種方式,本研究的三個案 例,正好可以代表:第一種是保留國族身份,將跨國(跨族群)互動的 情節加入到故事之中,例如【七劍】的高麗奴隸;第二種是去除國族元 素,模糊歷史時空,利用奇幻或神話故事以方便將現實中不同國族身份 的演員置入角色之中,例如【無極】;第三種也是去除原本的國族身 份,直接讓不同國族身份的演員,扮演故事中適當的角色,有可能替換 另一個國族身份,例如【墨攻】。無論採取哪一種方式,在電影實務上 或有複雜的考量,但演員們作為電影再現之具像人物,其背後的真實國 族身份,誠如國族主義理論家 Gellner 所說,現代國族身份的建構如此 強大:「就像人有一個鼻子和兩個耳朵」一般(Gellner, 1983: 6),與 主體難以切割,也不可能完全不在各種社會實踐的考量之內。
然而,並不意外地,對實際操作的電影製作者來說,這些意涵的分
析,即使不是無稽之談,大概也多少是牽強附會。近年來在中國電影與 外國合製的過程中,經常扮演重要角色的中國資深導演,也是【墨攻】
的監製黃建新就指出(黃建新訪談,2007 年 11 月 8 日),外國演員的 安排,雖然仍以導演的意見為主,但並非一開始就完全設定的,而是合 製過程綜合決策的一部份。以【墨攻】為例,僅有演出革離的劉德華是 一開始確定的,其純粹是劉德華在東亞市場的號召力考量,同時也是後 續資金進駐的一個理由。待劉德華的角色確定之後,主製方便會以其他 幾個主要角色跟投資方協商,由他們選擇角色和適合的演員,並經多重 因素考慮和多方共同確認。在這個案例中,安聖基和崔始源的參與,便 是由韓方提議,並與中、港方共同決定。決定了之後,剩下的主要角 色,再由主製方另外尋找適當演員,例如演出梁王的王志文,以及演出 逸悅的范冰冰。擔任【無極】執行製作之一的鄧萌也表示(鄧萌訪談,
2007 年 11 月 8 日),【無極】裡面的角色安排,並非一開始設定,而 是投資方的意願和建議,跟製作方之間的協調和共識,但仍需經過導演 陳凱歌的最後同意。
不過,我們還是可以再質問,這些選擇和安排,果真只是純粹的電 影產業實務操作考量嗎?或者說,實務操作難道與文本內涵毫無關連?
至少,我們可以追問,為什麼日、韓的投資方所選擇由該國演員演出的 角色,都不是反派?顯然,這其間的關係和意義,絕對比單純的合製實 務還要複雜。我們可以合理推測,按照電影理論與電影實務的一般看 法,通俗電影中的正派角色最容易為觀眾所認同,那麼相反地,日、韓 地區的觀眾應該比較難接受他們的明星在跨國製作中飾演反派。雖然 說,歷來電影中的反派角色並非不可能獲得觀眾喜愛,但那通常只會發 生在劇情較為複雜、角色心路歷程轉折起伏較大且獲得充分表現機會的 電影之中;而本研究選取的這幾部跨國合製電影,「恰好」因為必須適
應多國市場的利潤回收考量,比較無法呈現複雜的劇情和深度的角色刻 劃。
綜合以上四個面向的分析,我們可以說,資本主義牟利邏輯、跨國 電影實務、跨國觀眾接收,以及跨國合製電影的文本之間,存在著複雜 但緊密的關係;其間固然並非簡單的因果決定關係,但也絕不是各自獨 立、毫無關連。以下將回到本文的研究問題源起,連結上有關這些「新 亞洲電影」的「亞洲」意涵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