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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從《學思錄》到《東塾讀書記》

前已述及《學思錄》未成書便先以《東塾讀書記》之名刊刻數卷,乃陳 澧以惟恐身後無人知其學的心情,加以友人之勸的結果,並非基於著作規劃 的整體考量。事實上,陳澧所自云寄託生平之志與業者亦《學思錄》而非《讀

80 嶺南大學藏《東塾遺稿鈔本》,轉引自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臺北:臺灣商務印書 館,1995 年),頁 675。

81 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頁 681。

82 其語云:「史遷〈報任少卿書〉:『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學思 錄》亦欲如此。」(〈陳蘭甫澧先生遺稿〉,《嶺南學報》第 2 卷第 3 期,頁 180)

83 其語云:「十年來著一子書,通論古今儒學得失,關乎世事盛衰,此生平志業所在。」(〈與 楊浦香書〉,《東塾集》,卷 4,頁 17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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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記》,因此,凡述及此中年以後粹心力所撰之著作,陳澧皆稱《學思錄》

而非《讀書記》,此由前面諸段引文皆可見之。陳澧遺稿中有數量相當多的 對《學思錄》之論述84,陳氏並撰有〈學思錄序〉、「學思錄大旨」、「學思義 例」等文字,記述他對《學思錄》一書的撰著構想與規劃,他對《學思錄》

之重視,即可此見,其所自云對《學思錄》乃「竭才」而撰之之語85,亦必 出自肺腑。〈遺稿〉有云:

《史通.自敘》云:「若《史通》之為書也,蓋傷當時載筆之士,

其義不純,思欲辨其指歸,彈其體統。夫其書雖以史為主,而 餘餘所及,上窮王道,下掞人倫,總括萬殊,包吞千有,自《法 言》已降,迄於《文心》而往,固已納諸腔中,曾不慸芥者矣。

夫其為義也,有與奪焉,有褒貶焉,有鑒誡焉,有諷刺焉,其 為貫串者深矣,其為網羅者密矣,其所商略者遠矣,其所發明 者多矣。」《學思錄》竊效之。86

凡對陳澧有所認識者,皆知其《學思錄》效法《日知錄》,雖然他自謙地說

「至於治法亦不敢妄談」,但也表明自己「非無意於天下事也」87,這段效法

《史通》的文字,更清楚地表現其有意於天下事的心理。《史通》雖為史,

但內容「總括萬殊,包吞千有」,與此相應的,陳澧自述其《學思錄》的內 容乃是「群經子史文章」,又自云欲效太史公「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

成一家之言」88。其以「成一家之言」自比,關鍵當在於《學思錄》為具陳 澧個人特色,表現其主觀體味所得的「文章」。而陳澧所欲效法史公「究天 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磅礴氣象,則表現於其不專一學、囊括極廣的「群 經子史」之內容。

84 詳見〈陳蘭甫先生澧遺稿〉,《嶺南學報》第 2 卷第 2 期及第 3 期。

85 陳澧:〈與黃理厓書〉,《東塾集》,卷 4,頁 18a。

86 陳澧:〈陳蘭甫先生澧遺稿〉,《嶺南學報》2 卷 2 期,頁 165。

87 陳澧:〈與胡伯薊書〉,《東塾集》,卷 4,頁 26b-27a。

88 陳澧:〈陳蘭甫澧先生遺稿〉,《嶺南學報》第 2 卷第 3 期,頁 180。

陳澧的為學與著述歷程 將《學思錄》改名為《東塾讀書記》,汪《譜》定在同治十年(1871),

其說當不誤,因為就在同治十年,陳澧生了一場大病,到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病癒之後,陳澧便寫了〈自述〉一文,文中有云:「病愈乃自述之,或者壽 命猶未艾乎,他時當有續述也。」89配合前述其惟恐身後無著作傳世的恐懼,

陳澧選擇在此時寫作〈自述〉的原因,即可瞭然。尤其〈復劉叔俛書〉中有 云:

近日刻《通志堂經解》及《四庫總目》內唐以前甲部書,不能 精工,然弟亦不願其精工,但願其速成,年老急欲觀厥成。90

刻書欲速成而不願精工,這與陳澧稍早,於寫作時耗費心力、反復斟酌的情 形截然相異,原因在於「年老急欲觀厥成」的急迫心理,這與他下世前十一 年便先撰寫〈自述〉以概括一生經歷及學術成就,是同一種心態的表現,將

《學思錄》改名為《東塾讀書記》亦同樣的因素使然。〈自述〉中期待他日 有續作之語,正透露了他不以當時的學術成就為滿足,期許剩餘的生命,學 識再增長、續有論著的心情。〈自述〉中陳澧簡要敘述自己的著作,有云:「晚 年所著之書,曰《東塾讀書記》,今未成。」91這應是今日所能見陳澧的文字 中,最早以《東塾讀書記》稱呼這部晚年之作者,其前之文,無論書信或劄 記,皆稱《學思錄》。〈復劉叔俛書〉中亦云:「今改名曰《東塾讀書記》。」92 此信汪《譜》繫於同治十二年(1873),時間又更晚。但在〈復劉叔俛書〉

中,陳澧還是強調該書自經學而外,還及於九流諸子、兩漢以後學術,顯然 他還是想完成早時《學思錄》完整而龐大之寫作規劃。到了光緒元年(1875),

劉熙載勸之將已成者先行付刻,陳澧從之,於是在光緒二年(1876)刊刻了兩 卷。今《東塾續集》中有〈東塾讀書記序〉一文,不能確定作於何時,據常

89 陳澧:〈自述〉,《東塾讀書記(外一種)》,頁 355。

90 陳澧:〈復劉叔俛書〉,《東塾集》,卷 4,頁 20b。

91 陳澧:〈自述〉,《東塾讀書記(外一種)》,頁 356。

92 陳澧:〈復劉叔俛書〉,《東塾集》,卷 4,頁 20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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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推測,應是在光緒二年將首二卷刊刻時所作。有意思的是,陳澧在〈學思 錄序〉中敘述自己的成學歷程,稱《學思錄》為「肆力於群經子史文章」有 所得的成果,遺稿及許多相關文字中,亦反復強調《學思錄》之規劃構想,

及其牽涉頗廣的內容,包括效法《史通》之總括萬殊,取法《日知錄》之「畢 載天下事」93,如《史記》之「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等;〈東塾讀書記 序〉中卻只淡淡地說:「敬慕亭林先生《日知錄》,然此所記惟讀書一事,不 敢竊比也……東塾者,余家東偏,有一書塾,澧數十年讀書處也。」94這由

《學思錄》最初囊括頗廣的精心規劃,到〈自述〉改稱之《東塾讀書記》,

並強調為未成之作,以至後來零星付刻,謙稱此生惟知讀書一事的過程,是 陳澧經歷了數次學術轉折,最終趨於成熟後的另一波心理起伏。

雖然希冀其學能為世人所知,並為了不蹈侯康(君模)下世後,著述「十 未及五」、「有錄無書」95的覆轍,陳澧將精心規劃卻未成書的《學思錄》部 分付刻,但由他七十二歲時,於病中「猶自定《東塾讀書記》卷十三西漢一 卷」96的作為,可見直至謝世,陳澧最心繫的,仍是其前規劃為「總括萬殊」

的《學思錄》;相反的,《讀書記》則是陳澧在各種現實考量下,不得已而後 改名並付刻的結果,其於《讀書記》之不愜,是可以想見的。另有一事值得 注意的是,同治六年(1867),陳澧五十八歲時被延聘至菊坡精舍,擔任山 長之職,並於光緒二年(1876)撰有〈與菊坡精舍門人論學〉手札二十一條,

其時《通義》已刊行十九年,《讀書記》首刊了兩卷,但陳澧與菊坡精舍門 人論學,強調「凡經學,要識義理,非徒訓詁考據而已」時,所舉之具體例 證,乃是《通義》,並相當自傲地,以之為發明漢儒經注義理的「先路之導」97。 也就是說,在陳澧大半輩子的教學生涯中,《通義》起了具體教材的作用98

93 陳澧:〈陳蘭甫澧先生遺稿〉,《嶺南學報》第 2 卷第 2 期,頁 173。

94 陳澧:〈東塾讀書記序〉,《東塾續集》,卷 2,頁 61。

95 陳澧:〈與桂皓庭書二十二首〉(之三),《東塾續集》,卷 4,頁 143。

96 汪宗衍:《陳東塾(澧)先生年譜》,頁 120。

97 陳澧:〈與菊坡精舍門人論學〉,《東塾續集》,卷 1,頁 27。

98 詳參拙著:〈陳澧《漢儒通義》析論〉,《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 30 期,2007 年 3 月。

陳澧的為學與著述歷程

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作。

以前所述陳澧將著書以示後學,視為仁術之實踐,且中年以後專力於人 人必知的義理之學,再對照其與徐子遠書之語:

前索尊著《象形文釋》,來書云已入《說文箋》,此書可覆瓿,

恠澧欲存之,且謂以此啟蒙,更當刪節謹嚴。澧謂刪節謹嚴是 也,謂可覆瓿非也。且推吾弟之意,似輕視啟蒙者,與澧所見 不同,請得論之……夫學問之事,莫難入門,既入其門,則稍 有智慧者,必知其有味而不肯遽舍,在乎老師宿儒引而入之,

入門者多,則此道日昌,其能深造者為通儒,不能深造者亦知 其大略而不至於茫昧,而文學彬彬矣。故精深浩博之書,反不 如啟蒙之書之為功較大,而獨恨百年以來,未有著此等書者也。103

他提示徐子遠,啟蒙之書較浩博之書為功較大,並因這個考量,來決定一部 書之應存與否及其價值,這根源於陳澧此時的學術價值判斷,已非乾嘉時期 精深浩博的標準,而以提示後學,使人人能知之為考量。其〈遺稿〉又云:

余之著書,一則標舉大綱,一則整理繁亂,一則抄撰群書。維 正學,救流弊,曉初學,有益有用。104

所謂「抄撰群書」,正與《通義》及《學思錄》以引錄資料為主的撰寫方式 相合,而「標舉大綱」、「整理繁亂」,正是欲提示後學,使人人皆能讀之的 考量結果。就已完成的《讀書記》各卷的內容來,可以類推,《學思錄》即 使將未完成的部分也計入105,雖然內容囊括極廣,但分量並不多,正因其所 欲表達者,為人人必知之者,故以「標舉大綱」的方式來撰寫。《通義》之具

103 陳澧:〈與徐子遠書二十一首〉(之五),《東塾續集》,卷 4,頁 178。

104 陳澧:〈陳蘭甫先生澧遺稿〉,《嶺南學報》第 2 卷第 2 期,頁 174。

105 按:《學思錄》未完成的十卷,實已有稿本,由陳氏門生整理後以《東塾雜俎》之名刊行。

今所見《東塾雜俎》的寫作方式,的確與《讀書記》如出一轍。

陳澧的為學與著述歷程 教材性質,並於陳澧教學歷程中,實際發揮教材的作用,筆者已有所論述106, 整合前述陳澧的治學方法、著述方向及學術判斷標準等,則《學思錄》實亦 具教材的性質,此與其絕意仕進後,視著述為本業,以實踐其刑天武干戚之 志,實一體的兩面,而《讀書記》則是這部全面性的教材中,經學的部分。

陳澧如何以抄撰群書的方式,撰寫指引後學的教材,同時又寓有自己的學思 所得,筆者將再專文論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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