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領異與八紘之思
—清代文人陸次雲的西南書寫
**胡 曉 真
*摘 要
本文以清初文人陸次雲有關西南地區的創作與編輯作品為例,論述西南 的邊緣性如何表現文化碰撞中知識、美感、情感、價值交相作用的空間。明 清時期有關西南地區的書寫遠較前代發達,國家的西南政策趨於積極,邊域 的衝突動亂不斷,地理知識有所發展,旅遊風氣越發興盛,以是,不論是為 了提供治理或征伐的參考而編纂志書,或者出於博學好奇之心而創作詩文,
又或者回應出版市場的需求而輯錄故事,都使得西南書寫在彼此參照的情況 下,仍然呈現豐富多元的面貌。陸次雲作品的特色,諸如對跳月習俗的審美 接受,對險峻山水的親身遊歷與歷史探究,對人、事、物知識系統的幻奇處 理,乃至經由文獻輯錄的方式,呈現漢族與西南民族在音聲、文字、情感、
道德等面向的互「譯」,皆是討論西南書寫的關鍵問題。本文並重估晚明好 奇精神的動力,如何持續促使文人展開對自我以及世界的認識與想像。
關鍵詞: 西南、陸次雲、峒谿纖志、纖志志餘、北墅緒言、粵風續九、
跳月、苗書
* 作者係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兼所長。
** 本文第一、二節的部分內容曾以〈由〈跳月記〉讀明清文人西南書寫的情感敘事〉為題,
宣讀於「明代文學會議」(上海:復旦大學,2013.8.25-8.26);全文初稿則發表於「圖 書、知識建構與文化傳播」國際學術研討會(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漢學 研究中心,2013.12.12-13)。感謝參加會議學者與兩位匿名審查人提出建設性的意見,使 我在修訂過程中得到許多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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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重探明清文人的西南書寫
地理上的現代中國「西南」地區,大致包括雲貴高原與四川盆地,1 而 歷史文獻上提到的中國「西南」,往往隨著時代(也就是帝國「中心」的位 置)有所變遷,但大概總不出雲、貴以及川西、桂西、湘西、鄂西、西藏一 帶,2 而這些地方經常被視為邊徼地區。無疑地,這是以中原為中心的漢族文 化的觀點。由此觀點出發,歷代文獻提到地理上的「西南」便常常與文化上 的「蠻夷」劃上等號。《史記》的〈西南夷列傳〉首次將西南作為一個整體來 描述,3 解釋漢帝國如何接觸位於「巴蜀西南外」的滇國與夜郎國,以及邛、
徙、筰、冄駹、白馬等等部落,最後透過武力的征伐與鎮壓,將整個西南分 設七郡。4 太史公以極為精煉的敘事藝術,表述漢帝國如何分殊、理解滇黔 地區的民族與文化,以及這一區域對帝國來說具有什麼經濟與戰略的意義。
他的眼光影響深遠,不但《漢書》及《後漢書》的〈西南夷傳〉延續其精 神,5 後來的歷史、方志書寫也離不開他的基本觀點。
那麼,何以明清文人的西南書寫值得專題探討呢?簡單地說,「西南」
是明清文學中一個特別且重要的主題,是文化、政治、戰爭、美學、地理、
民族、性別等諸多問題的輻輳交點。明清文人與西南地區的接觸遠較前代為 多,相關敘寫亦更為豐沛;我們若留心巡覽明清文人的集子,便會發現許 多重要文人都有西南經歷,並留下受西南歷史、風物啟發的作品,例如王陽
1 例如,1949 年後,中華人民共和國曾經分全國為七大政區,其中西南地區在行政上指 重慶市、四川、雲南、貴州、西康等區域。參見史為樂編,《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區沿革
(1949-1979)》(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81),頁 1。近期就經濟發展之考慮,則普遍 有所謂「西南六省(區、市)」之說,包括重慶市、四川、貴州、雲南、西藏、廣西壯族 自治區。
2 《西南研究書系》編委會,〈總序〉,見徐新建,《西南研究論》(昆明:雲南教育出版社,
1992),頁 9。
3 徐新建,《西南研究論》,頁 57。
4 漢.司馬遷,〈西南夷列傳〉,《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82),卷 116,頁 2991。
5 漢. 班 固,〈 西 南 夷 兩 粵 朝 鮮 傳 〉,《 漢 書 》( 北 京: 中 華 書 局,1962), 卷 95, 頁 3837-3846;南朝宋.范曄,〈南蠻西南夷列傳〉,《後漢書》(北京:中華書局,
1965),卷 86,頁 2829-2850。
明、楊慎、吳嵩梁、趙翼、洪亮吉、舒位、查慎行等等,而西南本地也不乏 知名文士,如周漁璜、莫友芝等。文人面對西南地方的態度之所以有所改 變,又可以分兩個層面來理解。其一,明清兩代的政策發展。對西南「邊 徼」,中央政府不再滿足於鬆散的羈縻關係與土官制度,而更為積極地處理,
逐步朝向直接統治發展。因此,有更多派任的官員、幕僚與西南地方長期接 觸。其二,明代文人的探索精神與旅行風氣互為表裡,對自然風物與人文社 會的觀察理解成為學問,也成為遊記表達的重點。6 在此風氣下,景物殊異 的西南便吸引了文人的腳步與想像。這種以追求新的知識視野為本的「好奇 領異」的心態,至清初猶然不衰,事實上亦關乎近代中國思想的發展。綜合 以上兩個因素來看,明清時期,西南地區早在版圖之內,但對多數中國文人 來說,其自然與人文景觀所帶來的陌生感,又何異於外國?所謂「內部他 者」7 之說,在明清時期即是如此,於是文人的作品深切結合文化的衝擊與交 流,表現出複雜的美學、情感與思想特色,明清文人的西南書寫之所以值得 重新探討,原因即在於此。
無論就歷史上地方與中央政府的關係而言,或就山川、地理、物產的特 色來看,又或人文、風俗的發展,都使得由外地前來西南地區的文人產生陌 生、恐懼、好奇、歡喜等等不同層次的心理反應,也一一在他們的書寫中呈 現出來,又或者壓抑下來。外來文人的身分也深深影響他們的書寫類型與內 容偏向。官員基於征伐或統治的政治考量而記載與議論,逐臣遷客為抒發鬱 悶與寄託情志而創作詩文,壯遊者尋幽訪異後而付諸筆墨。他們的作品一方 面成為地方治理乃至中央政策制定的參考資源,一方面更持續累積,相互參 照或襲用,形成一個「吾輩」的心理認同;而他們在文本中往復交織的「西 南知識系統」,姑不論其正確性,也深深作用於漢文文學中的西南意象,以及 通俗想像中西南風情的塑造,影響力至今不衰。然而,這一類型的作品,因
6 周振鶴,〈從明人文集看晚明旅遊風氣及其與地理學的關係〉,《復旦學報》2005.1:
72-78。馬孟晶也提到晚明對地理知識的興趣增加,旅遊風氣興起,同時出版普及,
故地理書籍甚多,包括方志、輿地、旅遊書籍等,成為傳播地理知識的媒介。馬孟 晶,〈名勝志或旅遊書 —明《西湖遊覽志》的出版歷程與杭州旅遊文化〉,《新史學》
24.4(2013.12): 99。
7 「內部他者」概念,見王明珂,《華夏邊緣:歷史記憶與族群認同》(臺北:允晨文化公 司,1997)。
為至少在表象上提供知識資訊,傳統上總被放在紀實的天平上審視,所以或 者被視為可利用的資料庫,又或者因其考據失誤的問題受到懷疑,被排除於
「信史」之外。或因如此,明清文人的西南書寫一直沒有受到足夠的重視。
近年來這個現象有所改變,特別是人類學學界以新的視野重新閱讀明清時期 西南相關的書寫,深具啟發性。8 然而,如何詮釋明清文人西南書寫的文學表 現,則是一個仍待發揮的課題。有別於歷史與人類學的研究,知識、美感與 情感的交織關係才是筆者所欲開發的討論,並企圖由此進入對明清文人西南 書寫的深入研究。
在西南文獻系統性整理以及彝文翻譯出現以前,對西南文化的認識極 度偏斜於漢族文人的文本。誠如學者所指出,透過漢族文人的眼光與文字 呈現,空間與心理上的遙遠、民族形象上的妖異聯想,以及政治上的叛亂威 脅,構成了西南地方的主要意象。9 如此一來,討論文人的西南書寫,主體便 不是西南,而是文人,或者說是西南影響下的文人。確實,對我的思考與討 論而言,文人文本中的知識資訊是否可以核實不是重點,甚至對其華夏中心 思維方式的批判也不是核心。毋寧說,我希望探索的是西南自然及文化環境 對明清文人文學心靈的作用,亦即前者如何刺激、誘發後者的反應,而後者 又如何賦予前者文本化的表現,並烙印於普遍的文化想像之上。
當文人進入西南地區,自然的瑰奇山水與當地民族的樣貌服飾,或許 最早造成驚異的印象,不同於漢族∕儒家的習俗則要較近的觀察才會吸引注 意,而語言、文化、歷史等面向更待進一步的接觸、探訪、學習、參照(他 人)與詮釋,最終形成此人對西南的認識系統。婚俗與喪俗是漢族儒者最重 視的禮儀,也往往是他們感受西南民族與漢族文化之異與同的第一個窗口,
所以其西南敘事多述及婚喪,少有例外。不過,婚喪的表象儀式之下的情感 才是文人索求的中心,而就婚禮而言,男女之情更易於牽動文人的聯想,於 是,「跳月」這一與漢人媒妁婚姻完全不同的習俗,可以作為我們討論文人情
8 例如,王鵬惠,「族群想像與異己建構:明清時期滇黔異族書寫的人類學分析」(臺北:
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99);王鵬惠,「失意的國族、詩意的民族、失 憶的族∕國:顯影民國時期的少數民族」(臺北: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研究所博士論文,
2008)。
9 張軻風,〈異樣的目光:明清小說中的雲南鏡像〉,《明清小說研究》2012.4: 17-28。本文 主要處理小說中雲南的形象,但實可擴大為西南地方的形象。
感敘事的起點。通俗想像對中國西南地區民情風俗的理解,受到〈跳月記〉
一文很大的影響。〈跳月記〉是清初文人陸次雲所作,文中以綺麗曼媚的筆 調,描寫西南地區青年男女的「跳月」習俗。因此,本文的前半段,筆者將 以清代康熙年間文人陸次雲為中心,上推明代的楊慎,旁及與陸次雲時代相 近的陳鼎,梳理文人有關跳月的敘事,以分析情感與文化的交錯作用。
除了內向的情感,文人的西南書寫應該還受到另一種力量的驅動,亦 即外向的對遠方、異土、其他民族與文化的好奇與求知(即使是偽知)的 意志。筆者以為,這實是文人心態的重要層面。筆者發現行旅或為官邊域的 文人及官員,對音聲—例如語言與樂曲—相當重視,對書寫系統也有興 趣,使得「翻譯」成為知識傳播與情感交流的窗口。而更為引人聯想的是,
對帝國邊緣的西南地方具有興趣的文人,往往也對更遙遠處,也就是帝國以 外的空間,懷抱邈思異想。即以陸次雲為例,除了《峒谿纖志》記錄他對 西南的認識外,他還編寫《八紘譯史》、《八紘荒史》等書,雖多考證失實之 處,但對異國、海外的興趣是明顯可見的。本文後半仍以陸次雲為例,討論 文人西南敘事中由情感、景物到歷史感、空間感的發展,以及其所展現的面 對世界的心態。
二、序曲—〈跳月記〉情感書寫的傳承
陸次雲所作〈跳月記〉一文,因為文情並茂,描繪細緻,深深影響後人 對西南地區跳月習俗的認知。雖然明代的雲南地方志已經提到相關的風俗,10 但首次直接以「跳月」一詞稱呼這種習俗,並筆之於書的,應是明代的大文 學家楊慎。大禮議事件之後,楊慎謫往雲南,在記錄赴滇旅途見聞的《滇程 記》 中,他記錄了在新添衛(今貴州境內)看到的跳月之俗:
男女踏歌,宵夜相誘,謂之跳月。東苗種人皆吹蘆笙,旋繞而歌,男女相和,有
10 正德五年編成的《雲南志》便提到:「定邊縣羅羅,凡婚娶、死葬,殺牛設酒,中以一人 吹蘆笙為引首,男女牽手,周旋跳舞,歌笑以為樂。 」這裡描述的是明清時期雲南楚雄 府的定邊縣。這樣的記載雖然早於楊慎,也提到蘆笙、跳舞等元素,但並未稱之為「跳 月」。見明.周季鳳纂修,《雲南志》,卷5,收入《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續編》 第 70-71 冊(上海:上海書店,1990),頁 252。
當意者,即偶之,曰跳月。成雙皆露髻翹簪罽衣貝飾,男呼女曰阿 ,女呼男曰馬郎。11
雖然此條記載篇幅並不長,但已點出了日後相關敘事一再重複的幾個關鍵,
包括音樂(以蘆笙為樂器)、舞蹈(旋繞的舞步與隊形)、衣飾、情感(男女 雙方必須「當意」)以及結果(相偶)。由於楊慎在此描述了自己耳聞目見的 習俗細節,所以被認為具有民俗學價值,甚至比之為一種田野調查。12若說 楊慎是有意進行調查,未免過於臆測,但確實如孫康宜的體會,雲南景象 或許荒遠,卻提供楊慎一種不同於朝廷生活的自由魅力,激發了他創新的精 神,也引領他由觀察雲南地方色彩開始,留意於各種民間的文化表現,並記 錄乃至轉化運用於自己的文字中。13可以想見,跳月習俗表現出來的歌舞形 式與情感模式,如何吸引途經旁觀的楊慎。楊慎的作品廣受歡迎,其雲南書 寫轉而影響讀者對西南地方的想像;14再者,晚明以後更多文人將眼光轉向 西南地方,例如徐霞客遊記強調「其奇絕者閩、粵、楚、蜀、滇、黔百蠻荒 徼之區」,也代表當時更多人們對西南地區在疑懼以外,也產生了興趣。15所 以,晚明以後有關跳月的敘述,還是要放回楊慎開啟的觀察與解釋框架中來 考察。
記述跳月最具文學感染力的作品,當是陸次雲的〈跳月記〉。陸次雲,
字雲士,錢塘人,康熙十八年曾舉鴻博,復放歸。後授河南郟縣令,丁憂去 職。起補知江陰縣,後以挪墊詿誤再去職。16生活於康熙年間的陸次雲是一 位創作量相當豐富的作家,其詞作更頗受時人好評。除了個人詞集《玉山 詞》、《澄江集》,雜文集《北墅緒言》五卷外,還有編作的《峒谿纖志》三
11 明.楊慎,《滇程記》,《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第 127 冊(臺南:莊嚴文化公司,
1996),頁 672。後《南詔野史》中也有類似記述。
12 董 廣 文,〈《 滇 程 記 》 的 民 俗 學 價 值 〉,《 雲 南 民 族 學 院 學 報 》( 哲 學 社 會 科 學 版 ) 19.2(2002.3): 85-89。
13 相關討論可參見孫康宜,〈中晚明之交文學新探〉,《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43.6(2006.11): 23-32;孫康宜,〈走向邊緣的「通變」:楊慎的文學思想初探〉,《中國文 學學報》1(2010.12): 359-368。
14 同上註。
15 張軻風指出這是明人地理知識的拓展。張軻風,〈異樣的目光:明清小說中的雲南鏡像〉,
《明清小說研究》2012.4: 25。
16 陸次雲生平可見《乾隆杭州府志》、《光緒江陰縣志》等,或參趙景深、張增元編,《方志 著錄元明清曲家傳略》(北京:中華書局,1987),頁 256。
卷、《峒谿纖志志餘》一卷,《湖壖雜記》一卷、《八紘譯史》四卷、《譯史紀 餘》四卷、《八紘荒史》二卷等著作,以及編選的《古今文繪》、《五朝詩善鳴 集》、《皇清詩選》等。他的作品中雖也有《尚論持平》、《析疑待正》等意圖 展現學問之作,但被評為「多捃拾瑣說而參以臆斷,……殊穿鑿無理,……
皆杜撰無稽,……漫無考證矣。 」 17他雖然曾兩次任官,但時間都較短暫,
因此,他之所以文字多產,或有經濟上的原因。陸次雲仕途雖成就有限,但 因曾舉鴻博,交遊廣闊,他出版的作品都有許多名人為之作序,例如《北墅 緒言》便有李天馥、徐乾學、王士禛、高士奇、尤侗、汪霦序,《玉山詞》 有 尤侗、秦松齡作序並選評,朱彝尊也與他有所往來。18王士禛、徐乾學在為
《北墅緒言》所作序中,稱許其文學成就之餘,都一再期許他繼續在仕途上追 求發展,但事實上雲士文人氣頗重,本來不見得是塊當官的材料。時人流傳 他多男寵而艱於子嗣,家鄉人甚至因為他的愛童名為「鶴書」而謔稱他「子 梅妻鶴」。據傳他在任江陰令時,對「顏美如玉,詞筆娟秀」的「湯美人」
湯西崖19青眼有加,但年方弱冠的西崖卻只心儀一妓名「紅娘子」,次年登第 為翰林,致書雲士,但只問紅娘子,而不及雲士禮遇之恩,使得雲士大為恚 怒。20這些軼事雖是旁枝,卻可為我們具體的勾勒陸次雲好奇標異的性情,
別出心裁的文風,乃至「杜撰無稽」的趣味。
陸次雲真正以西南為主題的書是《峒谿纖志》與《志餘》,有康熙二十二 年(1683)宛羽齋刻本。21其實這兩者都不是個人創作,而是他根據個人興
17 清.永瑢等,〈尚論持平析疑代正事文標異提要〉,《四庫全書總目》「子部雜家類存目」
第3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頁 774-775。
18 清.朱彝尊,《曝書亭集詞註》,卷 3〈江湖載酒集下〉,錄〈滿江紅〉詞,下注「送陸 雲士宰江陰」,收入《續修四庫全書》第1724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頁 531。
19 清.湯右曾,字西崖,仁和人,康熙戊辰進士,官至吏部侍郎,有《懷清堂詩鈔》,見
《清史稿》(臺北:鼎文書局,1981),卷 266,頁 9956-9958。被譽為浙中詩派與朱竹 垞並稱,見〈懷清堂詩鈔提要〉,收入〈品藻〉,《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325 冊,
頁434-435;又見易宗夔著,陳麗莉、尹波點校,《新世說》(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
1998),頁 128-129;清.張維屏編撰,陳永正點校,《國朝詩人徵略》(廣州:中山大學 出版社,2004),卷 15,頁 235-236。
20 清.鈕琇,《觚賸續編》,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第 250 冊(臺南:莊嚴文化公 司,1995),卷 3,頁 29-30,〈紅娘子〉條。事亦見〈惑溺〉,《新世說》,頁 339。
21 《峒谿纖志》三卷,現存最早的版本是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的宛羽齋刻本,收錄於
趣與標準為讀者選編的西南資料庫,如他本人在《峒谿纖志》上卷的開頭所 說:「峒谿種類多矣。諸書所載,同異攸殊。余彙集群言,詳為考正,措辭雖 簡,徵事彌該。 」 22因此,此書常與同時期且同為彙集之作的毛奇齡《蠻司 合志》並稱,為當時處理南方問題的代表作。23大致看來,《峒谿纖志》所記 以西南種族、風俗與物產為主,上卷描述種族,為「峒谿群言考正」,記人;
中卷為「蠻獠」采風,記事;下卷列舉「滇中峒谿所產」,記物。在《峒谿纖 志》中卷可發現不少與苗族歌舞有關的記載,例如以下數條:
跳月—苗童之未娶者,曰羅漢;苗女之未嫁者,曰觀音。皆髻插雞翎,
於二月群聚歌舞,自相擇配,心許目成,即諧好合。余別有記以詳其事。
(頁135)
浪花歌—谿峒男女相歌於正月朔、三月三、八月十五,而三月謂之浪花 歌,尤無禁忌。(頁135)
鬼竿—龍家苗立木於野,謂之鬼竿。春時男女旋躍其下,以擇配偶。(頁 135)
踹堂—苗人每遇令節,男子吹笙撞鼓,婦隨男後,婆娑進退,舉手頓 足,疾徐可觀,名曰踹堂之舞。(頁136)
水曲—播州苗所歌,十數輩連袂而舞,以足頓地節歌,名曰水曲。(頁 136)
此處所舉的例子,雖然只有第一條明確稱為「跳月」,但其實都指涉類似的 歌舞擇配,不過,在細節上並未大幅超越楊慎的描述。陸次雲刻意安排另寫
〈跳月記〉一文,但並不直接收錄在《峒谿纖志》,顯然有文類的考量。也就 是說,彙集群言的《峒谿纖志》要維持其志書性質,至少在表面上只提供基
《陸雲士雜著》中。清光緒三十四年(1903)胡思敬於《陸雲士雜著》中錄出《峒谿纖 志》三卷,收入《問影樓輿地叢書》,不過文字內容已有所出入。另有一卷本流傳,《說 鈴》、《龍威秘書》、《小方壺齋輿地叢鈔》等皆收錄,其內容是選錄三卷本《峒谿纖志》
的卷上與卷下,保留正文,刪除按語。《纖志志餘》一卷,最早有康熙年間宛羽齋刻本,
收入《陸雲士雜著》。另外,清代張潮、張漸在康熙年間蒐訪編輯的《昭代叢書》,將《纖 志志餘》收於丙集之中,並於道光十三年(1833)刊刻出版。
22 清.陸次雲,《峒谿纖志》,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第 256 冊(臺南:莊嚴文化 公司,1996),上卷,頁 126。
23 吳永章,〈《峒谿纖志》〉,《中國南方民族史志要籍題解》(北京:民族出版社,1991),頁 171-173。
本的「事實」。而〈跳月記〉完全是陸次雲的文學創作,所以收錄於雜文集
《北墅緒言》。
〈跳月記〉24一起頭便將跳月描述為「及春月而跳舞求偶」,但在意義上則 說是「苗人之婚禮」,換言之,即認可其作為一種異文化的「禮」的地位。文 章首先將跳月活動置於萬物滋長的春月:
載陽展候,杏花柳稊,庶蟄蠕蠕。箐處穴居者,蒸然蠢動。
把少年男女的春心比擬為自然界不可遏抑的生命力,為跳月鋪陳了季節的─
─其實也就是道德的──背景。在此之後,全文約可分為三大段。第一段寫 跳月前的宴會,以及男女雙方的服飾。陸次雲在這裡描寫的,其實不只是跳 月本身,更應說是他所認識的飲食與服飾習慣,也就是識別民族的要素。寫 父母在原上進行宴會:
原之上相讌樂,燒生獸而啖焉,操匕不以箸也;漉咂酒而飲焉,吸管不以 杯也。
以匕進食,以管咂酒(即所謂鼻飲),正是西南敘事經常提到的飲食方式。而 陸次雲對服飾的描寫極為精細,遠遠超過絕大多數明清文人的紀錄。25他分 別描寫少年與少女的穿著與髮型:
原之下,男則椎髻當前,纏以苗帨,袄不迨腰,褌不迨膝,褌袄之際,錦 帶束焉。植雞羽於髻巔,飄飄然當風而顫。執蘆笙,笙六管,長二尺,蓋 有六律無六同者焉。女亦植雞羽於髻如男,尺簪寸環,衫襟袖領悉錦為 緣。其錦藻繪遜中國,而古紋異緻,無近態焉。聯珠以為纓,纓纍纍擾兩 鬟,綴貝以為絡,貝搖搖翻兩肩。裙細褶如蝶版。男反褌不裙,女反裙不 褌,裙衫之際,亦錦帶束焉。
不同於志書書寫的文學創作形式,讓作者得以盡情誇耀跳月男女的服飾,讓 少年髮髻上的雞羽神氣的飄然而顫,讓少女所戴的珠貝搖曳翻飛,為讀者營 造了華麗香艷的氛圍,以進入接下來跳月歌舞的描寫。
24 清.陸次雲,〈跳月記〉,《北墅緒言》,《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 237 冊(臺南:莊嚴 文化公司,1997),頁 357-358。此節相關引文皆出於此,故不再註。
25 唯一差堪比擬的是陳鼎在其〈滇黔土司婚禮記〉中,曾極為詳細的描寫苗女的服裝。不 過,該作品有更強的象徵意義,與陸次雲的意圖不太相同。有關〈滇黔土司婚禮記〉的 討論,參胡曉真,〈旅行、獵奇與考古〉,《中國文哲研究集刊》29(2006.9): 47-83。
第二段正面寫跳月的樂與舞。楊慎在記錄跳月時,只點出以蘆笙為樂,
以及舞步盤旋兩個特點,但陸次雲則能極度渲染音樂的頑艷,以及舞步進行 中男女如何「相誘」。他描述在原上父母們的指揮下,少年吹笙,少女唱歌,
笙節參差、曼音繚繞,造成一韻三疊的哀艷效果。而在此樂聲中,跳月男女 之身形交錯,情意相通,陸次雲的文字表現真可謂極盡體貼:
吹且歌,手則翔矣,足則揚矣,睞轉肢迴,首旋神蕩矣。初則欲接還離,
少且酣飛暢舞,交馳迅逐矣。
這裡先是寫手、足、眼的互動關係,因著眼神的交換,使得四肢的動作也成 為表達情感的方式。至此讀者應已完全隨文字進入那一情緒高張的境界。
第三段則企圖捕捉跳月男女選擇楊慎所謂「當意者」的時刻。此時作者 的語氣由之前的華麗香艷,驟然轉變為風趣與世故:
是時也,有男近女而女去之者,有女近男而男去之者;有數女爭近一男,
而男不知所擇者;有數男競近一女,而女不知所避者;有相近復相捨,相 捨仍相盻者。目許心成,籠來笙往,忽然挽結。於是妍者負妍者,媸者負 媸者。媸與媸不為人負,不得已而後相負者。媸復見媸,終無所負,涕洟 以歸,羞愧於得負者。
此時的敘事者,猶如一個興味盎然的旁觀者,但也是一個老於調情的過來 人,一會兒由高處俯看著那些在樂舞中投入、糾結、迷醉於亙古常新的愛情 故事的少年男女,一會兒貼近去觀察每個人眼神的變化,姿態的迎拒。雖然 跳月的目的很具體,也就是要有所「負」,因而瀰漫著令外人驚異的濃厚民族 與地方色彩,但是之所以讓楊慎、陸次雲等明清文人感到興趣,豈非也在於 那不論妍媸的生命動力,那數女一男、數男一女之間相成與相離的情感交流 嗎?陸次雲的描寫,等於將具有普遍性的人類愛情追求,濃縮於一個特定的 西南習俗場景中表現,其文字的魅力正來自這種遙遠殊異(unfamiliar)與親 切及身(familiar)的感受的交融。
接著三段主要描寫,〈跳月記〉的收束又轉向一個儒者的觀點:
彼負而去矣,渡澗越溪,選幽而合,解錦帶而互繫焉。相攜以還於跳月之 所,各隨父母以返,而後議聘。聘以牛,牛必雙,以羊,羊必偶。先野合 而後儷皮,循蜚氏之風歟?嗚呼,苗矣!
誠然,陸次雲的記載有事實根據,據人類學學者的考察,有跳月習俗的地
區,事後仍然必須議婚,而非男女自由偶合即可。而陸次雲顯然還刻意呼應 他自己在開頭提出的前提,亦即跳月仍是一種「婚禮」,所以他強調聘禮(儷 皮是一對鹿皮,古代用以作為聘禮或酬贈之禮),而且將跳月的起源一路拉到 太古時代的「循蜚氏」。26
《四庫全書總目》評價《北墅緒言》曰:「皆所作雜文,而俳諧游戲之 篇,居其大半,蓋尤侗《西堂雜俎》之流,世所謂才子之文也。 」 27歷來讀 陸次雲的〈跳月記〉,也多半視其為才子之文,欣賞其文字之穠艷風流。但
《北墅緒言》其實提供了兩種讀法。兩位選評者中,高士奇(澹人)說此篇 是「筆舞墨歌,天花亂墜」,突顯的是陸次雲的文學技巧,而輕輕放過徵實 的問題。汪霦(東川)不同,他的評語試圖強調〈跳月記〉符合儒家思想的 層次,所以評道:「結語只用四字,筆力千鈞,使一篇游戲文章,遂足羽經 翼傳。 」現代讀者肯定不太欣賞汪霦的讀法,嫌棄他冬烘封建,硬生生毀了 一篇美文。然而,我以為汪霦確實讀到了陸次雲風流文字背後一個嚴肅的預 設,也就是「禮」與情感的結合。〈跳月記〉渲染超越民族與文化界限的男女 之情,同時堅守婚必有禮的思想期待,這可能是一個漢人文人在接觸跳月習 俗時最能結合美感與自身倫理觀的想像。
在細讀陸次雲〈跳月記〉之後,我們不得不面對一個尷尬的事實,那便 是陸次雲本人雖曾因好遊而遠行西南,卻並未長期居留。他在《峒谿纖志》
中明白說過,該書只是彙集諸書,並非都是他親身見聞。所以,〈跳月記〉
裡繪聲繪影的描述,無非是一種美感的想像與道德的寄託。我以為,陸次雲 之所以特別以跳月為題材發展完整的敘事,應是受了楊慎跳月記事的啟發,
是對楊慎文學傳統的繼承與發揮。另一方面,他也可能是與清初奉派貴州的 大員田雯(1635-1704)對話。田雯撫黔時作《黔書》, 28而陸次雲在《峒谿 纖志》中特別提到田雯在貴州的政績,因此非常可能接觸過《黔書》。田雯 在「苗俗」一章提到跳月,視之為當地婚俗的代表,但提出雙面的批評,他
26 循蜚是傳說中太古十紀的第七紀。參三國魏.宋均注,《春秋命歷序》,收入《山東文獻 集成》 第 1 輯第 48 冊(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06),頁 608。
27 〈北墅緒言提要〉,《四庫全書總目》「集部別集類存目」第4 冊,頁 886。
28 相關討論可參見胡曉真,〈《黔書》的治書框架與西南審美經驗〉,《清華中文學報》
10(2013.12): 1-46。
說:「雖採蘭贈芍,為古聖之所不刪;而逾禮蕩閒,亦國人之所共賤。 」換句 話說,他認知男女之情的普世性,但排斥跳月之俗的非禮。陸次雲的思考則 是不但欣賞感情的勃發,還肯定跳月應該視為一種異文化(但被他詮釋為上 古文化)的禮。
與陸次雲同樣生活於康熙年間的文人陳鼎,也留下許多值得注意的西南 相關敘事,包括《滇遊記》、《黔遊記》(合稱《滇黔紀遊》)與《滇黔土司婚 禮記》。據《江陰縣志》,「陳鼎,字定九,少喜任俠,長乃折節讀書,出與四 方士大夫交,慕前代東林諸賢,蒐其遺事,積十餘年,成《東林列傳》。又摭 拾舊聞,著《留溪外集》,自公卿下至匹夫編戶,以義俠節烈稱者,悉為闡 揚。倦遊歸隱,以耆壽終。 」 29不同於陸次雲的西南經驗僅是好奇的旅人,陳 鼎則曾經實際生活於滇黔地區,但他的交遊圈又遠不如能打入王士禛文學圈 的陸次雲。我們亦必須留意,陳鼎對長年謫居雲南的楊慎顯有微妙的認同。
例如,他在《滇遊記》中曾寫到楊慎的故居寫韻樓:
感通寺……楊升庵寓寺小閣,題曰寫韻樓,四壁皆升庵墨妙。升庵往來大 理永昌近四十年,訪於舊家,得《白古通》、《玄峰年運志》,其書僰文,
升庵熟諳其語,譯為《滇載記》,南詔始末方得詳。30
由此條記載便可讀出陳鼎對楊慎的親切感,以及他自己形塑西南知識系統 時,如何依賴楊慎的西南書寫傳統。我們若逐條審視《滇遊記》,更可發現陳 鼎時常抄錄楊慎的《滇程記》(他抄錄的另一個重點是釋同揆所著的《洱海叢 談》31 )。
陳鼎對跳月的記載,所重又有不同。因其篇幅不長,首先完整徵引如 下:
苗俗每歲孟春月,男女各麗服,相率跳月。男吹蘆笙於前以為導,女振鐸 於後以為應。聯袂把臂,盤旋宛轉,各有行列,終日不亂。暮則挈所私 歸,謔浪笑歌,比曉乃散。聘資視女妍媸而定多寡。必生子然後歸夫家。
29 清.盧思誠修,《(光緒)江陰縣志》(《中國方志叢書》中華地方江蘇省第 457 號,臺北:
成文出版社,1983),卷 17,頁 1970。
30 清.陳鼎,《滇黔紀遊》,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第 255 冊,頁 26。
31 方國瑜,〈滇遊記.概說〉,氏編,《雲南史料叢刊》第 11 卷(昆明:雲南大學出版社,
2001),頁 373-374。
惟紅苗為甚。每至立春日,擇男女之麗者,扮各故事以迎於市為樂。男子 之麗者,即古之潘安、宋朝,有不及焉。女子之麗者,漢之飛燕、唐之太 真,亦無能出其上矣。此種女子,欲購之者,牛馬當以千計,而始首肯。
男子皆不樂為龍陽君,有犯之者,輒自殺。32
陳鼎的敘述,雖然也提到季節、衣飾、樂器、舞步等關鍵,但於細節方面明 顯不及陸次雲精雕細琢的經營。即使是對感情的理解,一句「謔浪笑歌」無 法表達深度,而「所私」一詞更不及楊慎的「當意者」有那般餘韻。於此等 處看來,陳鼎的跳月敘事風格不高。另外,陳鼎的敘事歧出了一個其他記載 未曾著意的面向,那便是娛樂與買賣。本來,在諸種明清文人的記載中,跳 月可能被理解為情淫、婚俗或婚禮,但不論何者,都偏重呈現男女之間自發 的感情。陳鼎的敘事,卻在原來的男與女之間,插入了站在不同權力地位的 第三者。這個第三者的設定,顯然是漢人的外來者,他把西南民族的實存男 女,比附為邈遠的俊美形象,而且近乎粗魯的貼上商品般的價格牌。《四庫》
館臣評《滇黔紀遊》說:「於山川佳勝,敘述頗為有致,而不免偶出鄙語。如 紀貴州苗曰男子之麗者,即古之潘安、宋朝,有不及焉……,其言殊陋。 」 33 或者,陳鼎的紀錄有現實的背景,但我能力不及,無法核證。但不論其真實 與否,陳鼎的跳月記載仍是一種情感敘事,只是表現的不是對天真之情的嚮 往或恐懼,而是外來者強加的欲望。
以上,我們以楊慎、陸次雲、陳鼎三位文人為例,探討有西南經驗的明 清文人如何理解與表現跳月習俗。作為西南敘事的較先行者,明代的楊慎立 下典範,他對跳月的簡潔記述有力地啟發了後來者。清初的陸次雲與陳鼎分 別代表兩種繼承楊慎傳統的路數,前者營造道德化的美感,後者透露商品化 的欲求。我認為明清文人對跳月的描述,雖然不乏耳聞目見的經驗為基礎,
但在試圖體會西南民族少年男女的感情世界時,更深層的作用其實是挖掘並 表現自身對情在生命中的定位。在下面一節的討論中,我們則將轉向以陸次 雲為中心的西南敘事的特色,並分析其可能的文化意涵。
32 清.陳鼎,《滇黔紀遊》,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第 255 冊,頁 21。
33 同上註,頁 30。
三、知識與趣味—陸次雲西南書寫的敘事特色
雖然《北墅緒言》中也有不少篇章涉及作者的西南經驗,但陸次雲西南 書寫的主要作品仍是《峒谿纖志》。不同於《北墅緒言》所收主要在炫耀才子 文章之華,《峒谿纖志》則一方面披戴著知識傳承與文明教化的外衣,一方面 傳遞幻奇與想像的娛樂趣味。陸次雲在〈序〉中如是說:
或曰峒谿可不志也。生居荒服,宜以不治治之。余謂禮失而求諸野,太古 之風猶然在彼。其若宋、若蔡、若夭三族,尚子尚丑,依然三代之遺意。
昔漢陽諸姬,楚實盡之,遂偪處此乎?是負固之區,未嘗不可以干羽化 也。兩粵滇蜀黔楚之間,苗蠻之類多矣,余之所志,有見而知者,有聞而 知者,縷輯其說,以為宦於此土者告,非若朱季公《叢笑》一編,徒姍其 陋也。有以變之,何陋之有?故為志。
陸次雲在這裡玩弄了「志」與「治」的雙關語。其意為:「志書」乃是為了
「治理」而編作的,是為了政治的目的而存在的,不以統治為前提的話,志書 就沒有立足點了。34陸次雲主張儒家的教化觀點,並以此為自己的私人志書 定位,企求其可以作為後來到西南為官者的參考。他並且強調,書中所記,
即使不是親眼所見,也都有所根據(聞而知者)。陸次雲提出來作為比較的是 宋人朱輔的《溪蠻叢笑》,他對作者以「姍笑」為宗旨,頗有不能苟同之意。
所謂「叢笑」之「笑」,葉錢在〈溪蠻叢笑序〉中有所演繹:
五溪之蠻,……風聲習氣,大略相似,不巾不屨,語言服食,率異乎人。
由中州官於此者,其始見也,皆訝之,既乃笑之,久則恬不知恠。通守朱 公,灊山先生之季子,風流博雅,手錄溪蠻事,識其所產所習之異,目曰 叢笑。誠可笑也。士大夫來是方者,其可闕諸?35
也就是說,語言、服飾、食物、物產、風俗之異於中國的,對由中州來此的 官員而言,都會先造成驚訝,再引發笑聲,最後習以為常。其實,葉錢描述
34 有關「志書」與「治書」的微妙關係,參見胡曉真,〈《黔書》的治書框架與西南審美經 驗〉,《清華中文學報》10(2013.12): 1-46。
35 宋.葉錢,〈序〉,見宋.朱輔,《溪蠻叢笑》,收入《荊楚歲時記(及其他七種)》,《叢書 集成初編》第3025 冊(北京:中華書局,1991),頁 1。
的是一種文化接觸中的心理過程,由「訝」而「笑」而「恬不知恠」,不妨說 是由文化驚異到在地化的發展。不過,陸次雲並未考慮這個層面,他挑戰的 是消極的「姍笑其陋」的態度,而主張積極的教化以「變」之。換言之,陸 次雲在〈序〉中表達的是治理者、教化者的立場。筆者以為,這也反映了宋 代文人與明清文人西南書寫之意識形態的差異,而且與中央對西南地方的政 策由羈縻朝向直接統治的發展,有很大的關係。
雖然陸次雲自稱《峒谿纖志》是提供治理參考的志書,但文人特色相當 明顯。我們若將此書與其他明清文人的西南書寫略作比較,不難發現他的特 色。例如,西南地區民族多元,各家志書與遊記對此都有描述,彼此引用抄 錄的情況更是普遍。《峒谿纖志》「上卷」便羅列了四川、雲貴、兩廣等地區 的民族,包括苗人、九股、仲家、宋家、蔡家、紫薑等族群,共四十餘種,
並分述其族群特色。不過,其分類標準不一,有以祖先分者,如宋家、蔡 家,以地區分者,如播州、黎州。相對於明代楊慎的《滇程記》、田汝成的
《炎徼紀聞》,或清初田雯的《黔書》等等,《峒谿纖志》所敘述的地區廣大許 多,提到的族群也更多,概述的性質尤強。像是楊慎對謫赴滇地一路旅程經 驗的敘寫,田汝成對廣西戰爭的第一手紀錄,或是田雯對貴州提煉水銀的觀 察,這一類的敘述在《峒谿纖志》中都不會出現。這其實都反映了陸次雲憑 仗的多半不是經驗,而是資料,因此,編纂《峒谿纖志》其實是知識的再生 產。若與同樣取材於文獻資料的著作相比,更可發現書名的「纖」字下得絕 非沒有來由。例如,毛奇齡編寫《蠻司合志》,涉及的地理範圍同樣擴及湖 廣、兩廣、雲貴、四川等廣義西南地區,他便直接說明其原則是:「自洪武迄 崇禎,一十六朝二百七十餘年之間,凡沿革向背,大征大役,或得或失,稍 見史乘者,略集其大凡,彙為一編,名曰合志,考古者覽焉。 」 36換言之,
毛奇齡強調的是制度、征戰等等所謂「大」歷史的面向,而考其書內容,雖 然也述及風俗、服飾等等,但重點確實放在土司源流、朝廷政策等問題的討 論上。《峒谿纖志》則不然,如筆者在前節所述,是書分為三卷,上卷記人為
「峒溪群言考正」,中卷記事采風,下卷記物為「峒溪所產」,由人及事再及物 的分卷雖然自有邏輯,但所論皆較瑣屑,三卷合觀也無法造成整體的西南印
36 清.毛奇齡,《蠻司合志》,見《叢書集成續編》史部第 57 冊(上海:上海書店,
1994),頁 297。
象。而考察各卷內容,則可見趣味,或者說「知識」的趣味化,正是此書的 敘事特色。《峒谿纖志》篇幅相當小,但所以名為「纖」志,其意當不只是 篇幅短小,更指向這種趣味化的經營。至於陸次雲宣稱的「以為宦於此土者 告」,恐怕不能深究。
《峒谿纖志》同時提供知識與娛樂,當時應該相當吸引讀者。雖然沒有 直接證據,但我們可以側面觀察此書受歡迎的情況。清初的長篇小說《姑妄 言》, 在清代沒有文獻記載,直至二十世紀才被重新發現。此書情節極為複 雜,也大量採用各種小說、筆記的材料。在第四回中,敘述童自宏出版《峒 谿備錄》一書,敘事者並將該書內容大要錄出。小說大篇幅引錄的《峒谿備 錄》,早已經學者考證,即是陸次雲的《峒谿纖志》。37有趣的是,《姑妄言》
第四回特別描寫《峒谿備錄》是一部極受歡迎的書。小說講到童自宏在貴州 雲南一帶住了年餘回來,「果然紀了一冊手抄,名為《峒谿備錄》。遂命匠人 刻了絕精的版刷印,傳到各書坊中都有。腹中稍有文墨者,無不喜閱。 」 38 這裡表達了兩個彼此關聯的意思,一是這是一部暢銷書,一是這是一部可讀 性高、雅俗共賞的書。《姑妄言》的〈序〉作於雍正八年(1730),距《峒谿 纖志》之刻印已將近五十年,很難說曹去晶曾親眼見證《峒谿纖志》受到讀 者歡迎的實況。毋寧說,曹去晶是認識到有關西南的書寫在閱讀市場上的優 勢,而這類作品中文學性較強,較能結合知識與趣味的,接受度尤其高。這 可能也是《姑妄言》所以大篇幅引錄陸次雲、陳鼎等文人有關西南之文本的 原因。這一出版界的現象,說明西南地區已進入一般讀者的視野,即使沒有 機會身歷其境,也樂於透過閱讀,想像自己拓展了對遠方遐異的知識。何予 明便指出,明代透過出版商、木刻業、編輯、圖版製作者,以及商販,文本 與圖像(例如描述海外諸國的《臝蟲錄》)得以在不同社會階級中流通,全國 性的文化商品也成為家居生活的一部分。39事實上,描寫邊域的文本也應該
37 有關《姑妄言》的取材問題,參陳益源,〈《姑妄言》素材來源初考〉,收入陳益源,《從
《嬌紅記》到《紅樓夢》》(瀋陽:遼寧古籍出版社,1996);陳益源,〈《姑妄言》素材來 源二考〉,《明清小說研究》1997.4: 127-136。
38 清.曹去晶,《姑妄言》(臺北:臺灣大英百科公司,1997),頁 482。
39 He Yuming, Home and the World: Editing the “Glorious Ming” in Woodblock-Printed Books of the Sixteenth and Seventeenth Centuries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2013), p.
247.
放在同樣的生產與接受的平台上考慮。
我們不妨由《峒谿纖志》略舉數例以證其「知識趣味化」的敘事特色。
我們先以上卷為主要探討的對象。對筆者而言,上卷「峒溪群言考正」記錄 西南各族,但表現出來的最大特徵,是編寫者取材六朝以來志怪敘事,並結 合「邊荒」與「幻奇」兩種元素的書寫。以下姑舉數例說明之。
《峒谿纖志》上卷寫 人,其說如此:
其人能咒詛變幻報讎家,又善變犬馬諸物,破其法即不驗。又有二形人,
上半月為男,下半月為女。按《異聞錄》 , 40廣南苗民,其婦人能變為羊,
夜出害人。又能為幻術,易人骨肉者。聞明時有仕於粵中者,偕二幕客宿 於苗地。明日,見二客彳亍於庭,視之,各失一足,所曳者,木腿耳。
詢之,一居苗舍,私苗人之妻,苗夫恨之,故易其腿。一居苗舍,苗婦挑 之,此客不從其請,苗婦恨之,亦易其腿。宦者窮治其事,苗人懼,請各 還其腿而去。此得非 之類乎?41
再如寫木邦人,《峒谿纖志》如是說:
一名孟邦。相傳其人多幻術,能以木換人手足,人初不覺,久之行遠,痛 不能勝。有不信其說者,死之日,剖骨視之,則果木也。又能置污穢於 途,人觸之者,變為羊豕。以錢贖之,復變為人。人有知之者,易置穢物 於他方,則其人反自變為異類。42
40 《異聞錄》,所指當為明末清初廣東畫家張穆(1607-1683)所著者。張穆《異聞錄》今不 存,但除《峒谿纖志》的引用外,李調元(1734-1802)《南越筆記》(又名《粵東筆記》)
卷6 曾引用其「銅鼓」紀錄;汪森(1653-1726)的《粵西叢載》刊刻於康熙四十四年
(1705),卷 14 中〈屈亞石重生〉、〈空中兵馬〉(即廣西太平府花山岩畫)、〈飛來鐘〉 三 條下註明是引自「張穆《異聞錄》」 。有關張穆生平,可參見汪宗衍、黃莎莉,《張穆年 譜》(香港:香港中文大學,1991)。
41 清.陸次雲《峒谿纖志》,頁 128。另外,朱仕玠在《小琉球漫誌》卷 8〈海東賸語
(下)〉的「向」一則中,講述臺灣「北路老番婦」能作法詛咒,稱為「向」,也曾與苗民 能「變羊」與「易木腿」的說法相比較,且文字幾乎完全與《峒谿纖志》相同,而亦稱 引述自《異聞錄》。見清.朱仕玠,《小琉球漫誌》,收入《臺灣文獻叢刊》第3 種(臺北:
臺灣銀行,1957),頁 91。由於朱仕玠是在乾隆二十八年(1763)調任臺灣鳳山教諭,
之後才編著《小琉球漫誌》,而且他在此條文字中也直接提到《峒谿纖志》書名,因此可 知,雖然朱仕玠自稱引述《異聞錄》,事實上他引述的來源應是《峒谿纖志》。
42 清.陸次雲《峒谿纖志》,頁 130。又,「善變犬馬」、「二形人」、「木邦人」都出現在《姑 妄言》第四回。參清.曹去晶,《姑妄言》,頁486、489。
以上所引這兩條紀錄,雖然講述的對象不同,但有明顯的共通處,亦即
「異」與「變」的意義互換。也就是說,因是異族,所以變化不一;又或反 過來說,因為具有變化的能力,所以可證明其為異類。這裡的變化,包括人 獸變幻(人變為犬、馬、羊、豕諸種動物)、性別交錯(半月為男,半月為 女)、物質互換(血肉軀體變為無生命的木作)等等。這種想像之中的變化能 力,代表想像者無法確切認知或掌握對方的本質,因此感到焦慮並在心理上 受到威脅,於是進一步發展想像,用更明確的「事證」,將對方定義為危險的 他者,可以使自己失去行動能力與主導權。而異族女性與情慾的聯想,在這 裡也未曾缺席。值得注意的是,陸次雲明白地指出這些紀錄是無法求證的,
因為不是「有聞」,就是「相傳」,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將之輯錄於此,他也不 以為必須負責「徵實」。我們還記得陸次雲曾宣稱《峒谿纖志》的編寫原則乃 是:「彙集群言,詳為考正,措辭雖簡,徵事彌該」,顯然,對幻奇的渴望,
超過了考正與徵事的自我要求,或者說,他的考正與徵事的原則乃是文本互 證,而非經驗實證。
中卷的蠻獠采風,主要在記錄風俗。陸次雲在此卷開頭便說:「余於蠻 獠,志其類矣,因采其風,竝及其事。 」 43在本文前一部分討論「跳月」敘事 時,已分析陸次雲如何記錄幾種與集會歌舞有關的習俗,故此節不再細論。
值得一提以證筆者「邊荒」∕「幻奇」之說的,是中卷記「蠻獠」之事,對 苗人用蠱的紀錄。苗區與蠱毒相生相依的聯想,可說普遍見於漢人的西南敘 事。陸次雲非常詳細地描述了他所知蠱毒的製法、用法與解法,極盡幻奇之 能事,但因其篇幅頗長,在此不徵引。倒是他的結論頗為有趣:「數說皆有徵 驗,故為附及。 」 44所謂「徵驗」,看似符合「考正、徵事」的原則,但是,
陸次雲卻未交代在故事框架以外,他如何自行徵驗這些說法。故此,「蠱毒」
這條紀錄,仍舊見證整部《峒谿纖志》以知識為趣味,以幻奇為關鍵的基 調。
《峒谿纖志》的下卷記載「物」。然而,此「物」指的不只是「物產」。陸 次雲在這一卷中,分滇中、黔中、蜀中、粵西、粵東五個部分,分別列舉其 地「所產」,看似規矩井然,其實,則完全不似田雯《黔書》那般近距離地對
43 清.陸次雲《峒谿纖志》,頁 134。
44 同上註,頁 553。
天然物產與人為工藝分別進行觀察與描述,而是沉迷於幻奇的境界。因此,
固然我們可以讀到氂牛、波羅蜜、雞蹤菜、筇竹等西南地方的特殊物產,但 陸次雲顯然更感興趣的是有典籍可稽之物,像是口吐金屑的「嗽金鳥」、45脅 生雙翅的「肉翅虎」46等等神奇的生物。更特別的是,他還將長遠志怪傳統中 所謂「異物」也列在這裡,例如蜀中所產有叫做「夜叉」的大猿猴:
黎州有夜叉,穴生。夜叉長七尺,名曰玃,路見婦人,盜之入穴,生子如 人,以楊為姓。今蜀中西界楊姓者皆其醜類,其人猶然玃爪。47
然而,這則記述分明是《搜神記》卷12「猳國」記載的簡化版。48又如粵西 所產有山精樹怪之類的「木客」:
木客衣服舉止,與人不異,時出市廛貿易,但在恍惚有無之間。49
「木客」的名稱與特性,其實早有傳說,宋代《太平御覽》就引了南北朝的
《輿地志》,描述過江西(非同此處的粵西)的「木客」。50再如列在粵西所產 的類似猩猩的「野婆」:
野婆狀如老嫗,涉險如飛。遇男子負去求合。嘗為一人所刺剖,其腰間得 一玉印,篆文莫識。51
野婆同樣其來有自,可在周密的《齊東野語》中找到蹤跡,同樣也是形若老
45 「嗽金鳥」見《拾遺記》卷7:「昆明國貢嗽金鳥。 」晉.王嘉,《拾遺記》,收入《叢書集 成初編》第749 冊(北京:中華書局,1991),頁 142。
46 清.王士禛,《居易錄》卷 16:「肉翅虎,出石抱山,晨伏宵出,比虎差小,翅如蝙蝠,
身如虎文,飛而食人,其皮可辟鬼物。 」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869 冊(臺北:
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頁 503。
47 清.陸次雲,《峒谿纖志》,頁 142。
48 《搜神記》:「蜀中西南高山之上,有物與猴相類,長七尺,能作人行,善走逐人,名曰猳 國,一曰馬化,或曰玃猨。伺道行婦女,有美者,輙盜取將去,人不得知。……皆以楊 為姓,故今蜀中西南多諸楊,率皆是猳國、馬化之子孫也。 」晉.干寶,《搜神記》,收於
《叢書集成初編》第2693 冊(北京:中華書局,1985),頁 84。
49 清.陸次雲,《峒谿纖志》,頁 143。
50 《太平御覽》卷48,地部一三〈上洛山〉條:「《輿地志》曰:虔州上洛山多木客,乃鬼類 也。形似人,語亦如人,遙見分明,近則藏隱。 」見宋.李昉等編,《太平御覽》(北京:
中華書局,1960),頁 235。
51 清.陸次雲,《峒谿纖志》,頁 143。
嫗,喜負男子求合。52又如列在粵東的帶來疫病的不祥之物「黃丈鬼」:
黃丈鬼,身著黃衣,至人家,開口而笑,其家即疫。53
黃丈鬼的記載,則可以在陸次雲自己提到過的《咸賓錄》中找到。54上述這 些「異物」的例子,都是陸次雲以其博學強記,自各種典籍與筆記中輯錄改 寫而來。於此可見,他所謂可徵、可考,都是就文本知識的積累而言,而非 親身經驗。而邊荒與幻奇的交會,更是躍然紙上。葛兆光、王正華、許暉 林曾陸續注意到日用類書將實際的(且已經受到西方影響的)外國地理知 識與中國古籍記載的非人類異域混同的情況,並分別指出,華夏天下觀的固 執,55明人「好奇」的心理,56以及對日用性以及國際秩序的新理解,57都是 此一現象的成因。雖然《峒谿纖志》並非日用類書,西南地區的人民也非外 國「諸夷」,但陸次雲呈現西南之人、物的方式,與類書呈現「諸夷」其實有 異曲同工之處。陸次雲聲稱所編著的是一種有利於「治」的「志」書,他以 人、事、物規範結構,意圖呈現一種經過理性處理的知識類別與秩序。《峒谿 纖志》宣稱訴求的讀者是「宦於斯土」者,明顯回應當時官方的西南政策,
但實際上在書籍市場中則有更廣大的讀者群,具有通俗的吸引力。這是《峒 谿纖志》與派任官員所著的西南志書(如明代的《炎徼紀聞》、清初的《黔 書》)本質不同之處,也可說,雖然同樣書寫西南,兩者實走在不同的生成與 接受的軌道上。
52 《齊東野語》提到:「邕宜以西,南丹諸蠻,皆居窮崖絕谷間。有獸名野婆,黃髮椎髻,
跣足裸形,儼然一媪也。上下山谷如飛猱。自腰以下,有皮纍垂蓋膝,若犢鼻。力敵數 壯夫,喜盜人子女。……其羣皆雌,無匹偶,每遇男子,必負去求合。 」見宋.周密,
《齊東野語》,收入《叢書集成初編》第2780 冊(北京:中華書局,1985),頁 89。
53 清.陸次雲,《峒谿纖志》,頁 144。
54 《咸賓錄》:「黃丈鬼,出則為祟,著黃衣,至人家,張口而笑,必得疫疾。 」見明.羅 曰褧,《咸賓錄》,收入《叢書集成續編》史部第65 冊(上海:上海書店,1997),頁 861。
55 葛兆光,《何為中國—疆域.民族.文化與歷史》(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14),頁 37-47。
56 王正華,〈生活、知識與文化商品:晚明福建版「日用類書」與其書畫門〉,《近代史研究 集刊》41(2003.9): 6。
57 許暉林,〈朝貢的想像:晚明日用類書「諸夷門」的異域論述〉,《中國文哲研究通訊》
20.2(2010.6): 184 。
然則,《峒谿纖志》所呈現的趣味化且幻奇取向的知識,是否能為人接 受呢?是否被視為知識而繼續傳播呢?答案顯然是肯定的。陸次雲與王士禛 本有往來,而王氏的《池北偶談》卷22 有〈洞溪物產〉一則,便是全部引 自《峒谿纖志》的第3 卷。王士禛說:「陸次雲《洞溪纖志》所載物產有絕奇 者,略記於此。 」其後引錄的「物產」包括風鬼、夜叉、木客、野婆、黃丈 鬼、潛牛、肉翅虎,恰恰多是上文中筆者討論的幾種異物。對王士禛來說,
古籍典故與西南書寫的結合,產生一種奇絕的閱讀趣味,值得轉錄流傳。於 此可見,陸次雲稽考輯錄的材料,已經成為新的知識來源,而其幻奇為尚的 趣味性特色,非但不成為接受的阻礙,反而促進了傳播的動力。
四、好奇之癖—西南山水敘事與歷史敘事的交織
好異述奇常被描述為文人普遍之癖好,志「怪」、傳「奇」幾與中國文 學史相依而生,而明人更在學術上展現「炫博好奇」的特色。58陸次雲等文 人的作品可說正是「好奇」的流風遺緒。不過,對王士禛、陸次雲等清初人 來說,「好奇」更具有明顯的知識向度。上文已就《峒谿纖志》記錄西南風 俗的敘事說明幻奇元素在其作品中的重要性。另一方面,對「奇」的追求還 經常表現在其他層面。在文人的西南敘事中,除了民族習俗,還有異於眼目 所習見的山水景物,以及外於中原王朝的歷史傳說,都是「奇」的來源,而 且,兩者都更容易激起文人個人的情感寄託與知識追求。吾人往往輕忽了
「好奇」的能量,甚至予以貶抑,以為這只是一種輕浮的、瑣屑的、無聊的文 人遊戲情調。若放在邊域與異文化的脈絡中,則文人的「好奇」恐更要被當 代的我們批判為具有文化偏見的「獵奇」。然而筆者以為,文人之「好奇」,
具有非常積極的意義。好奇表示能夠開放自我,嘗試與他者接觸與對話,唯 其如此,才能不斷形塑新的自我,而對清代文人來說,更是學問的追尋與展 現。這樣的過程在遊記中表達得最清楚。本節中,筆者將繼續以陸次雲為起 點,次及大約同時代的陳鼎,討論山水之情與歷史感懷在文人西南敘事中的 呈現。
58 例如林慶彰便分析了明代考據學的好異之風。參見林慶彰,《明代考據學研究》(臺北:
臺灣學生書局,1986)。
(一)寄情於景
西南遊記是陸次雲作品中相當值得注意的部分。學者曾如此評價:「陸次 雲是清初一大小品家,……所作序記尤其是西南遊記有鮮明特色,人稱『巧 心濬發,似出天然』,『發為文章,皆自性情流溢』。 」 59除了散文的遊記,西 南元素也在其詩作中有重要的表現,兩者都不只是景物的描寫,更融入了性 情與情感。陸次雲的西南遊記都收在《北墅緒言》一書,有〈神應泉記〉、
〈相見坡記〉、〈千里石鏡記〉、〈黎峨仙影記〉、〈沈香舟記〉、〈三灘記〉、〈母豬 龍洞記〉等。其中部分著重寫景,部分兼敘神話、歷史或人物,例如〈黎峨 仙影記〉寫的就是張三丰。寫景一類中,〈三灘記〉一篇頗有代表性。在這篇 遊記中,陸次雲以極精銳且具敘事效果的語言,描寫湖南五溪地區三個最危 險的灘—猛虎跳澗灘、滿天星灘、大王灘。作者描寫三灘,各有不同的特 色,今引大王灘一段以展現其如何敘寫越灘者的經歷與心情:
至大王灘,懾人魄矣。當晴日而驚雷聲遙震也,濺青空而集霰沫遠飛也。
懸垂瀑布,倒捲怒濤,堅綆眾牽,低蓬危坐。水忽裹舟,舟還躍水,幾力 挽而出於安瀾之上。慶更生矣!60
陸次雲的描寫集聚了聽覺與視覺的震撼,也呈現了人類面對自然時的渺小感 覺與執著力量,更以精準的動詞搬演了渡灘的過程,為讀者創造鮮明的臨場 感。作者企圖傳達「險」的感覺,而且賦予其隱喻的意義。他在文章最後提 到:「夫乘風破浪,快事也,而不勝其險。然不泛瞿塘,不知灩澦之異;不浮 雲夢,不識呂梁之奇。余好遊成性,履險如夷,亦惟忠信涉波濤而已,何足 阻少文壯志哉。 」 61作者連用了兩個典故,一是高適詩句「風霜驅瘴癘,忠信 涉波濤」,一是南朝山水畫家宗炳(字少文)的名山之趣,藉以發揮好遊、履 險與人格的關係。好遊其實就是好奇的一種表現,好遊西南地理之「險」,對 應著好奇西南文化之「異」。
陸次雲有關西南的詩作傳達另一種處理「異」的態度。在其《澄江集》
的「五言律詩」項目中收有〈五溪雜咏〉二十章,選者宋既庭曰:「〈五溪
59 夏咸淳、皋玉蒂,《明清散文賞奇》(上海:漢語大詞典出版社,2001),頁 184-187。
60 清.陸次雲,《北墅緒言》,頁 355。
61 清.陸次雲,《北墅緒言》, 頁 356。
詩〉二十章,與〈北征詩〉另一境界。北征寫景於情,五溪寄情於景。總皆 不經人道語,故調古而意新。 」 62現引出第一首,稍見其作意與詩情:
共在人間世,遐方別有天。
竹雞鳴瘴雨,松鼠避蠻烟。
樹落山頭果,人耕雲上田。
迷津無處問,花片滿前川。63
這首詩不寫令人驚詫的山水奇景,而寫詩人置身人文與自然交錯之界,流轉 於陌生與熟悉的心理感覺之間,既突顯地方的特質,又強調人間的共性。詩 人主觀的詩的情意將奇異的感覺溫潤、調和了,猶如旅人在克服自然挑戰的 過程中逐漸感受,這應該可以說是另一形式的「履險如夷」吧。
同樣大量敘寫西南的陳鼎,遊記更是其作品的大宗。雖然,《滇遊記》與
《黔遊記》(《四庫》將二者合為《滇黔紀遊》)名為遊記,但該書內容並非只 是遊記,也不只是創作。方國瑜介紹《滇遊記》時就指出:「是書多記山川、
草木之勝,而略於人事。凡五十餘條,獨詳於大理府,約占全書之半,即錄 自釋同揆之《洱海叢談》,稍有節略耳。前人輒引鼎書,而不知鼎之文出於
《洱海叢談》也。 」 64相對《滇遊記》,《黔遊記》多收陳鼎自己的遊記,個人 性強得多,這大概反映了他的遊蹤較集中於貴州。
《四庫》對陳鼎《滇黔紀遊》的評語是:「於山川佳勝,敘述頗為有致,
而不免偶出鄙語。如紀貴州苗曰男子之麗者……,其言殊陋。……考證之疏 亦可概見矣。 」 65可見評者的閱讀期待是嚴謹的考證,事實的陳述,雅正的 語言。然而陳鼎的遊記,所重並非地理、歷史的客觀考證,而是私人化的紀 錄。陳鼎亦曾宣稱「余有好奇之癖」,66他的遊記便是好奇的見證。典型的例 子如〈觀音洞〉:
觀音洞深五百餘里,從洞中行,秉七日炬,可達都勻境,從來少人窮其穴 者。明有直指方君曾盡遊焉。余有好奇之癖,因具十日炬,裹一旬糧而
62 見清.陸次雲,《澄江集》,《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 237 冊,頁 246。
63 同上註。
64 方國瑜,〈滇遊記.概說〉,《雲南史料叢刊》第 11 卷,頁 373-374。
65 見清.陳鼎,《滇黔紀遊》,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第 255 冊,頁 30。
66 清.陳鼎,〈觀音洞〉,《滇黔紀遊》,頁 20。
入。……壁上有題句云:隆慶三年,錢塘方紹宗於此煮泉。筆墨淋漓,字 畫遒勁,大可愛人,蓋直指公所書也。余亦續題云:康熙十年,江陰人陳 鼎亦於此煮泉。67
作者所記,岩洞的景色固然是欣賞與描寫的重點,但真正觸動他的,卻是與 前代遊人跨越時代而能共享奇景的聯繫。而文人之欣賞西南山水,又往往強 調其地理上的艱險,例如陳鼎在〈飛雲巖〉一篇中就這麼說:
飛雲巖玲瓏奇絕,……巖下有洞,深不可測,……內有王陽明先生碑記 言,天下之山萃于雲貴。連亙萬里,極天無際,往來之人,日攀援於重巖 絕壑之間,雖素有泉石之癖者,一陟雲貴之途,皆踣頓煩厭,非復夙好。
至此則庸儔俗侶,宿不知有山水之觀者,亦徘徊顧盼,相與延戀而不忍 去。可謂善寫此巖者矣。68
飛雲巖是明清文人吟詠最多的貴州自然風景。陳鼎先引述王陽明的說法,抬 高其地位,然後突顯雲貴山水之險峻,對一般遊人是重大的挑戰,因此,能 夠出於好奇、履險的精神,克服心理與環境障礙而理解西南山水,完成審美 經驗者,便形成一種「我輩」的心理聯繫。自然奇趣、審美品味、獨特人 格彼此勾連互證,成為一個西南經驗的認同重點。而由山水到人文,試著克 服、控制、超越自己的文化偏見,學習理解西南當地歷史、社會、文化、風 俗者,也是「好奇」的延伸擴展,更是西南書寫的核心。
(二)歷史與人文
山水之情是文人好奇的一端,另一端則是對遐方歷史與人物的探索。因 此,西南敘事常是自然、人文與文學趣味的交融。未第時曾受陸次雲賞識的 湯西崖,曾典貴州試。在他未赴貴州時,曾寫詩送別因派任貴州而慘然不悅 的朋友,作〈題楊青村黔行圖〉。他在詩中鼓勵朋友不必憚於旅程艱苦,因為
「龍蛇百尺姿,正要飽霜雪」,而且他欣賞「黔行圖」中的雄奇景色,「最愛巉 巉峰,雲裏見牡凸」,不禁感覺「果然有此境,遄往計當決」。69這種躍躍的
67 同上註。
68 清.陳鼎,〈飛雲巖〉,《滇黔紀遊》,頁 19。
69 清.湯右曾,《懷清堂集》,收入《清代詩文集彙編》第 195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0),頁 518。
心情,正是一種好奇之志。而當湯西崖在旅次中見到前輩田雯(曾任貴州巡 撫)的題壁詩時,定然興起我輩的認同感,因而作〈平越客舍見田綸霞少司 寇題壁〉曰:
麻哈江聲夜擊撞,西風老屋字斜行。
蠻書一卷秋燈裏,不獨登臨憶侍郎。70
與作為旅人的陸次雲、陳鼎不同,湯西崖在這裡表達的是「宦於斯土」的情 懷,他期待與治黔大員田雯達到一種內在的連結。其《懷清堂集》中也收錄 了一些寫貴州經驗的作品,包括有詩吟詠貴州的相見坡、飛雲巖等自然景 觀,又有〈黔陽絕句〉十首,分別以歷史、人文、種族、物產、語言等地方 特色入詩。例如第二首:
依稀九驛認龍場,烏撒平開蜀道長。
莫怪西溪水嗚咽,至今婦女說奢香。71
此詩的背景是明初時貴州水西地區女土司奢香與太祖進行政治協商,開闢龍 場九驛,使太祖可借道攻打雲南,自己則保有自治的一段公案,乃是黔地非 常重要的歷史記憶。72湯右曾此詩要由地理景物引起歷史聯想,尊崇女土司 的政治智慧,以及她的歷史影響。明清文人的西南知識系統便是圍繞著自然 景觀與歷史人文而漸次形成的。
在陸次雲的西南敘事中,有不少是結合自然描寫與歷史寄託之作,使敘 事呈現豐富的層次。我們可以〈白雲山流米洞記〉為例。73這篇文字描寫的 景觀是白雲山,但歷史背景則是明初靖難後建文帝逃遁天涯,74作者洋灑發 揮,等於寫了一篇結合歷史與奇幻的短篇小說。文章首先交代了建文帝流落 西南的原始,並塑造了一個孤獨的遜王形象。
70 同上註,頁 539。
71 同上註,頁 540。
72 有關奢香,參見胡曉真,〈前には奢香有り後には良玉—明代西南女土司の女性民族英 雄、構築されるそのイメージ〉,木下雅弘譯,《中國文學報》78(2009.10): 54-90。
73 清.陸次雲,〈白雲山流米洞記〉,《北墅緒言》,頁 349-350。本節以下相關引文皆出於 此,不另註。
74 有關建文帝敘事的傳衍,最近已出現新的研究,參見劉瓊云,〈帝王還魂:明代建文帝流 亡敘事的衍異〉,《新史學》23.4(2012.12): 61-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