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代台港跨文化語境：以郭良蕙及其香港發表現象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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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六期 2015 年 6 月頁 113-152. 五○年代台港跨文化語境：以郭良蕙及其香港發表現象為例* 王鈺婷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副教授. 中文摘要五○年代台灣與香港透過美援刊物的流通，搭建起文學流通的方式，香港也成為台灣女作家嚮往的海外新生地，美新處的台港文化政策，並促使台港間開始文化上、文學上的密切交流。本文以「台灣最美麗的作家」郭良蕙為觀察對象，透過郭良蕙香港發表情形，來釐清五○年代台港間複雜的文化政治與跨文化交流。郭良蕙在美新處資助的文藝刊物上發表文學作品，其作品是在什麼樣的脈絡下，被香港文學場域接受，其創作位置又是如何與香港文壇產生聯繫？摩登女郎郭良蕙所引發的心鎖風波，標誌出台港兩地對於文化生產的不同態度，包括當時台灣內部中華民族主義發展之焦慮，與香港擁護創作自由的立場，並突顯出郭良蕙在台灣女性作家群中所具有的身分多元性與異質性。郭良蕙於當時美國在冷戰期間於香港進行政治宣傳所催化的文壇型態下，與台港共通的「南來文人」文化語境之中，透露她性別政治的態度，與回應都會書寫的內涵，並在當時「中國性」和「現代性」對話的脈絡之中，進行台港跨界／跨文化交流。. 關鍵詞：郭良蕙、美援文化、南來文人、摩登女郎、性別政治. *. 2015 年 3 月 19 日來稿；2015 年 5 月 15 日審查通過；2015 年 6 月 10 日修訂稿收件。.

(2) 114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六期. The Literary Career of Taiwanese Author Liang-hui (Gloria) Kuo in Hong Kong as an Example of Taiwan-Hong Kong Cultural Exchange in the 1950s Wang, Yu-Ting. Associate Professor, Institute of Taiwan Literature, National Tsing Hua University. Abstract During the 1950s, U.S.-aid-supported literary and cultural journals were an important platform for literary exchange between Taiwan and Hong Kong and helped make Hong Kong a popular destination for Taiwan’s female authors. Furthermore, contemporary U.S. Information Service (USIS) cultural policies actively promoted close cultural and literary exchanges between these two political entities. This article uses the activities in Hong Kong of Liang-hui (Gloria) Kuo, Taiwan’s “most beautiful” author, to elucidate the complex nature of the cultural-political landscape and the cultural exchanges that occurred between Taiwan and Hong Kong during this period of recent modern history. Key issues discussed include: the contemporary conditions that encouraged the literary community in Hong Kong to embrace Kuo’s USIS-sponsored literary works and the.

(3) 五○年代台港跨文化語境：以郭良蕙及其香港發表現象為例. 115. creative position of Kuo in the context of Hong Kong’s contemporary literary community. The ferment that erupted over Kuo’s work Lock of the Heart highlights the stark differences in cultural attitudes that prevailed in Taiwan and Hong Kong at that time, which may be attributed to contemporary anxieties in Taiwan over the future of Chinese nationalism and to Hong Kong’s staunch support of freedom of expression. Her handling of these issues in this book further highlights Kuo’s complex identity and heterogeneity within Taiwan’s community of female authors. In the sociopolitical context of the “southern diaspora” of Chinese scholars, which affected both Taiwan and Hong Kong, the catalogue of works produced by Liang-hui Kuo in the 1950s reveal her attitudes toward contemporary gender politics and her approach to Taiwan-Hong Kong / cross-cultural exchange in terms of the contemporary dialogue between “Chineseness” and modernity. Key words: Liang-hui Kuo, U.S. Aid Period culture, southern diaspora of Chinese scholars, modern woman, gender politics.

(4) 116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六期. 五○年代台港跨文化語境：以郭良蕙及其香港發表現象為例 *. 一、前言：筆者近三、四年間開始關注台灣自五○年代此一歷史階段與其他地區的連動關係，特別是台灣與鄰近香港交流史，也觀察到五○年代香港刊行了不少台灣女作家的作品，包括童真、郭良蕙、郭晉秀、蕭傳文、王潔心、王韻梅（繁露）、張漱菡、蘇雪林、琰如（王琰如）、艾雯、叢靜文、嚴友梅、侯榕生、鍾梅音、琦君、吳崇蘭、林海音等台灣女作家，都在香港文學場域有具體發表的軌跡。五○年代開始香港透過美新處資助反共刊物，台港兩地藉由冷戰體系產生連結、競合等密切關係，香港也成為台灣文學的海外接生地，提供台灣作家更多發表的空間。五○年代台灣女作家在香港所發行的美援刊物中，如《大學生活》、《祖國周刊》、《亞洲畫報》、《中國學生周報》1所舉辦的徵文中頻頻獲獎，台灣女作家也在「同中有異」的創作位置上，與香港文壇產生具體的聯繫。而台灣女作家如何進入香港文壇，以及香港文學場域如何接受台灣作品的過程，. *. 1. 本論文為 103 年度國科會計畫部分成果，計畫名稱：「跨界、交流與文化生產─以五、六○年代童真與郭良蕙的香港文學發表活動為討論核心」（MOST103-2410-H-007-053-）。本文初稿宣讀於 2015 年 3 月 6-7 日香港嶺南大學之「冷戰時期中港台文學與文化翻譯國際學術研討會」，感謝會議主辦人中央研究院歐美研究所單德興教授與香港嶺南大學人文學科研究中心黃淑嫻教授的邀請，並感謝《台灣文學學報》審查委員之專業意見。《祖國周刊》（1953 年 1 月-）、《大學生活》（1955 年 4 月-1961 年 11 月）與《中國學生周報》（1952 年 7 月-1974 年 7 月）皆為亞洲基金會資助下成立「友聯出版社」所發行，其中以《中國學生周報》影響力最大，三份刊物都有許多台灣作家在此表作品。《亞洲畫報》於 1953 年 5 月創刊，為亞洲出版社所創辦。可參閱陳建忠，〈「美新處」（USIS）與台灣文學史重寫：以美援文藝體制下的台、港雜誌出版為考察中心〉，《國文學報》第 52 期（2012 年 12 月），頁 211-242。.

(5) 五○年代台港跨文化語境：以郭良蕙及其香港發表現象為例. 117. 將圖誌出台港文壇交流關係的歷史縱軸，亦可進一步理解台灣之於香港，以及香港之於台灣的意義，並延伸思考台港文學場域之間相互參照的議題。台港文學交流的研究，在八○年代由李瑞騰於《文訊》規畫「香港文學特輯」，開啟台灣學界研究香港之興趣 2。目前台港文學研究在台灣學界嶄露頭角，近年來東華大學、清華大學、成功大學、台北大學等校，皆召開過涵蓋台港文學交流或是台港文藝為方向的研討會 3。關於台灣與香港交流現象的研究成果，目前台灣學界對於五、六○年代現代主義的傳播發展、冷戰時期文化的交流，以及香港南來文人現象等議題，都累積了令人矚目的研究成果，包括單德興論述冷戰時期美國文學的中譯，並探究文學翻譯與文化脈絡的關係 4；須文蔚致力於意識流理論、現代主義理論等具有影響性的文藝思潮，於台港兩地文壇跨區域交流與傳播現象 5；陳建忠關心美援體制與台灣冷戰與戒嚴時期的文藝思潮 6；蘇偉貞關注於國共內戰後南來文人的文化活動 7；應鳳凰釐清冷戰時期美援文化事業的相關面向 8 ；游勝冠探討港台詩壇對於現代主義的不同接受與反應 9 ；陳 2 3. 4. 5. 6. 7. 8. 李瑞騰，〈寫在「香港文學特輯」之前〉，《文訊》第 20 期（1985 年 10 月），頁 18-21。依據筆者涉獵所及，包括：2010 年 10 月國立清華大學台文所所舉辦的「跨國的殖民記憶與冷戰經驗：台灣文學的比較文學研究」，2012 年 10 月國立台灣文學館與國立成功大學閩南文化中心、香港中文大學共同舉辦「相似與差異─閩粵到台港的多元文化發展比較」論壇，2013 年 5 月由國立成功大學人文社會科學中心「現代化意識型態與現代主義思潮」整合型計畫團隊所舉辦的「媒介現代：冷戰中的台港文藝」學術研討會，2013 年 12 月由中國現代文學學會、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國立台灣文學館所共同舉辦的「眾聲喧『華』：華語文學的想像共同體國際學術研討會」，2014 年 10 月國立清華大學台文所所舉辦的「台灣文學研究新視野：反思全球化與階級重構國際學術研討會」。單德興，〈冷戰時代的美國文學中譯：今日世界出版社之文學翻譯與文化政治〉，《中外文學》36 卷 4 期（2007 年 12 月），頁 317-346。包括：須文蔚，〈余光中在一九七○年代台港文學跨區域傳播影響論〉，《台灣文學學報》第 19 期（2011 年 12 月），頁 163-190；〈60、70 年代台港新古典主義詩畫互文的文學場 ─以余光中與劉國松推動之現代主義理論為例〉，「第十屆東亞學者現代中文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香港教育學院中國文學文化研究中心、香港教育學院文學及文化學系，2013 年 10 月）。包括：陳建忠，同註一；〈在浪遊中回歸：論也斯環台遊記《新果自然來》與一九七○年代台港文藝思潮的對話〉，《現代中文文學學報》11 卷 1 期（2013 年 6 月），頁 118-137。包括：蘇偉貞，〈夜總會裡的感官人生：香港南來文人易文電影探討〉，《成大中文學報》第 30 期（2010 年 10 月），頁 173-204；〈不安、厭世與自我退隱：南來文人的香港書寫 ─以一九五○年代為考察現場〉，《中國現代文學》第 19 期（2011 年 6 月），頁 25-54。包括：應鳳凰，〈香港文學生產場域與 1950 年代文學史敘述〉，「香港：都市想像與文化記憶國際研討會」論文（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香港教育學院中國文學文化研究中心與美國哈佛大學東亞系聯合主辦，2010 年 12 月）；〈1950 年代香港美援機構與文學生產─以「今日世界」及「亞洲出版社」為例〉，「一九五○年代的香港文學與文.

(6) 118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六期. 國偉思索偵探推理現象的跨國性議題 10 ；簡義明從保釣運動相關史料，來圖誌出台港跨地域文化場域的文藝思潮形構 11 ；近期王梅香則著重在美援文藝體制的運作邏輯與文學作品生產的過程，並思考美國權力的特質 12 。筆者近年也從五○女性文學於香港的發表現象取徑，從台港跨文化語境的思考模式切入，來開啟台港對話的可能性，並深入理解五○、六○年代台灣文學與香港文壇交織的互動關係。我們持續追蹤五○女性文學於香港的發表現象，尚有一些很少被討論的女作家，猶待進一步關注，其中郭良蕙這位五○年代在台著作豐富的女作家，尤值得再討論。1950 年郭良蕙為增加收入，開始正式寫作生涯。復旦大學外文系畢業的郭良蕙先從翻譯外國小說著手，而後轉向小說創作，創作力豐盛的郭良蕙，經常為《野風》、《自由中國》、《幼獅文藝》、《暢流》等著名雜誌撰稿，〈陋巷群雛〉獲得《野風》編輯群給予五顆星最高榮譽 13 ，而〈泥窪的邊緣〉也在《暢流》雜誌上連載 14。1962 年郭良蕙在《徵信新聞》上連載以女性婚後情欲出軌為題材的《心鎖》，隨後由高雄大業書局出版 15，第二年因該書涉及性的描述，因而在文壇上引起軒然大波，政府出面查禁了《心鎖》，而後香港的《亞洲畫報》也在第 122、124 期以專欄的形式，討論引起台灣社會爭議的「心鎖事件」之來龍去脈。. 9. 10. 11. 12. 13 14. 15. 化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香港嶺南大學人文學科研究中心，2013 年 5 月）。游勝冠，〈前衛、反共體制與西方現代主義的在地化：以 1956 年雲夫譯史班德〈現代主義的消沉〉一文在港、台詩壇所引起的不同反應為比較、考察中心〉，「媒介現代：冷戰中的台港文藝學術研討會」論文（國立成功大學人文社會科學中心主辦，2013 年 5 月）。陳國偉，〈犯罪幻視與跨國諜影：李費蒙 1950 年代作品中的香港風景〉，「一九五○年代香港文學與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香港嶺南大學人文學科研究中心主辦，2013 年 5 月）。簡義明，〈冷戰時期台港文藝思潮的形構與傳播─以郭松棻〈談談台灣的文學〉為線索〉，《台灣文學研究學報》第 18 期（2014 年 4 月），頁 207-240。王梅香，〈隱蔽權力：美援文藝體制下的台港文學（1950-1962）〉（新竹：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博士論文，2015 年）。可參見師範，《紫壇與象牙─當代文人風範》（台北：秀威資訊，2010 年），頁 27。〈泥窪的邊緣〉於《暢流》連載的盛況，可參見應鳳凰，《文學風華：戰後初期 13 著名女作家》（台北：秀威資訊，2007 年），頁 52。〈心鎖〉，於《徵信新聞》從 1962 年元月刊載至 1963 元月。郭良蕙，《心鎖》（高雄：大業書局，1963 年）；本文參考版本為郭良蕙，《心鎖》（台北：九歌，2002 年）。.

(7) 五○年代台港跨文化語境：以郭良蕙及其香港發表現象為例. 119. 本文將先從郭良蕙最引發爭議的《心鎖》一書，在台灣與香港所引發的相關「爭議」談起，以標示出當時台灣與香港兩地對於《心鎖》一書不同的接受態度，其中涉及到兩地當時政治與社會體制，特別圍繞在文化生產與體制網絡間複雜的協商，並從《心鎖》爭議性問題進行探索，以圖誌出身處社會性別、國族等多重視線交織下的郭良蕙。郭良蕙具有與其他五○年代女作家「相異」的現代性特質，她所具有的「摩登女郎」形象，使其成為窺測觀望的對象。本文將從「摩登女郎」郭良蕙的形象此一視角切入，並以此重新回溯「心鎖」事件（1962）之前五○年代香港文壇接受郭良蕙的歷程，以及梳理此一時期郭良蕙在香港發表的現象，特別是討論此一時期郭良蕙於香港發表時不可忽略的時代背景，在當時美國於冷戰期間所設立的「美國新聞處」，在台灣與香港等華文地區的政治宣傳所催化的文壇型態下，郭良蕙如何展現其「文化中國美學鄉愁」與性別政治的態度，特別是如何回應香港都會文化型態此一面向？而這些議題的探究，將使我們進一步瞭解台灣女作家郭良蕙在香港的位置及其所扮演的角色，本文將郭良蕙視為一重要案例，以探察五○年代台港文化交流，並釐清五 ○年代台港間文化政治與跨文化語境。. 二、以「摩登女郎」形象再探「心鎖」事件目前在台灣學界關於郭良蕙的研究專論並不多見，並且主要鎖定在《心鎖》一書，包括范銘如、邱貴芬、應鳳凰、張淑麗等學者之論述。前者如范銘如與邱貴芬，分別從《心鎖》思索文學創作與歷史知識生產過程中，女性位置如何挑戰威權規範與主流敘述的可能性；後者如應鳳凰討論台灣創作出版與官方檢查的關係。范銘如在〈「我」行我素：六○年代台灣文學的「小」女聲〉，從女性「身分地理」（Geography of Identity）的角度，特別詮釋《心鎖》一書，認為《心鎖》代表女性身分游移中尋覓主體性位置，指出《心鎖》挑戰了執政威權體制規範女性安於「固有的」、「統一的」位置，並引發女性身分地理中的多重矛盾張力 16。邱貴芬在編撰《日據以來台灣女作家小說選讀》時，因為《心鎖》 16. 范銘如，〈「我」行我素：六○年代台灣文學的「小」女聲〉，《眾裡尋她：台灣女性小說.

(8) 120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六期. 的缺席，也使得《日據以來台灣女作家小說選讀》出現了一頁空白，《心鎖》所代表的匱乏與不完整，也引發邱貴芬思索台灣文學史撰述的議題，其採納傅柯的「不連貫」（discontinuity）、「斷裂」（rupture）的概念來架構台灣女性小說史，並拒絕父系「香火相傳」的族譜想像，以呈現文學場域的多重結構與矛盾衝突 17。應鳳凰的〈解讀 1962 年台灣文壇禁書事件─從《心鎖》探討文學史敘事模式〉，從文學場域生態具體勾勒六○年代心鎖事件所引發的效應，應鳳凰提出論戰涉及到作家題材選擇、創作自由、黨國機器、作家組織與市場機制種種面向，釐清作品背後的關係網絡與文學體制 18。張淑麗在〈《心鎖》導讀〉中，討論《心鎖》的寫實通俗所引發的種種張力，特別提到郭良蕙以寫實風格來鋪陳情慾書寫，使得小說成為真實生活的註腳，因而引發傷風敗俗的「黃色小說」之名，並期許讀者能做去政治化的解讀 19。廖淑儀的〈被強暴的文本─論「《心鎖》事件」中父權對女／性的侵害〉，則是闡述反共政權如何成為「反共父權」，以批判角度去釐清《心鎖》事件中父權國家對於女性權力的侵害 20。陳映瑾〈超，則是梳理郭良蕙越戰後台灣的保守文化─郭良蕙的文學現代性與作家定位〉與主導文化的差異，為郭良蕙尋找一適切的文學定位，並提出郭良蕙所具有的文學現代性，是她和同時期作家不同之處 21。在上述先行研究的視角，我們可以看到《心鎖》此一文本的多義性，以及在五、六○年代當時時代背景、國家權力與文化政策下，郭良蕙個人及其創作，對於主導文化與國族論述的「部分」反動，以及其所展現自我定位的追尋。如果重回五○、六○年代台灣社會的語境之中，1963 年郭良蕙的《心鎖》在台灣被禁，曾掀起輿論界的軒然大波，並引發論戰，解讀心鎖事件，除了從文學與. 17. 18. 19. 20. 21. 縱論》（台北：麥田，2002 年），頁 49-77。邱貴芬，〈《日據以來台灣女作家小說選讀》導論〉，《後殖民及其外》（台北：麥田，2003 年），頁 209-213。應鳳凰，〈解讀 1962 年台灣文壇禁書事件─從《心鎖》探討文學史敘事模式〉，《文史台灣學報》第 2 期（2010 年 12 月），頁 45-63。張淑麗，〈《心鎖》導論〉，收於邱貴芬編，《日據以來台灣女作家小說選讀》（台北：女書， 2001 年），頁 327-331。廖淑儀，〈被強暴的文本─論「《心鎖》事件」中父權對女／性的侵害〉（台中：靜宜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2003 年）。陳映瑾，〈超越戰後台灣的保守文化─郭良蕙的文學現代性與作家定位〉（台南：國立成功大學台文所碩士論文，2012 年）。.

(9) 五○年代台港跨文化語境：以郭良蕙及其香港發表現象為例. 121. 政治之間，以及情色和道德間相互關聯性切入，在此將從《心鎖》所引發摩登女性（Modern Girl）和新女性（New Woman）的矛盾對比進行詮解，來重新解讀出郭良蕙的女性形象，並將「摩登女郎」視為一種探索心鎖事件的「啟發器」（heuristic device），以論證出郭良蕙於台灣女性小說家群中所具有的身分多元性。在五、六○年代女作家群中，郭良蕙的鮮明視覺形象（visual representation）無疑是突出的，她長髮朱唇、外型高. 、打扮時尚、美麗亮眼，十分引人矚目，. 擁有高度辨識性的摩登女郎特徵。當時才貌出眾的郭良蕙不僅寫書，作品榮登暢銷之列，也於 1963 年與郭嗣汾、南郭名列救國團舉辦的「全國青年最喜愛的（1962）23受到廣播電台爭相邀請播放，郭作家」22之中，其作品如《遙遠的路》良蕙拍過電影《君子協定》（1961） 24 ，也跨足電影創作，並成為《今日世界》等知名畫報的封面人物，奠定其在文化圈如日中天的女作家之尊。夏祖麗的《她們的世界》曾以「現代的摩登女郎」描述郭良蕙所具有的「西洋的美」：她那高高的身材，深深的輪廓，有一種西洋的美。她並不刻意打扮，但從她的外型和氣質上看來，她是一個相當現代的摩登女性。十幾年前是如此，十幾年後的今天，她的孩子都念大學了，她給人的印象還是這樣。 25 在目前所見的《今日世界》85 期 26，封面人物郭良蕙的美好風采令人攝目，她穿一襲粉綠色的削肩洋裝，獨坐在劇場帷幕前的地板上，圓裙鋪成一道柔美的圓弧，她並沒有直視鏡頭，以無比從容和充滿自信的淺笑面對讀者。《今日世界》的封面，迷人的郭良蕙展現出女性自信笑顏，呈現出摩登女郎在公共展示中所獲得的權力與快感。. 22 23. 24. 25 26. 沈恬聿，〈和郭良蕙談寫作與生活〉，《文壇》第 253 期（1981 年 7 月），頁 81。。郭良蕙，《遙遠的路》（高雄：大葉，1962 年）。沈西城，〈蘋果樹下：心鎖．郭良蕙〉，（來源 http://hk.apple.nextmedia.com/supplement/columnist/%E6%B2%88%E8%A5%BF%E5% 9F%8E/art/20130910/18415825，2015 年 6 月 10 日）。 1961 年郭良蕙跨足電影創作，為天工電影公司編劇並主演一齣喜劇電影〈君子協定〉，可參見應鳳凰，同註 14，頁 92。夏祖麗，《她們的世界：當代中國女作家及作品》（台北：純文學，1984 年），頁 135。請見《今日世界》第 85 期（1955 年 10 月），封面頁。.

(10) 122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六期. 2008 年出版的《環球摩登女郎》（ The Modern Girl Around the World: Consumption, Modernity, and Globalization），本書追索二○到三○年代出現於全球的摩登女郎風潮，並檢視二十世紀前半跨文化與現代性交流。《環球摩登女郎》一書從性別與全球化的課題切入，一再強調摩登女郎的「女郎性」（girlness），將其詮釋為一群超越傳統女性角色，且跨越地理與政治疆界的年輕女性，也從摩登女郎形象再現中，發掘其中彰顯現代性的形構特色，並檢視摩登女郎與資本主義的跨國流通，和各國家內部的國族主義、主流意識型態等眾多變因之間多方互涉與矛盾衝突 27 。在五、六○年代中，郭良蕙具有不同於其他女作家的「現代性」（modernity）表徵，本文也涉及郭良蕙與「現代性」此一內涵繁複概念之間的關係。「現代性」一詞發源於十六世紀的文藝復興與宗教改革，到十八、十九世紀之交初步形成，現代性不僅在不同歷史脈絡中有不同的詮釋結果，也在各領域被多方運用，專研現代性之理論家繁多，如哈貝馬斯（ Jurgen Habermas）、霍爾（Stuart Hall）、卡林內斯庫（Matei Calinescu）、吉登斯（Anthony Giddens）等，其論述都展現出「現代性」的多義性與多重向度，諸如討論現代性的概念和歷史、文化現代性與審美現代性、現代與後現代的關係等重要面向。在本文中，提出「現代性」的概念必須從「現代性」與「現代」、「摩登」、「現代主義」這些概念共存的整體性語境中 28 ，具體審視郭良蕙具有的「現代性」表徵。郭良蕙所具有的「現代性」表徵，首先為她個人所表徵摩登女郎的視覺性形象，此一既「現代」又「西洋」視覺性形象，還包括視覺藝術、都會時尚、知性表現、自主意識、商品消費等層面，當時電影公司、大眾媒體與出版社，不斷複製與傳播郭良蕙迷人性感的形象，並使郭良蕙成為創造台灣五、六○年代摩登女郎時尚文化的重要代表。其次，我們可以從郭良蕙的創作與實際作品 27. 28. Weinbaum , Alys Eve, Lynn M. Thomas, Priti Ramamurthy, Uta G. Poiger, Madeleine Yue Dong, and Tani E. Barlow eds., The Modern Girl Around the World: Consumption, Modernity, and Globalization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8). 亦可參見許慧琦，〈摩登女郎環球行：評 The Modern Girl Around the World: Consumption, Modernity, and Globalization〉，《近代中國婦女史研究》第 17 期（2009 年 12 月），頁 281-297。黃崇憲提出「現代性」的概念必須從整體性語境探求，見黃崇憲，〈「現代性」的多義性／多重向度〉，「文化生意：重探符號／資本／權力的新關係學術研討會」論文（2010 年文化研究學會年會，2010 年 1 月）。.

(11) 五○年代台港跨文化語境：以郭良蕙及其香港發表現象為例. 123. 中，發掘出其中現代性的形構特色，將「現代性」視為文化與美學上的概念，郭良蕙的創作也以形式上的實驗，回應現代性，並企圖記錄特殊的都市生活及其情感結構。郭良蕙《心鎖》寫於六○年代初期，《心鎖》之文學表現和戰後台灣主導文化下所提倡愛國情操的「反共抗俄」作品明顯不同調，也跳脫寫實小說的單一面貌，轉向心靈層次的深掘，並對人性慾望有深刻的體察，揭露人性中醜陋、貪婪、自私、軟弱的黑暗面。郭良蕙在小說初版後記中也表示《心鎖》之創作具有文學革新之必然，郭良蕙尤其強調《心鎖》在小說結構方面的嘗試與轉變：「我省略了寫景、寫室內陳設、寫服裝、寫故事等筆墨，在這部二十萬字的小說裡，我曾試著偏重於人物對於事物的感受及心理變化。」 29 《心鎖》以一種有別於寫實主流的創新手法，呈現都會男女的情慾關係，刻畫人物角色的內心世界。《心鎖》的確如郭良蕙所言，體現作者所欲實踐之新型態文學創作實驗，此一書寫型態，在某些方面也反映出西方現代主義的另一特色：體現藝術新形式與風格，也如同馬爾科姆．布雷德伯里（Maclcom Bradbury）和詹姆斯．麥克法蘭（James McFarlane）為現代主義所下的定義，認為現代主義朝向深奧微妙和獨特風格發展的傾向 30 。郭良蕙在藝術表達的方式受到台灣現代主義思潮的影響，這和當時台灣社會遭逢冷戰時期美援文化高度影響，同時現代主義思潮也經由學院知識分子譯介進入台灣文壇，現代主義在台灣成為文化上的主導勢力不無關係，然而郭良蕙和六○年代提倡純粹「菁英美學觀念」，具有高層文化傾向的台灣現代派運動者還是有顯著的差別 31 。現代主義藝術表達形式，是郭良蕙於日益現代化的六○年代台灣社會所感染到的獨特「現代意識」，她以一套新的文學符碼來對應現代人的藝術情感，這一點也構成她和五○女性文學傳統文藝概念的一個重要差異。. 29 30. 31. 同註 15，頁 340-341。馬爾科姆．布雷德伯里、詹姆斯．麥克法蘭編，胡家巒等譯，《現代主義》（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1992 年），頁 10-11。關於六○年代現代派小說的「高層文化」傾向，請參見張誦聖，〈現代主義與台灣現代派小說〉，《文學場域的變遷》（台北：聯合文學，2001 年），頁 7-13。.

(12) 124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六期. 《心鎖》於 1962 年 1 月至 6 月間於《徵信新聞》的〈人間副刊〉中連載， 9 月發行單行本，十分暢銷，1962 年由謝冰瑩、蘇雪林主導的婦女寫作協會以整頓文壇聖潔門面、肅清女作家亂紀為由，將郭良蕙開除會籍，隨即要求內政部查禁《心鎖》，也引發中國文藝協會加入討伐，「文協」反共人士呼籲作家應負起淨化社會，將此查禁風波從一個單純的文藝界事件，提升至國族主義層級問題，其中以王集叢、穆中南及劉心皇三位之評論為代表，在各方攻擊中使得該書終至查禁。在心鎖事件中傾全力攻擊郭良蕙者，以兩位位高權重的女性作家蘇雪林和謝冰瑩為代表 32 。在五○年代女作家群中屬於文壇前輩的蘇雪林與謝冰瑩，兩人皆受到五四文化運動的影響，蘇雪林的《棘心》 33 有女作家自我經驗的投射，為其五四時期的代表作；而謝冰瑩的《女兵自傳》 34 中以女子從軍來體現五四女性解放思潮，反抗舊有禮教對於女性的桎梏，蘇雪林與謝冰瑩是五四文化中進步新女性的典範。而遷台後蘇雪林與謝冰瑩為五○年代重要文藝團體中女性代言人，在中國文藝協會與台灣省婦女寫作協會中，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也帶領大批外省女作家，投入文藝為政治服務的文化體制之中，是為忠黨愛國的新女性代表。蘇雪林以「黃色小說」論斷《心鎖》，並和另一部香港小說《江山美人》35 並列為「壞書」而加以批判，指責《心鎖》與黃色小說幾乎成為同義詞，提出郭良蕙將心鎖寫成亂倫大觀，其中對於性問題之描寫，不堪入目，是故意以此增加本書的銷售量 36 ，並暗指郭良蕙為金錢而不擇手段，寫出迎合大眾獵奇心態的作品。在謝冰瑩〈給郭良蕙女士的一封公開信〉中，和蘇雪林相同皆以「社會責任」為由，認為此部淫亂悖德的小說，將對台灣青年造成身心上的污染，謝冰瑩多次對郭良蕙進行道德說教：. 32 33 34 35 36. 對心鎖事件的詳盡分析，可參見廖淑儀的碩論，同註 20。蘇雪林，《棘心》（台北：光啟，1951 年）。謝冰瑩，《女兵自傳》（台北：晨光，1948 年）。馬彬，《江山美人》（香港：亞洲出版社，1960 年）。蘇雪林，〈評兩本黃色小說─江山美人與心鎖〉，《文苑》2 卷 4 期（1963 年 3 月），頁 6。.

(13) 五○年代台港跨文化語境：以郭良蕙及其香港發表現象為例. 125. 唉！良蕙，為什麼你要寫這些亂倫的故事？……良蕙，你午夜捫心自問，這部作品的主題在那裡？……我勸你趕快把這本書的紙版自動收回燒毀……望你立刻懸岩勒馬，回頭是岸……洗滌心鎖和青青草的汙點。37 謝冰瑩不僅訴諸媒體大眾對這位文壇後輩的「不良素行」感到失望，可以看到進步「新女性」 38 對於摩登女郎之排斥。謝冰瑩對郭良蕙的外型有諸多批評，謝冰瑩指責郭良蕙長髮披肩，不像一個作家的風度，諷刺其離席補妝時「搔首弄姿」的姿態，也坦誠對於年輕貌美、打扮入時之郭良蕙感覺到不大舒服 39 。在此可以瞥見上一世代知識青年「新女性」蘇雪林與謝冰瑩，並不欣賞郭良蕙摩登女郎的性感裝扮及其言行舉止，於是率先發難，與此一摩登女郎劃清界線，這除了護衛蘇雪林與謝冰瑩「進步」女性知識分子的自我形象外，也藉此鞏固政府當局欲推廣的意識型態與倫理道德。相較於台灣省婦女寫作協會與中國文藝協會對於《心鎖》查禁的態度，《亞洲畫報》分別在 1963 年第 122 期及 124 期，以開闢專題的方式廣邀各界賜稿評論《心鎖》查禁事件，《亞洲畫報》標題上寫著：「心鎖」與寫作自由，以及「心鎖」與文藝創作，標示其擁護創作自由的立場 40。《亞洲畫報》提出查禁之法律時效原則、作家組織之處理態度、藝術與色情之辯證三重視角，在查禁事件中是扮演打抱不平的「抗議者」角色。《亞洲畫報》由張國興首先發難，他提出查禁《心鎖》在法律時效性上是不成立的 41，因此呼籲內政部撤消禁令。接下來，孫旗與王俊雄也共同撰文聲援 42。在作家組織之處理態度上，《亞洲畫報》中提. 37 38. 39 40. 41 42. 謝冰瑩，〈給郭良蕙女士的一封公開信〉，《自由青年》29 卷 9 期（1963 年 5 月），頁 17。中國進步新女性指涉的是二、三○年代的作家，作品中可見如娜拉般的「新女性」形象，她們是反抗傳統婚姻制度，追求戀愛自主的五四新女性，在此將受到五四文化運動影響的蘇雪林和謝冰瑩視為「進步新女性」，以表徵出其在五四時期挑戰封建父權，主張自主精神，和社會改革具有密切關係的特質，並以此突顯出摩登女郎與新女性之間的差異。「新女性」相關研究，見史書美，〈中國當代文學中的女性自白小說〉，《當代》第 95 期（1994 年 3 月），頁 108-127；簡瑛瑛，〈叛逆女性的絕叫〉，《中外文學》18 卷 7 期（1990 年 3 月），頁 51-75。同註 37，頁 17。「心鎖」與寫作自由之標題，見《亞洲畫報》第 122 期（1963 年 6 月），頁 18。「心鎖」與文藝創作之標題，見《亞洲畫報》第 124 期（1963 年 8 月），頁 26。張國興，〈我對「心鎖」事件的意見〉，《亞洲畫報》第 122 期（1963 年 6 月），頁 18。孫旗、王俊雄，〈「心鎖」事件的來踪去脈〉，《亞洲畫報》第 124 期（1963 年 8 月），頁.

(14) 126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六期. 出「婦協」及「文協」以「自清門戶」的方式封鎖郭女士的作品，違反作為組織應保障旗下作家創作之自由，也有失對人權的基本尊重。對於「文協」開除郭女士的會籍一事，當時連載《心鎖》的《台北徵信新聞報社》余紀忠社長主張「文協」不應該為作家設定創作框架，所謂「紀律」是為保障作家創作自由，《心鎖》引起爭論的關鍵也在於內容所涉及的而非用來壓制自由思想的戒條 43。複雜亂倫關係，以及大量的性愛場景描寫，牴觸衛道人士的道德底限。在此，張國興認為西方社會已開放文學作品中的性愛表現，主張：「我們不應該保守與落後，應該跟上潮流，盡量鼓勵作家藝術家發揮它的自由意志和創作自由。」44 此外，南宮搏亦以英國的《攸力西斯》（Ulysses）和《查泰萊夫人的情史》為例，認為兩部小說一開始被禁，不久後又開禁的過程，說明文學作品究竟屬於低級趣味的黃色小說，還是具有藝術品味的性心理小說，純屬個人所處社會文化及主觀評斷標準而定，因此不宜以此作為查禁《心鎖》之唯一準則 45。《心鎖》在台港兩地一系列的爭議風波，可以瞥見觀看摩登女郎郭良蕙與心鎖事件的目光具有多重可能性，其摩登女郎表象也變化多端，《心鎖》在台港兩地的爭議起始於多元文化交錯、獨特的空間。郭良蕙所引發的摩登女郎風波，牽涉到五、六○年代台灣國家機器對於文化生產的介入與控制，暴露出其中性別、權力的瓜葛糾纏，並標誌出中華民族主義內部發展之張力與焦慮 46 ，也可以看到香港自由開放的創作環境對於心鎖事件的聲援。心鎖事件可以看到在五、六○年代冷戰氣氛下，香港在當時兩岸三地具有「公共空間」或「公共領域」特質，各種不同意識型態的文化人在香港自由活. 43. 44 45 46. 26。余紀忠，〈「文協」不應變為壓制自由思想的力量〉，《亞洲畫報》第 124 期（1963 年 8 月），頁 27。同註 41。南宮搏，〈關於「心鎖」的查禁〉，《亞洲畫報》第 122 期（1963 年 6 月），頁 18。王集叢針對「文協」註銷郭女士會籍一事提出辯駁，除了聲明協會依組織規章行事並無過當處，另外也一再呼籲艱難處境的自由中國台灣，需要的是「表達愛國愛人的思想感情」，批判《心鎖》「使人忘記現實，漠視危險，不負責任，而走上頹廢、墮落、下流的邪路。」，王集叢口中的災害和危機，明顯是指向心心念念的反攻復國大業。見王集叢，〈郭良蕙底「心鎖」問題與文協年會聲明〉，《政治評論》10 卷 6 期（1963 年 5 月），頁 16。.

(15) 五○年代台港跨文化語境：以郭良蕙及其香港發表現象為例. 127. 動，各自宣揚理念 47 ，香港右傾文化機構所支持的《亞洲畫報》對於心鎖事件之聲援，也反映當時香港文化空間的開放與包容，並呈現出東西兩大陣營冷戰氣氛，左右翼意識型態在香港角力對壘的狀況。以下將回溯「心鎖」事件（1962）之前五○年代郭良蕙於香港的發表現象，1955 年郭良蕙獲得《亞洲畫報》短篇小說比賽，冷戰氣氛與右翼文藝運動之開展為其得以突破界線進入香港文壇之契機，而郭良蕙此一時期作品中具有「離散華人」特質，在台港兩地南來文人緣於歷史契機所共同構築的「中國性」語境中，也使得郭良蕙自然而然被香港文壇接受，在此透過「中國性」來思考郭良蕙於五○年代香港文壇發表的位置，並強調當時台灣與香港特殊政治環境所樹立的文化體制格局、文學生態之間的連結，而用以聯繫台灣與香港的「中國性」究竟是什麼？本文關懷的重點在於這個符號所帶出的「想像中國」的議題。而如果我們要更進一步詮釋出郭良蕙和其他台灣女作家相較，在當時香港文學場域中的位置與定位，摩登女郎郭良蕙在婚戀議題的創作主軸上，透露出她進步的女性意識，無疑是值得關注的面向。以下將分析郭良蕙於五○年代於香港發表的作品，以理解台灣女性文學與香港文壇交織的互動關係。. 三、南來文人之「中國性」語境與「離散華人」特質郭良蕙通過五○年代美國所資助的右翼文化機構所發行的《亞洲畫報》徵文比賽進入香港文壇。香港美援文化所支持的刊物，包括：《大學生活》、《祖國周刊》、《亞洲畫報》、《中國學生周報》等皆舉辦高額獎金的徵文比賽，這些銷售量大，發行地區以遠東為幅員的香港美援刊物，其所舉辦的徵文比賽提供港台作家優渥的獎金，鄭樹森指出尤其多次舉辦短篇小說比賽的《亞洲畫報》，對當時港、台、南洋等地的青年創作風氣，不無影響 48。《亞洲畫報》自 1955 年至 1962 年間，共舉辦八次短篇小說比賽，分為普通組與學生組，不少台灣作家於《亞洲畫報》短篇小說比賽中得獎，包括軍中作家彭歌、梅遜、墨人與郭衣 47. 48. 鄭樹森，〈遺忘的歷史，歷史的遺忘─五、六○年代的香港文學〉，《幼獅文藝》第 511 期（1996 年 7 月），頁 58-63。同註 47，頁 59。.

(16) 128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六期. 洞，以及女作家王晶心、繁露、郭良蕙和吳崇蘭等人都榜上有名 49 。郭良蕙奪得第一屆及第四屆《亞洲畫報》短篇小說比賽普通組獎項，她在文學獎效力加持之下，受到文壇守門人的「欽賞」，陸續在美新處所扶植的香港出版機構，包括亞洲、友聯、今日世界，與自由等出版社所發行刊物中發表作品。郭良蕙 1955-1958 年間在《中國學生周報》陸續有作品發表，郭良蕙在五○年代香港出版小說集，包括：《聖女》（1956）、《一吻》（1958）、《默戀》（1959） 50 。郭良蕙發表作品的管道，以友聯出版社所出版的刊物為主，包括：《中國學生周報》、《大學生活》、《祖國周刊》等，前兩份以學生為名的刊物，最初的目標是為流亡於東南亞一帶的中國青年而編，欲透過文化宣傳來凝聚青年力量；而後者為友聯出版社針對知識分子發行的綜合刊物，主要作者為齊桓、王敬羲、秋貞理（司馬長風）等右傾南來作家群為主，在此可見郭良蕙在香港所發表的場域偏向右翼文人與美援文化資助下的刊物。然而，五○年代美援文化在香港文化空間雖呈現蓬勃的發展，卻未壟罩整個香港文壇，在當時美蘇兩大陣營的冷戰對峙下，國共雙方都利用香港相對自由的文化空間進行意識型態的角力，相較於四○年代末期香港文藝活動帶有強烈左藝色彩，左翼陣營占據主導地位，也傳播左翼共名的意識型態 51 ，香港左翼文學在五○年代轉向新發展階段。由於 1949 年後大量左翼文人離開香港，右翼文人得到美新處的援助，與當時香港難民社會的組成，也使得五○年代香港左翼文學退居較為弱勢的地位，黃繼持將此一時期左翼文學視為「潛流」 52 ，張詠梅以 1950 至 1967 年左翼小說為研究範圍，討論相對邊緣的香港左翼文學，提出左翼文學中想像香港的模式，和其與中心和邊緣的雙重矛盾有密切關係， 49. 50. 51. 52. 吳佳馨，〈1950 年代台港現代文學系統關係之研究：以林以亮、夏濟安、葉維廉為例〉（新竹：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8 年）。《聖女》（香港：友聯，1956 年）；《一吻》（亞洲出版社，1958 年）；《默戀》（亞洲出版社，1959 年）。關於香港四○年代左翼的文藝活動如何發揮其影響力，並進行文藝青年的自我改造，請參見陳智德，〈左翼共名與青年文藝─1947 至 1951 年的《華僑日報》「學生週刊」〉，《政大中文學報》第 20 期（2013 年 12 月），頁 243-266。亦應參見樊善標，〈1940、50 年代之交《華僑日報》兩個學生「園地」的青年文藝培養〉，「媒介現代：冷戰中的台港文藝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國立成功大學人社中心主辦，2013 年 5 月）。鄭樹森、黃繼持、盧瑋鑾，〈香港新文學年表（1950-1969）三人談〉，《香港新文學年表（1950-1969）》（香港：天地圖書，2000 年），頁 18。.

(17) 五○年代台港跨文化語境：以郭良蕙及其香港發表現象為例. 129. 特別是左翼作者自覺站在代表「新中國」的位置發言，視香港為向外宣傳的邊緣空間，與其實際在香港邊緣處境形成雙重矛盾處境，這也顯出香港的「邊陲性」53。左右翼雙方在香港發展文化事業，關注的重點卻是中國，包括唐君毅、牟宗三與徐復觀等人所推動的新儒家哲學運動，也利用香港的邊緣來確立新核心，在當時中國一片否定與揚棄中華文化的氛圍之下，新儒家流亡香港是為致力於中國儒家思想與價值觀的保存，以守護和傳承中華文化的飄零之根 54 ；同樣地，五○香港右翼文化機構，其成為出版反共小說的大本營，除了宣揚美國新聞處文化與價值觀外，並借重於香港特殊自由空間與邊陲性，對抗中國共產主義的傳播，以「向中原喊話」 55 。郭良蕙五○年代於香港的發表情形，也折射出香港在美蘇冷戰、國共對抗的政治漩渦中特殊位置，香港在文化上扮演中國大陸與外界（如台灣）溝通與中介地點，五○年代《亞洲畫報》所舉行的小說比賽或是友聯出版社所印行的反共小說，這些作品選擇呈現某些「中國性」，其主要對話或是抗爭的對象無非是中國大陸。 1955 年郭良蕙以〈胸針〉 56獲得《亞洲畫報》第一屆普通組得獎獎項，此一小說也隨即被選入台灣省婦女寫作協會所出版的《婦女創作集》第一輯（1956）中 57。〈胸針〉並非典型的戰鬥文學，在此可看到五○年代台灣嚴峻的政治氣壓和文藝發展方向，《亞洲畫報》徵文比賽所具有「自邊緣向核心發聲」的立場，以及《亞洲畫報》徵文比賽的典律性，如何影響女作家的創作主題與風格取向，更影響到她的書寫策略。〈胸針〉以女子猜忌所造成的家庭悲劇為主題。敘述者的妻子誤會隔壁陳太太偷走她的胸針，導致陳太太因為羞憤而自殺，造成別人家庭悲劇，而後妻子在自己的儲藏櫃中發現那枚舊胸針，足見其冤枉了好人。〈胸. 53. 54. 55 56. 57. 張詠梅，《邊緣與中心─論香港左翼小說中的「香港」（1950-67）》（香港：天地圖書， 2003 年）。周愛靈著，羅美嫻譯，《花果飄零─冷戰時期殖民地的新亞書院》（香港：商務印書館， 2010 年）。同註 46，頁 62。郭良蕙，〈胸針〉，收於國民黨婦女工作會編，《婦女創作集》（台北：台灣省婦女寫作協會，1956 年），頁 340-353。范銘如曾討論〈胸針〉一文，如何符合《婦女創作集》中「健康的」、「戰鬥的」標準，以及呼應傳統中國文化對於婦德的觀點。同註 16，頁 49-77。.

(18) 130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六期. 針〉於《亞洲畫報》徵文比賽中脫穎而出，主要來自於其所具有濃厚的道德寓意，符合反共刊物所訴求的文藝觀中。郭良蕙於 1958 年於友聯出版社所發行的《聖女》，《聖女》中的同名之作〈聖女〉 58 ，描述一位女性犧牲小我的愛情，協助殲滅地下共黨組織之大／國業，聖女之名指稱女子因其高尚情操，而成為聖女的代言人。〈聖女〉故事發生在 1948 年的上海，第一人稱敘述者為一位中國飛官，其心中時時懷想以往的初戀情人祝慧明，某日同寢室友從婚宴招待的酒家帶回一則消息，他見到一位舞女朱丹，貌似敘述者隨身攜帶照片中的女友。敘述者前往朱住處一探究竟，朱丹說起當年他獨自前往大後方，她隨後追去卻在西安盤纏用盡，只好走上舞女的路，兩人分別六年早已人事已非。敘述者後悔當年沒帶她一起走，重逢後他決定要彌補一切，計畫兩人先隨軍隊疏散到台灣再結婚，並約好共渡聖誕節。當天祝卻失約了，留下一封信，坦言當年在西安被騙成為共產黨員，到延安受訓後被指派到上海展開間諜工作，信末她供出地下黨員的聚點情報，要他通報警方一網打盡。敘述者我趕到祝的公寓，卻見她穿著一襲紅衣仰臥床上，死狀悽慘。〈聖女〉以第一人稱見證者的姿態，載錄下個人見證女友「犧牲小我，成全大我」的反共經驗，可被歸類為美新處在香港所設立的出版社所資助發行的反共小說之列。《聖女》此部小說共收錄九篇短篇小說，除了〈萎苗〉 59 描述本省家庭的小市民樣貌，文中呈現出台籍父母重男輕女的封建觀念，成為間接害死兩位女兒的觸媒，展演出底層市場生活的人物樣態之外，其餘大多是隨國府來台軍眷的故事。《聖女》小說中的政治意識非常明確，全是站在黨中央政府立場批判赤共的禍國央民，在此一大時代下的兒女之情自然成為戰亂下的犧牲品，因此小說多以悲劇收場，然而郭良蕙並非教條式控訴鼓吹戰鬥文藝，或是塑造「神魔」二元對立的人物典型，反而細膩書寫出戰爭對於人戕害，捕捉戰爭影響下世間人事的悲歡離合。. 58 59. 郭良蕙，〈聖女〉，《聖女》，同註 50，頁 127-153。郭良蕙，〈萎苗〉，《聖女》，同註 50，頁 109-126。。.

(19) 五○年代台港跨文化語境：以郭良蕙及其香港發表現象為例. 131. 《聖女》所書寫的主題，之所以受到香港文壇的青睞，主要也來自戰後台灣與香港相似的文學史發展進程，特別是中國國共內戰後移民潮大批湧進台灣與香港，使得南來文人現象深深影響到台港兩地文學史的建構。香港文學所界定的「南來文人」，主要是指 1949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前後，左翼文化人紛紛北返，不少右派文化人大規模「南來」香港，如徐訏、南宮搏、秋貞理（司馬長風）、力匡、林適存、趙滋蕃、路易士（司馬長風）等，部分文人長期居留香港而終究對其書寫與「多元身分」有具體的反思 60 。五、六○年代南來文人得到美援文化的資助，美援又與其政治理念相合，南來文人活躍於香港文壇，投入香港文藝事業，幾個極具影響力的文學報刊，都有南來文人耕耘的痕跡，包括：《人人文學》、《文藝世界》、《當代文藝》《文藝新潮》、《中國學生周報》、《海瀾》、《香港時報》「淺水灣」文藝副刊等，這些文學報刊大量刊登南來文人的創作作品，鼓動香港文壇氣氛，如《文藝新潮》具體帶動港台現代主義運動，也培養六○年代香港的文藝青年。然而，離鄉背井的南來文人，面對陌生客地的疏離，深懷家破人亡的悲切，念念不忘的是過往的經驗與滿懷的鄉思，南來文人的自我定位與創作心態，是研究香港文學學者共同關心的議題 61 。研究香港文學研究者也從其與「中國母體文化」和「香港現實經驗」之間關聯性為主要分析軸線，來探討南來文人的創作心態與藝術技巧 62 ；如劉以鬯就批評「南來作家不願在小說中反映香港現實」 63 ；而盧瑋鑾則提出南來文人不論是以現代主藝文風追求文學與文化的理想純境，或是沉醉於故國之思中，都不免游離. 60. 61. 62. 63. 關於此一部分陳國球詮釋南來作家司馬長風中國文學史書寫的複雜多音，頗值得參照。見陳國球，〈詩意與唯情的政治─司馬長風文學史論述的追求與幻滅〉，《中外文學》28 卷 10 期（2000 年 3 月），頁 70-129。請參見：蘇偉貞，〈不安、厭世與自我退隱：南來文人的香港書寫─以一九五○年代為考察現場〉，同註 7；陳建忠，〈1950 年代台港南來作家的流亡書寫：以柏楊與趙滋蕃為中心〉，收於《跨國的殖民記憶與冷戰經驗：台灣文學的比較文學研究》（新竹：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2011 年），頁 455-483；陳智德，〈一九五○年代香港小說的遺民空間：趙滋蕃《半下流社會》、張一帆《春到調景嶺》與阮朗《某公館散記》、曹聚仁《酒店》〉，《中國現代文學》第 19 期（2011 年 6 月），頁 5-24。顏訥，〈五○年代香港「南來文人」的「中國想像」與「在地認同」〉，「第十一屆國際青年學者漢學會議」論文（國立中正大學中文系暨台灣文學研究與美國哈佛大學東亞系合辦，2012 年 5 月）。劉以鬯，〈五十年代初期的香港文學─一九八五年四月二十七日在〈香港文學研討會〉上的發言〉，《暢談香港文學》（香港：獲益，2007 年），頁 99-114。.

(20) 132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六期. 於香港社會之外：「寫作的人多承襲了現代主義文風，很偏重於個人自我的沉吟。他們對香港社會，除了貧窮，其他所知不多。況且，暫時還有寫不盡的鄉愁，他們還沒有必要接觸香港社會素材。」 64 而陳智德則透過徐訏、力匡那一輩詩人，詩作中具有濃厚的懷舊意識，並多呈現負面的香港經驗，而指出：「見諸對本地問題疏離，缺少關懷的『過客心態』，不以身處地方為家，而視為暫居地。」 65 的評價，由上述香港學者的評價，可以瞥見南來香港發展的文人，由於流離生活形成的疏離、孤寂與苦悶，而衍生對於對祖國與香港現居地認同的矛盾意識，此一矛盾意識，也影響到南來文人的自我定位與創作心態，更影響到他們「再現中國」與「書寫香港」的策略。同樣地，戰後台灣文壇身處官方主導的體制下，在國民黨反共文藝政策與國語運動的推行，「懷鄉文學」與「反共文學」成為主導此一時期創作的主流思潮。此一時期台港兩地的南來文人具有相似的「感覺結構」，台港兩地的大部分右翼南來文人的政治意識、文化使命，和台港當時政治氣氛相結合，構成特殊的南來文人文化生態。此一南來文人現象也反映百年來海外華人的離散經驗，如同沈雙對於《中國學生周報》東南亞版的研究，以「冷戰時期海外華人漂流（Chinese dispora）的文化敘述」來涵蓋《中國學生周報》所開闢出的行銷版圖，認為其展現出以香港為中心的文化地域格局，包括冷戰意識型態的漂流想像，以及遍及亞洲四處的難民身分 66。郭良蕙的《聖女》中，也傳達出冷戰時期海外華人漂流想像，離散是當時台港南來文人的共同經驗，離散經驗也是這些文人創作的素材與思考的立足點，離散包含了南來文人離鄉背井的集體命運，與對於過往懷鄉記憶的永恆追尋，而郭良蕙所創造出國府來台軍眷的故事，也頗能引起同樣具有跨國離散經驗的香港讀者之共鳴。在建人的評論〈由「聖女」所想到的〉，特別稱讚郭良蕙. 64 65. 66. 盧瑋鑾，〈「南來作家」淺說〉，《追蹤香港文學》（香港：牛津，1998 年），頁 120。陳智德，〈導論：本土及其背面〉，《解體我城：香港文學 1950-2005》（香港：花千樹，2009 年），頁 16。沈雙，〈《中國學生週報》東南亞版對於研究冷戰時期香港文化的啟示〉，「一九五○年代香港文學與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嶺南大學人文學科研究中心，2013 年 5 月）。.

(21) 五○年代台港跨文化語境：以郭良蕙及其香港發表現象為例. 133. 擺脫女作家範圍狹小、作風纖巧的格局，具有作品的廣度，認為郭良蕙的小說為用理智說服人的小說，建人也特別提到對於這些國府來台軍眷真實故事的共鳴，並表明對〈聖女〉一篇無甚好感：其實這一篇中的那些「政治意義」，那些曲折的傳奇─特務、女人，會使人想起一張很糟的中國電影「天下第一號」了。這篇無法和簡樸的「蠶」比較，是也不能和把周圍的氣氛和故事進行連結得那麼緊湊的「萎苗」相比的。 67 舉例來說，《聖女》中〈孤獨的訪客〉68此篇小說，呈現出五○年代移民歷劫來台，期望與親友異地重逢，卻又無法如願的故事，具有離散文學的特質。〈孤獨的訪客〉小說一開始，男主角一大早搭著火車南下欲見分別九年的姨母。敘述者追憶初中時因赤禍央及家鄉，母親帶他投靠大後方的姨父，姨母沒有生育，視其如己出，抗戰勝利後敘述者和母親回到家鄉，姨母則隨夫職調上海，從此了無音訊。飄流至台的敘述者輾轉得到姨父調職台灣的消息，心裡迫不及待想見到姨母，抵達姨父家，姨父說姨母帶著小男孩去市場了，敘述者為姨母終於有親身骨肉而感到高興。不久，姨母回來了，卻是陌生的年輕女子，姨父尷尬地說當年姨母因放心不下敘述者，回鄉想帶他一塊來台，無奈一回鄉便出不來，姨父不得已在台灣另組家庭，男主角期盼瞬間落空，內心感到無比的空虛與傷感。郭良蕙的文本，改寫了「他鄉遇故知」的中國傳統論述，「他鄉遇故知」在郭良蕙的小說中，有了變相的闡述，更突顯戰爭的殘害與流離命運的閉鎖。郭良蕙於 1955 年至 1958 年於友聯刊物的《中國學生周報》上發表了十多篇作品，《中國學生周報》也是郭良蕙於香港主要發表作品的報刊。盧瑋鑾指出《中國學生周報》以六○年代中葉為分水嶺，前期是發揚中華文化，闡釋民族大義，後期則是引領青年成長 69 ，培養本地成長的一代文藝青年，如六○年代. 67 68 69. 建人，〈由「聖女」所想到的〉，《海瀾》第 11 期（1956 年 9 月），頁 19。郭良蕙，〈孤獨的訪客〉，《聖女》，同註 50，頁 43-52。盧瑋鑾，〈《中國學生周報》〉，《讀書人》第 26 期（1997 年 4 月），頁 72-75。.

(22) 134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六期. 參與《中國學生周報》編務的年輕作家陸離、羅卡、羊城和蔡炎培等，與出身《中國學生周報》，並參與美國愛荷華大學開辦的國際作家訪問交流計畫的作家，包括戴天、溫健騮和古蒼梧。五○年代《中國學生周報》以弘揚中國的傳統精神為主，懷鄉與離散題材一直是《中國學生周報》書寫的大宗，綜觀郭良蕙發表於《中國學生周報》，也以懷鄉文學主題為創作重點。〈金鐲〉（上）、（下）70 收於《中國學生周報．新苗》第 160、161 期，便是描寫主角蓉回憶家鄉的景況，也倒敘回溯出一段塵封的父母婚姻舊事。敘述者蓉回憶起母親與父親是在美國結婚，回國後母親得知丈夫早已有家室，因而與其離婚，一人獨自扶養主角長大成人。主角在父親回國後，不顧管家的勸阻，與父親見面，並到父親參加慰勞前方將士的書畫義賣活動現場，敘述者發現父親的畫乏人問津，最後她將母親贈予她別具意義的金鐲典當，私下替父親買畫，提前消彌父親可能會有的失落之情，然而這只早已典當的金鐲始終存留在主角的心中，並對母親懷有深切愧疚感，以至於蓉長大後，存了錢再打造一只，以茲紀念母親。在台港南來文人所共有的文化生態中，郭良蕙捕捉到南來文人特有的感覺結構，郭良蕙的懷鄉書寫，目光望向不能回返的中國故土，其中國想像往往與傳統親情連結，這種血脈親情的情懷，將中國視為血緣與文化紐結的「過往」記憶，飽含對於家鄉難以排解的眷念，一再再製懷舊、尋根的文化想像。郭良蕙的〈一雙棉鞋〉（上）、（下） 71 ，收於《中國學生周報．穗華》第 202、203 期，以第一人稱男性回憶棉鞋的故事，也藉此呈現出戰亂中母愛的溫暖與人性的光輝。小說藉由第一人稱男性敘述者，提及妻子幫他整理從大陸帶出來的物品，無意中發現一雙保存良好的手製棉鞋。敘述者也從棉鞋牽引出好友李育的故事。當年抗戰時，敘述者與李育並肩作戰，李育卻不幸地戰死沙場，敘述者鼓起勇氣登門拜訪欲告知李育的母親此一噩耗，卻見到李育母親拿出親手替兒子縫製的棉鞋，於是敘述者不忍告訴老太太兒子已逝的消息，因其不忍傷害母. 70. 71. 郭良蕙，〈金鐲（上）〉，《中國學生周報．新苗》第 160 期（1955 年 8 月），不計頁次；〈金鐲（下）〉，《中國學生周報．新苗》第 161 期（1955 年 8 月），不計頁次。郭良蕙，〈一雙棉鞋（上）〉，《中國學生周報．穗華》第 202 期（1956 年 6 月），不計頁次；〈一雙棉鞋（下）〉，《中國學生周報．穗華》第 203 期（1956 年 6 月），頁？。.

(23) 五○年代台港跨文化語境：以郭良蕙及其香港發表現象為例. 135. 親一顆期盼的心。〈金鐲〉與〈一雙棉鞋〉都刻畫出在戰爭的大時代背景下與親情有關的故事，故事性濃厚，是為懷鄉文學的代表作。在《海瀾》中，郭良蕙也發表少見的詩作，〈心底的歌〉 72這首詩描寫因戰爭分離兩地的戀人，只能在夢中相見之悵惘。〈心底的歌〉刻畫女主角因為海天的阻隔選擇與別的男人結婚，豈料舊情縈繞不已，舊時情人入夢，也使得女主角醒來後滿懷著惆悵與不安，詩中如此傾訴：彼此相戀已成為過去，選擇婚姻作我的路程，一切早被我埋在心底；兒女彌補住寂寞與虛空；為何仍受到你的糾纏？已安於戰爭帶來的命運，在無人知曉的睡眠裡，往事一如飄散的煙雲。 73 〈心底的歌〉描繪戰亂動盪中，分散兩地的戀人，因為迫於現實，只好選擇他人，此一文本仍可超越「個人」議題，置放在冷戰時期離散華人的歷史語境之中，呈現出南來文人的「中國想像」，對過往戀情的思念或是愧疚，也飽含對於原鄉難以切斷的認同，因懷人而懷鄉，因懷鄉而傷感，是台港南來文人心中糾纏難解的情懷。以下，將承接第三節重新回溯「心鎖」事件，所標誌出郭良蕙此一超越國界的摩登女郎形象，特別是具有「現代性」表徵的郭良蕙，如何在當時「中國性」和「現代性」對話的脈絡之中，透過創作聚焦於小說人物內心活動，進行種種實踐，並抵抗男權主流價值觀，也傳達出女性現代主體的自我意識。在此將從郭良蕙以婚戀為主題的小說切入，討論郭良蕙在文本如何直視愛情殘酷與婚姻現實，也在其中展現摩登女郎獨立、時髦與世故的自我認同，並以此一特質來回應當時香港文學／文化的討論空間。 72 73. 郭良蕙，〈心底的歌〉，《海瀾》第 10 期（1956 年 8 月），頁 29。同註 72，頁 29。.

(24) 136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六期. 四、「摩登女郎」郭良蕙的性別政治態度與都會書寫內涵郭良蕙在香港發表作品中以婚戀為一大書寫主題 74 ，郭良蕙在其中表現出現代女性面對自由戀愛與婚姻現況的敏銳觀察和思辨，尤其是郭良蕙捕捉各種男女角色的生存樣態，在審視性別角色時那種既冷靜又嘲諷的敘述語調，展示了現代女性的率性與自信，體現出多元的意義。以下將舉出郭良蕙以「中國想像」為主題的作品〈癡種〉 75 ，如何於「中國性」和「現代性」對話的脈絡，展現出其性別政治的態度。〈癡種〉背景雖拉回中日戰爭爆發時的杭州，以一種回望原鄉的身姿，見證家國滄桑與時代變遷，然而，涵蓋懷鄉與婚戀主題的〈癡種〉，其書寫的積極意義，與其說是再現戰爭記憶與鄉愁想像，不如說郭良蕙以反抗傳統、追尋自我價值的女性角色，為騷動不安的戰亂時代做了最佳的註腳，體現強烈女性意識的特質。郭良蕙於《海瀾》中連載的〈癡種〉，是部由男性視角出發的婚戀小說，刻畫出男子苦戀的故事。郭良蕙翻轉現實環境中男女的強弱關係，呈現出男子為愛付出、癡情守候的形象，其中梅儂超越傳統性別角色的「前衛性」，頗值得探究。〈癡種〉敍事者為男、女主角的朋友，余以旁觀者的姿態描述發生在好友身上一段苦痛的單戀。故事以現實和回憶相互穿插的方式進行，余和鄺廣民、李錫是昔日同窗，高中畢業那一年中日戰爭爆發，李錫決定進入筧橋航校學習飛行，余和鄺則選擇繼續升學。八一三戰事之際，杭州藝專籌辦一場義賣音樂會，節目中梅儂演奏小提琴，一出場其風采立刻吸引所有觀眾的目光，早慧的音樂天賦也深受矚目，被譽為中國的音樂天才。三位好友同時對梅儂產生愛慕之情，梅儂情訂飛行英雄的李錫，她畢業後順利和李錫走入婚姻，婚後仍繼續她的音樂之路，然而李錫卻在一次任務中被敵機砲彈擊中，留下傷心欲絕的梅儂和未滿周歲的女兒渝渝。自李錫去世後，余和廣民以好友身份協助梅儂處理後續事宜，廣民的付出超出朋友的關心，當梅儂沉浸在教學和音樂當中，渝渝的生活 74. 75. 陳映瑾也從婚戀小說談郭良蕙於台灣發表作品所具有的現代性，然而，此一婚戀小說於台港文學場域發表的參照意義，值得再關注。同註 21。郭良蕙，〈痴種〉，《海瀾》第 13 期（1956 年 11 月），頁 15-20；〈痴種（一續）〉，《海瀾》第 14 期（1956 年 12 月），頁 25-27；〈痴種（二續）〉，《海瀾》第 15 期（1957 年 1 月），頁 22-27；〈痴種（三續）〉，《海瀾》第 16 期（1957 年 2 月），頁 14-26。.

(25) 五○年代台港跨文化語境：以郭良蕙及其香港發表現象為例. 137. 全由廣民一手包辦，終於梅儂決定嫁給廣民，他為了梅儂籌措龐大的生活費和學費，全力支持她前往巴黎進行為期一年的音樂學習。梅儂離開後，廣民負起照顧渝渝的全部責任，梅儂總以各種理由滯留海外，國共內戰後廣民於上海淪陷前逃到台灣，余也隨著機關疏散至台，兩人才在異地重逢。渝渝已進入中學，她遺傳媽媽的音樂天賦，廣民奉梅儂之命全心栽培她的琴藝。十年過去了，梅儂仍然沒有放棄海外生活，廣民收到一封來自南美的信，梅儂在信中要求廣民將女兒接到南美學習音樂，此外也提出離婚，希望彼此都能找到各自的幸福。小說結尾，廣民終於認清事實，將渝渝送上飛往南美的班機，結束這一段戀愛悲劇。〈癡種〉中，郭良蕙將女主角梅儂塑造成高傲且強勢的女子，梅儂的作風超越傳統女性，郭良蕙在男、女角色塑造上，擺脫傳統男女二元對立的制式形象，藉由男子苦戀的故事，翻轉舊時代婚姻悲劇中守候的女性形象，回應現代社會結構中的兩性關係；其次，在於梅儂呈現出女性對於自我成就的追求，堪稱「前衛女性藝術家」的梅儂所擁有的音樂天分及驚人美貌，使其充滿自信，並流露出強烈女性自主意識，她不顧一切追求音樂造詣的頂峰，在海外獨享藝術沙龍生活。其三，在於梅儂跳脫傳統母職對於女性的綑綁，無視倫理道德的規範，顛覆傳統賢良淑德的女性形象，在追尋人生目標的同時，她選擇放棄陪伴獨生女成長，同樣身為母親的郭良蕙，書寫梅儂為衝刺自我事業而枉顧女兒的自私與獨斷，頗為傳神，也呈現出女性複雜多面的內在葛藤。郭良蕙筆下的母親，讓人聯想起台灣六○年代現代派創始者歐陽子的名作〈魔女〉 76 。善於探測人類心靈的歐陽子，於〈魔女〉中解構完美慈母的形象，呈現出母親不為人知的情慾伏流，並一再摧毀正常的家庭關係，張誦聖認為歐陽子在作品中積極面對個人自我的心理糾纏，此一真摯、勇敢與誠實的自我剖析，在台灣文化地圖上開拓出一片新的天地，指出：「其挑戰的對象不僅只是傳統的倫理規範，也是 1949 年以後台灣主導文化主軸的保守中產階級心態。」77郭良蕙在處理母親此一主題的解構力道上，頗有現代派女作家的神韻。 76 77. 歐陽子，〈魔女〉，《秋葉》（台北：爾雅，2013 年）頁 183-200。張誦聖，〈現代主義文學潮流的崛起〉，《現代主義．當代台灣．文學典範的軌跡》（台北：.

(26) 138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六期. 郭良蕙在婚戀相關主題的書寫上，並非婚姻的幸福，而是直接坦率地破除迷思，著眼於婚姻走入現實後所導致的種種幻滅，對於婚姻中「既得利益者」男性的揶揄，以及對於婚姻中女性角色心理既有批判亦有同情，呈現出清晰的作者觀點。郭良蕙在《默戀》 78 這部以男性為敘述視角的小說中，透過諷刺與嘲弄男性的「默戀」，刻意書寫男性的自私，凸顯人性的真實面與醜陋面，展現出人面對自我情慾時較為幽微的一面。《默戀》中郭良蕙以男性視角探討男人在多年婚姻中的樣態，大力嘲諷男性的虛偽，也嘲弄進入婚姻後家庭主婦的真實樣貌，或淪為庸俗乏味，或欲望無從滿足，郭良蕙以此「可悲」的女性處境，來反襯出男性的無情與貪慾，與女性在傳統婚姻中的弱勢處境。《默戀》描述男主角在四十歲生日當天上午所發生的情緒波動，小說敘述的時間集中在一個上午，如同多數意識流小說一樣，《默戀》從人物外在行為的刻畫轉向內在心靈的挖掘，使過去的意識或是過往的追念呈現在當下男主角的自覺中，也打破傳統小說的時間觀，擴大小說內涵統攝的時間向度，並藉此引出小說的高潮，白先勇的〈遊園驚夢〉即以錢夫人的意識流動為主，南京錢府與台北竇府一再疊影，時間和空間步步交織，訴說退守台灣後物非人非的繁華盡落，〈遊園驚夢〉是白先勇向近代意識流經典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戴洛維夫人》（Mrs. Dalloway）取經之作 79，郭良蕙的《默戀》也將男主角心理狀態，透過意識流的寫作技巧表達出來。《默戀》中，男主角無意間獲得彭潔雲的消息，她是二十年來他所繫念的一個完美身影。男主角在心裡盤算著可以在午餐前抽出時間前往彭的住處，他回想十七歲那年，姊姊師範學校的同學彭潔雲經常到家裡作客，同樣愛好文學的彭時常和他交換閱讀心得，召喚出男性對愛戀的渴求。當他沉浸在回憶中，妻子尖銳高亢的話聲騷動著寧靜的早晨。他回想起大四那年為在銀行界謀職，. 78 79. 聯經，2015 年），頁 69。同註 50。白先勇〈遊園驚夢〉與吳爾芙《戴洛維夫人》因意識流小說技法而形成的因緣，參見李奭學，〈括號的詩學─從吳爾芙的《戴洛維夫人》看白先勇的〈遊園驚夢〉〉，《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 28 期（2006 年 3 月），頁 149-170。白先勇，〈遊園驚夢〉，《台北人》（台北：晨鐘，1971 年），頁 221-250。吳爾芙（Virginia Woolf），史蘭亭譯，《戴洛維夫人》（台北：高寶，2007 年）。.

(27) 五○年代台港跨文化語境：以郭良蕙及其香港發表現象為例. 139. 而認識介紹人擔任銀行經理叔叔之千金的妻，妻子亮麗活潑，婚後妻子將家庭照顧得無微不至，旁人無不羨慕男主角圓滿的人生，妻子成為母親後變得凡庸，男主角也無法忍受妻子掌控欲。三十歲那年，男主角以出差在酒店所發生的意外插曲，來進行第一次反撲，日子恢復平靜，他的內心卻愈加空虛，直到另一次偷情事件的發生。一次同事請他到家裡吃飯，目的是要他幫忙掩護其到情婦住處幽會，男主角注意到嫂夫人雅致的曲線，時常藉故拜訪，嫂夫人早已知道丈夫在外頭金屋藏嬌，並對男主角吐露自己也曾外遇，男主角再次掉入情慾漩渦，事後，男主角對嫂夫人有不同評價，認為其大膽輕浮，也更心繫初戀情人。故事又走到當下，男主角吩咐司機載他到潔雲的住處，一位削瘦蒼黃的灰髮中年婦女從他身邊走過，兩個男孩子跑出來應門，男主角驚覺適才走過的婦女是彭潔雲，告別小男孩後，男主角頹然離開，內心為失去的美夢感到悲哀。在《默戀》此一小說中，郭良蕙巧妙地從婚後男性的心理狀態著手，刻畫人性，並以此消解婚姻的綺麗世界。小說中丈夫於事業有成後便追尋感官上的刺激，為家庭奉獻的賢妻在丈夫眼中成為平凡的象徵，丈夫在情感上的所有不忠也都被「合理化」為對初戀情人的思念。故事終了，丈夫對妻子仍然沒有一絲愧疚，只是一味地自怨自艾，感嘆歲月在初戀情人和他身上的無情錯待，《默戀》呈現女作家郭良蕙對於女性與婚姻關係的諸多琢磨，也增添許多理性的思索。在友聯出版的《戀愛的悲喜劇》此一短篇小說集中，收於〈尋夢者〉一篇 80，此篇小說也描繪出對於愛情憧憬的幻滅，並瓦解女性對於婚姻美夢的想像。〈尋夢者〉敘述高中生對愛情的過度天真，也反思羅密歐與茱麗葉式的高蹈愛情，傳達出私奔的代價是體認現實的殘酷，並直指婚姻生活的真相。小說以女主角亞琳為敘事者，一開始便進入回溯過程，場景為電影院所播放的「鑄情」電影，故事情節與五年前她看過的原劇本「羅密歐與朱麗葉」差異不大，只是觀賞者的心境已今非昔比了。敘述者於高三那年和相貌出眾，學校籃球隊裡風雲人物文遠祕密交往，然而她在長輩安排下早已訂親。某天，兩人到電影院看莎劇「羅. 80. 郭良蕙，〈尋夢者〉，《戀愛悲喜劇》（香港：友聯，1962 年），頁 1-21。.

(28) 140 《台灣文學學報》第二十六期. 密歐與朱麗葉」，劇中男女主角殉情的決心，鼓舞他們為愛私奔，就在敘述者未婚夫即將來訪之際，兩人懷著浪漫的想像來到 T 市共組愛巢。一開始小兩口過著甜蜜的新婚生活，直到盤纏用盡，才意識到現實的窘迫，文遠四處找工作謀生，好不容易找到低階文書員的工作，養家的重擔讓他失去昔日光彩。之後，敘述者宣布她懷孕的消息並提議回家生產，自傲的文遠不肯屈服，兩人經常發生口角，最後暴力相向，敘述者因此流產。從手術室出來的隔天，文遠留下一封短函後失踪，臨行前他通知亞琳的母親。故事回到電影院現場，敘述者百感交集，亞琳體認到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殉情除了證明兩人的愛情，其實也成功阻止他們進入另一個墳墓，郭良蕙以悲劇式的反諷消解愛情神話，其中不乏對於婚姻中經濟條件和社會現實的深刻觀察與反思。在〈幻境〉 81 一篇中，郭良蕙藉由夢境解構「一見鍾情式」的愛情神話，小說一如題名，描述主角文英的一場幻境。小說中文英是位裁縫女工，雖然聰明美麗，因為家中經濟之故只得到洋裝店裡當女工，她痛恨自己平凡的生活，嚮往優渥的都市生活與時髦的花花世界，並且怨嘆命運為何不給她一個翻身的機會？有天晚上文英在店裡看到同學夏芳的訂婚消息，心中盤算著女性擺脫貧窮最快的方式就是找個有錢的結婚對象，她穿著店裡漂亮的的禮服，梳妝打扮後在店外遇到一位青年，文英假冒富貴的家世，旋即攀附權貴的青年對她展開熱烈追求，但後來才發現男子是夏芳的未婚夫，夏芳也毫不留情地拆穿文英貧窮的身世，小說揭露這一切原是文英的夢境，醒來後，她也不再沉醉於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美夢。〈幻境〉中文英對於都市繁華熱鬧生活的嚮往，與幻想穿著禮服而變得迷人性感，反映了資本主義下都市消費主義。郭良蕙挖掘出底層勞動女性如何被編派入都市消費主義的策略之中，整體上諷擬都會中金錢競逐下道德的淪喪與慾望橫流的醜態，更全面地展現女性都市生活的樣貌。〈幻境〉這部發表於香港的小說，場景設定在都市生活的，也令我們思索郭良蕙於香港發表策略，如何回應香港都市文化與都會景觀，特別是劉以鬯提 81. 郭良蕙，〈幻境（待續）〉，《中國學生周報》第 193 期（1956 年 3 月），第 6 版；〈幻境〉，《中國學生周報》第 194 期（1956 年 4 月），第 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