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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上述,山吉盛義在運用漢詩與閩、台文人吟詠聯歡時,其實並未忘卻 宣揚「邦交唇齒」的日本亞細亞主義,那麼台/中文人對其「興亞」思想的傳 播究竟如何面對與應對?在《送米溪先生詩文》中,是否也會出現相同現象?

而倘若再加上鄭鵬雲在「留園雅集」時從漳州園林吟宴,卻連結到台灣東吟社 的文學發皇意義,則這一連串由於台/日/中漢文學的跨界、交錯所形成的福 建文學新秩序重構,又會是怎樣的面貌?以下,將以本文的研究對象《送米溪 先生詩文》為例進以闡釋。

首先,在瀏覽《送米溪先生詩文》時,最先映入眼簾的,便是詩文集封面 所顯示的雙重時間紀年,一側是「明治三十七年八月」,另一側則是「光緒三十 年孟秋之月」,這是中國晚清與日本明治時間的同時呈顯,故如此遂彰顯了《送 米溪先生詩文》刊行地點「廈鷺江」所處時間性、空間性的特殊與複雜。其次,

詩文集中許多為米溪而來的贈別者,關於身分的標誌有些紛雜,尤其若相較《師 友風義錄》就更加令人感到錯亂。因為倘若身分標誌代表一種個體認同,則1904 年《送米溪先生詩文》與 1903 年《師友風義錄》,同樣都屬鄭鵬雲的編輯產物,

但其中卻出現不同的紀錄。例如黃鴻翔在《師友風義錄》中,所記是「嘉義舉 人黃鴻翔」(《師友風義錄》,頁93),但在《送米溪先生詩文》則是「龍溪黃鴻 翔」(《送米溪先生詩文》,頁1),所載籍貫不同;施士洁亦有「鯤海逸民」(《師 友風義錄》,頁1)與「欽加員外郎銜內閣中書」(《送米溪先生詩文》,頁 2)之 別;而鄭鵬雲亦然,其在《師友風義錄》標列為「台北廩生」(《師友風義錄》,

頁 95),而《送米溪先生詩文》則是「新竹鄭鵬雲」與「廈籍商人」(《送米溪 先生詩文》,頁2)。綜上,所謂的身分,包括地區籍貫、科舉功名或清廷官銜,

出現在不同文學場域中竟會有所不同,顯示這些文人彷彿要使其身分保持一種 流動性,於是在對應不同對象或事項時,也就有了新變化,他們對於選擇台灣

或中國做為身分屬性代表,似乎有著自由度與彈性。只是,選擇了台灣或中國,

在與日人交涉、互動時,其實也會出現隸屬日治或晚清政權的區辨,以及不同 的時空意識,甚至於影響創作的心境與處境,乃至於詩心的傳達,而這樣的現 象,也讓近代福建文學的生產/消費變得複雜許多。

不過,日治、晚清或明治的紛雜,固然使文人表述自我身分出現錯亂現象,

然而這些分歧的時間性,卻又共同面對著東亞和平秩序維護之必要性,由於都 身處西方帝國之威脅,因此一旦山吉盛義在高喊興亞口號時,台/日/中文人 從中實有找到共振的空間,進而有所共鳴。只是,要加強調的是,米溪對於亞 細亞主義的宣傳,其實有其強勢之處,且不免展示出日人高居東洋領導地位的 姿態。如其在《送米溪先生詩文》內之表現便十分清楚,因為此集既屬送別性 質之作,本當以抒情遣別為重,但米溪卻寫出如下之作〈甲辰夏予將告暇歸朝 賦呈告別諸君即乞政并賡〉:

與君鷺江上,被酒觀波瀾。與君虎山下,對月評虧圓。誰知月與水,不 離人間閒。變移取可鑑,人生幾悲歡。波瀾平地起,風雲人海漫。咄咄 彼北狄,併吞及滿韓。前虎後狼策,封豕長蛇患。屠人如刈草,滅國似 割鷳。……暴秦若弗誅,焉得東亞安。日出處之國,大義師出關。……

代天誅無道,扶鄰濟時艱。快哉未三月,敵兵無生還。波瀾從茲息,永 闌干去矣。(《送米溪先生詩文》,頁 5)

這首詩作,米溪在題目上雖說要向送別諸君「乞政」,卻也要諸君「并賡」,則 如此送別之詩,並不重在表述離情依依,或回憶在廈門時同遊共歡的場景與風 光,而更要注意詩中對於俄國的砲轟與譴責,以及強調日本做為大義之師,極 力為鞏固東亞和平而戰的努力行為。那麼,面對這樣的詩題與詩旨,中/台文 人又該如何賡續其後呢?黃鴻藻的次韻之作附和了米溪的微言大義,他說道:

與君雖異國,同抱黃種患。大國如虎餐,割鮮網白鷳。……臥榻而酣 睡,東亞何時安?誰能卻暴秦,封彼函谷關。旭日出東海,肯使沙流 丹。師以直為壯,赴義豈辭艱?(《送米溪先生詩文》,頁7)

詩中強調與米溪雖然屬於「異國」之人,但因為同抱「黃種」之患,故也十分 認同應該對於俄國出戰,且同樣高度肯定日本是壯直之義師。然而,另一位文 人施士洁,其作被列在米溪之後的第一位,其所側重的詩歌要點,卻非全力著 墨在日俄戰爭之重要性,或日人角色之正義性上,他僅以「異苔而同芩,長抱 家國患」(《送米溪先生詩文》,頁6)來表示與日本相近似的國家危機處境,而 詩中更多要發抒的,卻是施氏自己一生「老我未封侯」(《送米溪先生詩文》,頁 6)的懷才不遇之感,而要更加祝福「竚君搏扶搖,高步天衢安」(《送米溪先生 詩文》,頁 6),能夠立下更高功績的這種較具私人性的祝福語,因此讀來情調 有所差異。

另外,除上首古詩之作外,在《送米溪先生詩文》中,米溪也有〈再告別 諸君〉的律詩作品,此詩雖然未再明示、強調日俄戰爭之事,但仍以較為幽微 的詩句「到關羽檄報兵開」(《送米溪先生詩文》,頁 10)吐露相關訊息,唯林 輅存的〈次韻〉卻未延伸至日人抗俄的所謂正義之戰,反倒是披露「十年回首 舊澎台,滿眼風雲鬱不開。容我鯤溟頻擊橶,與君鷺島且傾罍」(《送米溪先生 詩文》,頁11),回顧昔年甲午戰爭,日本做為侵略者的往事,因此更顯異趣。

其他又如連橫之作:「痛飲黃龍待舉杯,極東天地戰方開。從征壯士踰龍磧,弔 古豪情賦馬嵬。一座唱酬聯舊雨,前途珍重寄春梅。鷺江今日傷離別,因望他 年擊楫來。」(《送米溪先生詩文》,頁 13)詩中雖有觸及日俄戰爭,然而連氏 卻以平鋪直敘方式處理,並未對此戰爭給予評價,而詩中更要渲染者,毋寧是 送別詩中較欲彰顯的私人情誼,這顯然又是另一種附和、卻不儘符合米溪期待 的撰詩方式。

因此,審視《送米溪先生詩文》之詩篇,將會感到其中所具有的日治、晚 清與明治時間性的重疊與差異,台/日/中文人對於東亞處境既會共感,但也 可能出現不同的感受與情緒,因此東亞時空交錯下的漢文學政治,其類似與差 異,遂在福建文學場域中得到了證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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