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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ional Dong Hwa University Institutional Repository:Item 987654321/9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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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2009 年 7 月 頁 129-163 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

陳澧的為學與著述歷程

曹美秀

提 要

本文探討陳澧為學之歷程,以為陳澧一生的為學轉折,可分為兩大階段,前 階段以範疇的轉移為主,後階段者以方法、態度之調整為主。並以此為基礎,指 出《學思錄》實欲表出人人必知的義理之學,具教材的性質,為其經世之志的具 體實踐,而非展現專門之學的著作,更非今人以《東塾讀書記》為據所論之經學 專著。本文同時將陳澧的為學歷程,置於晚清學風的背景,指出乾嘉到晚清學術 之轉變,不在對考據之離棄,而在運用考據的方法及態度之不同,而此轉變,為 學者的強烈經世情懷使然。 關鍵詞:陳澧、晚清、經學

一、前言

陳澧(1810-1882),字蘭甫,無論生前、身後,人咸共認為嶺南大儒1

國立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系助理教授 1 晚清時肯定陳澧於學界地位者,如張之洞〈致陶春海〉有云:「閣下為東塾先生高第,淵源 宏深,經學、小學,博綜醰粹,平正精密,鄙人在嶺外時,數聆麈論,心折已久,若得高賢 來主皐比,必能牖啟士林,昌明絕業,庶幾從此東塾學派,流衍中原。」(清.張之洞:《張 文襄公全集》〔北京:中國書店,1990 年〕,第 4 冊,卷 219,頁 15b)陳澧〈遺稿〉亦記有 一事:「高碧潭本令心夔告郭雲仙撫軍嵩燾云:『欲游羅浮,不然,枉為廣東一行耳矣。』撫 軍云:『君至廣東,已見陳蘭甫,不枉此行。』大令以告余,余謝不敢當一座羅浮山也。」(《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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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今人對其生平事跡、學術思想之論述亦不少2,然於其為學歷程與轉折,卻多 一筆帶過,而將焦點集中於其學術成熟後的階段,尤其注意其晚年所著之《東 塾讀書記》(以下簡稱《讀書記》)。然而,《讀書記》是陳澧經歷數次為學轉 折,最終趨於成熟,其後又耗時二十幾年的成果,前此之學術思考與轉變, 與陳澧此書之撰著,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而且《讀書記》為未完之作,自 規劃、撰寫以至部分刊行的過程,是解讀及評價《讀書記》的重要基礎,故 必釐清其為學歷程,方能更深入解讀《讀書記》。其次,陳澧身歷嘉、道、 咸、同、光五朝,又在學界共認為延續乾、嘉學風的學海堂肄業並擔任學長 之職,前後達三十三年的時間,然其成熟期之學問,卻與乾、嘉學人不盡相 同,探討陳澧的為學歷程,釐清其轉變實質與內涵,可作為思考乾、嘉到晚 清學風轉變的參考。本文即欲探討陳澧為學之歷程,作為解讀其著作之基 礎,同時將之置於晚清學風的背景,對晚清學風之形成,作嘗試性的解釋。

二、曲折的為學之路

陳澧是一位對學術充滿熱忱的學者,他非常在乎自己的學術成果,及身 後可能留在人世間的痕跡,其〈答梁玉臣書〉有云:「……君模所成,十未 及五,檢其遺篋,多有錄無書,故知學人當及時撰述,如其隙駟不留,尺波 電謝,一坯之土,牧童高歌於其上,鼯鼪啼竄於其下,誰知栢下之骨,曾飫

蘭甫先生澧遺稿》,《嶺南學報》第 2 卷第 2 期,1931 年 7 月,頁 161)今人之相關論述如潘 重規稱之:「嶺南通儒東塾陳先生澧」(〈東塾先生之治學精神〉,《民主評論》5 卷 23 期,1954 年 12 月)鍾旭元、魏達純合撰之〈陳澧評傳〉云:「陳澧是清末嶺南極有名望的學者。」(《華 南範大學學報(社會科會版)》,1985 年第 2 期,頁 51)李稚甫〈試評陳澧〉云:「論其一生 為學,在晚清嶺南學者中,堪稱大師而無愧。」(《嶺南文史》1983 年第 1 期,頁 62)類此 之論極多,不枚舉。 2 林慶彰、蔣秋華主編之《晚清經學研究文獻目錄》(南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6 年)中,關於陳澧的部分,已搜羅得相當齊全,極便研究者。惟張淑雅:《清末廣東四大書 院的研究》(國立臺灣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1980 年),可能因篇名未有「陳澧」二字 而漏略。另外,《嶺南學報》第 2 卷第 2 期及第 3 期(1931 年 7 月、12 月)登有楊壽昌整理 的陳澧部分遺稿,《晚清經學研究文獻目錄》亦未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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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澧的為學與著述歷程 萬卷哉!」3當即因為這種惟恐身後無人知其學識的心情,除了著意撰作,陳 澧對自己的為學經歷,包括治學內容、方法調整、心態調適等,都有不少的 記述,其〈自述〉一文,便對自己一生的學術成就,作概括式的敘述,〈遺 稿〉中的〈默記〉部分,亦是對其讀書過程及心得的筆記式記述。以相關記 述,配合其人生經歷與相關著作,當可為陳澧的為學歷程描繪出大致的輪廓。 陳澧〈默記〉有云: 僕少時喜為詩,年二十四歲始棄。自此以後,興到為詩者,一 年不過數首,亦竟有終年無一首者。4 〈與陳懿叔書〉云: 澧十五六歲時,篤好為詩,立志欲為詩人。稍長,知有經史之 學,雖好之,不如好詩也。張南山先生見澧詩,大賞之,時教 以詩法。及赴會試,與同年梁玉臣同舟,為詩唱和。玉臣專《毛 詩》之學,雖與澧唱和,心弗善也,而澧刻意為之。玉臣曰:「君 自視其詩,去古人幾何?」澧始愧汗自失。會試不中,留京師, 猶時時為之,與同年翁藥房唱和。先師程春海侍郎為澧言:「近 人詩多困臥紙上。」澧呈所為詩,侍郎大喜,曰:「此能於紙上 躍起者。」是時年二十六歲矣。5 按:陳澧於道光十二年壬辰(1832)冬,第一次北上赴會試,時年二十三。 綜合上述資料,可知所謂「少時喜為詩」的階段,約在十五、六歲至二十六 歲之間。二十三歲時,與梁玉臣(國珍,?-?)同舟赴試,梁玉臣專《毛詩》 之學,不好為詩,並質疑陳澧之詩「去古人幾何」?而使陳澧愧汗自失,雖

3 陳澧:〈與桂皓庭書二十二首(之三),《東塾續集》(臺北:文海出版社,1971 年),卷 4, 頁 143。 4 陳澧:〈默記〉,《嶺南學報》第 2 卷第 2 期,頁 161。 5 陳澧:〈與陳懿叔書〉,《東塾集》(臺北:文海出版社,1970 年),卷 4,頁 21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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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然如此,他仍未放棄作詩。據〈與陳懿叔書〉,可見陳澧會試不第後留京期 間,與友人唱和為詩,乃時有之事6。事實上,直至晚年,陳澧都不斷有詩作, 故〈默記〉所云「年二十四始棄」,並非絕棄作詩,而應指放棄年少欲為詩 人之志,故此後興到亦偶為詩。而陳澧二十三歲北上赴會試在冬季之時,再 過幾個月就邁入二十四歲之年7,因梁氏之質而愧汗自失,正在這段時間,因 此,陳澧放棄年少詩人之志,梁玉臣之勸具關鍵性的因素。在此之前,陳澧 已接觸了經史之學8,恰巧梁玉臣又專《毛詩》,因此,我們約可推測,此時 經史之學與詩學,在陳澧的學術生命中,必已有了某種程度的交互作用。 〈與陳懿叔書〉中於「二十六歲矣」後接著云: 嗜好乃益多,小學、音韻、天文、地理、樂律、算術、古文、 駢體文、填詞、篆隸、行書,無不好也,無不為也。楊浦香謂 澧曰:「東坡所謂多好竟無成,不精安用夥,君之謂也。」澧亦 自念人之一生,歲月幾何,精神幾何,才智幾何,如我所好, 一一為之,雖壽如彭祖,不能畢其事,乃稍稍減捐。有索詩者

6 據汪宗衍《陳東塾(澧)先生年譜》(臺北:文海出版社,1971 年。為行文簡潔,以下凡稱 此書,皆簡稱汪《譜》),陳澧於道光十三年九月娶元配潘宜人,可見陳澧回粵必在道光十三 年九月之前,故會試不第後留京之時間,約有七八個月的時間。 7 按:據陳澧所云:「及赴會試,與同年梁玉臣同舟,為詩唱和。」則與梁玉臣同舟乃在北上 赴試之時。但據汪《譜》,陳澧與梁玉臣同舟,在會試不第後南歸之時,二者略有出入。而 汪《譜》所據為由陳氏第四孫慶貢處,鈔錄之陳澧《自記》一卷,二者皆有據,故並識之。 然據陳澧〈與陳懿叔書〉所云會試不第留京「猶時時為之」,那麼,如果把梁氏之勸置於會 試之前,陳澧對作詩之態度的轉變,似較順理成章,故姑將其時間點,繫於北上赴試之時。 8 按:陳澧於十八歲時入粵秀書院肄業,其規條有云:「每月二十八日上堂講書,不拘《四書》、 《五經》、諸史,聽院長抽閱發問。」(梁廷柟:《粵秀書院志》〔趙所生、薛正興主編:《中 國歷代書院志》,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5 年,冊 3〕,卷 2,頁 15-16)陳澧於粵秀書 院肄業期間,並與楊榮緒(黼香)、盧同伯(七橋)、桂文燿(星垣)交好,被譽為「四俊」, 其中楊榮緒著有《十三經音義考》、《左傳博引》、《讀左漫談》等;桂文燿著有《群經補正》。 另外,陳澧曾自述道光七年十八歲時「問經學於侯康」(陳澧:〈自述〉,《東塾讀書記(外一 種)》〔香港:三聯書店,1998 年〕,頁 355),此皆陳澧接觸經史之學之證,故其所云「稍長, 知有經史之學」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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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澧的為學與著述歷程 則為詩,不摹仿古人詩矣。9 由此所云「有索詩者則為詩」,更可證其所云二十四歲始棄詩之語,並非不 再作詩,只是不以作詩為志。與此同時,小學、音韻、天文、地理、樂律等 學門亦進入陳澧的嗜好之列,故放棄詩人之志,與陳澧學術眼光與門徑之開 拓,應有一定程度的關聯,其〈自述〉有云:「少好為詩,及長棄去,泛濫 群籍。」10亦道出此點11。另需一提的是,陳澧於二十五歲入學海堂為專課生, 正在他放棄詩人之志,為學嗜好益多的轉變時期內,故其為學範圍增廣,學 海堂應也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12。因此,我們可以說,早時接觸的經史之 學,埋下了陳澧日後學術發展的因子;梁玉臣之勸,開啟陳澧踏出詩的大門, 準備迎接更寬廣的學術天地;學海堂則引領他進入另一個學術天地,使經史 之學滋長。放棄年少詩人之志的陳澧,似乎找到了另一個學術依歸,但事實 上,還有很多曲折的為學之路要走。 由於「無所不好,無所不為」,引來友人楊浦香(榮緒,1809-1874)的勸 告,「多好竟無成,不精安用夥」之語,引起陳澧的反思,其〈答楊黻香書〉 云: 足下棄蘇、李揣摩之術,篤江都下帷之志,究洞許書,熟精蕭 《選》,甚善甚善……澧夙附同志,妄希成學,數年以來,消良 時於行邁,紛古情於干祿。古之學者,三十而《五經》立,澧 今年二十有六,已迫此期,未名一藝,少壯若此,中年以後,

9 陳澧:〈與陳懿叔書〉,《東塾集》,卷 4,頁 21a。 10 陳澧:〈自記〉,陳澧撰、楊志剛編校:《東塾讀書記(外一種)》,頁 355。 11 汪《譜》道光十三年(1833)條下有云:「南歸,與梁國珍同行。前此,先生喜作詩,常與 談詩,國珍勸勿作,遂止。」亦肯定梁玉臣對陳澧的影響,但「遂止」之語,恐予人以陳 澧不再作詩之誤解,故特識之。 12 按:《學海堂志》所記課業內容為:《十三經注流》、《漢書》、《後漢書》、《三國志》、《文選》、 《杜詩》、《昌黎先生集》、《朱子大全集》(清.林伯桐撰、陳澧補編:《學海堂志》〔臺北: 廣文書局,1971 年〕,頁 25b-26a),其範圍頗廣,涵括了群經、諸史及文章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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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行復可知。13 按:楊黻香即楊浦香,因版本不同而用字有異。由對楊黻香「棄蘇、李揣摩 之術,篤江都下帷之志」的稱許,可見陳澧已完全拋開詩人之志,而董仲舒 的講學及學術成就,可能已成為陳澧欲追求的目標。尤其陳澧寫此信之時, 正處於第二次會試不第的低潮,「消良時於行邁,紛古情於干祿」之語,更 可見他對應付科舉所付出的時光與心力,帶著後悔懊惱之情,相較於篤志學 術的楊黻香,陳澧深感「未名一藝」的空虛。〈與陳懿叔書〉中所述楊黻香 「多好竟無成」之勸語,不知是面告或以書信的方式,筆者猜測,陳澧這封 〈答楊黻香書〉之前楊氏的來信,應也提及欲陳澧縮減為學範圍的話語,故 陳澧此答書之首便云:「前辱賜書,文采委曲,循誦反覆,良喻於懷。」14 著便稱許楊氏「篤江都下帷之志」,同時感慨自己學無所成,這「不名一藝」 的感慨,與〈與陳懿叔書〉中所說自念精神、歲月幾何的感慨,是相一致的。 因此,楊黻香之勸,既引發陳澧對自己為學範疇之思考,也誘發他在學術上 立名的念頭,隨著不第次數之增加,入仕益無望的失落,在學術上成家的志 向便愈強烈。 總括上面所述,陳澧在十五、六歲時立志欲為詩人,十七八歲已接觸了 經史之學;二十三、四歲時因梁玉臣之勸而放棄詩人之志,並開啟廣闊的學 術之門,加上入學海堂肄業,其學術嗜好極其廣博;二十六歲左右,因楊黻 香之勸,又稍稍減損其為學範圍,並有了在學術上立名的念頭。再配合〈學 思錄序〉所云: 余少時志欲為文章之士,稍長為近儒訓詁考據之學,三十以後, 讀宋儒書,因進而求之《論語》、《孟子》及漢儒之書。近年五

13 陳澧:〈答楊黻香書二首〉(之一),《東塾續集》,卷 4,頁 140。 14 同前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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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澧的為學與著述歷程 十,乃肆力於群經子史文章。15 由前後語意觀之,「稍長,為近儒訓詁考據之學」,乃在三十歲之前。再觀陳 澧自述嗜好益廣時所為之小學、音韻、天文、地理、樂律、算術、古文、駢 體文、填詞、篆隸、行書等,除了文學、文章、書法方面,的確與考據有密 不可分的關係,也可見二十六歲以後嗜好稍稍減損的結果之一,便是將心力 集中於「訓詁考據之學」,而將文學、書法等排除在心力專注的範疇之外。〈與 陳懿叔書〉中於「不摹仿古人詩矣」後云:「有索書者則書字,不臨寫古人 書矣,不得已應酬而已。」16可以與之參證。這與肄業學海堂的經歷,亦有 密切的關係。創立學海堂的阮元先前已於浙江創立詁經精舍,並於精舍中奉 許、鄭木主17,以提示肄業者為學方向。學海堂雖未有相同的作法,其學風 延續詁經精舍乃無可疑者,陳澧為近儒訓詁考據之學,即受學海堂的影響。 然而,陳澧的學術並不就此定型,試把這段文字所說:「稍長為近儒訓詁考 據之學」及「近年五十,乃肆力於群經子史文章」對照,顯然陳澧認為他在 年近五十以後所肆力的「群經子史文章」,與「近儒訓詁考據之學」是不同 的。可見在年近五十之後,陳澧自認為學術成長的最後階段,也就是學問已 趨於成熟的時期,與前此所受學海堂的教導有所不同。 陳澧〈與陳懿叔書〉中說自已於書法「不得已應酬而已」,後接著云: 自爾以來二十餘年,不惟不學詩,不學書,乃并小學、音韻之 屬,亦皆輟業。近年惟讀經史,日有課程,如學童初入塾者, 安得有餘力以學詩哉!18 按:自二十六歲算起二十年,為四十六歲,與〈學思錄序〉所云「近年五十」

15 陳澧:〈陳蘭甫先生澧遺稿〉,《嶺南學報》第 2 卷第 2 期,頁 173。 16 陳澧:〈與陳懿叔書〉,《東塾集》,卷 4,頁 21b。 17 張崟:《詁經精舍志初稿》(收入《中國歷代書院志》〔江蘇:江蘇教育出版社,1995 年〕, 第 8 冊),頁 7-8。 18 陳澧:〈與陳懿叔書〉,《東塾集》,卷 4,頁 21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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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相合。可見前所云「訓詁考據之學」,在很大的成分上,即指小學、音韻之 屬,檢視其著作,陳澧的確在中年以前,撰寫了不少小學、音韻之書19。再 配合〈遺稿〉之語: 中年以前,為近時之學所錮蔽,全賴甲辰出都,途中與李碧舲 爭辯,歸而悔之,乃有此廿年學問。20 按:甲辰為道光二十四年(1844),時陳澧三十五歲。可見在減損為學範圍, 而以訓詁考據為主後,因與李能定(碧舲,?-?)一辯,陳澧的訓詁考據 之學又有所轉變,到了四十六至五十歲之間,則確立了其「群經子史文章」 的方向,其中又以經史為主。然而,「訓詁考據之學」與「群經子史文章」 並非對等的學術分類,故由訓詁考據之學到群經子史文章的轉變,與其早年 由好詩到棄詩,及「無所不好」到「稍稍減損」的範疇之轉變並不相同。 〈復劉叔俛書〉有云: 中年以前治經,每有疑義則解之考之,其後幡然而改,以為解 之不可勝解,考之不可勝考,乃尋求微言大義,經學源流正變 得失所在,而後解之、考之、論贊之…...21 據前所述四十六至五十歲為陳澧確立學術方向的時期,則「中年以前」,即 確立此方向之前。而三十五歲與李能定之辯至四十六歲之間,為確立其方向 的思考期;中年以後,則為確立此方向之後的成熟期。此所述中年前、後之 轉變,很明顯的,指的乃是方法及觀點,而非為學範疇。再將〈學思錄序〉 把「近儒訓詁考據之學」與「群經子史文章」相對照的文字,比對此處將「解 之考之」與「尋求微言大義,經學源流正變得失所在」相對照之語,則「近

19 如《聲律通考》、《聲律餘考》、《古樂微》、《琴律譜》、《說文聲表》、《切韻考》、《切韻考外 篇》、《等韻通》、《字體辨誤》等。詳參汪宗衍:〈陳東塾先生著述考略〉,《陳東塾(澧)先 生年譜》後附。 20 陳澧:〈陳蘭甫先生澧遺稿〉,《嶺南學報》第 2 卷第 2 期,頁 164。 21 陳澧:〈復劉叔俛書〉,《東塾集》,卷 4,頁 20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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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澧的為學與著述歷程 儒訓詁考據之學」正是「解之考之」,也就是〈遺稿〉「為近時之學所錮蔽」 的「近時之學」,即以小學、音韻之屬為主的學問,陳澧認為,這與「群經 子史文章」是不同的。然而,比對延續乾、嘉學風的學海堂之課業內容,幾 也涵括了群經、諸史及文章之學,惟一的差別應在於少了「子」的部分,但 乾、嘉諸儒治經時頗引諸子為證22,故子書的研讀,在學海堂中,亦必不缺 席。由此更可見陳澧所說中年以後的學術轉變,並不在為學範疇,而在方法 及觀點的差異。因為範疇的轉移,早在陳澧二十四歲放棄詩人之志後完成。 後因楊黻香之勸,而「稍稍減損」為學範疇後,陳澧所為的「訓詁考據之學」 便是「群經子史」,只是他治「群經子史」的歷程,亦有前後期之不同。前 期(即二十五、六歲至中年以前),乃以「解之考之」的方法治學;後期(即 陳澧所自云中年以後)則轉而尋求微言大義,及經學源流正變得失所在,此 後,才進入陳澧學術最成熟的階段,並有《通義》與《學思錄》的撰作。 今人論陳澧學術,多肯定學海堂對他的影響23,其次則就陳澧的文字,

22 乾、嘉諸儒治經而引諸子為證者,如惠棟云:「著書之暇,取諸子百家凡象緯、輿地、六書、 訓詁、方言、風俗、姓氏、譜諜、金石文字、算數、歷律之學有足翼經傳、發明注疏者, 隨筆摘記,莫不窮源竟委,曲證旁通。」(翁廣平:〈松崖筆記序〉引,見惠棟:《松崖筆記》 〔臺北:新文豐出版社,1989 年〕,頁 1)俞樾《諸子平義.序》亦認為諸子書:「往往可 以考證經義,不必稱引其文,而古言古義,居然可見。故讀《莊子.人間世》篇曰:『大枝 折,小枝泄。』泄即抴之假字,謂牽引也,而《詩.七月》篇『以伐遠揚,猗彼女桑』之 義見矣。讀《賈子.君道》篇曰:『文王有志為台,令匠規之。』而《詩.靈台》篇:『經 始靈台,經之營之』之義見矣……凡此之類,皆秦火以前《六經》舊說,孤文隻字,尋繹 無窮,烏呼,西漢經師之緒論,已可寶貴,況又在其前歟?然諸子之書,文詞奧衍,且多 古文假借字,注家不能盡通,而儒者又屏置弗道,傳寫苟且,莫或訂正,顛倒錯亂,讀者 難之,樾治經之暇,旁及諸子,不揣鄙陋,用《群經平議》之例,為《諸子平議》。」(〈諸 子平議序目〉,《諸子平議》〔北京:中華書局,1957 年〕,頁 1)由此可見俞樾為了治經進 而治諸子的情形。故朱一新說:「子者,經之緒餘,周秦諸子文字訓詁又多與經相出入,故 王氏(按:指王孫念、引之父子)並治之。」(《無邪堂答問》,卷 2,頁 75)明確指出乾、 嘉以來諸儒治經亦兼治子的情形。 23 如丁寶蘭:〈陳澧評傳〉(《嶺南歷代思想家評傳》,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85 年 11 月) 論「陳澧的生平」中,特別強調阮元及學海堂對他的影響(頁 165-166)。李緒柏〈清代廣 東文化的結晶體──東塾學派〉(《廣東社會科學》1996 年第 3 期)中,以為阮元及其創建 的學海堂,為「廣東樸學的鼎盛及東塾學派的形成,奠定了堅實的基礎。」(頁 95)餘不 枚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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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大略交待他由喜作詩到讀經史的過程24,或強調他由訓詁考據到重義理的轉 變25,抑或是就今日所見陳澧著作範疇之廣,而稱許其廣博的學識26。這些論 述皆不誤,但都不夠全面,陳澧的為學歷程,必全面觀之而後知其曲折,且 釐清了這個歷程,方知陳澧的學術觸角雖廣,但他並不以此為傲,反而在不 斷的思索過程中,減損其所好,同時調整其治學方法。更重要的是,學海堂 的學風,並未使陳澧的學術定型,相反的,對學海堂之教的反省思考,其後 「幡然而改」,方造就吾人今日所見到的陳澧。這提示我們,看待陳澧學術 成就,及解讀其《通義》與《讀書記》的角度,需有所調整,而不能停留在 延續乾、嘉學風之經學或考據學的角度。

三、由訓詁考據之學到群經子史文章

今人論及陳澧,經學為必不可少者;子、史之學也因其所撰數種地方志 及《申范》等著作,以及《讀書記》中「諸子書」卷而為人所知,李稚甫便

24 如陳之邁的〈陳蘭甫先生的家風〉以為陳澧最用功之處是經史,並提及他「少時喜為詩, 後來放棄了。」(《新天地》1967 年 6 月,頁 6-7)張舜徽的〈陳澧〉(《中古代學者百人傳》, 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86 年 6 月)一文,對陳澧為學歷程,只交待他少時好為詩,及 後來「對天文、地理、樂律、算術、篆隸都有研究」(頁 590)的轉變。楊劍橋的〈陳澧〉 (《中國歷代語言學家評傳》,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只提到陳澧「曾立志做一個詩人,…… 不過二十四歲起就轉習經學。」(頁 376) 25 如李緒柏以為「陳澧學術生涯,以中年為界,大致可分為二個階段:中年以前,以訓詁考 訂為主;中年以後,以致力于漢宋調和為主。」(〈陳澧與漢宋調和〉,《南開學報》(哲學社 會科學版),2005 年第 6 期)朱稚華《陳蘭甫與朱鼎甫漢宋調和之比較》(東海大學中國文 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84 年)於第二章第二節「蘭甫之論學主張」部分敘及陳澧的為學歷 程,則兼上述二者,同時強調其少時立志欲為詩人,及三十五歲與李能定之辯後重義理的 傾向。另外,高明的《東塾學記》(《華岡學報》第 3 期,1996 年 12 月)有「東塾之生平」 一節,對陳澧的生平敘述較為詳盡,但由於是以類似年譜的方式,將陳澧自少至老重要的 經歷加以總括敘述,故無法突顯其為學歷程與轉折。 26 如黃碧琴:〈傑出學者和教育家陳澧〉(《廣州名人傳》,廣州:暨南大學出版社,1991)以 為「陳澧是位學識淵博,著述豐富的傑出學者」(頁 110),並將天文、地理、書法、經學 等,一併做為介紹其學術的內涵。又如賈云平《嶺南文化》(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3 年)第二節「變革學風的朱次琦和陳澧」,指陳澧學問博大精深,著述內容廣及經、史、文、 音韻、地理、數學等廣泛領域。(頁 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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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澧的為學與著述歷程 說陳澧:「中年以後,專志於經史諸子之學」27。但卻少人注意陳澧自云中年 以後之學問為「群經子史文章」,這「文章」二字,似乎理所當然地被忽略 掉了。筆者以為,欲論陳澧成熟期之學問,不能不討論其所自云「文章」二 字。 陳澧〈與友人書二首〉(之二)有云: 僕讀書三十年,今乃知讀書之法,甲部則注疏、朱子《四書》、 《說文》、《廣韻》;乙部則正史、通鑑;丙部則周末諸子、宋五 子、陸象山、本朝顧亭林、陸清獻;丁部則《文選》、李、杜、 韓、蘇集,此外雖流覽,不敢雜也。四部書以甲部為主……28 按:此信不確定作於何時,但陳澧於〈與黃理崖書〉中也說「讀書三十年, 頗有所得」29,該信有云:「復有近刻拙撰《漢儒通義》一書」30,而《通義》 於咸豐八年刻成,故汪《譜》將〈與黃理崖書〉繫於咸豐八年(1858),當不 誤。以此推論,〈與友人書二首〉(之二)即使無法確定寫作時間,當亦在咸 豐八年左右。其時陳澧四十九歲,為其學問已趨於成熟之時,兩相對照,或 可即以「群經子史文章」為四部之學,然筆者以為其中仍有待商者。因為陳 澧在放棄詩人之志後,不但「不學詩、不學書」31,亦未有詞、曲、文等方 面的特意創作。其〈學思錄序〉自述為學歷程亦云:「余少時志欲為文章之 士,稍長為近儒訓詁考據之學。」32可見其學問成熟後的「文章」,與少時「欲 為文章之士」的文章絕不相同。因此,其年近五十後所肆力的「文章」,絕 不能簡單地以集部之作視之。通觀陳澧的文字,其所謂文章,實為與「群經 子史」相互為用者。《東塾讀書記(外一種)》「論語」卷有云:

27 李稚甫:〈試評陳澧〉,《嶺南文史》1983 年第 1 期,頁 55。 28 陳澧:〈與友人書二首〉,《東塾續集》,卷 4,頁 193。 29 陳澧:〈與黃理厓書〉,《東塾集》,卷 4,頁 18a。 30 同前註。 31 陳澧:〈與陳懿叔書〉,《東塾集》,卷 4,頁 21a。 32 陳澧:〈陳蘭甫先生澧遺稿〉,《嶺南學報》第 2 卷第 2 期,頁 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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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朱《注》云:「不曰道而曰文,亦 謙辭也。」澧謂「文不在茲乎」承文王而言,此文王之所以為 文也,非謙辭也。天之未喪斯文,夫子以為己任,蓋謂刪述《五 經》,垂教萬世,此即所謂夫子之文章也。四教以文為首,蓋亦 指《五經》之文,故聖教以此為先。顏淵曰:「夫子博我以文」, 曾子曰:「君子以文會友」,是顏、曾之學皆以文,非獨子游、 子夏也。夫子之文章,子貢在當時固得而聞之矣。至於今二千 餘年,人人皆得《五經》而讀之,即人人皆得聞夫子之文章, 至萬世無窮極也。33 此所稱夫子之「文章」,固指由文字寫成的作品,但卻非集部之作,反而指 經部之文。尋繹上下文意,「文章」蓋即所謂著作,即以文字為表現方式的 作品,故「群經子史」皆可與「文章」並列,而陳澧所云「群經子史文章」 的「文章」,指表現群經子史之學的著作。其與王峻之書有云: 作詩寫字,但能不俗可矣,若求工妙,讓專門者為之。專門者 不可無其人,我輩未暇為此也。若夫著述之體,切宜留意,宜 潔淨,宜平實,簡而明,簡而不漏,詳而不支不煩,學古而不 古,有法而不囿於法,此則學人之著述,非才人之詞章所可同 日而語者,俗人更不識也。34 由「我輩未暇為此」,可見陳澧所自期者絕非文人才士,而是「學人」,更可 見他中年以後致力為之的「文章」,並非詩作等文學作品,而為「學人」「著 述」之成果,即其所稱孔子傳諸後世的「文章」。 誠如前述,陳澧非常在意自己留存於人世間的學術痕跡,即學人著述之

33 陳澧撰、楊志剛編校:《東塾讀書記(外一種)》,頁 19-20。 34 陳澧:〈與王峻之書五首〉(之四),《東塾集》,卷 2,頁 30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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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澧的為學與著述歷程 成果,故〈自述〉中有云:「生平無事可述,惟讀書數十年,著書百餘卷耳。」35 其文集、遺稿中並有非常多關於著作、著述、撰述等的論述,如與桂皓庭書 有云: 著書之事,固宜與人商量,然亦有他人不代為謀者,離合之間, 大費斟酌,請看〈音學五書序〉,可以知用心之苦矣。36 著書之事,需學者費心、苦心為之,果「非才人之詞章所可同日而語者」, 其餘論著書之法者多矣37,陳澧於此之具體成果,即《通義》與《學思錄》。 他自述《通義》乃「多年費心力」為之的成果38,的確,此書前後費時四年, 由漢代二十二家之書中,精選出三千餘條資料,又經一番刪汰後,僅餘三分 之一的條目39,其間「時時移易」40,及「離合之間,大費斟酌」41等情形, 皆可見其「用心之苦」42。至於《學思錄》,他說自己「併力撰述」43、「竭其 愚才」44以著之。《通義》刊刻後,陳澧的確幾乎傾注全部的心力在《學思錄》 的撰寫上。自咸豐八年(1858)四十九歲開始,陳澧原預計以十年的時間成

35 陳澧:〈自述〉,《東塾讀書記(外一種)》,頁 355。 36 陳澧:〈與桂皓庭書二十二首〉(之三),《東塾續集》,卷 4,頁 151。 37 如與徐子遠書論及著書之法,以為:「儒者著書眼光須及上下數百年」(〈與徐子遠書二十一 首〉(之一),《東塾續集》,卷 4,頁 173),又於與徐子遠另封書信中云:「竊謂儒者著書, 貴乎因時立說。」(〈與徐子遠書二十一首〉(之三),《東塾續集》,卷 4,頁 177)又稱許顧 炎武:「其學之博洽,乃或為古人之書所不及」,並舉《日知錄》與《天下郡國利病書》為 例,以之為「鈔書、著書合而為一」(〈顧亭林手鈔曲江集湛甘泉邱瓊山兩序跋〉,《東塾集》, 卷 4,頁 4b)的作品,意指顧炎武此二書,雖是用鈔書的方法,但表現為著書成果之「文 章」。 38 陳澧:〈與黎震伯書〉,《東塾集》,卷 4,頁 29a。 39 陳澧的學生胡錫燕在〈漢儒通義跋〉中,說此書「初稾凡三千條」(《漢儒通義》〔臺北:華 文書局影印《東塾叢書》本,出版年不詳〕,跋頁 1a),但今日所見《通義》,共約一千餘 條,僅為初稿的三分之一。 40 陳澧:〈與黎震伯書〉,《東塾集》,卷 4,頁 29a。 41 陳澧:〈與桂皓庭書二十二首(之三)〉,《東塾續集》,卷 4,頁 153。 42 同前註,頁 151。 43 陳澧:〈與楊浦香書〉,《東塾集》,卷 4,頁 17a。 44 同前註,頁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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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書,雖然事與願違,直到謝世之時,都還有十卷未寫定,其已刊刻的十五卷, 便是今日所見的《東塾讀書記》。但由陳澧在首二卷付梓前又特地作了修改45 光緒七年(1881)七十二歲時,於病中「猶自定《東塾讀書記》卷十三西漢 一卷」46的情形,其於著述之費心竭力,可以想見。他甚至以著書為自任之 使命: 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著書以示後之 學者,亦仁術也。澧近年最有得於任字,嘗為星垣言之。人各 有任,我輩窮而在下,又已明此學,雖欲不任,不可得也。47 他認為,著書以示後之學者,為學人死而後已之使命,故謂:「讀書著述, 自是本業。」48對照他對孔子的敘述:「天之未喪斯文,夫子以為己任,蓋謂 刪述《五經》,垂教萬世,此即所謂夫子之文章也。」49則可見陳澧隱然以孔 子自期,欲以文章傳諸後世的願望。其所云「著書」或「著述」,即為學人 肩負重任的具體實現,與孔子之「刪述」正同一作為,而其成果即為「文章」。 則陳澧所謂晚年專力於群經子史文章,為他對自己學術方向、人生規劃的敘 述,因此,年近五十,陳澧走完曲折的學術之路後,同時也確立了此後以著 述為業,以文章傳世的自我期許。 然而撰述「文章」與為訓詁考據之學,差異何在?試觀其語: 《漢儒通義》……百餘年來說經者極盛,然多解其文字而已, 其言曰:不解文字,何由得其義理。然則解文字者,欲人之得 其義理也,若不思其義理,則又何必紛紛然解其文字乎?僕之

45 按:此卷於光緒元年(1875),因劉熙載(1813-1881)之勸而付刻。 46 汪宗衍:《陳東塾(澧)先生年譜》,頁 120。 47 陳澧:〈與徐子遠書二十一首〉(之三),《東塾續集》,卷 4,頁 140。 48 陳澧:〈與桂皓庭書二十二首〉(之十一),《東塾續集》,卷 4,頁 151。 49 陳澧撰、楊志剛編校:《東塾讀書記(外一種)》,頁 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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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澧的為學與著述歷程 此書,冀有以藥此病耳。50 所謂「多解其文字而已」,乃批評乾嘉以來僅解文字而不思義理的為學方式, 亦即訓詁考據之學之不足,故撰《通義》以藥此病,言下之意,《通義》表 現陳澧「思」義理之所得。據筆者分析,此書以分卷分目的方式,將從漢代 經注中擷取的一千多條資料分類安排,雖沒有任何一句陳澧個人的話語,但 陳澧的確藉由資料的擇取及分類、排序等方式,表現出他對各卷目之主題的 思想內涵51。《讀書記》《論語》卷有云: 朱《注》善為駢偶之文,如「志於道」一章,《注》云:「蓋學 莫先於立志,志道,則心存於正而不他;據德,則道得於心而 不失;依仁,則德性常用而物欲不行;遊藝,則小物不遺而動 息有養。學者於此,有以不失其先後之序、輕重之倫焉,則本 末兼該、內外交養,日用之間,無少間隙,而涵泳從容,忽不 自知其入於聖賢之域矣。」此一段駢偶平仄,精工諧協,日光 玉潔之文也,此可見朱《注》修辭之功矣。52 按:《論語》卷各條,或發明《論語》之義,或評論各家注疏得失,對於朱 《注》有稱許,亦有指陳其失誤之處。通觀此卷,凡指前人注疏之長處者, 皆未有以文學的角度,稱讚文筆之美者,故陳澧稱許朱《注》之修辭,當著 眼於其「日光玉潔之文」對於表述《論語》意涵的功能,同卷有多條資料指 朱《注》之失者53,亦皆針對其思想內涵而非文字本身,更何況陳澧此處所 稱讚的,並非集部之書,而是後來被列入經部的《論語集注》。可見陳澧所

50 陳澧:〈與黎震伯書〉,《東塾集》,卷 4,頁 29b。 51 詳參拙著:〈陳澧《漢儒通義》析論〉《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 30 期,2007 年 3 月,頁 267-306。 52 陳澧撰、楊志剛編校:《東塾讀書記(外一種)》,頁 32。 53 如第五十條:「『克己復禮』,朱子解為『勝私欲』……澧謂朱《注》實有未安,不如馬《注》 解『克己』為『約身』也。」(頁 30)第五十四條:「孔子答諸賢人之問,朱《注》多以為 因其失而告之,此未可悉信也。」(頁 32)第五十五條:「『道千乘之國』,朱《注》采程子 曰……此於聖人之言頗有不滿之意,似不必采之。」(頁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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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謂「文章」與訓詁考據之學之異,一在有義理思想之統合貫串,一在重視文 字的細膩感受,此即陳澧以「微言大義」稱之之意。再觀其與王峻之書之語: 既有志讀書,則當以讀《論語》為先,僕之教子亦如此,足下 之所知也。每日讀《論語》朱《注》一章,以聖賢之言,為今 日侍側親聞,肅然敬聽,句句字字,詳細思繹,引而入於身心, 實而驗之今日之世事,如此數十日,見識自高,且人品亦因之 而高。至一部《論語》讀畢,便非同常人矣。54 他教王峻之讀朱《注》的方法,乃「句句字字,詳細思繹」,當然這所謂「思 繹」指的是文意,但如果沒有字字斟酌、恰如其分的文字表現,那麼,恐怕 也無法藉由朱《注》來思繹《論語》的意涵,陳澧之所以以「文章」統稱群 經子史之學,意即在此。再觀〈遺稿〉所云: 訓詁考據有窮,義理無窮,「終風且暴」訓為「既風且暴」,如 是止矣!「學而時習之」,「何必曰利」,義理愈紬繹愈深,真無 窮矣!55 按:「終風且暴」訓為「既風且暴」,見《經傳釋詞》56。就訓詁的角度而言, 舉出多種文獻證據,歸納出「終……且……」訓為「既……且……」,其工 作已完成,故云「如是止矣」;但從義理的角度,學問與功力,才要開始展 現,對文字背後意涵之體味,不但不因訓詁工作的結束而停止,反而愈「紬 繹」愈深而無窮。其〈與桂皓庭書二十二首〉(之十一)有云: 〈中庸〉「博學之」至「雖柔必強」一段,僕常常讀之,甚得力,

54 陳澧:〈復王峻之書五首〉(之一),《東塾集》,卷 4,頁 31a。 55 陳澧:〈陳蘭甫先生澧遺稿〉,《嶺南學報》第 2 卷第 3 期(1931 年 12 月),頁 185。 56 王念孫《經傳釋詞》云:「《詩》〈終風〉曰:『終風且暴』,《毛傳》曰:『終日風為終風』。《韓 詩》曰:『終風,西風也。』此皆緣詞生訓,非經文本義。終猶既也,言既風且暴也。」(《經 傳釋詞》〔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 年〕,卷 9,頁 1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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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澧的為學與著述歷程 虛字服(按:此當為「眼」字之誤)亦一一警策,得力之處, 願與學侶共之。57 從訓詁的角度,凡遇虛字,依據語法、用詞歸納出該字之使用規則,確定其 為虛字,以使本文之文句或段落可以通讀,那麼任務便完成了,但陳澧卻要 在那不具特定、具體意義的虛字上警策用心,這已超出考據訓詁的範圍,此 陳澧以「文章」稱之,以區別於訓詁考據之故。 茲再以《讀書記》為例,以見其所撰述之「文章」的具體樣貌。「論語 卷」有一條論「一貫」,其文為: 《困學紀聞》云:「孔門受道,唯顏、曾、子貢。」自注云:「子 貢聞一以貫之之傳,與曾子同。」(卷七)澧謂必以一貫為受道, 《論語》二十篇中,無夫子告顏子一貫之語也,何以顏子亦受 道乎?顏子自言「夫子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此為受道無疑矣, 此即一貫無疑矣。然第六篇:「子曰:『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 禮,亦可以弗畔矣夫。』」第十二篇:「子曰:『博學於文,約之 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刑《疏》云:「弟子各記所聞,故 重載之。」然則顏子所受博文約禮之道,諸弟子所共聞,豈單 傳密授哉?《容齋隨筆》云:「或謂一以貫之,非餘人所得聞, 是不然。顏氏之子,冉氏之孫,豈不足以語此。」(卷十三)。58 這段文字的寫作形式,在一定程度上,符合訓詁考據的原則,首先,凡提出 一個說法,必多方引證,如陳澧要證明一貫即「受道」,便舉出三個證據, 他先引王應麟《困學紀聞》以顏、曾、子貢皆受道,及其注文曾子與子貢皆 聞一貫之道的說法,以為論證起點,雖然王氏並不以「一貫」即「受道」, 但陳澧顯然以為王氏之說已提示「一貫」即「受道」,並舉兩個《論語》本

57 陳澧:〈與桂皓庭書二十二首〉(之十一),《東塾續集》,卷 4,頁 158。 58 陳澧撰,楊志剛編校:《東塾讀書記(外一種)》,頁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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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身的證據:一、《論語》中無夫子告顏子一貫之語,然顏子亦受道;二、顏 子所云:「夫子博我以文,約我以禮」,即顏子所受之道,此即「一貫」。此 三點證明了「一貫」即「受道」。為加強此論點,陳澧又證明一貫之道乃眾 弟子所得聞,而其內涵即顏淵所說的「博文約禮」,關於這一點,他舉出了 《論語》第六篇及第十二篇的記載,最後又以洪邁《容齋隨筆》之文輔助其 論證。因此,為了證明「一貫」即「受道」,陳澧採用了多重證據,包括《論 語》本身的例證及前人的說法;除了針對「一貫」及「受道」二者的直接論 證,他又用了間接論證以加強其論點。這種多方援引文獻、例證以證成其說 的方式,應來自於陳澧早年從事的考據工作之訓練。其次,凡引前人之說, 必注明出處,如引《困學紀聞》及《容齋隨筆》分別注明卷七及卷十三,引 《論語》亦注明其篇目。其三,結論之獲得,建立在資料,即所謂證據的基 礎上,故必先引數條資料,而後提出論點,即所謂「信而有徵」的論述方法, 故整段文字看來,陳澧自己的用語極少,絕大部分的篇幅乃是引用的文字。 這些都是乾、嘉學人習用之論證方法,陳澧曾習訓詁考據之學,其寫作模式, 更受這方法的影響,即此可見。然而,陳澧此時對這些方法的運用,有與其 早時從事的訓詁考據相異者。 首先,在主題的取捨上,他認為治學之道,「有益有用者,不可不知; 其不甚有益有用者,姑置之;其不可知者,闕之。」59所以他選擇的題材, 並非前人未言者,誠如其〈遺稿〉所云:「務知古人所未知,不如務知古人 所已知。」60此段文字所論一貫之道,並非前人所未知者,陳澧還要加以論 述,乃因其為「不可不知」、「有益有用者」。一開頭所引《困學紀聞》的說 法,即為前人所已知者;且「一貫」之說宋儒言者多矣,陳澧既未更深刻地 剖析,亦未提出新解,而是以大家熟知的「博文約禮」作為一貫的解釋。所 以,陳澧這段文字的目的,不為解讀經典中難解之字、句或不明之名物度數;

59 陳澧:〈與王峻之五首〉(之二),《東塾集》,卷 4,頁 30a。 60 陳澧:〈陳蘭甫先生澧遺稿〉,《嶺南學報》第 2 卷第 2 期,頁 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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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澧的為學與著述歷程 他的考證,不為提出特殊論點或創新見解,不為表現博學多聞及考證功力, 更非為展現其推論方法或客觀歸納能力,而欲表出孔子之學的核心,即為博 文約禮,此為人人必知之義理。因此,陳澧選擇對「一貫」作討論,並不是 站在訓詁考據的立場,而是立足義理的考量。所以這段具考據形式的文字, 其內蘊與乾、嘉盛行的考證並不相同。其次,考據工作重視證據與結論之間 的必然關聯,所謂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四庫全書》《日知錄》提要云:「炎 武學有本原,博贍而能貫通,每一事必詳其始末,參以證佐,而後筆之於書, 故引據浩繁,而抵牾者少。」61這段文字雖用以說明顧氏為學之特質,也可 作為對乾嘉考據學之概括形容,陳澧對這種治學方式,也極為熟稔,其早期 所作《說文聲統》、《切韻考》、《漢書地理志水道圖說》等小學及考據之作, 皆採與顧氏相同的方式,但此處所引論「一貫」之文,並不是用這樣的論證 方式,其引證既不浩繁,其結論之獲得,似乎也不具備考證時證據與結論之 間的緊密關係。整段文字看來,可知陳澧的目的是要證明「一貫」並非單傳 密授,以破宋人對「一貫」的各種玄妙之解釋,從這個角度來看,陳澧這段 文字之撰寫,應是先有結論或至少是預設立場在先,而後引據資料以證成 之,與「必詳其始末,參以證佐,而後筆之於書」的方法並不相同。且其所 引之資料是否必然得出「一貫」即為受道的結論,或亦待商,如他證明「一 貫」即為「受道」的證據,是顏回未聞「一貫」卻也受道,但一貫即為受道 乃陳澧本段論證的結論,此處他卻以結論為證據,若要從嚴格的邏輯推理來 看,他顯然犯了循環論證的錯誤。又如他證明一貫之道非單傳密授的證據, 是諸弟子皆聞博聞約禮之道;而顏子所云「夫子博我以文,約以禮」之語, 又是他證明「一貫」即「受道」的最主要證據,此為與前例同一以結論為證 據的方式。再者,何以顏子博文約禮即為「一貫」?何以顏子所受之道即為 「一貫」?《論語》中孔子與顏回直接的對話,包括問仁、問為邦62,孔子

61 《四庫全書》《日知錄》提要,《日知錄》(《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 冊 858),卷首附,頁 1b。 62 《論語》中顏淵問仁見〈顏淵〉篇,問為邦見〈衛靈公〉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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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告以用舍之道及請顏淵言志等63;《論語》所載問仁者,除了顏淵,還有樊遲、 仲弓、司馬牛、子張等64,孔子所言為邦者,亦非僅一對顏淵所言65,為何一 貫必指博文約禮而非「仁」或「為邦」?陳澧這段文字中,並無法提供其結 論之必然性。因此,這段文字從主題之擇取,至舉證的方式、論證的過程、 行文的模式等,皆與典型的考據之作不同,但整段文字具一貫且清晰的思路 與論點,且為陳澧「讀」孔氏書,「思」考後體會所得,並在反復斟酌後筆 之於書,欲以傳諸後世,使人人皆知之,此即其「文章」。 與此相應的,陳澧的學術價值判斷標準,亦與乾嘉學人有所不同,他說: 訓詁、聲音、算術、律歷、地理之類,皆儒者之事,然必專門 乃能精通,僕未能也,故欲吾弟及諸友各專習其一。若夫義理 則人人皆必當知之,非可以分而習之者矣。66 他將學問分為兩類,一為專門之學,可擇一以專習之;一為義理之學,為人 人必知之者。陳澧「考索半生」,近年五十之前所追求的,便是專門之學。 戴震以為必知星辰、天象方能讀「欽若敬授」67,故於天文、地理等學,專 門精研,乾嘉學術於此方面成果之豐碩,即此之故。梁啟超所稱「近於『科 學的』」研究方法68、「喜專治一業,為『窄而深』的研究」69,即此專門之學。

63 孔子告以用舍之道見〈述而〉篇,言志見〈公治長〉篇。 64 樊遲問仁見〈雍也〉、〈顏淵〉、〈子路〉;仲弓問仁見〈顏淵〉;司馬牛問仁見〈顏淵〉;子張 問仁見〈陽貨〉。 65 《論語》中孔子言為邦之道者,尚有〈顏淵〉篇仲弓問仁章、〈顏淵〉篇子張問士章、〈憲 問〉篇憲問恥章、〈衛靈公〉篇子張問行章、〈衛靈公〉篇子貢問仁章等,相關者極多,不 枚舉。 66 陳澧:〈與黎震伯書〉,《東塾集》,卷 4,頁 29b。 67 戴震有云:「予弗能究先天後天、河洛精蘊,即不敢讀『元亨利貞』;弗能知星躔歲差、天 象地表,即不敢讀『欽若敬授』;弗能辨聲音律呂、古今韻法,即不敢讀『關關雎鳩』;弗 能考三統正朔、《周官》典禮,即不敢讀『春王正月』。」(〈與是仲明論學書〉,《戴東原先 生全集》〔臺北:大化書局,1987 年再版〕,卷 9,頁 7) 68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5 年),頁 49。 69 同前註,頁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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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澧的為學與著述歷程 說乾嘉學者「為考證而考證,為經學而經學」70或許太過,但無可否認的, 引證之廣博、考據之精確,亦即陳澧所說的專門之學,為乾、嘉學者判定學 術高下的重要標準。但中年以後,陳澧轉而致力於人人必知的義理之學,試 觀其述《學思錄》之語: 專習一經以治身心,吾之學如此而已!此《學思錄》宗旨歸處。71 所謂「治身心」,正是與桂皓庭所說「甚得力」、「一一警策」之意,乃體會 經文,甚至無實義的虛字之所得。又云: 余為《學思錄》,所引之書大約注疏、正史、朱子書為多。可謂 醇正矣,於近人所謂淵博則未也。72 所謂「醇正」,正是從義理之學的角度立論;謂非「淵博」之書,則因陳澧 已不欲為專門之學。〈遺稿〉又云:「《學思》義例精實深通而未雄博。」73 明確指出《學思錄》之精華,在於「義」的部分。雖不若前輩之淵博,但此 時對陳澧而言,醇正與否是更重要的考量,人人必知的義理之學,較雄博精 深的專門之學更顯價值,因此,其評述《學思錄》,皆非立足於專門之學的 標準,而以人人必知的義理之學為考量。 這由訓詁考據之學,到群經子史文章的為學著述方法,及學術判斷標準 之轉變,皆根源於陳澧強烈的用世之心,其〈與胡伯薊書〉有云: 僕近年為《學思錄》……至於治法亦不敢妄談,非無意於天下 事也,以為政治由於人才,人才由於學術,吾之書專明學術, 幸而傳於世,庶幾讀書明理之人多,其出而從政者,必有濟於

70 同前註,頁 8。 71 陳澧:〈陳蘭甫先生澧遺稿〉,《嶺南學報》第 2 卷第 3 期,頁 182。 72 同前註,頁 174。 73 陳澧:〈陳蘭甫先生澧遺稿〉,《嶺南學報》第 2 卷第 2 期,頁 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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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天下,此其效在數十年之後者也。74 陳澧早年曾抱持熱切的用世之心,為了求得出仕的機會,他前後六應會試75 但皆不幸下第,最後一次會試後,並已萌生「不出之意」76。但絕意仕進「非 無意於天下事也」,正如〈遺稿〉所云:「雖必不出,而師陸之心常在,此『刑 天舞干戚』之志也。」77因此,他改以教學、著書,為實踐其經世之志的途 徑,因此,將其所學所思,撰成「文章」以傳諸後世;表出人人必知的義理 之學,使「讀書明理之人多」,進而「有濟於天下」,即其「刑天舞干戚之志」 之表現,其以著書為己任,以為「著書以示後之學者,亦仁術也」78,即此 之故。 然而,陳澧所指出的人人必懂之義理,也是建立在前人的訓詁考據成果 之上,故當他用引錄前人之說的方法編著成《通義》與《學思錄》,其形式 仍與乾、嘉著作有相當程度的近似處,誠如陳澧所自云: 今人考古者少,已大不如國初以來之淵博,斷不可順其風氣而 一空之也,但當取義理以補之耳。《學思錄》必須有一段說明此 意。79 「取義理以補之」者,可證筆者所云,陳澧中年前、後之轉變,乃方法及觀 點,而非為學範疇。又云: 微言大義,必從讀書、考據而得。《學思錄》說微言大義,恐啟 後來不讀書、不考據之弊,不可不慎。必須句句說微言大義,

74 陳澧:〈與胡伯薊書〉,《東塾集》,卷 4,頁 26b-27a。 75 陳澧赴會試之時間,分別在道光十三年、道光十五年、道光二十一年、道光二十四年、道 光三十年、咸豐二年,詳參汪宗衍:《陳東塾(澧)先生年譜》各條目。 76 陳澧:〈與黃理厓書〉,《東塾集》,卷 4,頁 17b。 77 陳澧:〈陳蘭甫先生澧遺稿〉,《嶺南學報》第 2 卷第 2 期,頁 163。 78 陳澧:〈與徐子遠書二十一首〉(之三),《東塾續集》,卷 4,頁 177。 79 陳澧:〈陳蘭甫先生澧遺稿〉,《嶺南學報》第 2 卷第 3 期,頁 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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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澧的為學與著述歷程 句句讀書考據,勿使稍墮一偏也。80 這顯示考據方法與思維,仍相當程度地左右著陳澧的治學模式,因為熟諳考 據的規範,所以他深知考據所具備的說服力,可為其所欲表達的微言大義提 供一定程度的公信力,藉由考據的方式,其「句句字字,詳細思繹」所得之 個人體會,得以較具體且具一定說服力地表出。錢穆先生說:「東塾講學, 所謂漢、宋兼采以求微言大義者,其實仍是經學盛時惠、戴所稱『古訓明而 後義理明』之見解。」81這樣的說法,從陳澧的著作形式,及論述必引文獻 為證的作法來看,誠然不誤,但陳澧中年以後的學術價值判斷標準,及與此 相應的,從事考據時的立場、心態、目的及主題之取捨,都與乾、嘉學人有 所不同。因此,寫作不再是浩繁的資料排比與客觀的邏輯推理,而有很大成 分是主觀的體味及細膩的感受之抒發,所以《通義》一書連一句陳澧的按語 都沒有,但卻充分體現其主觀意識;《讀書記》中陳澧個人的話語雖然不多, 卻有相當明顯的個人色彩。陳澧曾自云《學思錄》欲效太史公「成一家之言」82 又稱《學思錄》為一「子書」83,並非無由,而這一點,惟有從「文章」的 角度來看,方能理解。

四、從《學思錄》到《東塾讀書記》

前已述及《學思錄》未成書便先以《東塾讀書記》之名刊刻數卷,乃陳 澧以惟恐身後無人知其學的心情,加以友人之勸的結果,並非基於著作規劃 的整體考量。事實上,陳澧所自云寄託生平之志與業者亦《學思錄》而非《讀

80 嶺南大學藏《東塾遺稿鈔本》,轉引自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臺北:臺灣商務印書 館,1995 年),頁 675。 81 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頁 681。 82 其語云:「史遷〈報任少卿書〉:『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學思 錄》亦欲如此。」(〈陳蘭甫澧先生遺稿〉,《嶺南學報》第 2 卷第 3 期,頁 180) 83 其語云:「十年來著一子書,通論古今儒學得失,關乎世事盛衰,此生平志業所在。」(〈與 楊浦香書〉,《東塾集》,卷 4,頁 17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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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書記》,因此,凡述及此中年以後粹心力所撰之著作,陳澧皆稱《學思錄》 而非《讀書記》,此由前面諸段引文皆可見之。陳澧遺稿中有數量相當多的 對《學思錄》之論述84,陳氏並撰有〈學思錄序〉、「學思錄大旨」、「學思義 例」等文字,記述他對《學思錄》一書的撰著構想與規劃,他對《學思錄》 之重視,即可此見,其所自云對《學思錄》乃「竭才」而撰之之語85,亦必 出自肺腑。〈遺稿〉有云: 《史通.自敘》云:「若《史通》之為書也,蓋傷當時載筆之士, 其義不純,思欲辨其指歸,彈其體統。夫其書雖以史為主,而 餘餘所及,上窮王道,下掞人倫,總括萬殊,包吞千有,自《法 言》已降,迄於《文心》而往,固已納諸腔中,曾不慸芥者矣。 夫其為義也,有與奪焉,有褒貶焉,有鑒誡焉,有諷刺焉,其 為貫串者深矣,其為網羅者密矣,其所商略者遠矣,其所發明 者多矣。」《學思錄》竊效之。86 凡對陳澧有所認識者,皆知其《學思錄》效法《日知錄》,雖然他自謙地說 「至於治法亦不敢妄談」,但也表明自己「非無意於天下事也」87,這段效法 《史通》的文字,更清楚地表現其有意於天下事的心理。《史通》雖為史, 但內容「總括萬殊,包吞千有」,與此相應的,陳澧自述其《學思錄》的內 容乃是「群經子史文章」,又自云欲效太史公「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 成一家之言」88。其以「成一家之言」自比,關鍵當在於《學思錄》為具陳 澧個人特色,表現其主觀體味所得的「文章」。而陳澧所欲效法史公「究天 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磅礴氣象,則表現於其不專一學、囊括極廣的「群 經子史」之內容。

84 詳見〈陳蘭甫先生澧遺稿〉,《嶺南學報》第 2 卷第 2 期及第 3 期。 85 陳澧:〈與黃理厓書〉,《東塾集》,卷 4,頁 18a。 86 陳澧:〈陳蘭甫先生澧遺稿〉,《嶺南學報》2 卷 2 期,頁 165。 87 陳澧:〈與胡伯薊書〉,《東塾集》,卷 4,頁 26b-27a。 88 陳澧:〈陳蘭甫澧先生遺稿〉,《嶺南學報》第 2 卷第 3 期,頁 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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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澧的為學與著述歷程 將《學思錄》改名為《東塾讀書記》,汪《譜》定在同治十年(1871), 其說當不誤,因為就在同治十年,陳澧生了一場大病,到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病癒之後,陳澧便寫了〈自述〉一文,文中有云:「病愈乃自述之,或者壽 命猶未艾乎,他時當有續述也。」89配合前述其惟恐身後無著作傳世的恐懼, 陳澧選擇在此時寫作〈自述〉的原因,即可瞭然。尤其〈復劉叔俛書〉中有 云: 近日刻《通志堂經解》及《四庫總目》內唐以前甲部書,不能 精工,然弟亦不願其精工,但願其速成,年老急欲觀厥成。90 刻書欲速成而不願精工,這與陳澧稍早,於寫作時耗費心力、反復斟酌的情 形截然相異,原因在於「年老急欲觀厥成」的急迫心理,這與他下世前十一 年便先撰寫〈自述〉以概括一生經歷及學術成就,是同一種心態的表現,將 《學思錄》改名為《東塾讀書記》亦同樣的因素使然。〈自述〉中期待他日 有續作之語,正透露了他不以當時的學術成就為滿足,期許剩餘的生命,學 識再增長、續有論著的心情。〈自述〉中陳澧簡要敘述自己的著作,有云:「晚 年所著之書,曰《東塾讀書記》,今未成。」91這應是今日所能見陳澧的文字 中,最早以《東塾讀書記》稱呼這部晚年之作者,其前之文,無論書信或劄 記,皆稱《學思錄》。〈復劉叔俛書〉中亦云:「今改名曰《東塾讀書記》。」92 此信汪《譜》繫於同治十二年(1873),時間又更晚。但在〈復劉叔俛書〉 中,陳澧還是強調該書自經學而外,還及於九流諸子、兩漢以後學術,顯然 他還是想完成早時《學思錄》完整而龐大之寫作規劃。到了光緒元年(1875), 劉熙載勸之將已成者先行付刻,陳澧從之,於是在光緒二年(1876)刊刻了兩 卷。今《東塾續集》中有〈東塾讀書記序〉一文,不能確定作於何時,據常

89 陳澧:〈自述〉,《東塾讀書記(外一種)》,頁 355。 90 陳澧:〈復劉叔俛書〉,《東塾集》,卷 4,頁 20b。 91 陳澧:〈自述〉,《東塾讀書記(外一種)》,頁 356。 92 陳澧:〈復劉叔俛書〉,《東塾集》,卷 4,頁 20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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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理推測,應是在光緒二年將首二卷刊刻時所作。有意思的是,陳澧在〈學思 錄序〉中敘述自己的成學歷程,稱《學思錄》為「肆力於群經子史文章」有 所得的成果,遺稿及許多相關文字中,亦反復強調《學思錄》之規劃構想, 及其牽涉頗廣的內容,包括效法《史通》之總括萬殊,取法《日知錄》之「畢 載天下事」93,如《史記》之「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等;〈東塾讀書記 序〉中卻只淡淡地說:「敬慕亭林先生《日知錄》,然此所記惟讀書一事,不 敢竊比也……東塾者,余家東偏,有一書塾,澧數十年讀書處也。」94這由 《學思錄》最初囊括頗廣的精心規劃,到〈自述〉改稱之《東塾讀書記》, 並強調為未成之作,以至後來零星付刻,謙稱此生惟知讀書一事的過程,是 陳澧經歷了數次學術轉折,最終趨於成熟後的另一波心理起伏。 雖然希冀其學能為世人所知,並為了不蹈侯康(君模)下世後,著述「十 未及五」、「有錄無書」95的覆轍,陳澧將精心規劃卻未成書的《學思錄》部 分付刻,但由他七十二歲時,於病中「猶自定《東塾讀書記》卷十三西漢一 卷」96的作為,可見直至謝世,陳澧最心繫的,仍是其前規劃為「總括萬殊」 的《學思錄》;相反的,《讀書記》則是陳澧在各種現實考量下,不得已而後 改名並付刻的結果,其於《讀書記》之不愜,是可以想見的。另有一事值得 注意的是,同治六年(1867),陳澧五十八歲時被延聘至菊坡精舍,擔任山 長之職,並於光緒二年(1876)撰有〈與菊坡精舍門人論學〉手札二十一條, 其時《通義》已刊行十九年,《讀書記》首刊了兩卷,但陳澧與菊坡精舍門 人論學,強調「凡經學,要識義理,非徒訓詁考據而已」時,所舉之具體例 證,乃是《通義》,並相當自傲地,以之為發明漢儒經注義理的「先路之導」97 也就是說,在陳澧大半輩子的教學生涯中,《通義》起了具體教材的作用98

93 陳澧:〈陳蘭甫澧先生遺稿〉,《嶺南學報》第 2 卷第 2 期,頁 173。 94 陳澧:〈東塾讀書記序〉,《東塾續集》,卷 2,頁 61。 95 陳澧:〈與桂皓庭書二十二首〉(之三),《東塾續集》,卷 4,頁 143。 96 汪宗衍:《陳東塾(澧)先生年譜》,頁 120。 97 陳澧:〈與菊坡精舍門人論學〉,《東塾續集》,卷 1,頁 27。 98 詳參拙著:〈陳澧《漢儒通義》析論〉,《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 30 期,2007 年 3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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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澧的為學與著述歷程 但《讀書記》卻缺席了,更嚴謹地說,應是《學思錄》缺席了。並非《通義》 的重要性超乎《學思錄》,只因《學思錄》未成書,其已刊行的《讀書記》 之不能與《學思錄》同日而語,由此事可以見之。因此,今人將《學思錄》 等同於《讀書記》99,或逕以《讀書記》為陳澧的代表作100,陳澧恐皆無法 苟同。且《讀書記》以經學為主要內容,乃是今日所見的樣子,為陳澧未完 成之《學思錄》的部分,而非陳澧著作的本質101。陳澧實不將《學思錄》定 位為經學書102,其欲傳諸後世者,乃範疇囊括「群經子史」,內容「總括萬殊」 的「文章」,欲以表出人人必知的義理之內容,而非專為經學而撰的專門著

99 如錢基博云:「陳氏何為而作《東塾讀書記》也?曰:以救弊也。……陳澧晚年著《東塾 讀書記》二十五卷…..」(〈序〉,《古籍舉要》〔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79 年〕,頁 1-2) 顯然是以陳氏晚年刻意撰著者為《讀書記》。李緒柏說:「尤以《學思錄》(後改名《東塾 讀書記》)為其後半生傾注心血之寄託,代表了他主要的學術旨趣和追求。」(〈陳澧與漢 宋調和〉,《南開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5 年 6 月,頁 81)文中並以《學思錄》與 《東塾讀書記》交互並用,顯然是將二者等同,餘不枚舉。 100 如賴慧玲的〈陳澧《東塾讀書記》論「性善義」述評〉(《興大中文學報》第 8 期,1995 年 1 月)即以《讀書記》為陳澧「最重要的代表作」(頁 307),故據之以論陳澧的性善觀 點(筆者按:欲論陳澧的性善觀點,《漢儒通義》應也是不可缺的重要文獻,詳參拙著:〈陳 澧《漢儒通義》析論〉)。朱維錚〈漢宋調和論──陳澧和他未完成的《東塾讀書記》〉(收 入《求索真文明》,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 年)亦持相同的觀點。另有不標為《讀 書記》而所論實以《讀書記》為主者,如潘重規的〈東塾先生之治學精神〉(《民主評論》 第 5 卷第 23 期,1954 年 12 月)、高明的〈東塾學記〉(《民主評論》第 5 卷第 23 期,1954 年 12 月、《華岡學報》第 3 期,1966 年 12 月)、盧瑩通的《陳蘭甫先生之生平及其學術》 (中國文化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1988 年)、張淑雅的《清末廣東四大書院的研 究》(國立臺灣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1980 年)等。 101 王韶生〈陳蘭甫先生之經學〉一文,由題名看乃為專論陳澧之經學,文中以為「可以代表 其生平論學全部之意旨者,當推《東塾讀書記》。」(《崇基學報》第 2 卷第 1 期,1962 年 11 月,頁 3)又論《東塾讀書記》之內容云:「現行本《東塾讀書記》十五卷,祗卷十一 小學,卷十二諸子,對於經說、經義,關係較少;其餘由卷一至卷十,為《孝經》、《論語》、 《孟子》、《易》、《書》、《詩》、《周禮》、《儀禮》、《禮記》、《春秋三傳》,所論皆各書之宏 綱巨旨,要義大端,多融合而貫通之。」(頁 3)顯然王氏也注意到《讀書記》為未完之作, 亦明現行《讀書記》中有非經學的內容,但由其用詞及此文之篇題,可見他仍以《讀書記》 為經學著作,當今學界亦多持這樣的觀點。 102 除了前述陳澧以己學為「群經子史文章」之外,他並曾自云:「錢竹汀先生無經學書,僕 竟似之。」(〈與趙子韶書六書〉(之二),《東塾集》,卷 4,頁 28a)他不將《學思錄》定 位為經學書,應是無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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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人文學報 第十五期 作。 以前所述陳澧將著書以示後學,視為仁術之實踐,且中年以後專力於人 人必知的義理之學,再對照其與徐子遠書之語: 前索尊著《象形文釋》,來書云已入《說文箋》,此書可覆瓿, 恠澧欲存之,且謂以此啟蒙,更當刪節謹嚴。澧謂刪節謹嚴是 也,謂可覆瓿非也。且推吾弟之意,似輕視啟蒙者,與澧所見 不同,請得論之……夫學問之事,莫難入門,既入其門,則稍 有智慧者,必知其有味而不肯遽舍,在乎老師宿儒引而入之, 入門者多,則此道日昌,其能深造者為通儒,不能深造者亦知 其大略而不至於茫昧,而文學彬彬矣。故精深浩博之書,反不 如啟蒙之書之為功較大,而獨恨百年以來,未有著此等書者也。103 他提示徐子遠,啟蒙之書較浩博之書為功較大,並因這個考量,來決定一部 書之應存與否及其價值,這根源於陳澧此時的學術價值判斷,已非乾嘉時期 精深浩博的標準,而以提示後學,使人人能知之為考量。其〈遺稿〉又云: 余之著書,一則標舉大綱,一則整理繁亂,一則抄撰群書。維 正學,救流弊,曉初學,有益有用。104 所謂「抄撰群書」,正與《通義》及《學思錄》以引錄資料為主的撰寫方式 相合,而「標舉大綱」、「整理繁亂」,正是欲提示後學,使人人皆能讀之的 考量結果。就已完成的《讀書記》各卷的內容來,可以類推,《學思錄》即 使將未完成的部分也計入105,雖然內容囊括極廣,但分量並不多,正因其所 欲表達者,為人人必知之者,故以「標舉大綱」的方式來撰寫。《通義》之具

103 陳澧:〈與徐子遠書二十一首〉(之五),《東塾續集》,卷 4,頁 178。 104 陳澧:〈陳蘭甫先生澧遺稿〉,《嶺南學報》第 2 卷第 2 期,頁 174。 105 按:《學思錄》未完成的十卷,實已有稿本,由陳氏門生整理後以《東塾雜俎》之名刊行。 今所見《東塾雜俎》的寫作方式,的確與《讀書記》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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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澧的為學與著述歷程 教材性質,並於陳澧教學歷程中,實際發揮教材的作用,筆者已有所論述106 整合前述陳澧的治學方法、著述方向及學術判斷標準等,則《學思錄》實亦 具教材的性質,此與其絕意仕進後,視著述為本業,以實踐其刑天武干戚之 志,實一體的兩面,而《讀書記》則是這部全面性的教材中,經學的部分。 陳澧如何以抄撰群書的方式,撰寫指引後學的教材,同時又寓有自己的學思 所得,筆者將再專文論述之。

五、從陳澧看晚清學術

各代學風之特色,乃學術研究之重要課題,而學風轉換之樞紐,尤為要 務,對個別學人之研究,正提供吾人思考相關問題的資源。由小以見大,或 恐貽以管窺天之譏,然大實必由小以積累而成,陳澧身處乾、嘉至晚清的時 間交叉點,其為學之轉變,又有可與大學風相映證者,故以二者相對照,以 作為思考晚清學風的參考座標。 陳澧為學之轉變,既不在範疇之轉換,由訓詁考據之學到群經子史文 章,乃是對考據的態度及運用方法之調整,而非對考據由用之至棄之的轉 變,以此檢視乾嘉到晚清的轉變,亦有相同的情形。因為考據的方法,在晚 清仍廣為學者所用,康有為(1858-1927)便曾於《新學偽經考》中批評當時 學風云: 今之學者,尊聖人之經而不求之經緯天人,體察倫物之際,而 但講六書,動成習氣,偶涉名物,自負《蒼》、《雅》,叩以經典 大義,茫乎未之聞也。107 按:《新學偽經考》於光緒十七年(1891)出版,距陳澧《通義》之付梓已 三十幾年,但由康有為的敘述,可知當時考據之學仍具相當影響力,梁啟超

106 詳參拙著:〈陳澧《漢儒通義》析論〉,《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 30 期,2007 年 3 月。 107 康有為:《新學偽經考》(北京:中華書局,1956 年),頁 142。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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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論語》 :由孔子群弟子編纂,詳記孔子周遊列國的言行事蹟 (B)《史記》 :司馬遷奉武帝之命修撰,以事為綱,推論歷代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