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異述奇常被描述為文人普遍之癖好,志「怪」、傳「奇」幾與中國文 學史相依而生,而明人更在學術上展現「炫博好奇」的特色。58陸次雲等文 人的作品可說正是「好奇」的流風遺緒。不過,對王士禛、陸次雲等清初人 來說,「好奇」更具有明顯的知識向度。上文已就《峒谿纖志》記錄西南風 俗的敘事說明幻奇元素在其作品中的重要性。另一方面,對「奇」的追求還 經常表現在其他層面。在文人的西南敘事中,除了民族習俗,還有異於眼目 所習見的山水景物,以及外於中原王朝的歷史傳說,都是「奇」的來源,而 且,兩者都更容易激起文人個人的情感寄託與知識追求。吾人往往輕忽了
「好奇」的能量,甚至予以貶抑,以為這只是一種輕浮的、瑣屑的、無聊的文 人遊戲情調。若放在邊域與異文化的脈絡中,則文人的「好奇」恐更要被當 代的我們批判為具有文化偏見的「獵奇」。然而筆者以為,文人之「好奇」,
具有非常積極的意義。好奇表示能夠開放自我,嘗試與他者接觸與對話,唯 其如此,才能不斷形塑新的自我,而對清代文人來說,更是學問的追尋與展 現。這樣的過程在遊記中表達得最清楚。本節中,筆者將繼續以陸次雲為起 點,次及大約同時代的陳鼎,討論山水之情與歷史感懷在文人西南敘事中的 呈現。
58 例如林慶彰便分析了明代考據學的好異之風。參見林慶彰,《明代考據學研究》(臺北:
臺灣學生書局,1986)。
(一)寄情於景
西南遊記是陸次雲作品中相當值得注意的部分。學者曾如此評價:「陸次 雲是清初一大小品家,……所作序記尤其是西南遊記有鮮明特色,人稱『巧 心濬發,似出天然』,『發為文章,皆自性情流溢』。 」 59除了散文的遊記,西 南元素也在其詩作中有重要的表現,兩者都不只是景物的描寫,更融入了性 情與情感。陸次雲的西南遊記都收在《北墅緒言》一書,有〈神應泉記〉、
〈相見坡記〉、〈千里石鏡記〉、〈黎峨仙影記〉、〈沈香舟記〉、〈三灘記〉、〈母豬 龍洞記〉等。其中部分著重寫景,部分兼敘神話、歷史或人物,例如〈黎峨 仙影記〉寫的就是張三丰。寫景一類中,〈三灘記〉一篇頗有代表性。在這篇 遊記中,陸次雲以極精銳且具敘事效果的語言,描寫湖南五溪地區三個最危 險的灘—猛虎跳澗灘、滿天星灘、大王灘。作者描寫三灘,各有不同的特 色,今引大王灘一段以展現其如何敘寫越灘者的經歷與心情:
至大王灘,懾人魄矣。當晴日而驚雷聲遙震也,濺青空而集霰沫遠飛也。
懸垂瀑布,倒捲怒濤,堅綆眾牽,低蓬危坐。水忽裹舟,舟還躍水,幾力 挽而出於安瀾之上。慶更生矣!60
陸次雲的描寫集聚了聽覺與視覺的震撼,也呈現了人類面對自然時的渺小感 覺與執著力量,更以精準的動詞搬演了渡灘的過程,為讀者創造鮮明的臨場 感。作者企圖傳達「險」的感覺,而且賦予其隱喻的意義。他在文章最後提 到:「夫乘風破浪,快事也,而不勝其險。然不泛瞿塘,不知灩澦之異;不浮 雲夢,不識呂梁之奇。余好遊成性,履險如夷,亦惟忠信涉波濤而已,何足 阻少文壯志哉。 」 61作者連用了兩個典故,一是高適詩句「風霜驅瘴癘,忠信 涉波濤」,一是南朝山水畫家宗炳(字少文)的名山之趣,藉以發揮好遊、履 險與人格的關係。好遊其實就是好奇的一種表現,好遊西南地理之「險」,對 應著好奇西南文化之「異」。
陸次雲有關西南的詩作傳達另一種處理「異」的態度。在其《澄江集》
的「五言律詩」項目中收有〈五溪雜咏〉二十章,選者宋既庭曰:「〈五溪
59 夏咸淳、皋玉蒂,《明清散文賞奇》(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2001),頁 184-187。
60 清.陸次雲,《北墅緒言》,頁 355。
61 清.陸次雲,《北墅緒言》, 頁 356。
詩〉二十章,與〈北征詩〉另一境界。北征寫景於情,五溪寄情於景。總皆 不經人道語,故調古而意新。 」 62現引出第一首,稍見其作意與詩情:
共在人間世,遐方別有天。
竹雞鳴瘴雨,松鼠避蠻烟。
樹落山頭果,人耕雲上田。
迷津無處問,花片滿前川。63
這首詩不寫令人驚詫的山水奇景,而寫詩人置身人文與自然交錯之界,流轉 於陌生與熟悉的心理感覺之間,既突顯地方的特質,又強調人間的共性。詩 人主觀的詩的情意將奇異的感覺溫潤、調和了,猶如旅人在克服自然挑戰的 過程中逐漸感受,這應該可以說是另一形式的「履險如夷」吧。
同樣大量敘寫西南的陳鼎,遊記更是其作品的大宗。雖然,《滇遊記》與
《黔遊記》(《四庫》將二者合為《滇黔紀遊》)名為遊記,但該書內容並非只 是遊記,也不只是創作。方國瑜介紹《滇遊記》時就指出:「是書多記山川、
草木之勝,而略於人事。凡五十餘條,獨詳於大理府,約占全書之半,即錄 自釋同揆之《洱海叢談》,稍有節略耳。前人輒引鼎書,而不知鼎之文出於
《洱海叢談》也。 」 64相對《滇遊記》,《黔遊記》多收陳鼎自己的遊記,個人 性強得多,這大概反映了他的遊蹤較集中於貴州。
《四庫》對陳鼎《滇黔紀遊》的評語是:「於山川佳勝,敘述頗為有致,
而不免偶出鄙語。如紀貴州苗曰男子之麗者……,其言殊陋。……考證之疏 亦可概見矣。 」 65可見評者的閱讀期待是嚴謹的考證,事實的陳述,雅正的 語言。然而陳鼎的遊記,所重並非地理、歷史的客觀考證,而是私人化的紀 錄。陳鼎亦曾宣稱「余有好奇之癖」,66他的遊記便是好奇的見證。典型的例 子如〈觀音洞〉:
觀音洞深五百餘里,從洞中行,秉七日炬,可達都勻境,從來少人窮其穴 者。明有直指方君曾盡遊焉。余有好奇之癖,因具十日炬,裹一旬糧而
62 見清.陸次雲,《澄江集》,《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 237 冊,頁 246。
63 同上註。
64 方國瑜,〈滇遊記.概說〉,《雲南史料叢刊》第 11 卷,頁 373-374。
65 見清.陳鼎,《滇黔紀遊》,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第 255 冊,頁 30。
66 清.陳鼎,〈觀音洞〉,《滇黔紀遊》,頁 20。
入。……壁上有題句云:隆慶三年,錢塘方紹宗於此煮泉。筆墨淋漓,字 畫遒勁,大可愛人,蓋直指公所書也。余亦續題云:康熙十年,江陰人陳 鼎亦於此煮泉。67
作者所記,岩洞的景色固然是欣賞與描寫的重點,但真正觸動他的,卻是與 前代遊人跨越時代而能共享奇景的聯繫。而文人之欣賞西南山水,又往往強 調其地理上的艱險,例如陳鼎在〈飛雲巖〉一篇中就這麼說:
飛雲巖玲瓏奇絕,……巖下有洞,深不可測,……內有王陽明先生碑記 言,天下之山萃于雲貴。連亙萬里,極天無際,往來之人,日攀援於重巖 絕壑之間,雖素有泉石之癖者,一陟雲貴之途,皆踣頓煩厭,非復夙好。
至此則庸儔俗侶,宿不知有山水之觀者,亦徘徊顧盼,相與延戀而不忍 去。可謂善寫此巖者矣。68
飛雲巖是明清文人吟詠最多的貴州自然風景。陳鼎先引述王陽明的說法,抬 高其地位,然後突顯雲貴山水之險峻,對一般遊人是重大的挑戰,因此,能 夠出於好奇、履險的精神,克服心理與環境障礙而理解西南山水,完成審美 經驗者,便形成一種「我輩」的心理聯繫。自然奇趣、審美品味、獨特人 格彼此勾連互證,成為一個西南經驗的認同重點。而由山水到人文,試著克 服、控制、超越自己的文化偏見,學習理解西南當地歷史、社會、文化、風 俗者,也是「好奇」的延伸擴展,更是西南書寫的核心。
(二)歷史與人文
山水之情是文人好奇的一端,另一端則是對遐方歷史與人物的探索。因 此,西南敘事常是自然、人文與文學趣味的交融。未第時曾受陸次雲賞識的 湯西崖,曾典貴州試。在他未赴貴州時,曾寫詩送別因派任貴州而慘然不悅 的朋友,作〈題楊青村黔行圖〉。他在詩中鼓勵朋友不必憚於旅程艱苦,因為
「龍蛇百尺姿,正要飽霜雪」,而且他欣賞「黔行圖」中的雄奇景色,「最愛巉 巉峰,雲裏見牡凸」,不禁感覺「果然有此境,遄往計當決」。69這種躍躍的
67 同上註。
68 清.陳鼎,〈飛雲巖〉,《滇黔紀遊》,頁 19。
69 清.湯右曾,《懷清堂集》,收入《清代詩文集彙編》第 195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0),頁 518。
心情,正是一種好奇之志。而當湯西崖在旅次中見到前輩田雯(曾任貴州巡 撫)的題壁詩時,定然興起我輩的認同感,因而作〈平越客舍見田綸霞少司 寇題壁〉曰:
麻哈江聲夜擊撞,西風老屋字斜行。
蠻書一卷秋燈裏,不獨登臨憶侍郎。70
與作為旅人的陸次雲、陳鼎不同,湯西崖在這裡表達的是「宦於斯土」的情 懷,他期待與治黔大員田雯達到一種內在的連結。其《懷清堂集》中也收錄 了一些寫貴州經驗的作品,包括有詩吟詠貴州的相見坡、飛雲巖等自然景 觀,又有〈黔陽絕句〉十首,分別以歷史、人文、種族、物產、語言等地方 特色入詩。例如第二首:
依稀九驛認龍場,烏撒平開蜀道長。
莫怪西溪水嗚咽,至今婦女說奢香。71
此詩的背景是明初時貴州水西地區女土司奢香與太祖進行政治協商,開闢龍 場九驛,使太祖可借道攻打雲南,自己則保有自治的一段公案,乃是黔地非 常重要的歷史記憶。72湯右曾此詩要由地理景物引起歷史聯想,尊崇女土司 的政治智慧,以及她的歷史影響。明清文人的西南知識系統便是圍繞著自然 景觀與歷史人文而漸次形成的。
在陸次雲的西南敘事中,有不少是結合自然描寫與歷史寄託之作,使敘 事呈現豐富的層次。我們可以〈白雲山流米洞記〉為例。73這篇文字描寫的 景觀是白雲山,但歷史背景則是明初靖難後建文帝逃遁天涯,74作者洋灑發 揮,等於寫了一篇結合歷史與奇幻的短篇小說。文章首先交代了建文帝流落 西南的原始,並塑造了一個孤獨的遜王形象。
在陸次雲的西南敘事中,有不少是結合自然描寫與歷史寄託之作,使敘 事呈現豐富的層次。我們可以〈白雲山流米洞記〉為例。73這篇文字描寫的 景觀是白雲山,但歷史背景則是明初靖難後建文帝逃遁天涯,74作者洋灑發 揮,等於寫了一篇結合歷史與奇幻的短篇小說。文章首先交代了建文帝流落 西南的原始,並塑造了一個孤獨的遜王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