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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摩登女郎」郭良蕙的性別政治態度與都會書寫內涵

郭良蕙在香港發表作品中以婚戀為一大書寫主題74,郭良蕙在其中表現出 現代女性面對自由戀愛與婚姻現況的敏銳觀察和思辨,尤其是郭良蕙捕捉各種 男女角色的生存樣態,在審視性別角色時那種既冷靜又嘲諷的敘述語調,展示 了現代女性的率性與自信,體現出多元的意義。以下將舉出郭良蕙以「中國想 像」為主題的作品〈癡種〉75,如何於「中國性」和「現代性」對話的脈絡,

展現出其性別政治的態度。〈癡種〉背景雖拉回中日戰爭爆發時的杭州,以一種 回望原鄉的身姿,見證家國滄桑與時代變遷,然而,涵蓋懷鄉與婚戀主題的〈癡 種〉,其書寫的積極意義,與其說是再現戰爭記憶與鄉愁想像,不如說郭良蕙以 反抗傳統、追尋自我價值的女性角色,為騷動不安的戰亂時代做了最佳的註腳,

體現強烈女性意識的特質。

郭良蕙於《海瀾》中連載的〈癡種〉,是部由男性視角出發的婚戀小說,刻 畫出男子苦戀的故事。郭良蕙翻轉現實環境中男女的強弱關係,呈現出男子為 愛付出、癡情守候的形象,其中梅儂超越傳統性別角色的「前衛性」,頗值得探 究。〈癡種〉敍事者為男、女主角的朋友,余以旁觀者的姿態描述發生在好友身 上一段苦痛的單戀。故事以現實和回憶相互穿插的方式進行,余和鄺廣民、李 錫是昔日同窗,高中畢業那一年中日戰爭爆發,李錫決定進入筧橋航校學習飛 行,余和鄺則選擇繼續升學。八一三戰事之際,杭州藝專籌辦一場義賣音樂會,

節目中梅儂演奏小提琴,一出場其風采立刻吸引所有觀眾的目光,早慧的音樂 天賦也深受矚目,被譽為中國的音樂天才。三位好友同時對梅儂產生愛慕之情,

梅儂情訂飛行英雄的李錫,她畢業後順利和李錫走入婚姻,婚後仍繼續她的音 樂之路,然而李錫卻在一次任務中被敵機砲彈擊中,留下傷心欲絕的梅儂和未 滿周歲的女兒渝渝。自李錫去世後,余和廣民以好友身份協助梅儂處理後續事 宜,廣民的付出超出朋友的關心,當梅儂沉浸在教學和音樂當中,渝渝的生活

74 陳映瑾也從婚戀小說談郭良蕙於台灣發表作品所具有的現代性,然而,此一婚戀小說於 台港文學場域發表的參照意義,值得再關注。同註21。

75 郭良蕙,〈痴種〉,《海瀾》第 13 期(1956 年 11 月),頁 15-20;〈痴種(一續)〉,《海瀾》

14 期(1956 年 12 月),頁 25-27;〈痴種(二續)〉,《海瀾》第 15 期(1957 年 1 月),

22-27;〈痴種(三續)〉,《海瀾》第 16 期(1957 年 2 月),頁 14-26。

全由廣民一手包辦,終於梅儂決定嫁給廣民,他為了梅儂籌措龐大的生活費和 學費,全力支持她前往巴黎進行為期一年的音樂學習。梅儂離開後,廣民負起 照顧渝渝的全部責任,梅儂總以各種理由滯留海外,國共內戰後廣民於上海淪 陷前逃到台灣,余也隨著機關疏散至台,兩人才在異地重逢。渝渝已進入中學,

她遺傳媽媽的音樂天賦,廣民奉梅儂之命全心栽培她的琴藝。十年過去了,梅 儂仍然沒有放棄海外生活,廣民收到一封來自南美的信,梅儂在信中要求廣民 將女兒接到南美學習音樂,此外也提出離婚,希望彼此都能找到各自的幸福。

小說結尾,廣民終於認清事實,將渝渝送上飛往南美的班機,結束這一段戀愛 悲劇。

〈癡種〉中,郭良蕙將女主角梅儂塑造成高傲且強勢的女子,梅儂的作風 超越傳統女性,郭良蕙在男、女角色塑造上,擺脫傳統男女二元對立的制式形 象,藉由男子苦戀的故事,翻轉舊時代婚姻悲劇中守候的女性形象,回應現代 社會結構中的兩性關係;其次,在於梅儂呈現出女性對於自我成就的追求,堪 稱「前衛女性藝術家」的梅儂所擁有的音樂天分及驚人美貌,使其充滿自信,

並流露出強烈女性自主意識,她不顧一切追求音樂造詣的頂峰,在海外獨享藝 術沙龍生活。其三,在於梅儂跳脫傳統母職對於女性的綑綁,無視倫理道德的 規範,顛覆傳統賢良淑德的女性形象,在追尋人生目標的同時,她選擇放棄陪 伴獨生女成長,同樣身為母親的郭良蕙,書寫梅儂為衝刺自我事業而枉顧女兒 的自私與獨斷,頗為傳神,也呈現出女性複雜多面的內在葛藤。郭良蕙筆下的 母親,讓人聯想起台灣六○年代現代派創始者歐陽子的名作〈魔女〉76。善於 探測人類心靈的歐陽子,於〈魔女〉中解構完美慈母的形象,呈現出母親不為 人知的情慾伏流,並一再摧毀正常的家庭關係,張誦聖認為歐陽子在作品中積 極面對個人自我的心理糾纏,此一真摯、勇敢與誠實的自我剖析,在台灣文化 地圖上開拓出一片新的天地,指出:「其挑戰的對象不僅只是傳統的倫理規範,

也是 1949 年以後台灣主導文化主軸的保守中產階級心態。」77郭良蕙在處理母 親此一主題的解構力道上,頗有現代派女作家的神韻。

76 歐陽子,〈魔女〉,《秋葉》(台北:爾雅,2013 年)頁 183-200。

77 張誦聖,〈現代主義文學潮流的崛起〉,《現代主義.當代台灣.文學典範的軌跡》(台北:

郭良蕙在婚戀相關主題的書寫上,並非婚姻的幸福,而是直接坦率地破除 迷思,著眼於婚姻走入現實後所導致的種種幻滅,對於婚姻中「既得利益者」

男性的揶揄,以及對於婚姻中女性角色心理既有批判亦有同情,呈現出清晰的 作者觀點。郭良蕙在《默戀》78這部以男性為敘述視角的小說中,透過諷刺與 嘲弄男性的「默戀」,刻意書寫男性的自私,凸顯人性的真實面與醜陋面,展現 出人面對自我情慾時較為幽微的一面。

《默戀》中郭良蕙以男性視角探討男人在多年婚姻中的樣態,大力嘲諷男 性的虛偽,也嘲弄進入婚姻後家庭主婦的真實樣貌,或淪為庸俗乏味,或欲望 無從滿足,郭良蕙以此「可悲」的女性處境,來反襯出男性的無情與貪慾,與 女性在傳統婚姻中的弱勢處境。《默戀》描述男主角在四十歲生日當天上午所發 生的情緒波動,小說敘述的時間集中在一個上午,如同多數意識流小說一樣,《默 戀》從人物外在行為的刻畫轉向內在心靈的挖掘,使過去的意識或是過往的追 念呈現在當下男主角的自覺中,也打破傳統小說的時間觀,擴大小說內涵統攝 的時間向度,並藉此引出小說的高潮,白先勇的〈遊園驚夢〉即以錢夫人的意 識流動為主,南京錢府與台北竇府一再疊影,時間和空間步步交織,訴說退守 台灣後物非人非的繁華盡落,〈遊園驚夢〉是白先勇向近代意識流經典吳爾芙

(Virginia Woolf)的《戴洛維夫人》(Mrs. Dalloway)取經之作79,郭良蕙的《默 戀》也將男主角心理狀態,透過意識流的寫作技巧表達出來。

《默戀》中,男主角無意間獲得彭潔雲的消息,她是二十年來他所繫念的 一個完美身影。男主角在心裡盤算著可以在午餐前抽出時間前往彭的住處,他 回想十七歲那年,姊姊師範學校的同學彭潔雲經常到家裡作客,同樣愛好文學 的彭時常和他交換閱讀心得,召喚出男性對愛戀的渴求。當他沉浸在回憶中,

妻子尖銳高亢的話聲騷動著寧靜的早晨。他回想起大四那年為在銀行界謀職,

聯經,2015 年),頁 69。

78 同註 50。

79 白先勇〈遊園驚夢〉與吳爾芙《戴洛維夫人》因意識流小說技法而形成的因緣,參見李 奭學,〈括號的詩學─從吳爾芙的《戴洛維夫人》看白先勇的〈遊園驚夢〉〉,《中國文 哲研究集刊》第28 期(2006 年 3 月),頁 149-170。白先勇,〈遊園驚夢〉,《台北人》(台 北:晨鐘,1971 年),頁 221-250。吳爾芙(Virginia Woolf),史蘭亭譯,《戴洛維夫人》

(台北:高寶,2007 年)。

而認識介紹人擔任銀行經理叔叔之千金的妻,妻子亮麗活潑,婚後妻子將家庭 照顧得無微不至,旁人無不羨慕男主角圓滿的人生,妻子成為母親後變得凡庸,

男主角也無法忍受妻子掌控欲。三十歲那年,男主角以出差在酒店所發生的意 外插曲,來進行第一次反撲,日子恢復平靜,他的內心卻愈加空虛,直到另一 次偷情事件的發生。一次同事請他到家裡吃飯,目的是要他幫忙掩護其到情婦 住處幽會,男主角注意到嫂夫人雅致的曲線,時常藉故拜訪,嫂夫人早已知道 丈夫在外頭金屋藏嬌,並對男主角吐露自己也曾外遇,男主角再次掉入情慾漩 渦,事後,男主角對嫂夫人有不同評價,認為其大膽輕浮,也更心繫初戀情人。

故事又走到當下,男主角吩咐司機載他到潔雲的住處,一位削瘦蒼黃的灰髮中 年婦女從他身邊走過,兩個男孩子跑出來應門,男主角驚覺適才走過的婦女是 彭潔雲,告別小男孩後,男主角頹然離開,內心為失去的美夢感到悲哀。

在《默戀》此一小說中,郭良蕙巧妙地從婚後男性的心理狀態著手,刻畫 人性,並以此消解婚姻的綺麗世界。小說中丈夫於事業有成後便追尋感官上的 刺激,為家庭奉獻的賢妻在丈夫眼中成為平凡的象徵,丈夫在情感上的所有不 忠也都被「合理化」為對初戀情人的思念。故事終了,丈夫對妻子仍然沒有一 絲愧疚,只是一味地自怨自艾,感嘆歲月在初戀情人和他身上的無情錯待,《默 戀》呈現女作家郭良蕙對於女性與婚姻關係的諸多琢磨,也增添許多理性的 思索。

在友聯出版的《戀愛的悲喜劇》此一短篇小說集中,收於〈尋夢者〉一篇80, 此篇小說也描繪出對於愛情憧憬的幻滅,並瓦解女性對於婚姻美夢的想像。〈尋 夢者〉敘述高中生對愛情的過度天真,也反思羅密歐與茱麗葉式的高蹈愛情,

在友聯出版的《戀愛的悲喜劇》此一短篇小說集中,收於〈尋夢者〉一篇80, 此篇小說也描繪出對於愛情憧憬的幻滅,並瓦解女性對於婚姻美夢的想像。〈尋 夢者〉敘述高中生對愛情的過度天真,也反思羅密歐與茱麗葉式的高蹈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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