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文分析合刊本傳奇之「區隔性」及「歧異性」特質，可知書坊主編輯此類圖書，
有其目的性。而刊刻此類以才子佳人傳奇為主，輔以各種科考、實用文類的圖書，代表書 商將讀者「雅俗分流」的出版策略。以下從周對峰及余象斗出版圖書分類整理，再論此一 問題。
周對峰一生所刻書主要不出制舉、實用及小說三類，58從圖書類型看來，營利目的是
57 「日用類書」蒐羅上自天文，下至地理各種知識，為庶民生活「不求人」的工具書。雙峰 堂另有日用類書《三台萬用正宗》，余象斗撰〈類聚三台萬用正宗引〉：「百家眾技之繁，非 簡編則熟載熟傳？而策籍充汗，浩如淵海，人亦焉得而遍觀之？乃乘餘閑博綜方技，彙而 集之，門而分之，纂其要，擷其芳，凡人世所有日用所需，靡不搜羅而包括之。誠簡而備，
精而當，可法而可傳也。故名之曰《萬用正宗》。」明‧余象斗編：《新刻天下四民遍覽三 臺萬用正宗》，《域外漢籍珍本文庫》第一輯子部（重慶：西南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 年 10 月）第四冊，頁 3。。。。關於余象斗之日用類書，可參閱吳蕙芳：〈民間日用類書的內容與運用——
以明代《三台萬用正宗》為例〉，《明代研究通訊》第 3 期（2000 年 10 月），頁 49；王正 華：〈生活、知識與文化商品：晚明福建版「日用類書」與其書畫門〉，《中央研究院近代史 研究所集刊》第 41 期（2003 年 9 月），頁 1-83。
58 周對峰出版品，除前述小說外，尚有舉業類書：《春秋左傳詳節句解》、《昭代典則》、《新刊 舉業利用六子拔奇》、《龍筋鳳髓判》、《新編簪纓必用翰苑新書》、《新刻沈相國續選百家舉 業奇珍》、《鎸國朝名公翰藻超奇》、《增定國朝館課經世宏辭》、《皇明館課經世宏辭續集》、
《新刻經館課玉堂椽筆録》十本；實用類：《新刊東垣十書》、《新刊黄帝内經靈樞》、《保赤 全書》、《焦氏易林》四本。
很明確的。即便如此，但仍不能忽略他合刊傳奇的用心。從《國色天香》所題書名，也可 看出合刻傳奇與通俗小說有「雅」、「俗」分流趨勢。59書中卷一題「新刻京臺公餘勝覽國 色天香」，卷二以下則題為「新鍥幽閒玩味奪趣 芳」，標題透露出編者效法文人雅士重視羣 閒情與品味的態度。此一風雅態度，尚可從上欄選文中得到印證。如卷三上欄「快 爭先」覩 門下題為「論文書類」，但所選〈秋波一轉論〉與〈鬆金釧減玉肌論〉（《國色天香》，頁 199-210）兩則，原文「秋波一轉」、「鬆了金釧」、「減了玉肌」出自王實甫《西廂記》雜 劇。60弘治年間金台岳氏刻本《新刊大字魁本全相參增奇妙注釋西廂記》中即收題為「西 蜀璧山來鳳道人著」之〈新增秋波一轉論〉及「國學生撰」之〈鬆金釧減玉肌論〉61。（圖 5）此二文分別從「明眸秋波」、「容光消瘦」出發，讚頌「深情」、「離情」之思，文 筆不俗。周對峰將時人讀《西廂記》評文收入「論文書類」，然實則此二文皆非卷三所題 經世治國之策論。這兩篇選文別具情趣慧眼，反與卷二所強調之「閒情逸趣」遙相呼應。
至於余象斗，他在閩地建陽出版業中亦非等閒之輩。從萬曆十九年（1591）蹭蹬科場 後，即用心於書坊家業。《新鋟朱狀元芸窗匯輯百大家評注史記品粹》書目自序云：
辛卯（按：萬曆十九年）之秋，不佞斗輟儒家業，家世書坊，鋟笈為事。遂廣縉紳 諸先生，凡講說、文籍之裨業舉者，悉付之梓，因具書目於後，……一切各色書樣，
業已次第命鋟，以為寓內名士公矣，因備揭之於此。余重刻金陵等板及諸書雜傳，
無關於舉業者，不敢贅錄。62
余象斗除出版科考之書外，尚有日用類書及通俗小說。63他有雄心壯志，不甘於做個書商
59 關於明代書坊雅俗分流的刻書現象，參閱馬孟晶之文。馬孟晶指出：晚明書坊因讀者不 同，藝術類書有專業化區隔現象。見氏著：〈文人雅趣與商業書坊--十竹齋書畫譜和箋譜的 刊印與胡正言的出版事業〉，《新史學》，第 10 卷第 3 期（1999 年 9 月），頁 1-37。
60 第一本第一折張君瑞所唱〈賺煞〉：「餓眼望將穿饞口涎空咽，空著我透骨髓相思病染，怎 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及第四本第三折鶯鶯所唱〈滾繡毬〉：「聽得一聲去也鬆了金釧，
遙望見十里長亭減了玉肌︰此恨誰知？」元‧王實甫：《西廂記》（台北：華正書局，1982 年 5 月），頁 8、123。
61 元‧王實甫：《新刊大字魁本全相參增奇妙注釋西廂記》（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6 年 12 月），頁 15、169。
62 引自蕭東發：〈明代小說家刻書家余象斗〉，《明清小說論叢》第 4 輯，頁 198。
63 余象斗出版品，現存可見者除小說外，舉業類有：《鑒兩狀元編次皇明要考》、《新鍥曆世 諸大名家往來翰墨分類纂注》、《鼎鋟崇文閣匯纂士民便捷用分類學府全編》、《大方萬文一 統內外集》、《三台詩林正宗》、《周玉繩先生家藏二十三史綺編》、《新刻九我李太史編纂古 本歷史大方綱鑒》、《鼎鍥趙田了凡袁先生編纂古本歷史大方綱鑒補》、《鼎鋟崇文閣匯纂士
俗人，王重民就曾讚美他「固一世之雄」64。其「商人本色」及「一介儒士」對其出版文 化有所助益，是個外商內儒的典型書坊主。65
雖然孫楷第曾說《國色天香》「此等讀物，在明時蓋極普通。諸體小說之外，間以書 翰，詩話，瑣記，笑林，用意在雅俗共賞。」66但筆者以為孫氏之說若指晚明小說通俗文 學的閱讀現象則可，然若針對合刊本傳奇而言，其實忽略了編者動機與讀者之差異。周對 峰、余象斗透過出版「工精尚巧」的合刊傳奇雅趣讀本，擺落些許市儈俗氣。其心態誠如 何大掄〈燕居筆記引〉所云：
舉世皆塵冗也，不得一日之餘閑。則此身此心，大半在奔逐間。而古今來艷麗之句，
創聞之事，破俗之行，意外之逢，風流之況，奇異之緣，目不得而親，耳不得而聞，
口不得而談，行不得而踐。不幾乎悠悠忽忽，少而壯，壯而老，居諸相送忙中錯，
歲華容易暗裡遷。古人云：凡病可療，惟俗病不可療。鳴乎，此一種俗骨，吾末如 之何也已矣。爰從幽窗，稍悟冷致，有一事焉堪膾炙人口者則筆之，有一詞焉堪聳 動人聽者則筆之。而且為記耶，為傳耶，為銘耶，為聯耶，為贊為集耶，為歌為疏 耶，靡不一一備載。一開卷間，而燦若指掌，爛若列眉，天下之美，盡在此矣。燕 居時之所得，不既多乎？此不獨為古人揚其芳，標其奇。而凡宇宙間稍脫俗骨者，
朝夕吟詠。且使見日擴，聞日新，識日開，而藏日富矣。誰得以空疎目我，而來馬 牛襟裾之譏耶？67
編者為療凡人俗病而輯錄是書，讀者們亦多為能讀懂「珠玉群璣，詞苑得當」的士子。何
民便捷用分類學府全編》、《三台館仰止子考古詳訂遵韻海篇正宗》、《仰止子詳考古今名 家潤色韻林正宗》、《新鋟獵古詞章釋字訓解三台對類正宗》、《新刻聖朝頒降新例宋提刑無冤 錄》十三本；實用類：《新刊萬天官四世孫家傳平學洞微寶鏡》、《新刻理氣詳辯纂要三台便覽通書 正宗》、《三台萬用正宗》、《大河外科》、《刻仰止子參定正傳地理統一全書》、《新刻玉函全奇五氣 朝元斗首合節三台通書正宗》、《五刻理氣纂要詳辯三台便覽通書正宗》七本。
64 萬曆二十六年（1598）三台館刻《海篇正章》中有「三台山人余仰止影圖」，王重民曾謂：
「圖繪仰止高坐三台館中，文婢捧硯，婉童烹茶，憑几論文，榜云：『一輪紅日展依際，萬 里青雲指顧間』，固一世之雄也。」王重民：《美國國會圖書館藏中國善本書目》（台北：文 海出版社，1972 年 6 月），頁 69-70。
65 余象斗儒商角色對其書坊事業之影響，參見林雅玲：《余象斗小說評點及其出版文化研究》，
頁 279-326。
66 孫楷第：《日本東京所見小說書目》，卷六通俗類書〈國色天香〉條，頁 127。
67 明‧李澄源纂：《重刻增補燕居筆記》，《古本小說集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年 不詳）。
大掄引中雖感嘆人生汲汲營營，然在爭逐蠅頭之利間，仍努力經由開卷閱讀讓自己不俗。
周對峰與余象斗在眾多小說出版品中，編輯刊刻《國色天香》、《萬錦情林》此種非主流 讀本，無論選文內容或版面樣式，均與通俗小說有別，務使其與讀書人閱讀品味相媒合。
二人在營利之商業本色外，仍難掩其以風雅療俗骨之企圖。
洞悉周對峰、余象斗因讀者不同，對小說出版品進行雅俗分流的區隔現象後，即可理 解為何二人書坊小說出版品中仍以《水滸傳》、《三國演義》等白話通俗小說為主。書坊主 正視此一廣大閱讀市場，在書坊、作（編）者、讀者之間隱然有股相互牽制的共生力量。
這股力量使嗜讀小說、戲曲的新興市民讀者，成為促進明中葉以後通俗小說大量流行的主 要動力。
圖 5 《新刊大字魁本全相參增奇妙注釋西廂記》收題為「西蜀璧山來鳳道人著」之〈新增秋波一 轉論〉及「國學生撰」之〈鬆金釧減玉肌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