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尚任(1648-1718),字聘之,又季重,號東堂,又號岸堂,別署雲亭山 人,為孔子第六四代孫,二十歲考取秀才,但參加鄉試不第。康熙十七年秋,
他隱居石門山;康熙二十三年冬,他為皇帝講經頗得聖心。事後,孔尚任被
「特簡為國子監博士」,於次年赴京就任,屢次獲得提拔。康熙三十九年,他 被提拔為戶部員外郎,旋即被罷官。後在京城滯留二年之久,最終返回故里。
孔尚任作有傳奇《小忽雷》,而真正使其永載史冊的作品是他完成於康熙三十 八年的傳奇《長生殿》。
孔尚任的《桃花扇》從康熙十八年進石門山開始動筆,在淮揚、京華之間 多次改稿,斷斷續續,直到康熙三十八年才最終完成,前後共經歷了整整二十 個年頭,可謂殫精竭慮,足見其創作態度是十分慎重嚴謹的。此劇問世後,立 刻引起了各界關注,藝林紛紛傳抄,一時洛陽紙貴,頗為轟動。消息傳到宮 內,連康熙皇帝也大感興趣,派內侍急地向孔尚任本人索取劇本。康熙三十九 年元宵節,孔尚任又獲得升官的機會,晉升為戶部廣東清吏司員外郎。但剛剛 上任十多天,到三月中旬就無緣無故地被罷了官。是否與《桃花扇》有關,成 了一宗懸案。
《桃花扇》以一柄詩扇串聯劇情,「借離合之情,寫興亡之感,實事實 人,有憑有據」,把個人際遇和國家興亡緊密結合在一起,通過對個人經歷的 描寫,提出對興亡的思考。孔尚任在《桃花扇.小引》中說道:
傳奇雖小道,凡詩賦、詞曲、四六、小說家,無體不備。至於摹寫鬚 眉,點染景物,乃兼畫苑矣。其旨趣實本於三百篇,而義則春秋,用筆 行文,又左、國、太史公也。于以警世易俗,贊聖道而輔王化,最近且 切。今之樂,猶古之樂,豈不信哉?
將戲曲與詩騷、經史相提並論,這種理念不僅表現在孔尚任的戲曲創作觀中,
還進一步展現在其戲曲結構、戲曲主題中。
《桃花扇》全劇有 30 名出場演員,作者將其分為「色部」、「氣部」和
「總部」。色部是貫穿全劇表現「離合之情」故事主要情節的人物,又分為以 男主角侯方域為首的及其周圍人物的「左部」和以女主角李香君為首的及其周 圍人物的「右部」,共 16 人。氣部是表現背景歷史「興亡之感」的人物,又分
為以史可法為首的忠臣的「奇部」和以馬士英等為首的奸臣「偶部」,並基於 對帝王的尊重,將弘光皇帝分在奇部,共 12 人。總部只有兩人,「經星」張瑤 星道士,「緯星」南京太常寺老贊禮,作為全劇幕中穿插,介紹背景,以情節 外人的姿態總結興亡,細參離合。展現一般劇作家少見的對人物結構縝密構 思。並在全劇四十齣外,穿插「試一齣」「閏一齣」「加一齣 」「續一齣」為 題外文章 ,其餘「一生一旦,為全本綱領」。也由於其對人物和結構關係已有 整體的考量,故在正面、反面角色的配置和相關行當的協調上,都有通盤籌 劃;情節處理針線細密,環環緊扣,互相生發,起伏有致。
《桃花扇》具有極強的藝術創造力和概括力,在忠於史實的前提下,作者 對人物、事件進行了符合創作規律的加工,深刻地揭示出南朝滅亡的原因就在 於政治腐敗,朋黨視個人利益高於國家、民族利益,耽於內耗而忘記外敵的慘 痛歷有教訓。《桃花扇》既是愛情悲劇,又是歷史悲劇,將傳奇的寫實路線呈 現出另一種淒美風格。
相較於洪昇在以抒情主軸強化戲曲的文學美之餘,亦能以動聽的音律、盛 大的排場增加舞台搬演度;孔尚任則在戲曲的文學架構上展現殫精竭慮,前所 未見的細密布局,在文學主題上注入足以抗衡經史的強大企圖心,而在舞台搬 演因素上的音樂、排場、戲劇張力、角色形象的凝聚力等,卻相對薄弱。可說 是文學價值大於舞台價值。
清初是昆腔傳奇創作和搬演頗為繁盛的時期,這一時期的傳奇創作中最顯 著的特色就是「顧此言彼」,這與清代其他的文學樣式有共同之處,但在戲曲 創作上,它則是顯示出與自宋元以來的戲曲創作不同的獨特面貌。傳奇作家們 擅長用男女之情這層溫馨的面紗來掩蓋、模糊他的內心真正要表達的時代的、
個體的痛苦和迷惘,寓政治洞察和人生見解於平靜的或是激越的生活之中。明 中後期,出現的以情反理、歌頌至情的戲曲曾一度激勵人心,但是世易時移,
單純地歌頌情恐怕再激不起人們往日的亢奮。他們需要揭示時代精神的作品,
而赤裸裸的政治感慨,無疑會受到打壓,於是,藉男女之情寫政治感慨的手法 就為洪昇、孔尚任所採用。
1688 年,洪昇的傳奇《長生殿》定稿,次年上演,「一時朱門綺席、酒社 歌樓,非此曲不奏,纏頭為之增價」96;11 年後,1699 年,孔尚任《桃花扇》
96 徐麟:《長生殿.序》,《中國古典戲曲序跋彙編》,頁 1583。
問世,再次引起轟動,「王公荐紳,莫不借抄,時有紙貴之譽」(《桃花扇本 末》),以致出現演出時「歲無虛日」的盛況。然在洪昇和孔尚任之後,傳奇作 者的創作力日見衰退。吳梅稱,「乾隆以上有戲有曲,嘉道之際,有曲無戲,
咸同以後實無戲無曲矣。」97,論其原因有四:清初,「雅尚詞章,其時人 士,皆用力於詩文,而曲非所習」;乾嘉以來,「經術昌明,名物訓詁,研鉆 深造,曲家末藝,等諸自鄶」;康雍後,「家伶日少,太閣巨公,不憙聲樂,
歌場奏藝,僅習舊詞,間及新著,輒謝不敏。」光宣年代,則「黃岡俗謳,風 靡天下」了。98
清代的傳奇創作在康乾盛世達到最高峰,期間雖瀰漫著風花雪月,到處是 兒女情長,而「南洪北孔」紀念碑式的創作,可說為傳奇文人創作塗抹上晚霞 般絢麗的光彩,從文學創作角度來看,他們雖然沒有終結這一文體的創作,但 從傳播角度看,「南洪北孔」的作品確實具有終結者的意義。
故從李玉、李漁「由曲到劇」的有力跨渡,到洪昇結合劇、詩的抒情舞台 風格,再到孔尚任以文作劇的史傳式格局,明末清初四大劇作家各自以其文本 創作為傳奇由頂峰到没落的轉折期,標幟值得觀察的演進軌跡。
97 同註 70,頁 141-142。
98 同註 70,頁 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