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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挑戰:「風雨如晦,雞鳴不已」

臺灣醫療衛生史研究機構的削減並不意味研究高度的降低,而2019 到 2020 年間活動的減少也多少與新冠疫情有關,雖然風雨如晦,但雞鳴不已 並無可懼。比較值得注意的倒是研究主題的偏好依然如故;在2014-2020 年 這段時間裡,中國醫學史無疑地是醫療衛生史研究的大宗。其趨勢早已出現 在2010 年以前,「就地理界限而言,可以清楚看出在所有醫療史論著之中,

中國醫療史仍屬大宗,佔66%;其次是臺灣醫療史,佔 32%;敬陪末座的是 西洋醫療史,僅佔2%。」78造成臺灣學者不易參與西洋醫療衛生史研究的主 要原因,前述提到對於西洋醫學史脈絡掌握之困難與背景訓練的不足是最可 能的原因。粗略檢視臺灣各大學現行之西洋醫學史教學,目標與範圍較為明 確的有李尚仁於臺灣大學及中研院人文講座開設之「西方醫學史」課程、中 興大學陳樂元的「西方醫學與身體史」,和李經維、王秀雲在成功大學講授

「醫學史」;其餘如中國醫藥大學李德茂之「醫學史」、臺灣師範大學吳寬墩 主持之「疾病、醫學與文明」,則比較偏向於通識教育性質。總的來說。臺 灣地區大學之西洋醫學史教育仍屬小眾,研究生的訓練也比較罕見。因此,

想要達到「研究西方近現代醫學發展史,瞭解西方現代醫學體系的發展歷程 及其社會歷史條件的演進規律」79之理想,已經成名的醫療衛生史學者在厚 植教育基礎方面,還有很大的努力空間。

至於中國醫療衛生史大量研究成果之出現,除了史語所生命醫療史研 究室長期以來的支持與提倡外,史料尤其明清以前傳統醫學的材料,由於取 得方式及語言相對容易掌握,自然創造了有利發展的客觀條件。然而這等 便利性卻讓2003 年杜正勝呼籲醫療衛生史的「後來者應該和草創時期有所 不同,『走出中國的疆域,超越中國醫史的範圍。』」80的一番雄心壯志,不免 迄今仍有一絲遺憾。中國醫療衛生史的發展得益於龐大的資料和孜孜不倦 的研讀,這是任何一位研究者不免的欣喜與重擔。然而Richard Horton 也發 現,過度沉溺於稀有資料發掘和解讀,缺乏與時俱進的醫學技術發展背景知 識,卻是造成當前西方醫學史(history of medicine)研究死氣沉沉的原因之 一。81於是有人主張,即便是研究古代醫學史,也應當懷抱晚近對於醫療衛 生技術與知識史的理解。82有趣的是。臺灣醫療衛生史研究者其實很早就意

78  陳秀芬,〈醫療史研究在臺灣(1990-2010)—兼論其與「新史學」的關係〉,頁 27。

79  大陸東南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程國斌語。見潘玥斐,〈推動當代醫學史研究發展〉,《中國 社會科學報》2019 /3/27/ 第 002 版。

80  原文載於杜正勝,〈從醫療透視歷史—亞洲醫學史學會成立祝詞〉,本處說法轉引自杜 正勝,〈另類醫療史研究 20 年—史家與醫家對話的臺灣經驗〉,頁 10。

81  Richard Horton, “Offline: The Moribund Body of Medical History,” Lancet 384.9940 (July 26, 2014): 292.

82  Pratik Chakrabarti, Graham Mooney, and Patricia Skinner, “Editorial,” Social History of

識到,醫療衛生史應當是一個專門的領域,不該只是醫者業餘的舞文弄墨,

也不單純的僅是史家對生老病死的感慨。

再者,蓬勃發展的中國醫療衛生史研究一方面得力於對文化史與社會史 等外史觀點的強調,從而規避了人文學者可能不擅長解讀內史的尷尬。只是 時至今日,若不能正視內史與外史的兼容並蓄,則醫療衛生的研究貢獻仍有 所侷限,亦無法接壤西方發展趨勢。舉例來看,Brian Dolan 回顧近代以來醫 學史在西方醫學教育及醫學人文中之角色變遷後指出:讓歷史與醫學充分對 話且面對兩者相互形塑之事實,不僅是醫學史進一步發展必要之手段,也是 完成這個學科專業化過程的必經之路。83事實上Brian Dolan 在 2010 年提出 的看法並不特殊,林富士從疾病史的研究取徑中,分殊出醫療文化史或醫學 史、歷史—地理病理學、病因學、社會史和文化史等面向,包含五大研究 課題:疾病觀念和醫療方法、疾病與自然環境、疾病與人群、疾病與社會文 化,以及疾病的流行。84而著名的西方醫學史家George Sebastian Rousseau 也 有類似的看法,他長期關注疾病如何被科學架構與社會想像的過程,這些形 塑疾病的過程正是醫學科學與社會文化交鋒的結果。85他們都共同指向一個 專門的研究領域,一個必須要結合內史與外史相互理解的領域。

醫療衛生史學者長期以來或許是因為信心不足,習慣性地認為只有受過 醫學專業訓練的人才能掌握內史材料。這樣的看法雖然避免了難以解讀專業 材料的尷尬,但卻不自覺地把醫療衛生史放在醫學附庸的地位上,有時甚至 只是醫學人文的一個旁支學科。從獨立且專業的醫療衛生史立場出發,李建 民曾對於像陳勝崑這類以醫學專業參與醫史的研究者提出質疑:「他是西醫 出身,尤其所受的訓練與觀點,也可以反映某一時期的研究特色。」86然而,

Medicine 27.4 (November 2014): 629-631.

83  Brian Dolan, “History, Medical Humanities and Medical Education,” Social History of Medicine 23.2 (2010): 401-403.

84  林富士,《疾病的歷史》(臺北:聯經出版公司,2011)。特別是第一章的部分。

85  George Sebastian Rousseau, “Introduction,” in Framing and Imagining Disease in Cultural History, ed. George Sebastian Rousseau, with Miranda Gill, David Haycock, and Malte Herwig (New York: Palgrave McMillian, 2003), pp. 1-48.

86  李建民,〈傳統醫療史研究的若干省思—《陳勝崑醫師全集》讀後〉,《新史學》3.3 (1992.9): 123。

「西方醫學的訓練若對醫學史有助益的話,也是二面之刃。它可能對傳統醫 學生理病理的記載作出較為合理的推測,但也可能對史料作過度的刑求,直 到史料可能忍受的程度為止。」87李建民這樣的觀點與批評,其實和英國醫 學史家Andrew Cunningham 的觀點有不謀而合之處。88總而言之,臺灣地區 的醫療衛生史研究者該如何在既有的外史豐碩成果上,開始著手思考與內史 之關係和相關材料之掌握,當是新時代有意推進醫療衛生史專業化的研究者 不容閃躲的命題。

臺灣地區醫療衛生史學者普遍接受之內史和外史二元論,儘管可能受 到西方醫學史學界,對於醫學史(history of medicine)、醫療社會史(social history of medicine)兩個子領域界定的影響,但其實這未必是個確切的學 術分類。根據德國學者文樹德(Paul U. Unschuld)的看法:「健康科學的 歷史研究大致可分成兩類:第一種專注於有關健康和疾病知識的發展,另 一種是關於這些知識產生和應用的文化環境。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它們 被冠以『內史』(internal history of medicine)及『外史』(external history of medicine)的名稱。」89杜正勝也說:「傳統由醫典、名醫和醫事所構成的醫學 史,因為聚焦於醫學專業範圍內,故有『內史』之稱,以別於著重醫學社會 文化現象的『外史』。」只是他也不禁要質問:「幾十年來『外史』積累成果 益多,到底會成為『內史』的資產還是負債呢?」90這個2013 年的疑問在今 日依然無解。

內史與外史相互糾纏的問題,在日治時期或戰後臺灣的醫療衛生史研 究上更顯尷尬,因為這方面的研究常與殖民現代性及科學醫學的觀點掛勾。

與研究傳統時期中國醫療衛生史的學者不同,日治時期或戰後臺灣的研究者 不僅需掌握至少兩種以上的語言資料,還無可避免地要面對現代醫學相關技 術與知識的脈絡,恐怕更是時時活在專業質問的陰影下。於是以日治時期的

87  李建民,〈傳統醫療史研究的若干省思—《 陳勝崑醫師全集》讀後〉,頁 143。

88  Andrew Cunningham, “Transforming Plague: The Laboratory and the Identity of Infectious Disease,” in The Laboratory Revolution in Medicine, ed. Andrew Cunningham and Perry William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2), pp. 209-244.

89  文樹德,〈西方的中國醫學史研究:成就、方法及展望〉,《當代史學》6.2 (2003): 16。

90  杜正勝,〈另類醫療史研究 20 年—史家與醫家對話的臺灣經驗〉,頁 10。

殖民醫學為例,研究者對於殖民時期官方資料及當時西醫觀點的依賴,既然 無法擺脫專業解釋上的限制與盲點,於是強調史料尤其是私文書的再發現,

乃至於利用文化詮釋的手法擺脫內、外史的尷尬,遂成為許多年輕研究者的 共同特徵。根據中研院臺灣史研究所歷年出版之《臺灣史研究文獻類目》來 看,雜揉借用各種不同學科作為解釋模式,並聚焦於外史的現象分析,似乎 是臺灣醫療衛生史研究的普遍現象。然此等作法對於醫療衛生史的專業化,

長遠而言或許未必有益。

范燕秋回顧2007-2009 年臺灣醫療衛生史相關論文後指出,臺灣醫療衛 生史研究主題的時間漸從日治轉向戰後,分析方法則展現跨領域研究特色,

同時新史料及新觀點相互為用,並影響了議題之開創或研究深度。她在一篇 會議論文中斷言至少到2009 年「醫療衛生史作為跨領域研究已成為常識,

而不需特別強調。」91然而當這篇會議論文修改發表後,這段頗具雄心的言 詞卻從正式刊登的文稿中消失。原本長達數頁的醫療衛生史分析,也僅剩下 區區一頁的摘要說明。92此外,張淑卿2011 年回顧臺灣醫療衛生史研究後 亦云:「或許有學者認為醫療衛生史研究者是活動力強的社群。然而如何持 續研究成果,使其成為歷史領域中不可被取代的專史,是日後仍須努力的部 分。」並期待史學者無須過於擔心喪失歷史學的主體性,而應就研究的需要

「運用人類學、社會學者、STS 概念加入討論,以深化文獻資料與理論的結 合」。93面對跨學科理論運用可能侵奪歷史主體性的疑慮,以及醫療衛生史研 究尚難成為公認之專史領域,謝仕淵等人在2017 年的回顧中只能大量借用 蔣竹山的回顧論文,偏重說明醫療史做為文化研究的多重可能性。甚至在結 論中強調不是所有的醫療史都需要由全球史的視野觀點切入,轉而當思考如

「運用人類學、社會學者、STS 概念加入討論,以深化文獻資料與理論的結 合」。93面對跨學科理論運用可能侵奪歷史主體性的疑慮,以及醫療衛生史研 究尚難成為公認之專史領域,謝仕淵等人在2017 年的回顧中只能大量借用 蔣竹山的回顧論文,偏重說明醫療史做為文化研究的多重可能性。甚至在結 論中強調不是所有的醫療史都需要由全球史的視野觀點切入,轉而當思考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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