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前:憂鬱而虛無的青年
20 歲那年,路易士拿著自己的詩稿到書店尋求出版的機會,遭到拒 絕,乃自費印行一千本。64他的同窗王綠堡寫了簡單的序,提供了第一手 的觀察:「易士是個感情脆弱而個性又很強的人。因了前者,他是比誰都容 易感傷,因了後者,『恨』在他的心中又特別容易產生。」65神經質的性格 已流露於這批薄弱的習作中,青年詩人這樣描述自我:
揮著羅亭式的拳頭,/會寫幾首歪詩,/囚犯一般地畜滿了 頭長毛,/也大有個藝術家的模樣。/自命為為前進的一 員,/算是偉大的了!/穿起一件粗布的褂兒,/又耻對傭 人們的輕視,/這是你虛榮心的中傷啊!/不甘於平凡,/
但終於在平凡的旗下屈服了。/太遠的追不上去,/回過頭 來無人睬,/你只不過是個幼稚病的患者。66
他自比為屠格涅夫(Ivan S. Turgenev)筆下的羅亭,扮演著「語言的巨人,
行動的侏儒」。既以作為前進的藝術家而自傲,卻又被世俗視為閒廢之人而 感到屈辱。這是挫折後的牢騷,像每一個時代的文藝青年,自命不凡卻總 是出不了名,乃自嘲為「幼稚病的患者」──詩雖未佳,卻很誠實。
感傷、陰悒、憤世的情調,通過稍稍進步的文學技術,更多地瀰漫於 第二詩集《行過之生命》。在後記裡,詩人自述:
63 路易士,《紀弦回憶錄1》,頁 123。
64 紀弦,《紀弦回憶錄1》,頁 53-54。
65 王綠堡,〈綠堡的序〉,在路易士,《易士詩集》(上海:作者自印,1934),頁 5。
66 路易士,〈自剖〉,《易士詩集》,頁39。
我底婚姻是美滿的,同時,父親還丟了點遺產下來(雖則是 少得可憐的一點)。然而,我底詩將會告訴你以我是怎樣不 幸的。本來,二十世紀做人難:倘痛痛快快地讓一切毀滅了,
倒也算了;偏是活在這腥臭的糞坑裡,而我自己又不得不在 蛆群裡苟延殘喘。「倒底是什麼值得你生存了下去呢?」我 是時常地這樣地問著我自己的。67
詩人把他詩裡的「不幸」抽離個體、家庭,拉高到身為「二十世紀人」的 巨大向度。在紛亂的時代裡,他沒有找到任何值得認同的對象。世界被視 為「腥臭的糞坑」,人群也就成了「蛆群」。往後十數年,這組意象始終揮 之不去,儼然成為一種頑固隱喻。68
詩當然未必要擁抱世界、熱愛人群,但無論是贊美或咀咒,背後還應 有深刻的情思。就路易士個別的詩看來,似乎更多的是吶喊:
我啊虛無者虛無者虛無者/虛無者虛無者虛無者虛無者/
虛無者底心是一粒/往深海裡沉落的小小的砂//一個世 紀兩個世紀三個世紀/十個世紀百個世紀千個世紀/無風 無浪的日子/虛無者底心沉落海底了//啊,你聽我唱,你 聽我唱啊/你聽我唱虛無者之歌──/我啊虛無者虛無者 虛無者/虛無者虛無者虛無者虛無者69
依賴字眼的重覆來模擬情、事、物的「數量」,是他常用而不甚高明的技巧。
當時,杜衡曾指出:「詩人所歌詠的是『二十世紀的煩憂』」,「並不是虛無 的思想造成這醜惡的二十世紀,而是醜惡的二十世紀造成這虛無的思想 的。」70我認為,青年路易士確實頗具「大空間」與「大時間」的意識,
但就《行過之生命》一集而言,大多只是透過「宇宙」、「地球」、「太空」、
「世紀」、「千年」這類宏大的字眼形成一種「念天地之悠悠」的悲愴感,
還沒有能夠細膩地深入「現代的」事物、情境與體驗,使其達到「現代
67 路易士,《行過之生命》(上海:未名書屋,1935),〈後記〉,頁 2。
68 例如〈都市的魔術〉(1941):「我收縮了起來。我渺小了起來。/而且作為蛆群中之 一蛆,/食著糞,飲著溺,蠕動在//二十世紀的都市裡。」見《三十前集》,頁223。
又如〈大上海的末日〉(1948):「無數的人!/無數的人!/歇斯底里的潮。/蛆一 般的蠕動。」見《飲者詩鈔》,頁255。
69 路易士,〈虛無者之歌〉(1935),《行過之生命》,頁 199-200。
70 杜衡,〈序〉,見路易士,《行過之生命》,序之頁3-5。
──詩學」的高度。因此,真正足以擔當杜衡之評論的,反而是進入淪陷 期以後的部分作品。
也就是說,戰前這些灰色的作品,流露出來的只是個人性格與情緒的 問題,那個「我」還很難說是「二十世紀人」的代表。當時的一位評論者 就指出:
詩人的思想在這個集子中所見的,完全是一種近於或者趨於 悲觀的厭世主義或者出世思想,他不特憎惡人類,而且厭棄 家庭;不特厭棄家庭,而且詛咒自己的生命之存在。71
「虛無」始終是人們討論路易士作品的核心議題,他本人則嚴辭否認,顯 現出人我認知的差距以及性格的複雜性。72其實,虛無、頹廢、厭棄云云,
不必然是道德評判,它們在現代性論述裡常是別具意義的。實際上,他的 詩裡經常充滿否定的訊息,包括家人:
你們啊──/我底夢的謀殺者/我──/你們底永恆的奴役 啊/我幾連哭泣亦無聲淚了//我把一束盛開的/悲哀與 不幸的花朵拋向天空/在我生命的暗夜裡/我看不見一顆 星/或一個螢火蟲/吁嗟,你們──/我底夢的謀殺者73
「花朵」、「星」、「螢火蟲」這類美好意象或即指靈感或詩思,家人並非甜 蜜的負擔,因為他們謀殺了詩人之夢,從而使他感覺到「家室之累」。這種 對「人」的厭惡,延伸到他各個時期的創作,包含戰時,例如:
生活在/蒸熱,狹小,且污濁的/弄堂裡的孩子們/是該詛 咒的:/那麼眾多,/那麼醜惡,/不斷地囂騷著,/從早 到晚,/像蒼蠅一般/快速地繁殖著。74
71 宮草,〈讀《行過之生命》〉,《新詩》第4 期,1937 年 1 月,頁 498。
72 在下一本詩集的〈自序〉裡,路易士這樣替自己辯護:「那些罵我虛無,罵我頹廢的 人們,是尚未虔誠地讀過我的全部作品而就斷章取義地胡說八道了起來的。那些罵 我個人主義的人們,實際上是最最自私,最最唯利是圖的本質的小人,偽君子,不 可救藥的個人主義者,彼等之所以屢加漫罵(決非批評)於我者,那完全是由於一 種自卑心理之作崇。彼等一點也不團體主義。彼等無恥之尤。彼等全然不知詩為何 物。文學是什麼。」見《出發》(上海:太平書局,1944),序之頁 2-3。
73 路易士,〈家室之累〉(1935),《行過之生命》,頁 296。
74 路易士,〈弄堂裡〉(1942),《三十前集》,頁 230。
大概是弄堂裡孩子們招惹了詩人的清思,生活在那種「蒸熱,狹小,且污 濁」的生活條件下,常人或覺「可憐」,我們的詩人卻看到「可惡」。胡蘭 成說過:「他連孩子都不喜歡」,在此得到印證。下面這首題為〈進化論〉
之詩,更加激烈:
割斷!割斷!割斷!/把百分之九十九不優秀的生殖腺/
割斷!//──這個可詛咒的蕞爾行星第3號/既有滿員 之患了。75
對照於他多數詩篇所展露的傾向,讀者很難不認為,這是「頌揚」而非「反 諷」。具有強烈暴力色彩的優生論,也與戰時趨於鼎盛的一種法西斯主義十 分契合。可能又是「醜惡的二十世紀」、「時代的變態」或者「社會不理會 他」,衍生出這種想法的吧。
(二)戰時:厭戰與悠遊的愛煙家
從回憶錄裡,我們其實不能真正看出紀弦在淪陷區的日常生活、心境 與想法,歷史現場的創作文本反而蘊藏著較豐富的訊息。例如〈戰時下的 愛煙家〉:
戰時下的愛煙家/坐在柚木的圈椅裡,/傾聽著飛機的轟音
/和大砲的巨響,/一面抽著淡的煙草,/無煙草味的煙 草,/非煙草味的煙草,/膺品的煙草,/樹葉製的煙草,
/草葉製的煙草,/而注視著雨的窗外,/灰色的海上──
/那些碇泊著的運輸艦/寂寞地冒著煙。76
淡淡地飄颺的煙草味與飛機大砲的轟音巨響形成抗衡的關係,喧囂之中遂能取 得一種寧謐、靜觀的美感。雖然這愛煙家已經犧牲了自己的品味,但也暫時滿 足於這聊勝於無的劣品。對他而言,這可能是戰爭所帶來的較嚴重的後果。
再如這首使路易士博得「魚詩人」名號的小詩:
拿手杖的魚。/喫板煙的魚。//不可思議的大郵輪/駛向 何處去?//那些霧,霧的海。/沒有天空,也沒有地平線。
//馥郁的遠方和明日;/散步的魚,歌唱。77
75 路易士,〈進化論〉(1944),《夏天》,頁 14-15。
76 路易士,〈戰時下的愛煙家〉(1942),《三十前集》,頁 229。
77 路易士,〈散步的魚〉(1943),《出發》,頁 42。
張愛玲雖欣賞路易士的詩,卻稱這首詩「太做作了一點」。78其實,此詩頗 有可觀之處:詩人自比為陸地上的魚,乃在呈示「散步」之悠哉遊哉,「拿 手杖」而「喫板煙」正是他常見的自畫像。詩中還通過巨大的郵輪,表現 出對於未知(遠方和明日)的祈嚮,流露了欣然自得的情懷,雖然這是戰 事方酣的年代。
當然,一旦炸彈投在住家附近,他還是會感應到戰爭的存在,〈十一月 廿一日No.1〉(1944/10)罕見地直接寫到戰亂背景。我想順便藉由這首詩,
說明引用原版詩集的重要性,因為在滬與在台兩個版本,頗有些差異:
空襲下秋日的陽光,/呈一種異乎尋常的寧謐;/而且多明 麗啊,/宛如三春之丰姿。//兵營裡梧桐樹的葉子搖著,
/ 似 已 讀 厭 了 這 個 戰 爭 之 / 永 無 結 局 的 / 長 篇 小 說 之 連 載。【台版刪除】//我立在曬台上,/眺望十一月的青空:
/高射砲的殘煙,/如我口中噴出的雲霧。
後記:民國三十三年十一月廿一日,盟機大炸上海,日寇漢 奸為之喪膽。可是老百姓却萬分興奮,愈益堅定了最後勝利 的信心。是日,我也登高觀戰,一面抽著煙斗,遂成此章。
【台版新增】79
被刪除掉的「似已讀厭了這個戰爭之永無局」,與新增加的「愈益堅定了最 後勝利的信心」,根本上是衝突的。對照於我在前面對於〈炸吧,炸吧〉一 詩的相關引證,台版「後記」明顯竄改了事實與情緒。所謂「盟機大炸上 海,日寇漢奸為之喪膽」,在寫作原詩時,真正的心情應是「盟機亂炸上海,
本地軍民義憤填膺」。滬版寫作時,盟機是敵方;台版修改時,盟機變成我 方。原先的厭戰,是厭惡盟軍不應來擾亂悠遊美好的歲月,曬台上吞雲吐 霧,是慶幸轟炸終於結束,而非炸死「日寇漢奸」。
紀弦回憶錄提到:「日本軍閥,罪大惡極!戰爭毀滅文化,實在可恨之
紀弦回憶錄提到:「日本軍閥,罪大惡極!戰爭毀滅文化,實在可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