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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明代書家對鍾繇法帖的選擇及藝術形象之探討

大多數人都肯定鍾繇的「古」,如沈廷麟跋[文徵明書莊子](墨筆烏絲闌小楷書)云:

「楷書惟鍾太傅用筆古勁,風度翩然,至右軍則時出新意,變化莫測。」43鄒迪光《始青 閣稿》卷二十〈跋雪徑和尚倣鍾繇書法寫金剛經後〉言道:

金剛經諸法無法,諸相無相,諸心無心,是不可思議。鍾繇書渾淪樸樕,蛾眉自 具,椎鑿不施,亦不可思議。44

「渾淪樸樕」一語形容得很貼切。但是關於[薦季直表]的真偽討論,在明代一直是個爭 議。雖然像祝允明這種開書壇風氣之先的書家,以引領風騷之姿,率先將[薦季直表]納 入晉唐法帖的學習範圍之中,並運用其風格元素產生出新的為藝術風貌,但是仍有一些較 為謹慎保守的學者、書法家並不認同[薦季直表]的風格,不接受[薦季直表]代表鍾繇 或魏晉楷書的典範。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牽涉到他們對於魏晉書法風格與形象的認知有 所不同的原故。

文徵明跟祝允明都是明代弘治、嘉靖時期的重要代表書家,但是文徵明的書法很少流 露出鍾繇對他的影響。文徵明的小楷作品數量眾多,遠超過祝允明,而且更為工謹細膩。

42 指李應禎對[薦季直表]的鑑定與認可,見祝允明:〈跋鍾元常薦焦季直表真蹟〉,《祝氏集略》,

卷25,頁 1579。

43 《故宮書畫錄》(臺北:故宮博物院,1965 年 12 月),卷 3,頁 77。

44 明‧鄒迪光:《始青閣稿》,《四庫禁燬書叢刊》(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 年 1 月),集部103-420。

明人對其小楷的評價很高,如陳繼儒就非常推崇文徵明寫小楷的恭謹與專注,45陸應暘也

豁,秋山嵯峨」50;意象式的描寫與概略的形容,顯然並不是很具體,也徒讓後人陷於五 里霧中,只能從文字本身揣度。可以確定的是,「古肥」與「今瘦」是一種比較之辭,藝 術形象在比較的形態下,是很容易凸顯出其各自的特色。「字細畫短」,是一個不明確的概 念,因為這種視覺效果牽涉到章法與作品的整體性表現,並無法單從這個評語判斷出鍾繇 形象所具有的普遍特徵。並且「細」是指筆畫的細,或者字的形體較小?也許兩者都有可 能。其次「長而逾制」與「古而不今」只點出了鍾書不同於唐楷,可能有某些地方過長,

沒有唐楷結體的勻稱、端整。李嗣真的說法雖然是形象性的語言,但是頗能夠反應鍾繇 書法的神態。但是,如前所言,不同作品中的風格可能各具面貌,[賀捷表]就與[力命 表]或者如王羲之臨摹的[宣示表]神采各異,即便[宣示表]是臨本,還是帶有鍾繇或 者[季直表]體闊形扁和用筆粗肥的遺意,不可能完全脫胎換骨,只是結構端嚴拘謹得多。

這些作品所共同反映的鍾繇並不只是「高古」或「古雅」所能曲盡形容的。

元代鄭元祐(A.D.1292-1364)認為:「[戎輅表]楷法傳世為不可及,又以[季直表]

其法度與[戎輅]無少異。」這個觀點對明朝人來說是不可思議的。汪珂玉跋〈魏太傅鍾 繇戎輅宣示帖真蹟〉時提到:

遂昌鄭元祐以戎路作戎輅,世遂名戎輅帖耳。余考《廣川書跋》,以昔人辨鍾元常 書謂字細畫短,而逸少學此書最勝處,得于勢巧形密。然則察真偽者當求之此,

其失於勁密者可遙知其偽也。[賀表]畫疏體枝,鋒露筋絕,不復結字,此決非元 常之為也。永叔嘗辨此,謂建安二十四年九月關侯未亡,不應先作此表。論辨如 此,然鄭遂昌以成侯[戎輅表]楷法傳世為不可及,又以[季直表]其法度與[戎 輅]無少異。今三帖具存,鑑別自在。51

顯然汪珂玉是反對[戎輅表](即[賀捷表])具有鍾繇「勢巧形密」的特點,並含蓄的批 評元人以為[季直表]與[戎輅表]筆法相似的看法。

趙宧光的觀點可以說明,明朝人對鍾繇三表的殊異性是很重視的。他在《寒山帚談》

中提到:

50 唐‧李嗣真:《書後品》,《佩文齋書畫譜》第 2 冊(北京:北京市中國書店,1984 年 9 月),

頁210。

51 明‧汪珂玉:《珊瑚網》(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818 冊),卷 1,頁 2。

[季直表]後出,雖臨摹失真,然古逸並至,必非後人可及。[戎路表]字法疑 出二帖之間,似亦非偽作,但失真更甚於前。惟[力命表]全仿[季直]為之,

略無奇處,其為效顰可知。總之,[季直]傷肉,[宣示]傷骨,[戎路]則皮相 而已。52

趙宧光表現出對[戎路表]的不以為然。但董其昌卻持完全相反的意見,其自識[臨鍾王 帖]云:

鍾書以[戎路]為正。……此為吳郡韓宗伯所藏宋搨,與世間搨本形類,而意迥 絕。……鍾為右軍源流,右軍筆陣云:字如算子,便不是書。豈若世傳鍾體,了 無騫翥之勢耶。53

董其昌表明[戎路表]是最能代表鍾繇風格的作品。而當時流行的鍾繇法帖大多過於呆板,

有失靈活,這也暗指[薦季直表]在內。董其昌曾懷疑[薦季直表]非真跡,54在他心目 中,魏晉小楷是應該要有一種生動的活潑氣勢,這是他從許多魏晉小楷書中覺察體認到的 概念。比如他在[楊羲內景黃庭經]題跋中說:「楊書以郗氏為師,不學右軍父子,然翩 翩有冲霄之度,實自餐霞服氣中來也,非臨池工力所能庶幾也。」55楊羲的老師郗愔,以 善章草著名,其字遵循衛夫人法,如雲奔龍騰。董其昌舉出楊羲的師承,有意的點出師徒 之間的關係,以及存在於魏晉書法中所共同有的特點,在於筆墨當中的生動表現。董其昌 觀[謝希逸月賦卷]提到米芾臨[黃庭經]「以妍媚飛動取態」,說明他對謝希逸書法的感 想。56種種觀察,讓他理解,筆墨之中的翩躚姿態與飄舉風度,普遍存在於魏晉優秀的作 品當中。既然「騫翥之勢」不是王羲之父子所獨有,那麼作為王羲之源流的鍾繇,理所當 然地應該具備這種素質。在鍾繇的書法作品中,以[戎路表]氣勢最為飛揚,而且董其昌 不只一次提到[戎路表]是學習鍾繇的最佳途徑:

52 明‧趙宧光:《寒山帚談》,《美術叢書》(臺北:藝文印書館,1975 年 11 月),頁 139。

53 〈明董其昌臨鍾王帖〉,《故宮書畫錄》,卷 1,頁 87。

54 明‧董其昌〈論書〉:「小楷古帖,鍾太傅[力命表]、[薦季直表]、[戎輅表]、[宣示表]、[丙 舍帖]宗刻傳世。內唯[季直表]有疑非真者。」董其昌:《容臺別集》卷 1,收入《容臺集》

(臺北:國立中央圖書館,1968 年 6 月),頁 1755。

55 明‧董其昌:《容臺別集》,卷 5,頁 2043。

56 清‧青浮山人編輯:《董華亭書畫錄》,收入《美術叢刊》第 3 輯(臺北:國立編譯館,1986 年 9 月),頁 565。

鍾太傅書,予少而學之,頗得形模,後得韓館師借唐搨[戎路表]臨寫,始知鍾 書自有入路,蓋猶近隸體,不至如右軍以還,姿態橫溢,極鳳翥鸞翔之變也。57

董其昌自少學習鍾繇,其與[戎路表]的淵源,可從台北故宮所藏之[紀遊畫冊]得到印 證。[紀遊畫冊]作於萬曆十九年,董其昌三十六歲時候的作品。全冊用筆鋒芒畢露,字 勢靈動傾側,橫畫起筆之露鋒鉤按、捺筆與豎鉤收筆之按拂與揚起、以及抑左揚右之字勢,

與[戎路表]關係十分密切。58

由文徵明和董其昌的例子來看,他們並不接受[薦季直表]成為鍾繇的代表或晉唐小 楷的典範,因為他們都不認同[薦季直表]可以代表鍾繇的風格,進一步說,他們對魏晉 書法形象的認識是與[薦季直表]大異其趣的。但這並不表示他們不關切鍾繇對當時書壇 所造成的影響,而忽略了[薦季直表]已經成為一種時尚潮流。

王世貞於嘉靖年間形容[薦季直表]自華夏刊刻以後,「天下之學鍾書者,不復知有

[淳化閣帖]矣。」59又說:

今世烜赫名筆存者,鍾太傅[賀捷表]、[力命表],係入宣和內府,邇時議論已屬 紛紛。[薦季直表]初不經見,[賀捷表]近佻,[季直表]近媚,[力命]雖似[墓 田],亦弱,然總之比它書卻有意,恐後人未必能偽作。今天下人學鍾者,俱[季 直表],遂爾成風。60

或許是這個「近媚」的特點,使當時欣賞[季直表]的文人樂於接受它的薰陶,喜愛其獨 特的風神韻致。對[季直表]媚趣的體會,不獨王世貞,徐渭亦有相同的見解,他在稱讚 倪瓚的書法時提到:「倪瓚書從隸入,輒在鍾元常[薦季直表]中奪舍投胎,古而媚,密 而散,未可以近而忽之也。」61徐渭認為,「媚」也就是一種姿態,由呈露筆鋒所展現出 來的一種妍麗美妙。他在跋〈趙文敏墨蹟洛神賦〉中解釋道:

57 明‧董其昌:《容臺別集》,卷 4,頁 1933-1934。

58 按:朱惠良認為此件作品小楷風格,透露出與米芾小楷風格之密切關係。筆者認為其用筆體勢 應該是與[戎路表]關係較大,米芾關係較小。米芾小楷筆觸沈厚飽滿,不似此作之剛健犀利。

除了筆畫的形質之外,尤其橫畫起筆之刻意詰屈,與丿捺的開張之勢,都明顯是[戎路表]的 特色。見朱惠良:《董其昌法書特展研究圖錄》(臺北:故宮博物院,1993 年 5 月),頁132、182。

59 明‧王世貞:〈鍾太傅薦季直表〉,《弇州四部稿》,卷 130,頁 169。

60 明‧王世貞:〈藝苑卮言附錄三〉,《弇州四部稿》,卷 154,頁 477。

61 明‧徐渭:〈評字〉,《徐渭集•徐文長逸稿》(北京:中華書書局,1999 年 2 月),卷24,頁 1054。

古人論真行與篆隸辨圓方者,微有不同。真行始於動,中以靜,終以媚。媚者蓋 鋒稍溢出,其名曰姿態。鋒太藏則媚隱,太正則媚藏而不悅,故大蘇寬之以側筆 取妍之說。趙文敏師李北海,淨均也,媚則趙勝李,動則李勝趙。夫子建見甄氏 而深悅之,媚勝也。後人未見甄氏,讀子建賦,無不深悅之也,賦之媚亦勝也。62

所謂「媚」其實也就是指形質上悅目動人之態。但並不是「今妍」,而是「古媚」,這個概 念就很耐人尋味了,而且跟祝允明[出師表]中所接受與傳達的[季直表]特質,頗不相 同。事實上一般人並不容易觀察、注意到這一點,王世貞曾經提醒學鍾、王者必須注意:

學鍾張殊極不易,不得柔中之骨,不究拙中之趣,則鍾降而笨矣;不得放中之矩,

不得變中之雅,則張降而俗矣。63

這是一個十分有遠見的建議,並且使人們意識到,王世貞對鍾繇的觀照,不僅僅是在其特

這是一個十分有遠見的建議,並且使人們意識到,王世貞對鍾繇的觀照,不僅僅是在其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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