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1927年,張金燕就指出「……更可惜,沒有看得上的文藝作品,
描寫我們現在南洋為食而來的奮鬥精神。試看一下,尪瘠的礦夫,榕樹 頭般腿兒的車夫,大腹的橡樹工人,蠱脹的森林苦工,人肉市場的不幸 女同胞們等,真有好些背景和人生,做文藝的材料。」751929年的叻報 總編輯陳煉青在該報副刊《椰林》上,對於馬來西亞華人文學就發表了 這樣的建議:「所登文字,一律以提倡南洋文化為標準;如有文藝創作,
也一律以描寫南洋生活和景物者為限。」76在1929年,在《南洋商報》
的一個附刊《文藝三日刊》上,我們又看到這段社論:「一、敬請同情 建設『南洋文化』的志士,多量的供給本刊以研究南洋文化的資料。二、
本刊歡迎南洋作家的創作,如肯以馬來傳說、民歌、抒情詩相饗,尤其 榮幸。三、本刊擬每期發表含有馬來氣息的插畫一兩張,願南洋藝術家 們,不吝以高貴的作品見增。四、本刊同時歡迎馬來古畫、雕刻、及種 種帶有馬來風格的藝術品的描本或照片,發刊後原稿可以掛號寄還。」77 漢素音總結道:「到1931年討論本地題目的作品,長短篇小說、詩歌等 等,是多到雜誌和副刊(日刊、三日刊、週刊、半月刊和月刊)到處氾 濫」78,1936年星洲日報的副刊,以及星中日報的《星火》以及新國民 日報的《新路》的一群作者曾艾狄、文翔、丘家珍、一礁、馬達,曾展 開有關「馬來亞文學」問題的討論,等等。如前所述,我們可見馬華文 學本土化的追求由來已久。
75 張金燕,〈南洋與文藝〉,《新國民日報•荒島》1927 年 4 月 1 日第十期 增刊。
76 陳煉青,〈文藝與地方色彩〉,《叻報》1929 年 9 月 23 日。
77 轉引自漢素音著,李哲譯,〈馬華文學簡論〉,《新社文藝》第13 期(1970.3),
頁6。
78 同前註。
1937年代隨著中國國內抗日戰爭的爆發,大批文化人離開祖國進入 南洋,他們的文化行動也開始展開,如張楚琨主編《南洋商報》、郁達 夫主編《星洲日報》、葉尼主編《星中日報》等馬來亞重要報紙的文藝 副刊,他們的抗戰理念影響所編輯的刊物,使得其中洋溢著濃厚的中國 因素,這勢必與當時馬來亞逐漸形成的本土意識發生矛盾。從1937年日 本侵華到1942-1945年日治時代,南洋華人開始從經濟支援中國的抗戰 轉移為直接捍衛馬來亞的主權和利益,隨著移民社會的發展和主體意識 的增強,馬來亞知識份子慢慢完成從僑民社會到移民社會的過渡,落地 生根的意識慢慢超過了落葉歸根的意識。在文學方面,比較集中反映在 馬來亞本土作家與中國南來作家之間的衝突,最大的兩次是1939年前後 的郁達夫與南洋文人之間和1948年前後胡愈之與本土作家之間的論 爭。79之後,隨著國共兩黨政治勢力退出馬來亞半島,南洋華僑的本土 意識變得越來越強烈。80
1945年日本戰敗後,英國統治的印度、孟加拉、錫蘭、緬甸、馬來 亞半島等環印度洋地區的民族自決意識一步步強化,居於南洋的華人都 要面對「做中國人還是做馬來亞人」的問題。「戰後馬來亞的情形改變 了(儘管改變得並不多)。記得馬來亞光復後第二個月,英國殖民部向 下議院宣佈馬來亞新政制的原則是,就第一次提到『公民權』這個名詞。
直到今天,官方頒佈的馬來亞憲法建議書雖曾三易其稿,但對公民權的 內容變動得很少;在最近泛馬政團聯合行動委員會及馬來人聯合陣線所
79 必須提到的是,這兩次論爭也有很多的擬態因素。如中國南下文人的成分 也是複雜的,很多中國作家對馬來亞文化屬性也並非以「中國性」為旨歸,
其中曲折不可輕下結論,如周容、耶魯、葉尼均是南來作家。許傑任《益 群日報》主筆、《枯島•文藝週刊》主編期間,就號召當地的文藝工作者,
寫出自己所熟悉、所切身感受的,反映此時此地生活的文藝作品,推動著 南洋本土文學的發展,而他是典型的中國五四作家。
80 1948 年 6 月《風下》停刊,胡愈之等中國作家相繼回國,支持他們的陳嘉 庚1949 年 6 月也以視察為藉口離開馬來亞回到中國再也沒有回來,這場大 爭論由此收場。之後,隨著馬來亞國民黨勢力被馬來亞共產黨壓制與破壞,
也不得不在1949 年解散馬來亞國民黨支部。馬來亞兩股代表中國的政治勢 力退出馬來亞舞臺。
擬定的人民憲法建議書裡面,對公民權內容,更有明確的規定。……筆 者是主張華僑要儘量爭取馬來亞公民資格的,至於理由,我想不必在這 裡細說了」,這篇文章發表在當時發行量最大的左翼期刊《風下》上,
其影響力很大,也可見當時馬來西亞本土自治的歷史趨勢。81當時一篇 時論就洋溢著馬來西亞獨立的國族訴求:「印度洋曾被稱為不列顛湖,
這在十八世紀末葉是很適當的,但到我們這時代,情形便起了變化了。
為完成其地方性的政府委任政策,英國已予印度洋四周以政治思想,開 始作多次建國的嘗試。……我們很可以估計一下馬來亞今日各民族的 數量。從一九二一年至四一年,人口總數自三百三十萬增至五百五十 萬。一九四一年時,全人口的四十一巴仙為馬來人,二十五五巴仙為土 生華僑和印人,約三十三巴仙為移入的華僑和印人。這些移民是否屬於 暫時性的固無確證,但在日本投降之前,顯然並無一人回到中國或印度 去。」82從歷史的演變來看,雖然當時學者意識到「我國勝利,漸呈曙 光,河山再整,日月重光,為期當已不遠。……海外僑數近千萬,而以 南洋為大本營,無異是華僑之第二故鄉,幾可稱為海外之中華民國。其 位置為國防要地,其資源為戰後最有希望之地,也為國際關係最複雜之 區,成敗利鈍,與我國國運關係甚密,此種問題,想中央政府當然負責 辦理」,83但此時的馬華文壇已經出現了以彰顯在地公民意識的作家群,
他們的創作慢慢成為馬華文學的主流。84
81 仲達,〈做中國人還是做馬來亞人?〉,《風下》第 95、96 期(1947.10),
頁9-12。
82 Guy Robert 著,無邑譯,〈Making Malaya a Nation 馬來亞建國論〉,《南 洋雜誌》1946 年 11 月第一卷第二期,頁 35、38。
83 葛綏成,〈改造南洋之管見〉,《南洋研究》1943 年 9 月 15 日第十一卷第 一期,頁11。
84 楊松年認為:「新馬文學本地意識與本地色彩的提倡,自從在二十年代中 期萌生之後,就一直不斷的發展著,茁壯著,所以二十年代末期有『以血 和汗鑄造南洋文藝鐵塔』的誓言,在三十年代有承認『馬來亞地方作家』
的渴望。這種本地意識的發展是和當時的另一股僑民意識對峙著而又互相 交叉地影響著的。然而,從大體上看,本地意識有越來越駕馭僑民意識之 勢。……這股逐漸發展的本地意識在七七盧溝橋事件之後的日軍侵入中國
「一九五七年是馬來亞的獨立年。在政治上,它將卸脫屈辱的殖民 作家中的代表有韋暈(1913-1996)86、方北方(1918-2007)87、姚拓
(1922-2009)88、方修(1922-2010)89、雲裡風(1933-)90等人。其中
《樹大根深》(1985)和《花飄果墮》(1991 年初版時名為《五百萬人五 百萬條心》)。曾任馬來西亞寫作人華文協會第一屆副主席(1978-1979)、
第二、三屆主席(1980-1984)。1989 年榮獲馬來西亞第一屆馬華文學獎。
1998 年獲第二屆亞細安華文文學獎。2000 年獲亞洲華文作家文藝基金會頒
拓主編下的張揚在地性的《蕉風》,以及馬華文學史家方修的治史等等,
都是定居馬來亞的南來家對在地感的表達和呈現。
南來作家的身份認同轉變首先表現在對馬來亞這個新生國家的認 同,由此而有了對馬來亞的本土書寫。如方北方通過自己的創作,自覺 地參與了這一國家意識認同的過程,如在「風雲三部曲」的寫作中,主 人公就一直自曝家在馬來亞。91更明顯的是韋暈,在馬來亞聯邦建國之 初,韋暈在《舊地》中自許:「《舊地》的十二個短篇小說中,有很多篇 都是描寫了這新國家的景物和復雜的民族文化交流,然而這只是一種嘗 試。……金字塔是由千千萬萬砂粒聚成的,希望這小集子能替新的國土 的文藝鋪些路」。92他的散文集《野風隨風》很多的散文有著很強的建國 國家意識和國家公民意識,其中《咆哮的南中國海》中吉蘭丹、《北望 印度洋》中新加坡和檳榔嶼、《湖光•山色》中霹靂州的太平、怡保都 滲透著國土意識。《北望印度洋》這樣開頭:「如其說東南亞有兩個島嶼 導致了這個區地,在十九世紀以來成了一個文化和歷史的轉折點的話,
則我們可以舉出新加坡島和檳榔嶼。前者是世界第四大港,成為東、西 航運的中心甬道,後者卻在文化和宗教方面,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它是 一個詩之島,也是一個夢之島。前者,只能帶給觀光者以摩天高樓和在 碧海上鋪滿了煙囪和油光。而後者,則在島上每一個角落,不是傳出梵 貝鐘聲,就是伊斯蘭教徒的每日五次的誦經,或是興都教哇嘟哇嘟的念 咒聲。」93這篇散文儼然就是一個馬來西亞歷史的介紹,其中介紹的包 括新加坡、檳榔嶼兩處重要的馬來西亞地區,是一篇用詩的語言介紹南
90 雲裡風,原名陳春德,生於福建莆田,1947 年畢業於福建仙遊縣立初中,
次年來馬與父相聚。1949 年進入教育界,1985 年退休。曾任大馬華文協會 主席。
91 根據其子方成的回憶,方北方曾經「手指向牆壁上日曆裡的 31.8.1957,他 鄭重地對著年幼的子女宣告:我們新的國家誕生了,我一定學好馬來文!」
參見方成,〈方北方小傳〉,《方北方全集1•小說卷 1》(吉隆坡:馬來 西亞華文作家協會,2009),頁 511。
92 韋暈,〈題記〉,《舊地》(香港:東亞書局,1959),頁 148。
93 韋暈,〈北望印度洋〉,《野馬隨風》(新加坡:教育出版社,1975),
頁21。
洋歷史的散文名作。強烈的愛國情感是韋暈作品的一大特色,再如《咆
洋歷史的散文名作。強烈的愛國情感是韋暈作品的一大特色,再如《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