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除了《忠經》的政、教功能持續作用,此經的刊刻相較於前代最突 顯之處,在於更顯明商業因素的加入。從宣德蘇州府學刊本,歷嘉靖霍氏刊 本、益藩刊本,到隆慶趙孔昭刊本,我們大致可以觀察到,這些刊刻者非藩 王即名宦,且史料中皆可見稱譽其人品政聲的記載。刊本序跋文作者,則多 為與刊刻者來往之吏員。但同樣在嘉靖年間,另有才人、藏書家顧起經114
(1515-1569),將《忠經》納入其所刊行之叢書《小十三經》之中,以《忠 經》為諸經之首,其他依序為《女孝經》、《佛說四十二章經》、《風后握奇 經》、《耒耜經》、《丸經》、《五木經》、《胎息經》、《黃帝宅經》、《黃帝授三子 玄女經》、《青烏先生葬經》、《墨經》、《通占大象曆星經》。可見到了嘉靖末 期,《忠經》的刊行逐漸開展,不但常見與其他儒家經典合刊,也在《小十三 經》這樣輯儒、釋、道、雜藝典籍的叢書中出現。嘉靖四十一年(1562)顧 氏 洹館刊行《小十三經》當中所收《忠經》,正文前附馬融〈忠經序〉,後 附顧起經題文一篇及宋代王安國(1028-1074)〈忠經後序〉。顧起經收《忠 經》入《小十三經》,標誌著另一種呈現、看待此書的方式。相對於前文所 檢視之《忠經》刊本多收錄同時代士人官宦所題序跋,著重從政教功能理解
《忠經》,顧起經選擇附錄前代、而非當代作者之序跋文字,透露出身為藏書
113 同上註。
114 顧起經,字長濟,又字元緯,號羅浮外史。無錫人,嘉靖國子監生,廣東鹽課副使。用
「奇字齋」名稱刻書。繆咏禾,《明代出版史稿》(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0),頁 516。
家,有別於官員臣僚的關注。王安國〈忠經後序〉,筆者見於收藏在臺北國家 圖書館之南宋末期刊本,115於顧起經之前明代《忠經》各版本中則未見。顧 起經附入王安國的〈忠經後序〉,當是有意藉此篇宋人序文提升《忠經》作 為藏書的價值。顧氏本人的題文,旨亦不在論忠,而在列論前代書目記載,
討論馬融作《忠經》一書的可信度。關於《忠經》的作者、流傳問題,顧氏 並未逕下結論,而是提出多種可能的推測,最後期冀方內藏書家能刊刻其藏 書,如此既可保存並能流通前代文獻訊息。116可見藉由刊刻保存前代著述,
透過圖書知識提升藏書價值,確立叢書編選特色,應是顧起經編刊《小十三 經》的著重點。
據筆者所見,收藏於中央研究院傅斯年圖書館之嘉靖四十一年(1562)
顧氏 洹館刊本善本微捲《小十三經》,並無置於整部叢書之前的總序,因 此僅能就《忠經》前後所附之序文及顧起經本人的題詞,推測其編輯策略 及意圖。在《小十三經》刊行之後五年,由沈津(生卒年不詳)於隆慶元 年(1567)刊刻的《百家類纂》, 117也收入了《忠經》,當中可見兩篇分由張 時徹118(1500-1577)、張思忠 119(生卒年不詳)所撰之〈百家類纂序〉、〈刻 百家類纂叙〉,以及沈津自著之〈百家類纂凡例總序〉,有助於理解從叢書編 刻的角度,時人如何看待《忠經》一書。透過這幾篇序文、凡例,我們大致 可以得出幾點觀察。一、儘管《忠經》一書以「經」名,《百家類纂》之編者 及序文作者實則以子書視之,且多方強調搜羅刊刻子書之必要。如張時徹言:
百家之言……言人人殊,其于紓指揆道,一也。陰陽之玄秘,百物之精 英,極天蟠地,蓋罔不備焉。帝王用之以平章天下,聖人用之以範圍三 極,儒者以之淑躬,文人以之流譽,策士以之宣奇,法家以之明術,方外
115 王安國,〈忠經後序〉,南宋末期刊本,臺北:國家圖書館藏。
116 顧起經,《忠經》,明嘉靖四十一年(1562)顧氏 洹館刊本《小十三經》,中央研究院傅
斯年圖書館善本書微捲,頁11a-b。
117 沈津輯,《百家類纂》(《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第 127-128 冊,據明隆慶元年含山縣儒 學刻本影印)。全書四十卷,收錄包括《忠經》等諸子群書74 部。
118 張時徹(1500-1577),字維靜,一字九一,號東沙,鄞人。嘉靖二年進士,累官南京兵 部尚書。國立中央圖書館編,《明人傳記資料索引》,頁535。
119 張思忠,字子貞,號葵菴,直隸肥鄉人。嘉靖四十四年進士,由和州知府,歷刑部員外 郎,改吏科給事中,陞四川僉事,遷陝西副使。國立中央圖書館編,《明人傳記資料索 引》,頁530。
以之養真,戎行以之制勝,莫非師也,莫非學也。自非博綜古今,羅萬有 於寸赤,其何以叅兩天地,盡神化之用哉?120
此段文字從兩方面指出「道」與「百家之言」的關係。一方面,雖然各家之 說「言人人殊」,但就試圖把握、陳說「道」的內涵而言,其言說的目的是一 致的。而正因百家之言作為知識整體涵蓋廣泛,內容豐富,因此用途多方,
帝王聖人乃至方外戎行,皆可得益於百家之言。反過來說,既然「道」的殊 像分見於「百家之言」當中,學人倘欲盡可能完整把握「道」的整體,便 必須將「百家之言」納入其知識、思考體系。依張時徹所言,「陰陽玄秘」、
「百物精英」都在百家之言中,而如《百家類纂》這樣的叢書,正是「羅萬 有於寸赤」,可便利學者泛覽古今之學的最佳載體。張思忠之言:「嘗見世 之學者,抱一藝、持一能,即侈然自足。斯聞見不廣而寡陋是安,余甚病 之。 」 121亦是從「博學廣識」的角度,立論《百家類纂》的價值。而《忠 經》於此叢書中的位置,便是百物萬有中的一家之言。
更進一步說,上引序文不只傳達出當時以《忠經》為子書的定位,同 時更涉及明代中晚期由於出版業發達,知識的生產、傳播方式與知識結構之 間相互影響而產生的種種轉變。以晚明叢書的編纂來說,艾爾曼(Benjamin Elman)對胡文煥(活躍於 1596 年前後)《格致叢書》 122(此部叢書也收入了
《忠經》的討論),便在四庫館臣「是編為萬曆天啟間坊賈射利之本,雜採諸 書,更易名目」123種種批評之外,提出胡文煥的出版事業,其實可以被視為 晚明清初編者、出版商在「博物」與「格致」的認識論框架之下,試圖匯聚 經典及實用知識於各類叢書、類書,藉此整編古今知識名物的努力。而知識 內容與訊息的擴張,導致知識的分化。艾爾曼點出,胡文煥彙編事物名象的 叢書刊物,已經無法再維持一個如宋代一般,以普遍原理統攝萬有、收束萬 象於一的認識方法;《格致叢書》的「雜」以及分類上的紊亂,當從此一角度
120 張時徹,〈百家類纂序〉,《百家類纂》(《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第 127 冊,據明隆慶元 年含山縣儒學刻本影印),頁1b-2a。
121 張思忠,〈刻百家類纂敘〉,同上註,頁 3b。
122 對《格致叢書》複雜版本的初步考察,可參見于為剛,〈胡文煥與《格致叢書》〉,《圖書 館雜志》,1982.4: 63-65。
123 永瑢等撰,〈格致叢書〉,《欽定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第 3 冊,卷 134,頁 14a。
理解。124《格致叢書》與《百家類纂》所收書籍固然異同互見,125然《格致叢 書》初名《百家名書》,可見兩部叢書編者的出發點近似;艾氏的討論,實亦 更廣泛地適用於晚明江南其他的叢書出版現象。其他收入《忠經》的晚明叢 書,包括程榮(生卒年不詳)刊刻的《漢魏叢書》,126毛晉(1599-1659)的
《津逮秘書》,大致皆可與此同看。
其次,作為出版市場上的商品,這些叢書的商業性,學者已有申論,
筆者於此不再贅言。127值得注意的是,如果上述第一點觀察,指出的是《忠 經》從普遍道德律則朝向知識類目的變化;則這些叢書的商品化,便有趣地 反映在編者、序文作者使用的修辭語言上。張時徹論說廣取博覽之要,以購 置財貨為喻:
蓋嘗譬之人之有家也,有百金之產,則所備物百金也;有千金之產,則 所備物千金也;絫其產而至萬金,則其所備物不啻矣……。又譬之市者 也,十家之市,則市以草衣管屨也;百家千家之市,則布帛菽粟牛羊鷄猪 也;聚而至於通都萬家之市,則綺縠、珠翠、雕鏤、象貝蓋舶湊而輦至 矣……。128
在此張時徹將書籍比喻為個人財產和商業市集,將知識比喻為可以金錢購
124 Benjamin Elman, “Collecting and Classifying: Ming Dynasty Compendia and Encyclopedias (Leishu)," Extrême-Orient, Extrême-Occident (hors série 2007): 140-141. URL:http://www.
persee.fr/web/revues/home/prescript/article/oroc_0754-5010_2007_hos_1_1_1073.
125 相較於《百家類纂》以子書為核心,自初刊以後不斷改動、擴編的《格致叢書》,涵蓋益 廣,包括從古至今的經典、歷史、文藝、制度、名物、訓詁、技術等著作。
126 收於《漢魏叢書》的萬曆新安程氏校刊本《忠經》,刊刻者程榮,晚明安徽藏書、刻書 家。程榮生平資料不易考察,僅知其字伯仁,歙縣人,於萬曆二十年(1592)編刊《漢 魏叢書》三十八種,二百五十一卷。《漢魏叢書》本《忠經》後傳入日本,內閣文庫亦見 收藏。此刊本置馬融序於卷首,正文末則緊接附上「羅浮外史顧玄緯」所提文字,之後 依序為宋代王安國〈忠經後序〉、明代胡季舟〈書忠經卷後〉、韓陽〈忠經序〉、十二連城 子〈忠經引〉,似乎是在顧起經 洹館《忠經》的基礎上,補入了數篇較早《忠經》序跋 文字。
127 (美)艾爾曼(Benjamin A. Elman),〈明清間帝制中國的全球商業、儒家經典和藝術品 味(1600-1800 年 )〉,《全球史評論》2012.5: 286-307。章宏偉,〈毛晉刻書活動考論〉,
《十六—十九世紀中國出版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頁 76-121。
128 張時徹,〈百家類纂序〉,《百家類纂》(《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第 127 冊,據明隆慶元 年含山縣儒學刻本影印),頁2a-b。
求,市集中販售的商品。個人積產愈富,市集愈大,所能蓄集的學問知識便 愈豐廣珍奇。張時徹「綺縠、珠翠、雕鏤、象貝」之喻,是以物質上精緻的 工藝奢侈品,比之於諸子百家各說之珍妙。沈津言「觀諸子百家,如游羣玉 之府,琮璜珪璧,瓊瑤寶璐,光明焜晃……如行衡、霍、嵩、岱之境,山輝 川媚,雲蒸霞蔚……使人應接不暇」,129也是從遊覽玉宮寶閣、山川名勝的視 覺感官經驗,行銷其書刊。
以嗜好搜羅珍本祕籍,版刻精良著稱的毛晉汲古閣,於崇禎十三年
(1640)編輯、刊行《津逮秘書》共十五集,將包括《忠經》在內的顧起經
《小十三經》收入其中第四集。130可見在毛晉作為藏書家∕書商的判斷中,
將《忠經》定位為罕傳 冊。其〈津逮秘書序〉更是通篇以飲食味覺之譬喻
將《忠經》定位為罕傳 冊。其〈津逮秘書序〉更是通篇以飲食味覺之譬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