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色天香》、《萬錦情林》合刊本傳奇類書化
現象研究
林雅玲
* （收稿日期：100 年 9 月 5 日；接受刊登日期：100 年 12 月 16 日）提要
萬曆年間金陵、建陽書坊先後出現以才子佳人故事為主體的傳奇合刊集。該種圖書多 為上文下文兩欄定式，與坊間上圖下文之通俗小說有異。本文以《國色天香》、《萬錦情林》 為觀察中心，從書之版式、上下欄內容、故事類型、敘事載體、插圖等進行研究，試圖釐 清此類圖書之本質。研究結果顯示，合刊本傳奇專為生員士子所設，供讀書人解睡之用， 故多編才子佳人故事；其次為方便準備科考及生活實用，上欄兼收帖括文、聯對等，全書 類似文化百科類之書。此類傳奇合刊集出版目的與通俗小說服務新興市民讀者略有不同， 而從讀者群層次差異，也可窺出書坊主雅、俗不同之出版理念，在中國小說出版史上具特 定時代意義。1 關鍵詞：《國色天香》、《萬錦情林》、類書化、雅俗 * 高雄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 1 感謝兩位匿名審查人對本文所提之修正意見，其中與本文相關之《燕居筆記》，因有明林近 陽、何大掄及清余公仁三種版本，尚需比對異同，故本文未將之列為討論對象，特此說明。一、前言
明代中葉以來，世風嬗遞、社會經濟、城鎮繁榮、消費文化崛起。加上運輸交通便利、 刻書原料充足、印刷技術改良、成本降低，傳統經史書籍地位受沖擊，種種條件的配合， 使書坊刻書事業勃興，坊刻小說蔚然成風。2至萬曆年間，市面上出現《國色天香》、《萬 錦情林》等合刻本傳奇。3這一類型讀本主要多合刻唐、宋、明人文言傳奇、詩、詞以及 箴、銘、疏、判等應用文書。揆諸明人書目，如嘉靖十九年（1540）高儒《百川書志》、 嘉靖三十七年（1558）晁瑮《晁氏寶文堂書目》及黃虞稷（1629-1691）完成於康熙年間 之《千頃堂書目》，其中小說類書，只收單篇之《嬌紅記》、《鍾情麗集》、《懷春雅集》等， 皆無合刻本小說。4《國色天香》此類型書，反而與茅坤（1512-1601）《唐宋八大家文鈔》 及崇禎十六年（1643）丁允和、陸雲龍（約 1628 前後在世）選刻之《皇明十六家小品》 彙編辭賦詩歌各體文之文選體例相近。顯示此種跨文類書籍的輯錄，可能隱含編者某種動 機，有別於同時期其他通俗小說出版品，也與為專為科考所刊之帖括選文不同。書坊主企 圖透過此一型制圖書言傳什麼，其目的值得一探。 今所知明代合刊本傳奇，按編者、梓行年代先後排列計有：萬曆十五年（1587）吳敬 所編、周對峰鍥，萬曆廿五年（1597）重鍥之《國色天香》；萬曆十五至廿二年間（1587-1592） 赤心子編，世德堂校之《繡谷春容》；萬曆廿六年（1598）建陽雙峰堂余象斗之《萬錦情 林》；萬曆四十八年（1620）佚名編《風流十傳》；萬曆年間林近陽編，余泗泉梓行之《新 刻增補全相燕居筆記》；崇禎六年（1633）何大掄編，李澄源刊之《重刻增補燕居筆記》； 明末署名馮猶龍編，余公仁批補之《增補批點圖像燕居筆記》。5此外尚有不確定刻於何時， 2 程國賦：《明代書坊與小說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 10 月），頁 20-38。 3 「合刻本傳奇」指書坊集結合刊曾單本發行之傳奇及其他文類之圖書。本文凡指單本發行 之傳奇，以書名號標之，若為合刊本所收之文，則以篇名號標示。 4 明‧高儒：《百川書志》，《書目類編》（台北：成文出版社，1978 年 7 月）第 27 冊，頁 11960。明‧晁瑮，《晁氏寶文堂書目》，《書目類編》第 28 冊，頁 99-100。明‧黃虞稷， 《千頃堂書目》，《叢書集成續編》（上海：上海書店，1994 年 6 月），史部第 67 冊卷十 二子部，頁 240。萬曆年間熊龍峰所刻《張生彩鸞燈傳》等四種小說版式雖相同，但仍是 各別單行本發行，非合集。 5 其中余泗泉即余德彰，乃余象斗族兄，主持萃慶堂，為余氏家族當時另一重要書坊主。又 魏同賢在《增補批點圖像燕居筆記‧前言》中云：該書題為馮夢龍增補，「大概是書商招徠 讀者之假託」。明‧馮猶龍增編，明‧余公仁批補：《增補批點圖像燕居筆記》，《古本小說但正文前有袁中郎（1568-1610）題詞之《花陣綺言》。由於研究問題涉及坊刻書之時空背 景，故‧本文取上述標明刊刻年代及書坊主姓名之《國色天香》6、《萬錦情林》7為討論 對象。其中《國色天香》為萬卷樓周對峰（萬曆年間人？－？）8鍥，《萬錦情林》則為雙 峰堂余象斗（1560？-1637？）9刻，兩人分別為金陵及建陽書坊家。本文擬從二書選編內 容、編輯體例、編者動機、讀者屬性等問題之廓清，期對萬曆年間此種合刊、跨文類小說 讀本之出版現象及其意義能有進一步的了解。
二、《國色天香》、《萬錦情林》內容特色
《國色天香》、《萬錦情林》版式皆為上、下兩欄，下欄為傳奇，上欄則兼收詩詞韻文 等。二書收錄之內容有以下特色： 集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年不詳，影印余公仁批本），頁 2。 6 明‧吳敬所編輯：《國色天香》，《古本小說集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年不詳， 影印明萬卷樓本），本文引文隨文註明書名及頁次。 7 明‧余象斗纂：《萬錦情林》，《古本小說集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年不詳，影 印明雙峰堂本），本文引文隨文註明書名及頁次。 8 周對峰即周曰校，號虛舟生。周對峰於萬曆十五至三十四年（1587-1606）前後主持萬卷樓。 因所刻《新刻校正古本大字音釋三國志傳通俗演義》（以下簡稱《三國志傳通俗演義》）版 心下又題「仁壽堂」，王重民疑此為兩家書坊。然萬卷樓萬曆年間刊行題為「仁壽堂」者， 尚有《大宋中興通俗演義》、《新編簪纓必用翰苑新書》。後者封面題為「萬曆辛卯冬月金陵 周對峰刊」，總目下署「金陵書肆龍泉唐廷仁 對峯周曰校鐫行」，版心下刻「仁壽堂刊」， 故知二者實同一書坊。參見大塜秀高著，謝碧霞譯：〈明代後期文言小說刊行概況〉上，《中 國書目季刊》19 卷第 2 期（1985 年 9 月），頁 63。王重民：《中國善本書目提要》（台北： 明文書局，1984 年 12 月），頁 364。 9 余象斗名仰止，號象烏等，確切生卒年不詳，約為明嘉靖至崇禎年間，建陽書坊主。其先 經營書坊，宋時余仁仲萬卷堂、元之余志安勤有堂，皆有名於世。余氏刻書及生平參見 葉德輝：〈宋建安余氏刻書〉，《書林清話》（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1999 年 12月）， 頁 49。蕭東發：〈建陽余氏刻書考略〉上，《文獻》第 21 期（1984 年 6 月），頁 233；〈建 陽余氏刻書考略〉中，《文獻》第 22 期（1984 年 12 月），頁 195-219；〈建陽余氏刻書考略〉 下，《文獻》第 23 期（1985 年 6 月），頁 236-250。蕭東發：〈明代小說家刻書家余象斗〉， 《明清小說論叢》（1986 年第 4 輯），頁 195-211。白以文：《晚明仙傳小說之研究》（台北： 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李豐楙教授指導，2005 年），頁 56-68。（一）多才子佳人故事
《國色天香》及《萬錦情林》下欄分別各收七篇才子佳人故事。10 而上欄所錄之各體 文中，如《國色天香》之〈相思記〉；《萬錦情林》之〈芙蓉屏記〉、〈連理樹記〉、〈秋香亭 記〉、〈天致續緣記〉、〈裴秀娘夜遊西湖〉、〈聯芳樓記〉、〈會真記〉等，皆愛情婚戀故事。 其中男主角丰姿玉冠、涉獵經史，博通古今，允文允武；而女主角則為麗質天生，柳腰花 面、才思敏捷之仕女。男、女主角系出名門，為「才子佳人」典型。11 故事套式不外郎才 女貌，異地邂逅，但因男主角未登黃榜或拘於禮法，以致情事乖違。待幾經波折後，有情 人終成眷屬。其中如〈天緣奇遇〉、〈傳奇雅集〉之佳偶，卒以恩愛不渝而登仙界。相對二 書所收志怪、俠義等其他題材，12 才子佳人故事，顯然是合刊本傳奇之大宗。小說寫才子 追求佳人，故事套式多為：才子們在科考或致仕途中，與姑表、姨表因緣相會，然常因功 名未就，又礙於禮教，缺乏冰人，未得速結秦晉。以情思無路可達，故才子又與其他名媛、 歌妓、婢女交遊往來。待功成名就之後，才子與佳人仕女們共結連理，妻妾成群，喜慶圓 滿。觀其結局，如〈鍾情麗集〉之瑜娘： 孝敬其姑，恭順其夫，待姊妹以和友為先，遇僕婢以恩惠為本。一家內外，無不敬 之。機杼之精，剪製之巧，為一時之冠。時譽翕然稱之。暇日則與生吟詠。厥後生 掇巍科，偕老百年，永終天命。（《國色天香》，頁 796） 而〈天緣奇遇〉之祁羽狄有「錦繡萬花屏」之婢輩百餘人服侍，娶美姬十二人，號為「香 臺十二釵」。宅後設一花園： 園內鑿池，僅百餘畝。設六島，每島皆有樓臺亭榭，其制各異。石橋相連，下可舟 楫，謂之西池六院。一院則使二妾居之，二妾則以六婢事之。每院笙歌晝夜不絕。 10 才子佳人小說或稱「人情小說」、「世情小說」、「狹邪小說」等，自魯迅以來各家界說不同。 其間異同，學界討論已多，然因定義異同非本文重點，故以「才子佳人」小說統稱《國色 天香》、《萬錦情林》等所選刊之婚戀愛情故事。 11 胡師萬川謂才子佳人小說中才子之特徵為：有詩、文或兼武才稟賦及俊美白晢秀麗之外型； 而佳人也需具備美貌及文才。見氏著：《話本與才子佳人小說之研究》（台北：大安出版社， 1994年 2 月），頁 209。 12 俠義故事如《國色天香》之〈虬鬚叟傳〉、〈俠婦人傳〉；仙境、志怪故事如《國色天香》之 〈古杭紅梅記〉、〈蝦蟆牝丹記〉、〈續東窗事犯傳〉及《萬錦情林》之〈成令言遇仙記〉、〈滕 穆醉遊聚景園記〉、〈裴航遇雲英記〉、〈聽經猿記〉等。一夕月夜，生與道芳駕小舟，遍遊池島。命各院八窗洞開，垂簾明燭，簫鼓低奏。 清風徐來，水月相盪。時執棹者吳妙娘也，生命為吳歌，隨波宛轉，聲若洞簫，各 院皆以清笛應之。儷如鶴唳松稍，不覺塵骨皆爽。（《國色天香》，頁 657） 〈天緣奇遇〉中祁生最後尚攜道芳、麗貞等入終南山學道修煉，遂不知所終。此情此景， 其樂陶陶，殆人間仙境。這些才子佳人故事，結局多圓滿盛極，鮮少衝突。追求過程中偶 有小波瀾，如〈鍾情麗集〉中有婢告密，未被採信、瑜父納符氏婚聘，瑜娘不從；〈三妙 傳錦〉婢女蘭香造謗、楊把總以金求見錦娘、朱姓貴宦求姻於奇姐，但皆未如願；〈尋芳 雅集〉士彪誣陷吳廷璋、趙應京求娶王嬌鳳，以致於吳廷璋攜嬌鸞、嬌鳳夜遁；〈覓蓮記〉 奸人耿汝和向守樸翁告狀並調戲碧蓮，然因劉生守禮自持，耿生之計未得逞。除了小人、 歹人作梗以外，13整體而言，男女戀情在才子佳人信守禮教基礎下，多能曲終奏雅。敘事 焦點多集中於才子獵艷及雙方詩歌酬答過程，描寫床笫之事，詳於狹邪細節，略於對愛情 本質的謳歌。
（二）具文化知識百科傾向
合刊本小說除傳奇題材多「才子佳人」故事外，特色之二為：上欄收錄各種文類，內 容駁雜。《國色天香》上欄計有：「珠淵玉圃」、「搜奇覽勝」、「戛玉奇音」、「快 爭先」、「士覩 民藻鑑」、「規範執中」、「名儒遺範」、「山房日錄」、「臺閣金聲」、「資談異語」、「修真秘旨」、 「客夜瓊談」十二門。「珠淵玉圃」所收如〈加徐達右丞相兼太子少傅誥〉、〈唐肅宗答王 維誥〉、王安石〈謝高麗國王啟〉等，為制、誥、文帖公文。「搜奇覽勝」及「戛玉奇音」 條記文人野老詩詞歌賦，如〈詠人形陋〉寫長孫無忌諷歐陽詢貌寢之詩；〈樂學歌〉為王 覩 心齋詠學習之樂。「快 爭先」收古今、明人之論文書信，如李白〈與韓荊州書〉、解縉家 書等。「士民藻鑑」收行序、吟、贊、祭等名篇佳作，及時人箴銘題圖，如李白〈蜀道難〉、 王勃〈滕王閣序〉、蘇軾〈祭歐陽文忠公〉等。「規範執中」及「名儒遺範」，多收訓誡規 條，為士人立身處世之用。「山房日錄」以供狀、判詞及疏文、辯本為主。「臺閣金聲」、「資 談異語」包括聯、對、笑談、戲言，是為文人佐談之資。「修真秘旨」、「客夜瓊談」則收 佛道實錄，包括丹歌真訣及果報故事。而《萬錦情林》卷一、二為傳奇，卷三開始收各體 文，共有辯本、疏、書、聯、判、詩、吟、詞、歌、賦、曲、題圖、文、贊、箴、銘、狀、 13 胡師萬川謂「歹人攪局」為才子與佳人結合過程中，定有之情節糾葛。胡萬川：《話本與才 子佳人小說之研究》，頁 215。傳奇十八種。較《國色天香》少了制、誥、勸世歌、丹誡、贊訓及戲言隱語、果報筆記。 《萬錦情林》還把性質相近，供佐談之資者收在「雜類」，附於卷末。 二傳奇合集除文類繁多之外，題材也不一。除前述才子佳人故事外，從遊仙、孝義、 神鬼、旌表，到詠物、行樂、諷喻、公案、酬酢等，無所不包。二書無論是文類或題材皆 有工具化、生活化特質，呈現編者重視「實用性」之編輯理念。此類「諸體小說之外，間 以書翰、詩話、瑣記、笑林」之圖書，孫楷第稱為「通俗類書」14，整體而言，似是專供 讀書人使用之小型文化知識百科。15
三、《國色天香》、《萬錦情林》編輯特色
了解《國色天香》、《萬錦情林》內容大要後，進一步比較其篇目，發現二書所收多有 重複。以下欄之「傳奇」為例，兩書皆收〈劉生覓蓮記〉、〈尋芳雅集〉16、〈花神三妙傳〉、 〈天緣奇遇〉、〈鍾情麗集〉五篇。相似地，上欄也有許多相同的詩文，如《國色天香》卷 二「搜奇覽勝」之〈金陵翠翹〉、〈花枝金鈴〉；「戛玉奇音」之〈採桑賦〉等二首、〈明日 歌〉等九首；卷四「士民藻鑑」之〈白頭吟〉等四首、〈陳白沙忍箴〉等五則、〈題老婦騎 牛圖〉等四則，均見於《萬錦情林》中。17從傳奇及其他詩文重覆被書坊輯錄，18知這些 作品在當時乃某類型讀者所嗜讀，故分別為不同書坊編輯、行銷。 從其篇目之大同小異，推測這類圖書，當日書肆會出版、讀者會選購，在買與賣的經 濟行為中，有某種平衡關係。就賣方而言，萬曆以來為爭取新興讀者，通俗小說出版物中 14 孫楷第：《日本東京所見小說書目》（台北：鳳凰出版社，1974 年 10 月 ），卷六附錄「通 俗類書」條，頁 127。 15 與類書近似的百科全書於 1747 年展開執筆與編輯活動，但百科全書之編纂有其理性啟蒙意 義。寺田元一：《「編集知」の世紀：一八世紀フランスにおけゐ「市民的公共圈」と「百 科全書」》（東京：日本評論社，2003 年 4 月），頁 19、113。此處「文化知識百科」一詞， 指全書蒐羅各種常用文化材料，如百科全書（encyclopedia）一般，乃一知識寶庫。 16 《國色天香》之〈尋芳雅集〉在《萬錦情林》中題為〈浙湖三奇〉。 17 《國色天香》，頁 117、120、172、149、271、282、290；《萬錦情林》，頁 462、452、538、 519、482、594、562。 18 陳益源曾列表比較《國色天香》等元明傳奇篇目，發現除〈雙卿筆記〉、〈傳奇雅集〉被刊 行一次外，其餘才子佳人故事至少為兩本以上傳奇合集所選。見陳益源：《元明中篇傳奇小 說研究》（香港：學峰文化事業公司，1997 年 12 月），表 1，頁 6。不乏運用商業策略促進行銷的種種手法。19書坊主選擇流行、暢銷作品刊刻牟利，此乃商 人本色。周對峰、余象斗分別為金陵、建陽重要書商，他們所刻小說主要都是白話通俗作 品。20在出版多本演義、神魔、公案小說外，兩書坊都只刊行一本此種「非主流」讀本， 足見此種以才子佳人傳奇為主，兼收各種文類的合刊本小說，乃為某些特定族群而設，有 其固定市場及賣點。而對買方言，這些書除可供其解頤外，由於異於通俗小說，故又可襯 托出他們風雅尚巧，不同流俗的閱讀脾胃。無論從書坊主或消費者來看，此類圖書滿足編 輯者與消費者雙方的文化品味。 如此說來，書坊主出版此種少數的合刊傳奇本，似乎不是為廣大讀者而刊行。那麼究 其本質，合刊傳奇讀物與通俗小說風格上有何不同？為何能吸引特定的小眾讀者？下文將 從材料、文類、敘事載體、版式設計之「區隔性」與「歧異性」再行辨析。
（一）區隔性：
合刊本傳奇所以有其市場，主要乃因所編才子佳人故事及其文體，能獲得某一層次讀 者青睞，與其他通俗小說讀者有明顯之區隔性。 1. 故事題材之區隔性：生員士子之自我投射 《國色天香》、《萬錦情林》所收之才子佳人故事，無論主角形象或婚戀情節設計，均 可看出作者深受禮教影響。從男女初識、婚戀，到歡慶結合，由於主角多出自名門，因而 故事中刻意營造其恪守儒家綱常之形象。大抵男士多守禮自持，女士們則貞烈節孝。如〈鍾 情麗集〉中之辜輅儼然一謙謙君子，「生雖慕瑜娘之容色，及察其動靜有常，言詞簡約， 知其決不敢犯。又以親情之故，不敢少肆。」（《萬錦情林》，頁 3）〈三妙傳錦〉中錦娘割 股奉親；奇姐不為賊寇所污，寧自刎而死，二人皆有孝名。（《萬錦情林》，頁 209）為了 強調才子佳人之典範性格，作者將雙方塑造為能忍情、不踰矩之人。如〈鍾情麗集〉中， 19 王三慶：〈從市場濟看明代小說的幾個問題〉，收在中國古典文學研究會主編：《古典文學》 第 15 集（台北：臺灣學生書局，2000 年 9 月），頁 277-303。 20 周對峰主持萬卷樓，先後刻《三國志傳通俗演義》、《大宋中興通俗演義》、《海剛峰先生居 官公案》、《包孝肅公百家公案》、《三教開迷歸正演義》、《新編掃魅敦倫東度記》、《新刊官 板批評正百將傳》。王清原、牟仁隆、韓錫鐸編纂：《小說書坊錄》（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 社，2002 年月），頁 3。而余象斗雙峰堂刻《全漢志傳》、《三國志傳》、《水滸志傳評林》、 《新鎸漢丞相諸葛孔明異傳奇論注解評林》、、、、《廉明奇判公案》、《萬錦情林》、《玄天上帝出 身志傳》、《列國志傳》、《八仙出處東遊記》、《三國志傳評林》、《列國前編十二朝》、《皇明 諸司公案》、《新刊大宋中興通俗演義》、《華光天王傳》十四本小說。林雅玲：《余象斗小說 評點及其出版文化研究》（台北：里仁書局，2009 年 2 月），頁 383。對於辜輅以〈花心動〉等詞情挑，瑜娘觀詞後的反應是「覽畢，擲于地。曰：我本無此意， 四哥何苦誣人也。」（《萬錦情林》，頁 8）待後來辜生稱病，瑜娘為之焚香拜月，兩人於 蘭房西室幽會，瑜娘云：「假使今日苟圖片時之樂，玉壼一缺，不可復補。合巹之際，將 何以為質耶？」（《萬錦情林》，頁 18）作者刻意描寫兩人情堅意固，不在乎朝朝暮暮，故 玉體相偎，坐懷不亂，終夜坐談。又如〈三妙傳錦〉中錦娘為白景雲向瓊姐巧說以情，瓊 姐雖慕白生，然強抑其情，正色曰：「既不能以禮自處，又不能以禮處人。吾若隱忍不言， 豈是守節之女，若欲明之於父，又失姊妹之情。吾等逃亂，所以全軀，豈宜以亂易亂？」 （《萬錦情林》，頁 135）故即使賞月讌飲之後，白生、瓊姐二人合抱同眠，坐懷不亂，竟 夕詩韻唱和。而追求過程中，則強調才子與佳人雙方重視媒聘誓約，以顯示其婚姻之正當 性。如〈三妙傳錦〉白景雲原配曾徽音，不願悔婚改嫁。（《萬錦情林》，頁 217）〈天緣奇 遇〉中廉麗貞對祁羽狄云：「妾非無心，但兄妹不宜為此。況兄未有妻，妾未受聘，何不 一通媒妁，諧老百年，非長便乎？」（《萬錦情林》，頁 515） 作者一方面描寫才子佳人形象典範與婚戀之合法性，另一方面又歌頌男女鍾情至性， 信守愛情，堅不可摧。如〈三妙傳錦〉中當白生名落孫山，奇姐為求能與白生偕老，從一 而終，竟不顧皮面，將雙臂刺詞「生為白郎妻，死為白郎鬼」以示人。（《萬錦情林》，頁 199）錦娘、瓊姐、奇姐三姬且在白生入赴荊州別後，不施脂粉，不帶花勝，不出閨門， 以明志節。（《萬錦情林》，頁 203）〈鍾情麗集〉中瑜娘許身辜輅之後，侍婢曾勸瑜娘勿蹈 前非，然瑜娘則謂「與辜生牽情溺己，而成痼疾。身可死，而情不可解。雖蘇、張更生， 不能移吾之初志。」（《萬錦情林》，頁 26）後來符氏聞瑜娘之才色，欲橫刀奪愛，興訟作 梗。當辜輅知瑜娘以死相許，乃作〈鍾情賦〉表明心跡，賦云： 方跨粉牆，遊洞房，待明月，竊仙香，赴雲雨之幽會，期天地而久長，此情之鍾於 樂之一也。及其辭閬苑，歸瓊館，赴佳期，望穿眼，念日月之流邁，傷春景之不返， 此情之鍾於苦之一也。及至久別而相逢，久窒而復通，攜琴以遂相如，舉案以待梁 鴻，此又情之所鍾而為樂之一也。詎意事發入於公門，身拘於囹圄，理（埋）龍劍 於獄中，分明鏡於江滸（湖），此又情之所鍾而為苦之一也。情兮情兮，鍾情至此 當何如！ 讀此〈鍾情賦〉，當不難理解辜輅、瑜娘洞房幽會、久別重逢，其情之樂，及良宵苦短、 釵分鏡破，其情之苦。〈鍾情賦〉感人之處，即在以忍情凸顯二人鍾情之可貴。 〈三妙傳錦〉、〈天緣奇遇〉、〈鍾情麗集〉等故事，從主角出身不凡、信守禮教，到白
頭偕老，形塑出才子佳人婚戀之理想典型。此與三言二拍中如蔣興哥、賣油郎等故事，反 映明代愛情現實之書寫，有明顯的區隔。胡洐南曾以「反／非世情性格」一詞形容明末清 初才子佳人小說特質，謂這些才子佳人小說作者： 選擇避開《金瓶梅》直白暴露、寫『醜』寫『欲』的弊病，進而走向它的反面，意 圖開創一條含蓄溫柔、摹『情』畫『美』的新路。問題在於，才子佳人小說放棄了 寫實的原則，徒然運用文人想像搭起一座空中樓閣，代價是喪失了作品的客觀真實 性。21 若云《玉嬌梨》、《平山冷燕》等小說，其敘事乃空中樓閣式的、非現實性的世情特質， 那麼《國色天香》、《萬錦情林》所輯嘉靖以降諸傳奇，則是集「空幻」、「邪狹」之大 成。言其人，則莫非君子閨秀；述其情，則皆至性鍾情。從人物到情節，均顯示出一種有 別於桑間陌上的才子佳人愛情情調。 二書所收傳奇，除以風雅為愛情基調以外，其情欲書寫也值得觀察。細讀故事情節及 結局，就會發現：翩翩佳公子，實為三妻四妾獵艷之士；而才德兼備之佳人對才子的追求， 乃是欲拒還迎。此等才子佳人傳奇，在綱常禮法下，其實包裹徵逐情色之實。以〈三妙傳 錦〉、〈天緣奇遇〉為例，〈三妙傳錦〉中錦娘為白生計誘瓊姐、瓊姐又替白生設計奇姐。〈天 緣奇遇〉中之祁羽狄在遇玉香仙子之後，先後寢於仕女、道姑、侍婢等數十女子。作者縱 筆寫其淫蕩相高，謔浪繾綣之情。如廉玉勝出嫁後，以書信傳情囑祁生移情於三妹毓秀。 信中云：「秀亦鍾情者也。妾與兄枕，遂恩愛，帳內溫存，今付秀矣。」（《萬錦情林》，頁 536）對玉勝移情之說，祁生非但未拒絕，反「乃拾所遺珠翠自進還秀，且以勝書示之。」 （《萬錦情林》，頁 537）讀到此處，不禁要質疑故事之始，作者費筆墨寫祁羽狄對二妹麗 貞之魂牽夢縈，種種相思之情，原是子虛？所謂「鍾情」、「癡情」典範的愛情故事，事實 上卻因缺乏像賣油郎秦鍾般之「情種」，以致於「情」伏「欲」下，暴露才子佳人婚戀情 節種種弔詭與不合理。既是如此，此種既「空幻」又「邪狹」的小說書寫、編撰，所為何 來？書肆出版此種兼及雅、邪之作，恐是為滿足某一類型讀者對戀愛的想像，故借此一空 中樓閣故事，盡情書寫情欲，使其閱讀時能投射自我，填補其愛情匱乏。 而萬曆以來，與才子形象接近，謹守儒家禮法，又能閱讀傳奇文體者，主要大概就是 士子生員。為何云合刊本才子佳人傳奇主要讀者是晚明生員士子？欲明此問題，要從該族 21 胡衍南：〈論清初才子佳人小說的「偽世情書」性格——關於魯迅小說類型概念的省思〉， 《國文學報》第 42 期（2007 年 12 月），頁 225。
群人數的增加及其仕宦生活型態的改變說起。明初太祖、成祖分設南北監太學，擇諸生入 學讀書，以司教之官嚴選耆宿名師，歷科進士多出自太學。後來除貢生外，勳臣子弟亦得 入監讀書。待開納粟之例，庶民也可以援生員之例入監。本來太祖時定例為府、州、縣學 歲貢生員各一人。弘治、嘉靖間，定府學歲二人，州學二歲三人，縣學歲一人，貢生多增 倍餘。景泰元年（1450）天下納粟、馬入監者，只限千人。至成化二年（1466），南京大 饑，送生員及納草、馬者，動以萬計。弘治（1488－1505）中又以歲貢生衰遲不振，另提 選貢法。透過考選，求學行兼優，年富力強者充貢，增廣生員。嘉靖元年（1522）公、侯、 伯未經任事，年三十以下者，送監讀書，故勳戚爭以入學為榮。22從明初至明中葉，歲貢、 選貢，庶民援例納貢之俊秀，加上公侯入監子弟，則監生人數激增，流品亦漸雜淆。無論 士子們選擇寒窗苦讀或入國子監，目的都是為日後能步上仕途。然而明之用人取士制度， 卻隨著時代不斷變化。太祖洪武三年（1370）雖設行科考，但亦參用監生及薦舉人才，朝 中布列以太學生居多。到洪武十七年（1384）定科舉之式，命禮部頒行各省，此後專用甲 科，益重進士，薦舉漸輕，「監生不獲上第，即奮自鏃礪，不能有成，積重之勢然也。」23 顧炎武曾粗估明末「合天下之生員，縣以三百計，不下五十萬人。」24然而這麼多的生員 士子，畢竟只有少數人能嶄露頭角。國子監生不能列朝為官，以致後來轉任王府，或至雲、 貴各邊省軍任職有司首領教授者，大有人在。25 一方面用人制度改變，二方面科考取士也因員額增加不及人口的膨脹，顯得愈來愈激 烈。明之制舉員額固定，據《明史‧選舉志一》記載： 鄉試之額，正統間，南北直隸定以百名，江西六十五名，他省又自五而殺，至雲南 二十名為最少。嘉靖間，增至四十，而貴州亦二十名。慶、曆、啟、禎間，兩直隸 益增至一百三十餘名，他省漸增無出百名者。……會試之額，國初無定，少至三十 二人，其多者，若洪武乙丑、永樂丙戌，至四百七十二人。其後或百名，或二百名， 或二百五十名，或三百五十名，增損不一，皆臨期奏請定奪．至成化乙未而後，率 取三百名。26 22 此處所引明初至中葉生員增加情形，見清‧張廷玉等撰：《新校本明史》（台北：鼎文，1982 年 11 月），卷六十九〈志第四十五‧選舉一‧學校〉，頁 1675-1682。 23 同上註，頁 1679。 24 明‧顧炎武：《顧亭林文集》（台北：台灣書店，1969 年 2 月），《亭林文集》卷一〈生員論 上〉，頁 17。 25 同上註。 26 清‧張廷玉等撰：《新校本明史》，卷七十〈志第四十六‧選舉二〉，頁 1697。
《萬曆野獲編》：「正統四年（1439）山西、陝西解額為四十人，至正德三年（1508）禮 部議增解額，陝西百名、河南九十五名、山東及山西九十名。」27殿試所取進士，鳳毛麟 角。會試自成化十一年（1475）之後，都定在三百名。至於鄉試，從正統經嘉靖到明末， 鄉試員額以直隸最多，其他各省多寡不一，然皆在百名之內。可知在近兩百年中，員額所 增有限，以直隸而言，不過加了約三十名。即使員額稍有增加，然與全國膨脹之人口數相 較，仍顯得僧多粥少。28何況應試過程中，天災難防，充滿變數。如正統三年（1438）順 天鄉試，首場試畢之夕即遇火。天順七年（1463）會試首場也遭祝融，結果九十餘位舉人 喪命火窟。弘治五年（1492）浙江鄉試，首場遇大雨，霪雨霏霏，「漂浮號舍，不能坐立。 士子譁擾，競散而出。」正德三年會試，末場畢，火發於內，公堂被燒，延及試錄板。29 十年寒窗苦讀，卻不敵無情水火。 如何面對激烈的競爭及無情天災？士子們除了全力以赴外，也要為生命的困頓尋求解 脫。而在才子佳人傳奇中就有超拔之道，試觀〈三妙傳錦〉中寫白景雲「雖名落孫山之外， 全不介懷。遂策馬為抵家之行，與姬復會。」（《萬錦情林》，頁 199）〈浙湖三奇傳〉中元 末秋官吳守禮欲令其子廷璋謀仕，然而廷璋卻云： 「今何時也，可求仕哉？水溢山崩，熒飛日食，天變不可挽矣。異端作亂，隸卒稱 兵，人變不可支矣。兼以侏禽御重位，腥羶執大權。直節難容，奸邪立黨。予家本 南人，何忍拜犬羊，偶豕鹿（彘）乎？有田可耕，有廬可守，適性怡情，偃仰于世， 足矣！何必披袍束帶，徒為夷虜求貴乎？況天人交變，運曆將終，不幾十年，必有 真天子出！吾其俟之。」（《萬錦情林》，頁 368） 因為天人之變的不確定性，所以吳廷璋選擇歸隱，等待真命天子出世。也因此得以冶遊臨 安，才有與王嬌鸞、王嬌鳳遇合之事。才子佳人傳奇雖然空幻，然故事所塑造出之愛情典 範性與狹邪性，為期待能鯉躍龍門而汲汲營營的生員士子，提供一扇精神寄託與遁逃的窗 口。周建渝亦曾謂「這些中下階層的文人在追求功名與美滿婚姻方面並不順利，他們因此 27 明‧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 4 月），卷十四〈科場‧鄉試取士 濫額〉，頁 371。 28 余英時指出中國在明初至十九世紀中葉人口增加好幾倍，但舉人、進士名額增加有限。全 明（1368-1644）兩百七十餘年間，不過錄取 24594 名進士。余英時：《中國近世宗教倫理 與商業精神》（台北：聯經出版公司，1996 年 9 月），頁 117。 29 明‧沈德符：《萬曆野獲編》，〈科場‧鄉試遇水火災〉、〈會場遇火〉，頁 401、409。
很喜歡閱讀這些實現了他們生活願望的小說。」30故事中主角之才子身分，多與儒業、舉 業人士契合，可供其投射自我。而理想的愛情結局，給這群人一塊想像空間。小說中才子 們多能「建功樹名，出將入相，列鼎而食，選聲而聽」，黃樑夢中空幻不實之景，在傳奇 故事裡以喜慶圓滿收場。士子們讀此類書，暫從充滿頓挫的現實生活抽離遁逃，當中的慰 藉與自我滿足，恐非一般商人、市民讀者所能盡知。 2. 傳奇文體之區隔性：生員士子之沙龍文學 唐人傳奇是文人寫給文人看的「沙龍文學」31。既為沙龍文學，代表作者在編撰故事 時，以較典雅、深奧的文言文來敘事、抒情、寫景。明之才子佳人傳奇，筆法上承唐人傳 奇。試觀〈覓蓮記傳〉寫男主角劉一春對侍婢素梅傾訴思念孫碧蓮之衷曲。二人對話，寥 寥數語，卻含藏數典： 生執梅之手曰：事急矣，惟卿可任大事，安劉者必卿也。苟推心置腹，使我如魚得 水，敢不報效曹公乎？梅曰：先生請休矣，倘畫虎不成，有何面目見江東父老？生 曰：巫雲崑王，眩目撩心，情賽投膠，勢同陌路，吾方寸亂矣。梅曰：君秉志不回， 慕柳下惠之不亂。向使蓮娘首肯，而君一曰宋玉、二曰長卿，一曰烈丈夫、二曰貞 男子，以謾諳道學，則彼顏之厚，何以自洗？生曰：酒逢知己飲，詩向會人吟；騏 驎騄駬，惟孫陽睨盻。彼若不以先配為可恥，則吾自另有制度矣。（《萬錦情林》， 頁 312） 再看〈傳奇雅集〉中寫幸時逢返鄉，途經道觀遇女。以駢文儷句，描寫三女形貌： 生所乘馬，疲憊不能前。遙見一道院甚壯麗，生造焉。適有女婦在內，一婦似初笄， 身衣縞素，愁眉嬌蹙，淡映春雲；雅態幽閑，光凝秋月。似西子之淡妝，宛文君之 新寡。一女年正及時，華髻飾玲瓏珠玉，綠衣襟雅麗鶯花。一點唇朱，即櫻桃之九 熟；雙描眉秀，疑御柳之新鉤。露綻錦之絳裙，恍新妝之飛燕。一女年最幼，花容 30 周建渝：《才子佳人小說研究》（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8 年 10 月），頁 89。 31 陳寅恪謂〈長恨歌〉、〈長恨歌傳〉、〈鶯鶯歌〉、〈鶯鶯傳〉，皆「文人具有互相關係之作品」。 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台北：世界書局，1963 年 1 月），頁 9。石昌渝謂唐人傳奇鈔本 主要局限在士大夫文人圈，故是「沙龍文學」。石昌渝：《中國小說源流論》（北京：三聯書 店，1995），頁 149-150。康韻梅亦持此說，見康韻梅：〈唐代傳奇與歌行的並作初探〉，收 錄於台灣大學中文系‧成功大學中文系「六朝唐宋學術研討會」編輯小組編：《遨遊在中古 文化的場域：六朝唐宋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里仁，2004 年 11 月），頁 100。
嫵媚。柳腰輕盈，層波細剪，明眸膩玉，圓槎素頸。翠裙鴛綉金蓮小，紅袖鸞綃玉 笋長。對月兩仙子，凌波雙洛神。侍妾數人，環列左右。生竊視之，目蕩心□，自 以為奇遇。（《萬錦情林》，頁 622-623） 上文穿插典故及四六文，鋪陳敷洐情節、刻畫人物、描摹環境，雕章琢句，風格古奧縟麗。 了解《國色天香》、《萬錦情林》傳奇文體之後，再看周對峰、余象斗所刻其他歷史演 義、公案及仙道小說，讀者即可發現後者除為白話通俗作品外，編者又加以訓詁評點。如 周對峰《三國志傳通俗演義》、余象斗《三國志傳評林》、《水滸志傳評林》等，這些小說 在眉批、行間皆有注音、釋義。此種具註評之小說讀本，傳承先秦解經詁訓方式，在文中 夾注夾釋，使閱讀不致滯礙難行。相對於萬曆以來，有評有注的通俗小說讀本，才子佳人 傳奇採以典雅之古文為敘事載體，且全書無注音釋義可輔助閱讀。書坊主刻此類圖書時， 將讀者中之生員士子與都市生意人、名門商賈及其妻女此一新興識字階層區隔開來。32相 較之下，前者較能通暢地閱讀古奧之傳奇小說；而有注釋之通俗小說對後者而言，閱讀難 度會稍低一些。大體觀之，新崛起的城市讀者，未必完全不具閱讀〈鍾情麗集〉文言小說 的能力。然而以文本敘事文體不同，難易有別，與三言二拍、《水滸》、《三國》相較，能 閱讀白話小說的讀者，畢竟多於文言傳奇。白話小說的讀者群，可兼包士子及新興市民； 但文言傳奇讀者，可能只限於熟諳古文之人。這也是為何當時書坊發行演義、公案類小說 較多之故。筆者曾粗估金陵、建陽書坊於萬曆年間梓行之文言與白話小說數量如下：金陵 唐氏世德堂刻文言小說 0、白話小說 2；金陵周氏（周如山、周希旦、周曰校）大業堂、 萬卷樓刻文言小說 2、白話小說 8；建陽余氏（包括題為余氏、余文台、余世騰、余象斗、 余季岳、余德彰、余泗泉）之文台堂、雙峰堂、三台館、建泉堂、萃慶堂，共刻文言小說 1、白話小說 19。熊氏（包括熊雲濱、熊仰台、熊龍峰）忠正堂刻文言小說 4、白話小說 3。33其中除了熊龍峰刻《張生彩鸞燈傳》中等四本文言小說之外，其餘書坊皆多刻白話 小說。總量上，白話小說仍佔上風。晚明坊刻小說，多具牟利性質，文言小說少、白話小 說多之事實，正可為當時兩種不同性質之小說，商業市場多寡做一旁證。 32 大木康討論明末江南出版業隆盛背景時，關於「書物的需要」一點，他認為萬曆以來閱讀 大眾增加，主要源於新興識字之中間階層人口膨脹所致。此一階層包括科考生員、都市店 舖商人、名門商賈及其妻女……等。大木康：《明末江南の出版文化》（東京：研文出版， 2004年 5 月），頁 89-121。 33 上述資料以《小說書坊錄》收錄發行規模較大者為統計對象，且未含版刊年代不確定者， 此一統計尚無法完整呈現晚明坊刻小說文言、白話差異性全貌，自有其局限性。全面統計， 待之來日，特此說明。王清原、牟仁隆、韓錫鐸編纂：《小說書坊錄》，頁 3-8。
除了以古文鋪敘情節外，《國色天香》、《萬錦情林》敘事文體另一特徵為：夾雜大量 詩詞韻文。筆者統計《國色天香》全書詩詞文書合計約五百八十餘則，《萬錦情林》雖非 足本，全書仍有約三百餘則。34以詩入文的敘事方式，早見於唐人傳奇中。元明以來，文 言小說《嬌紅記》、《剪燈新話》、《剪燈餘話》等，夾詩夾文寫作之風，不只沒有間斷，在 結構及數量上都較前人更向前一步。詩文交錯之敘事結構，更加穩定，呈現後出轉精的趨 勢。35詩文之數量、比例，也遠超過唐人傳奇。36《國色天香》、《萬錦情林》傳奇文中， 羼入連篇累牘之詩歌、書信、弔文等，形成一種雕章琢句的文風。作者運用各種韻體，詩、 賦、詞、曲入文，巨制鴻篇，變化多端。詩有近體、古風、徘律、聯章詩等，如〈龍會蘭 池錄〉有蔣世隆「春宵十詠」，世隆、瑞蘭聯詩三十韻；〈三妙傳錦〉載白景雲與三姬錦娘、 瓊姐、奇姐步韻製詩四十餘韻；〈鍾情麗集〉中載辜輅與瑜娘魚雁往返，和韻聯詩五十餘 章。詞用多種詞牌，〈天緣奇遇〉五十餘首用〈蝶戀花〉、〈如夢令〉、〈西江月〉、〈卜算子〉、 〈菩薩蠻〉、〈沁園春〉、〈虞美人〉、〈鷓鴣天〉、〈臨江仙〉等十餘種詞牌。〈浙湖三奇〉中 笋 作「芳閨十勝」數章，仿效漢賦，就「雲鬟」、「雪股」、「鳳眼」、「蛾眉」、「金蓮」、「玉 」、 「柳腰」、「酥乳」、「粉頸」、「朱唇」，鋪排詠物，連篇累牘。諸多韻文，使之「幾若以詩 骨幹，而第以散文聯絡」37，孫楷第認為此等作品之精神面目異於唐人，與宋金諸宮調詞 為主，附以說白者相近。論及創作源流及讀者身分時，孫氏云： 凡此等文字皆演以文言，多羼入詩詞。……而詩既俚，文亦淺拙，間多穢語，宜為 下士之所覽觀。……乃至下士俗儒，稍知韻語，偶涉文字，便思把筆；蚓竅蠅聲， 34 筆者先統計《萬錦情林》，計有〈鍾情麗集〉百餘則、〈三妙傳錦〉三十餘則、〈覓蓮雅集〉 六十餘則、〈浙湖三奇〉七十餘則、〈天緣奇遇〉五十餘則、〈傳奇雅集〉廿餘則。然因《萬 錦情林》非足本，又參酌陳益源《國色天香》所統計〈鍾情麗集〉一百五十餘則、〈花神三 妙傳〉四十八則、〈覓蓮雅集〉一百一十餘則、〈尋芳雅集〉（即〈浙湖三奇〉）八十則、〈天 緣奇遇〉七十三則、〈傳奇雅集〉廿四則。加上筆者所估算：〈龍會蘭池錄〉約六十則、〈雙 卿筆記〉十四則，全書將近六百則。陳益源：《元明中篇傳奇小說研究》，頁 70、178、222、 189、201、261。 35 陳玉萍研究指出：元之《嬌紅記》在情感流動與思緒轉折處，一文一詞之敘事結構，已有 部份程式化意味，較唐宋傳奇更穩定。至明李昌祺《賈雲華還魂記》，該書以精詳嚴謹的態 度，大量集唐人詩句，較《剪燈新話》、《剪燈餘話》等文言小說，具更鮮明之騁才意味。 陳玉萍：《中國古典中短篇小說中的詩文關係與抒情性——以愛情為主題的討論》，郭玉雯 教授指導，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論文（台北：台灣大學，2009 年），頁 136－147。 36 陳大康以為超過一半以上。見陳大康：《明代小說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7 年 4 月），頁 318。 37 孫楷第：《日本東京所見小說書目》，卷六附錄傳奇〈風流十傳〉條，頁 126。
堆積未已，又成為不文不白之「詩文小說」。而其言固淺露易曉，既無唐賢之風標， 又非瞿、李之矜持，施之於文理粗通一知半解之人，乃適投其所好。流播既廣，知 之者眾。……是以此等文字，以文藝價值言之，其價值固極微，若以文學史眼光觀 察，則其在某一期間某一社會有相當之地位，亦不必否認。……要之，沿本溯源， 亦唐人傳奇之末流也。38 孫氏以「下士儒俗」道破此類傳奇作者之文化位階，不過即使作者非高級文人，然其融詩 入文，反映出騁才、遊戲的創作觀，其主要意義還是在於娛樂。39相對於作者之戲筆，周 對峰與余象斗彙編此種傳奇合集，在商言商，目的是要滿足能欣賞此種「詩文小說」品味 的讀者群。而其讀者勢必也要具備鑑賞此一錦心繡口文字的能力，就像金鏡跋〈鍾情麗 集〉，讚其「詞逸詩工，且舖敘甚好」40一樣。因此筆者以為孫楷第所謂投「下士」、「文 理粗通一知半解之人」所好，就明代小說讀者而言，殆亦非初識文字或新興商人、仕女讀 者群。因為書肆所刻坊間較大量之通俗小說，行間眉批多有音釋、評點，足以佐讀，似較 合於此一族群所需。顯然，合刊傳奇與通俗小說在文學、美學鑑賞上，二者似有深淺之別， 讀者疑為不同之層級。
（二）歧異性
合刊本傳奇以其才子佳人故事及敘事載體之精工尚巧，區隔了生員士子與一般城市商 賈、新興讀者。此外，書坊主也採新編輯策略，使該種圖書之版面及功能性與通俗小說有 別。其中的差異，從書之版式與上欄輯錄的材料即可觀察出來。 1. 合刊本傳奇版式有別於通俗小說 《國色天香》、《萬錦情林》為上、下二欄之兩節版，此種版式在元明章回小說中並不 少見。以三國故事為例，從至元三十一年（1294）之《三分事略》、至治年間（約 1322） 之《至治新刊全相三國志平話》，到嘉靖廿七年（1548）建陽葉逢春刊本《三國志傳》，都 是兩節版，上圖下文。兩節版通俗小說上欄設計成圖，主要是取圖畫與文字間之幫襯作用。 如鄭樵所云：「古之學者為學有要，置圖于左，置書於右。索象於圖，索理於書，故人亦 38 同上註。 39 陳玉萍：「講究修辭縟麗的詩詞曲賦便成為一種自娛娛人的遊戲翰墨。」見陳玉萍：《中國 古典中短篇小說中的詩文關係與抒情性——以愛情為主題的討論》，頁 151-152。 40 《國色天香》及《萬錦情林》均未錄此跋。孫楷第：《日本東京所見小說書目》，卷六附錄 傳奇〈風流十傳〉條，頁 124。易為學，學亦易為功。」41圖使情節更具象化、展示人物形象，並幫助讀者了解故事時代、 社會背景，深入解讀文本。42對中、下階級之新興讀者而言，插圖發揮了輔助閱讀的功用。 故明人所刻通俗小說，如嘉靖三十二年（1553）清江堂《鼎鍥京本全像西遊記》、萬曆二 十五年（1597）萬卷樓《新鐫全像包孝肅公百家公案》、萬曆年間世德堂《新鐫出像補訂 參采史鑒唐書志傳通俗演義題評》及《新刻出像官版大字西遊記》等，書名上多強調「出 像」、「繡相」，以圖招徠讀者，上圖下文成為小說常見版式，為當時書坊促銷小說的商業 手段之一。 異於通俗小說，合刊本傳奇之兩節版 則為上文下文。為方便解說，玆將已知之 周對峰萬卷樓、余象斗雙峰堂所刻小說版 式表列如下。從表一可知周對峰萬卷樓《三 國志傳通俗演義》、《新刻全像海剛峰先生 居官公案》、《新鐫朱蘭堣先生批評三教開 迷歸正演義》、《新編掃魅敦倫東度記》，四 書版式相近，皆不分節，文中雙行夾註。 前二者有半葉圖，後二者無圖，但有眉批。 相對於通俗白話小說，合刊傳奇《國色天 香》上文下文，插圖非連環式，散見於上 下欄。除「名儒遺範」第一條〈士大夫一 日不可無此味〉圖較大，佔上半欄外（圖 1），其餘諸圖因嵌於下欄文中，顯得較小。 （圖 3） 41 宋‧鄭樵：《通志》（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0 年 1 月），卷七十二〈圖譜略〉，頁 837。 42 宋莉華：〈插圖與明清小說的閱讀與傳播〉，《文學遺產》第 4 期（2000 年），頁 119-121。 圖 1 《國色天香》卷五插圖
表一 周對峰萬卷樓小說插圖資料表43 刊刻年 書名 半葉圖 連環圖 其他圖式 萬曆十九年 《新刻校正古本大字音釋三國志傳通俗演義》 正文夾半葉圖，十二卷，每卷 40幅，共 480 幅。 × 萬曆廿五年 《國色天香》 × 二節上文下文，圖置 文中，上欄 32 幅， 下欄 66 幅，共 98 幅 圖。 萬曆卅四年 《新刻全像海剛峰先生居官公案》 正文前有海公遺像半葉圖一幅；卷 19、22、30、34、38、40、41、43、 46、47、49、51、53、56、59、63、 68、70 回各有半葉圖兩幅，右圖 有題圖。 × 萬曆年間 《新鐫朱蘭堣先生批評三教開迷歸正演義》 × × 崇禎八年 （1635） 金閶萬卷樓清溪道人方汝浩《新編掃魅敦倫東度記》 × × 《國色天香》初刻為萬曆十五年（1587），而單行本之《劉生覓蓮記》、《花神三妙傳》 等，則更早於此。周對峰對合刻傳奇之版式沒有說明，但萬曆十九年（1591）他梓行通俗 小說時，為使《三國志傳通俗演義》與別家書坊所刻有別，除加入註解外，也改變以文繞 圖方式，正文全刻文字，將圖抽出。《三國志傳通俗演義》扉葉上有短識曰： 是書也，刻已數種，悉皆偽舛，茫昧魚魯，觀者莫辨，予深憾焉。輒購求古本，敦 請名士按鑑參考，再三讎校，俾句讀有圈點，難字有音註，地里（理）有釋義，典 故有考證，缺略有增補，節目有像。如牖之啟明，標之示準。此編之傳，士君子撫 養，心目俱融，自無留難，誠與諸刻大不侔矣。44 43 周對峰萬卷樓小說除表列五本外，尚有熊大木《新刻出像補訂參采史錄南北宋史傳通俗演 義題評》及《新刊官板批評正百將傳》。《明清善本小說叢刊》之《新刊出像補訂參采史錄 南北宋史傳通俗演義題評》（台北：天一出版社，1985 年 10 月）為世德堂校訂本；上海古 籍出版社《古本小說集成》中之《新刻大宋中興通俗演義》為嘉靖三十一年（1552）楊氏 清江堂刊本，二書皆非萬卷樓本。而《新刊官板批評正百將傳》，此書為史部傳記、子部兵 書，故不列入討論。 44 《古本小說集成》所引周曰校本無此短文，此段文字引自《青石山莊叢書》本，括號內文 字為筆者所校。晉‧陳壽史傳，明‧羅貫中編次：《新刊校正古本大字音釋三國志傳通俗演
此識文對通俗小說運用訓詁、圖像輔助閱讀的目的，說得極為明白。故《三國志傳通俗演 義》、《新刻全像海剛峰先生居官公案》皆為全幅之半葉圖，對葉左右各有一聯句，右圖 尚有題圖，以空間自由之故，人物加大，五官表情、身體語言及背景裝飾處理較細膩、繁 複，整體構圖顯得更豐富。（圖 2） 圖 2 《三國志傳通俗演義》卷一插圖 而從表二知：萬曆十六年（1588）余象斗刻《全漢志傳》時採上圖下文兩節版，萬曆 廿年（1592）刻《三國志傳》加入「評」，成為上評中圖下文三節版。後來余象斗便以此 版式續刊《水滸志傳評林》、《列國志傳評林》、《三國志傳評林》等評林本小說。 義》，《青石山莊叢書》（台北：青石山莊出版社，1962 年 5 月，影印萬曆十九年周曰校刊 本）。
表二 余象斗雙峰堂小說插圖資料表45 刊刻年 書名 版式／圖式 半葉圖 萬曆十六 《全漢志傳》 二節上圖下文，連環圖 × 萬曆廿 《三國志傳》 三節上評中圖下文，連環圖 × 萬曆廿二 《水滸志傳評林》 三節上評中圖下文，連環圖 × 《 新 刊 諸 司 廉 明 奇 判 公 案 》 （ 《 皇 明 諸 司 廉 明 奇 判 公 案 傳》）二卷 二節上圖下文，連環圖 × 萬曆廿六 《萬錦情林》 二節上文下文，圖置下欄， 非連環圖 × 萬曆三十 《玄天上帝出身志傳》 二節上圖下文，連環圖 × 萬曆卅四 《列國志傳評林》 三節上評中圖下文，連環圖 各卷前有半葉圖一幅，共 8 幅 《八仙出處東遊記》 二節上圖下文，連環圖 × 《華光天王傳》 二節上圖下文，連環圖 × 《新刻皇明諸司公案傳》（《全 像類編皇明諸司公案》）六卷 二節上圖下文，連環圖 × 《三國志傳評林》 三節上評中圖下文，連環圖 一、三、五、七卷前各一幅，共4幅 《列國前編十二朝》 二節上圖下文，連環圖 一卷 18 幅、二卷 20 幅、三卷14幅、四卷 10 幅，計 62 幅 萬曆年間 《新刊大宋中興通俗演義》46 × 卷一 10 幅、卷二 18 幅、卷三 20 幅、卷四 20 幅、卷五 20 幅、卷六 20 幅、卷七 16 幅、 卷八 20 幅，共 144 幅 當中有注釋而無評論者，如《新刊皇明諸司廉明奇判公案》、《八仙出處東遊記》、《華光 天王傳》等，正文雙行夾註音義，仍以上圖下文方式梓行。從余象斗對版式的變動，知其 熟諳版式功用，故會依所出版之通俗小說訓詁、評點多寡，運用兩節或三節版式。但無論 二或三節，內文皆頁頁有圖。此種「連環圖」版式，成為余氏雙峰堂小說版式特色。47 至 於合刊本傳奇，余象斗則沿用周對峰版式，以上文下文方式將《萬錦情林》與《華光天王 45 本表所引余象斗出版小說，皆為《古本小說集成》本。 46 本書卷二及卷七題「書林萬卷樓刊行」、版心題「仁壽堂」。其他各卷題「鰲峰熊大木編輯 書 林雙峰堂刊行」，應是萬曆年間余象斗用萬卷樓舊版覆刻，故版式與雙峰堂之二節或三節版不同。 47 鄭振鐸讚美余象斗圖書連環畫曰：「他所刻的書，有一個特點，那就是繼承了宋、元以來建 安版書籍的型式，特別著意於「插圖」，就像現在印行的「連環圖畫」似的，上層是插圖， 下層是文字。圖、文並茂，使讀者們閱之，興趣倍增。」見鄭振鐸：〈余象斗：《列國志傳》〉， 《西諦書話》（北京：三聯書店，1998 年 5 月），頁 508。
傳》、《水滸志傳評林》、《八仙出處東遊記》等區隔開來，使雙峰堂之文言才子佳人小說與 白話通俗小說有異。《萬錦情林》內文插圖與《國色天香》略有不同，該書上欄無圖，下 欄 70 幅。因下半頁全為插圖，不需以文繞圖，人物臉部線條及肢體動作較清楚，再加上 有文字題圖，使其插圖倍增提點情節之效果。（圖 4） 圖 3 《國色天香》卷十〈鍾情麗集〉頁三插圖 圖 4 《萬錦情林》卷一〈鍾情麗集〉頁廿一插圖 傳奇合刊本亦為兩節版，才子佳人故事刊載在下欄，圖亦穿插在下欄，則上欄可再變 化運用，刊載其他文章。至於蒐羅哪些作品，既然此一讀本主要讀者為生員士子，而當時 蠭 各種古文選本又 出并作（詳下文），書坊主賣書營生，何妨一魚兩吃，將上欄行數增加， 刻字縮小，用來對另一群不需借助注解的讀者，提供各種帖括文、聯語、詩賦等。如此一 來，書商既可牟利，又滿足讀者生活實用或文學、美學需求。這種圖版式自《國色天香》、 《萬錦情林》以降，除署名馮夢龍增編，余公仁批補之《燕居筆記》外，48餘書多襲之， 48 該書正文前有半葉圖 38 幅，文採兩節式，但上欄窄小，且無文字，從書名觀之，乃編者做 為批點之眉批欄。明‧馮夢龍增編，明‧余公仁批補：《新編批點圖像燕居筆記》。
「上文下文」遂成為晩明合刊本傳奇定式。 2.為服務考生上欄輯錄各體詩文 了解《國色天香》、《萬錦情林》上文下文特殊版式後，為證明書坊主編輯各體文之意 圖，確實為服務考生，再將二書上欄所輯錄內容臚列如下，說明於後。 表 3 《國色天香》、《萬錦情林》上欄輯錄內容49 文類 《國色天香》 《萬錦情林》 制誥 1 珠淵玉圃（制、誥、文帖、銘） 詩詞 2 搜奇覽勝（詩）、戛玉奇音（歌） 4 詩、5 詞、5 歌、5 曲 賦論文書 3書） 戛玉奇音（賦）、快覩爭先（論、文、5賦、3 書、5 文 箴銘吟贊 題圖 4士民藻鑑（行、序、吟贊、箴、銘、 題圖、祭文）、規範執中（勸孝、學 識、感應篇、垂誡文） 4吟、5 題圖、5 贊、6 箴、6 銘 訓 5廣陰德、風節行） 名儒遺範（百忍贊、家訓、正氣歌、 狀疏 6山房日錄（供狀、疏、辯本）、臺閣 金聲（聯、對）、資談異語（隱語、 戲言）、修真秘旨（丹歌等） 3疏、3 聯、6 狀 7客夜瓊談（果報實錄） 8〈古杭紅梅記〉、〈相思記〉、〈蝦 蟆牡丹記〉 1記類（〈華陽奇遇記〉、〈張于湖宿女真觀記〉、〈玩 江樓記〉、〈芙蓉屏記〉、〈連理樹記〉、〈成令言遇 仙記〉、〈崔生遇仙記〉、〈滕穆醉遊聚景園記〉） 9〈金蘭四友傳〉、〈東郭集〉、〈筆 虬 辯論〉、〈 鬚叟傳〉、〈俠婦人傳〉 2傳奇（〈裴航遇雲英記〉、〈秋香亭記〉、〈張老夫 婦成仙記〉、〈田洙遇薛濤聯句記〉、〈聽經猿記〉、 〈天致續緣記〉、〈裴秀娘夜遊西湖〉） 傳、記 （傳奇） 10〈張于湖傳〉、〈續東窗事犯傳〉、 〈清虛先生傳〉、〈麗香公子傳〉、 〈飛白散人散〉、〈玄明高士傳〉（上 述四友高士傳）、〈風流樂趣〉 3傳奇（〈東坡三過記〉、〈羞墓亭記〉、〈賣婦化蛇 記〉、〈聯芳樓記〉、〈王生奇遇〉、〈甘節樓記〉、 〈會真記〉） 3判 6雜類 從上表可知《國色天香》、《萬錦情林》上欄大約可分為：傳奇、帖括及實用文書三類。 《國色天香》卷八至十、《萬錦情林》卷一至三上欄輯入「傳」、「記」等，與下欄一樣皆 屬文言傳奇故事，只是上欄傳奇篇幅較短，題材更廣。「傳奇」篇幅佔最多，次為帖括文。 49 表中所列數字為該書之卷次。
書坊主為何在小說書中輯錄制舉之文，其目的何在？查《明史‧選舉志》有關考科的記載： 科目者，沿唐、宋之舊，而稍變其試士之法，專取四子書及易、書、詩、春秋、禮 記五經命題試士。蓋太祖與劉基所定。其文略仿宋經義，然代古人語氣為之，體用 排偶，謂之八股，通謂之制義。 初設科舉時，初場試經義二道，四書義一道；二場，論一道；三場，策一道。…… 後頒科舉定式，初場試四書義三道，經義四道。四書主朱子集註，易主程傳、朱子 本義，書主蔡氏傳及古註疏，詩主朱子集傳，春秋主左氏、公羊、穀梁三傳及胡安 國、張洽傳，禮記主古註疏。永樂間，頒四書五經大全，廢註疏不用。其後，春秋 亦不用張洽傳，禮記止用陳澔集說。二場試論一道，判五道，詔、誥、表、內科一 道。三場試經史時務策五道。50 明成祖時三場考科，初場考四書五經之「經義」，二場考「論」、「判」及「詔」、「誥」、 「表」等，三場則考經史時策。因為科舉考試之故，明中葉以來盛行翻刻古文選集，如藩 府中之唐府、晉府均曾刻張伯顏本《文選》。51檢閱黃虞稷《千頃堂書目》，明人共刻古 人文範百餘本，其中隆慶、萬曆以降半世紀中，進士朝臣所選文集有九，52足見明人選 刻古文蔚為風氣。職是之故，《國色天香》、《萬錦情林》雖為「悅耳目」53、「解睡之 具」54，然不得不輯錄眾文，以備士子之需。而書坊編者也毫不避諱此一工具性目的，如 周對峰在卷一「珠淵玉圃」門標題下雙行夾刻「是集大益舉業，君子慎毋忽焉」（《國色 天香》，頁 1），標明為考生服務。該卷輯「制」、「誥」、「銘」、「判」對策之 文；55卷六「山房日錄」門則收〈金蓮供狀〉、〈私通判〉、〈李玉英辯本〉等狀文、判 50 清‧張廷玉等撰：《新校本明史》，卷七十〈志第四十六‧選舉二‧學校〉，頁 1693-1694。 51 葉德輝：《書林清話》，卷五〈明時諸藩府刻書之盛〉，頁 127-131。 52 隆慶進士施策《崇正文選》、萬曆進士王納諫《古今啓秀》、王志堅《古文瀾編》、楊瞿崍《明 文翼統》、沈猶龍《明文翼運》、樊良樞《八代金石古文》、阮元聲《金華文徵》、貢士潘基 慶《古逸書》、天啟貢士閔齊華《文選瀹注》。明‧黃虞稷：《千頃堂書目》，卷三十一總 集類，頁 548。 53 謝友可序《國色天香》：「今夫辭寫幽思寄離情，毋論江湖散逸，需之笑譚。即縉紳家，輒 藉為悅耳目。」明‧吳敬所編輯：《國色天香》，《古本小說集成》，頁 1。 54 高儒《百川書志》：「以上六種，皆本《鶯鶯傳》而作，語帶煙花，氣含脂粉，鑿穴穿牆之 期，越禮傷身之事，不為莊人所取，但備一體，為解睡之具耳。」《書目類編》第 27 冊， 頁 11960。 55 《萬錦情林》不錄「詔」、「誥」，而代之以「判」，一則以余象斗曾先後編《皇明諸司公案 傳》及《皇明諸司廉明奇判公案》，熟諳判詞；二來特別針對明成祖增試的五道「判」，別
詞、辯本，供日後仕途辦案參考。 科考雖不考詩、詞、歌、賦，但合刊本傳奇上欄又輯錄大量韻文，如《國色天香》卷 三、四之〈戛玉奇音〉、〈士民藻鑑〉等，收錄李白、王勃等人詩賦之作。而《萬錦情林》 扉頁除題書名、堂號，圖下載明傳奇篇名外，旁有識語「更有彙集詩詞歌賦諸家小說甚多， 難以全錄於票上，海內士子買者一展而知之。」扉頁上宣傳該書收錄各種詩詞曲賦韻文， 不外是要吸引讀者注意。兼錄詩騷韻文，為何能利益考生？《明史‧選舉志》： 諸生應試之文，通謂之舉業。四書義一道，二百字以上。經義一道，三百字以上。 取書旨明皙而已，不尚華采也。其後標新領異，益漓厥初。萬曆十五年，禮部言： 「唐文初尚靡麗而士趨浮薄，宋文初尚鉤棘而人習險譎。國初舉業有用六經語者， 其後引《左傳》、《國語》矣，又引《史記》、《漢書》矣。《史記》窮而用六子， 六子窮而用百家，甚至佛經、道藏摘而用之，流弊安窮。弘治、正德、嘉靖初年， 中式文字純正典雅。宜選其尤者，刊布學宮，俾知趨向。」因取中式文字一百十餘 篇，奏請刊布，以為準則。時方崇尚新奇，厭薄先民矩矱，以士子所好為趨，不遵 上旨也。啟、禎之間，文體益變，以出入經史百氏為高，而恣軼者亦多矣。雖數申 詭異險僻之禁，勢重難返，卒不能從。論者以明舉業文字比唐人之詩，國初比初唐， 成、弘、正、嘉比盛唐，隆、萬比中唐，啟、禎比晚唐云。56 文中述及萬曆以降文風之轉變。原來，晚明以來，時文講求奇險，好用典，以致愈趨詭譎 艱澀。因習氣積重難返，即使朝廷選編進士所寫正典雅文，然士子仍尚奇工巧。流風所及， 書坊主刻合刊本傳奇，亦選錄大量韻文。韻文講求音韻鏗鏘，對仗格律，鋪采摛文，熟讀 詩詞曲賦，對體用排偶、八股四組、各組兩段、兩兩對仗之八股文寫作，有所助益。 帖括及韻文之外，合刊本傳奇上欄其餘諸文可概括為修身、治生用之「實用文書」。 修身類如《國色天香》卷四「規範執中」收〈勸孝歌〉、〈天理流行篇〉、〈規範學識〉等， 周對峰在此門類之下註明「此係士人立身之要」。（《國色天香》，頁 302）卷五「名儒遺範」 闘 收〈士大夫一日不可無此味〉、〈百忍贊〉、〈養蒙規條〉、〈莫 氣詞〉、〈廣陰德〉等，收的 不外是家訓及廣德、陰騭、丹道等。連卷七〈客夜瓊談〉所錄，也多「勸善懲惡之實錄」 （《國色天香》，頁 545）。凡此種種，皆有益身教勸誡之文，為進德修業、立身行道準則。 而治生類，如卷六「臺閣金聲」、「資談異語」的聯、對、隱語、笑談，乃日常生活酬答之 立一類，以凸出其書與他版書之別。此為其商人本色，為牟利而設。 56 清‧張廷玉等撰：《新校本明史》，卷六十九〈志第四十五‧選舉一‧學校〉，頁 1689。
資。「臺閣金聲」門條目下云：「斯為人之首務，有志于上者，當觀之焉。」（《國色天香》， 頁 478）「資談異語」則謂：「善于應對者，觀之未必無補焉。」（《國色天香》，頁 494）編 者說明此二門是讀書人實用知識，具「使於四方，有所專對」的功用，其用意昭然若揭。 《萬錦情林》上欄雖未標明名門類，然對照表列，余象斗所收文類及作用大體相同。 《國色天香》、《萬錦情林》上欄內容雖雜，然主要仍限於文人制舉及生活應用文書， 未及天文、曆數、醫科、實業及藝術書畫譜等，與當時書坊主為庶民生活實用所編之「日 用類書」不同。57然不可否認，周對峰、余象斗仿《文選》般選入各體文的結果，使二書 增添類書色彩。在書坊主編輯策略下，合刊本傳奇體兼休閒及實用，士子讀才子佳人故事 之餘，時習舉業文章。《國色天香》、《萬錦情林》等，遂成為中國出版史上為服務考生而 誕生的小說書。
四、書商出版合刊本傳奇之意義――雅俗分流的小說出版策略
從上文分析合刊本傳奇之「區隔性」及「歧異性」特質，可知書坊主編輯此類圖書， 有其目的性。而刊刻此類以才子佳人傳奇為主，輔以各種科考、實用文類的圖書，代表書 商將讀者「雅俗分流」的出版策略。以下從周對峰及余象斗出版圖書分類整理，再論此一 問題。 周對峰一生所刻書主要不出制舉、實用及小說三類，58從圖書類型看來，營利目的是 57 「日用類書」蒐羅上自天文，下至地理各種知識，為庶民生活「不求人」的工具書。雙峰 堂另有日用類書《三台萬用正宗》，余象斗撰〈類聚三台萬用正宗引〉：「百家眾技之繁，非 簡編則熟載熟傳？而策籍充汗，浩如淵海，人亦焉得而遍觀之？乃乘餘閑博綜方技，彙而 集之，門而分之，纂其要，擷其芳，凡人世所有日用所需，靡不搜羅而包括之。誠簡而備， 精而當，可法而可傳也。故名之曰《萬用正宗》。」明‧余象斗編：《新刻天下四民遍覽三 臺萬用正宗》，《域外漢籍珍本文庫》第一輯子部（重慶：西南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 年 10 月）第四冊，頁 3。。。。關於余象斗之日用類書，可參閱吳蕙芳：〈民間日用類書的內容與運用—— 以明代《三台萬用正宗》為例〉，《明代研究通訊》第 3 期（2000 年 10 月），頁 49；王正 華：〈生活、知識與文化商品：晚明福建版「日用類書」與其書畫門〉，《中央研究院近代史 研究所集刊》第 41 期（2003 年 9 月），頁 1-83。 58 周對峰出版品，除前述小說外，尚有舉業類書：《春秋左傳詳節句解》、《昭代典則》、《新刊 舉業利用六子拔奇》、《龍筋鳳髓判》、《新編簪纓必用翰苑新書》、《新刻沈相國續選百家舉 業奇珍》、《鎸國朝名公翰藻超奇》、《增定國朝館課經世宏辭》、《皇明館課經世宏辭續集》、 《新刻經館課玉堂椽筆録》十本；實用類：《新刊東垣十書》、《新刊黄帝内經靈樞》、《保赤 全書》、《焦氏易林》四本。很明確的。即便如此，但仍不能忽略他合刊傳奇的用心。從《國色天香》所題書名，也可 看出合刻傳奇與通俗小說有「雅」、「俗」分流趨勢。59書中卷一題「新刻京臺公餘勝覽國 羣 色天香」，卷二以下則題為「新鍥幽閒玩味奪趣 芳」，標題透露出編者效法文人雅士重視 閒情與品味的態度。此一風雅態度，尚可從上欄選文中得到印證。如卷三上欄「快 爭先」覩 門下題為「論文書類」，但所選〈秋波一轉論〉與〈鬆金釧減玉肌論〉（《國色天香》，頁 199-210）兩則，原文「秋波一轉」、「鬆了金釧」、「減了玉肌」出自王實甫《西廂記》雜 劇。60弘治年間金台岳氏刻本《新刊大字魁本全相參增奇妙注釋西廂記》中即收題為「西 蜀璧山來鳳道人著」之〈新增秋波一轉論〉及「國學生撰」之〈鬆金釧減玉肌論〉61。（圖 5）此二文分別從「明眸秋波」、「容光消瘦」出發，讚頌「深情」、「離情」之思，文 筆不俗。周對峰將時人讀《西廂記》評文收入「論文書類」，然實則此二文皆非卷三所題 經世治國之策論。這兩篇選文別具情趣慧眼，反與卷二所強調之「閒情逸趣」遙相呼應。 至於余象斗，他在閩地建陽出版業中亦非等閒之輩。從萬曆十九年（1591）蹭蹬科場 後，即用心於書坊家業。《新鋟朱狀元芸窗匯輯百大家評注史記品粹》書目自序云： 辛卯（按：萬曆十九年）之秋，不佞斗輟儒家業，家世書坊，鋟笈為事。遂廣縉紳 諸先生，凡講說、文籍之裨業舉者，悉付之梓，因具書目於後，……一切各色書樣， 業已次第命鋟，以為寓內名士公矣，因備揭之於此。余重刻金陵等板及諸書雜傳， 無關於舉業者，不敢贅錄。62 余象斗除出版科考之書外，尚有日用類書及通俗小說。63他有雄心壯志，不甘於做個書商 59 關於明代書坊雅俗分流的刻書現象，參閱馬孟晶之文。馬孟晶指出：晚明書坊因讀者不 同，藝術類書有專業化區隔現象。見氏著：〈文人雅趣與商業書坊--十竹齋書畫譜和箋譜的 刊印與胡正言的出版事業〉，《新史學》，第 10 卷第 3 期（1999 年 9 月），頁 1-37。 60 第一本第一折張君瑞所唱〈賺煞〉：「餓眼望將穿饞口涎空咽，空著我透骨髓相思病染，怎 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及第四本第三折鶯鶯所唱〈滾繡毬〉：「聽得一聲去也鬆了金釧， 遙望見十里長亭減了玉肌︰此恨誰知？」元‧王實甫：《西廂記》（台北：華正書局，1982 年 5 月），頁 8、123。 61 元‧王實甫：《新刊大字魁本全相參增奇妙注釋西廂記》（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6 年 12 月），頁 15、169。 62 引自蕭東發：〈明代小說家刻書家余象斗〉，《明清小說論叢》第 4 輯，頁 198。 63 余象斗出版品，現存可見者除小說外，舉業類有：《鑒兩狀元編次皇明要考》、《新鍥曆世 諸大名家往來翰墨分類纂注》、《鼎鋟崇文閣匯纂士民便捷用分類學府全編》、《大方萬文一 統內外集》、《三台詩林正宗》、《周玉繩先生家藏二十三史綺編》、《新刻九我李太史編纂古 本歷史大方綱鑒》、《鼎鍥趙田了凡袁先生編纂古本歷史大方綱鑒補》、《鼎鋟崇文閣匯纂士
俗人，王重民就曾讚美他「固一世之雄」64。其「商人本色」及「一介儒士」對其出版文 化有所助益，是個外商內儒的典型書坊主。65 雖然孫楷第曾說《國色天香》「此等讀物，在明時蓋極普通。諸體小說之外，間以書 翰，詩話，瑣記，笑林，用意在雅俗共賞。」66但筆者以為孫氏之說若指晚明小說通俗文 學的閱讀現象則可，然若針對合刊本傳奇而言，其實忽略了編者動機與讀者之差異。周對 峰、余象斗透過出版「工精尚巧」的合刊傳奇雅趣讀本，擺落些許市儈俗氣。其心態誠如 何大掄〈燕居筆記引〉所云： 舉世皆塵冗也，不得一日之餘閑。則此身此心，大半在奔逐間。而古今來艷麗之句， 創聞之事，破俗之行，意外之逢，風流之況，奇異之緣，目不得而親，耳不得而聞， 口不得而談，行不得而踐。不幾乎悠悠忽忽，少而壯，壯而老，居諸相送忙中錯， 歲華容易暗裡遷。古人云：凡病可療，惟俗病不可療。鳴乎，此一種俗骨，吾末如 之何也已矣。爰從幽窗，稍悟冷致，有一事焉堪膾炙人口者則筆之，有一詞焉堪聳 動人聽者則筆之。而且為記耶，為傳耶，為銘耶，為聯耶，為贊為集耶，為歌為疏 耶，靡不一一備載。一開卷間，而燦若指掌，爛若列眉，天下之美，盡在此矣。燕 居時之所得，不既多乎？此不獨為古人揚其芳，標其奇。而凡宇宙間稍脫俗骨者， 朝夕吟詠。且使見日擴，聞日新，識日開，而藏日富矣。誰得以空疎目我，而來馬 牛襟裾之譏耶？67 編者為療凡人俗病而輯錄是書，讀者們亦多為能讀懂「珠玉群璣，詞苑得當」的士子。何 民便捷用分類學府全編》、《三台館仰止子考古詳訂遵韻海篇正宗》、《仰止子詳考古今名 家潤色韻林正宗》、《新鋟獵古詞章釋字訓解三台對類正宗》、《新刻聖朝頒降新例宋提刑無冤 錄》十三本；實用類：《新刊萬天官四世孫家傳平學洞微寶鏡》、《新刻理氣詳辯纂要三台便覽通書 正宗》、《三台萬用正宗》、《大河外科》、《刻仰止子參定正傳地理統一全書》、《新刻玉函全奇五氣 朝元斗首合節三台通書正宗》、《五刻理氣纂要詳辯三台便覽通書正宗》七本。 64 萬曆二十六年（1598）三台館刻《海篇正章》中有「三台山人余仰止影圖」，王重民曾謂： 「圖繪仰止高坐三台館中，文婢捧硯，婉童烹茶，憑几論文，榜云：『一輪紅日展依際，萬 里青雲指顧間』，固一世之雄也。」王重民：《美國國會圖書館藏中國善本書目》（台北：文 海出版社，1972 年 6 月），頁 69-70。 65 余象斗儒商角色對其書坊事業之影響，參見林雅玲：《余象斗小說評點及其出版文化研究》， 頁 279-326。 66 孫楷第：《日本東京所見小說書目》，卷六通俗類書〈國色天香〉條，頁 127。 67 明‧李澄源纂：《重刻增補燕居筆記》，《古本小說集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年 不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