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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清遠與忠信交織之樂章

在文檔中 嵇康玄理探微 (頁 25-29)

總合上述分析,筆者透過「崇道」與「尚儒」之對舉,說明在嵇康學說與生命抉擇中涵 括道、儒兩端;又以「非『非道』」與「非『非儒』」兩點補充,強調嵇康對俗見中似是而非 的道說與儒學皆有省思。回顧歷代學者對嵇康的評價不一,或贊其人中龍,義不可當世;95亦 有責其不能晦迹韜光,傲慢忤物,竟致殺身。96筆者私意以為有關嵇康之史評如此分歧之故,

在於嵇「志」涵攝道、儒兩種向度,然而並未完全臻至諧和融通之境,致其學思仍有矛盾之

91 同註 8,頁 89。

92 同註 8,頁 89。

93 同註 8,頁 87。

94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學而篇〉引。同註 9,頁 65。

95 見杜濬,<三君詠>。清.杜濬,《變雅堂詩集》,收錄於《續修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2002),第 1394 冊,頁 110。

96 見元.盛如梓,《庶齋老學叢談》,收錄於《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1983),第 866 冊,頁 527。

處,而其應世亦顯現掙扎困頓之迹。有此體會不代表筆者否定嵇康,反而因此深切感知個體

「存在」的當下,所承受的諸種磨難與跋前疐後的窘迫。對於嵇康的一生,筆者認為「誠」

是他承自道、儒兩家之共義,因而有立身「清遠」之志。但是他對「忠信」之道的堅持,卻 也使得他未能在真實的生命中高蹈遠舉,甚而因此困縛塵網。誰人識得嵇康的悲劇正來自於 兩難?而志與行之間存在一定程度的矛盾張力,卻也奏出嵇康由清遠與忠信交織而成的樂章。

(一) 縱心無悔乃顯其高亮任性

嵇喜《嵇康傳》以「曠邁不羣,高亮任性」描摹其特質,兩首<述志詩>中所展現「清 遠」的道家型態生命境界至為顯明,可謂其清遠的生命特質最佳註腳:

潛龍育神軀,躍鱗戲蘭池。……悠悠非我儔,圭步應俗宜。殊類難徧周,鄙議紛流離。

轗軻丁悔吝,雅志不得施。……逝將離群侶,杖策追洪崖。焦明振六翮,羅者安所羈?

浮游泰清中,更求新相知。……沖靜得自然,榮華何足為! 97

斥鷃擅蒿林,仰笑神鳯飛。坎井蝤蛙宅,神 安所歸?……往事既已繆,來者猶可追。

何為人事間,自令心不夷?慷慨思古人,夢想見容暉。願與知己過,舒憤啟幽微。巖 穴多隱逸,輕舉求吾師。……玄居養營魄,千載長自綏。98

詩中嵇康藉「潛龍」、「焦明」、「神 」自許,以「斥鷃」、「蝤蛙」喻世人,顯見嵇康高尚其 志,不願與世人亦步亦趨地應和。由於無法化心從俗,而致謗議沸騰、常遭憂患。逝去的日 子已無需追悔,未來尚可期盼,嵇康誓將高蹈以離塵,踵繼隱逸之士,沖虛靜默,怡養形神。

然而嵇康的「高亮任性」,不僅表現在對被髮行歌,遊心玄默之隱士的推崇,同樣呈現 在其「忠信」之舉。當其眼見呂安為兄所誣,陷身牢獄之際,他不畏呂巽為相國掾,有寵於 司馬氏集團,悍然以絕交書與之,直言呂巽「包藏禍心」。其義不負心,又豈是避世之隱者可 為?趙至於太學慕嵇康之風器非凡,遂隨其歸於山陽;太學生三千人為之請命,於時豪俊皆 隨康入獄,此皆因其高風亮節,遂能感動人心。臨刑東市,亦神色不變,其慷慨非僅是丰姿 而已,乃是以「忠信」、「篤敬」為本,不愧、不負其心,遂能直道而行。由是可證,固然道 家型態的企慕,意欲輕舉遠颺、乘雲八極者,為嵇志的一個面向;至於郢人逝矣,抒「我志 誰賞」之哀歎,願以忠信篤敬直道而行,則是嵇志的另一面向。「貴得肆志,縱心無悔」一語

99最能道盡嵇康任心肆志的生命特質,知其所以能成高亮之節。

97 同註 8,頁 14。

98 同註 8,頁 14-15。

99 《嵇康集》第一卷<四言十八首贈兄秀才入軍>。同註 8,頁 11。

(二) 強烈反差造成的生命張力

嵇康任真誠之性以臨事,然而事有大小,設若事無甚可甚不可,將如王濬沖在襄城,雖 與嵇康見過數百回,卻未嘗見其疾聲朱顏,此即《世說新語》〈德行篇〉注引《嵇康別傳》:「康 性含垢藏瑕,愛惡不爭於懷,喜怒不寄於顏。」嵇康於<家誡>中對敬謹於言行,申之再三:

人有相與變爭,未知得失所在,慎勿豫之也。且默以觀之,其是非行自可見。或有小 是不足是,小非不足非,至竟可不言以待之;就有人問者,猶當辭以不解。100

然大都爭訟者,小人耳。正復有是非,共濟汗漫,雖勝何足稱哉?就不得遠,取醉為 佳。若意中偶有所諱,而彼欲知者,若守不已,或劫以鄙情,不可憚此小輩,而為所 攙引,以盡其言。今正堅語,不知不識,方為有志耳。101

旁人意氣相爭之際,未明雙方得失,切莫參與。暫且默不作聲,則其後是非自顯。倘若僅為

「小是」、「小非」之別耳,則是者不足是之,而非者亦不足非之,則可以不言的方式對待。

倘若有人問及,亦當以「不解」答之。再者,爭論者大多為小人,只是想藉爭議以取勝,故 其勝者有何值得稱道?即使未能離去,亦當以醉酒推託。假若對方以世俗人情糾纏逼迫,也 絕不可忌憚此種小人,而順從地盡言。要能做到堅定謂「不知」、「不識」,才稱得上是有志。

職是之故,慎言、不露喜慍之色是嵇康所重,其謹慎處世的態度可知矣。

但是設若事有違其核心價值時,則嵇康可能採取狂傲不羈的態度。例如鍾會以才能貴 幸,乘肥衣輕,賓從如雲,曾往造康。康方箕踞而鍛,不為之禮,移時不交一言,鍾會乃憤 而離去。嵇康不僅不媚於權貴,還為呂安辯誣,不惜與得寵於司馬氏之呂巽絕裂,此其「交 不為利,仕不謀祿」之明證。後世有部分學者因此質疑嵇康,叱其「排俗取禍,豈和光同塵 之流也」102。例如李充<弔嵇中散文>云:

凡先生之所期,羌玄達於遐旨,尚遺大以出生,何殉小而入死。...投明珠以彈雀,

捐所重而為輕,諒鄙心之不爽,非大雅之所營。103

李充責嵇康何以「殉小」而入死,孰料對嵇康而言,為呂安辯誣非為「小」,未解嵇康不能有 所負於己心之真誠。嵇康並非不知「天道害盈,好勝者殘」,然其更堅持「欲得安樂,獨有無 愆,歌以言之,忠信可久安。」104嵇康無法忍受自己大見是非,卻不能仲裁於己,此「仁而 無武」的行徑非嵇康所能忍受。

100 同註 8,頁 127。

101 同註 8,頁 127。

102 《顏氏家訓》〈勉學篇〉。見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02),頁 186。

103 同註 15,第 4 冊,頁 560。

104 《嵇康集》第一卷<重作六言詩十首代秋胡歌詩七首>。同註 8,頁 17。

此外,尚有一種論者抨擊嵇康乃為老莊之術所誤,例如郝經<續後漢書狂士傳>議曰:

君子隱而已矣,又何必外形骸以自穢,必如楚狂、桑戶,然後為達耶?嵇康諸人,皆以 逸才,不能好遯,遂為狂人,老莊之術誤之也。……著論養生,而卒殺身,豈知養生之 道哉!太上養心,其次養生,喪心病狂,身死久矣,又奚養生為?105

郝氏認為倘若時不我與,君子選擇「隱」即可。揣其意「隱」者避世索居,是在空間意義上 疏離人羣,隱匿山林,不必如接輿、桑戶等放浪形骸以自穢。郝氏叱嵇康諸人為天地之「逸」

才,不能遯世於山林而佯稱曠達,實乃狂妄之徒。更有甚者,譏刺嵇康著有養生之論,大言 養心之術,卻猝遭殺身之禍,而謂其乃喪「心」病「狂」也。此論失之過激,蓋郝氏未解「逸」

者放達的行為模式,是從心靈處展現與俗世價值的對抗,以凸顯自由意志。

嵇康本傳述孫登謂康曰:「君性烈而才儁,其能免乎?」嵇康非不明趨吉避凶之理,對 嵇康而言拘泥於小小束脩之意氣,倒不如全「忠」、「信」之大節。《魏氏春秋》謂:「安引康 為證,康義不負心,保明其事。」106孫盛以「不負」說明嵇康當時為呂安辯誣的心境,確乎 知音。嵇康一生以誠應世,然事有小大之別,使得其臨事之際,而有顯/隱、進/退、剛/

柔等不同的趨向,也因此致使嵇康的生命形成強烈的戲劇張力。

在烽火湧動、塵囂擾攘的時代背景下,嵇康臨刑東市,意態從容,顧視日影,索琴彈之。

頓時四周悄然,但聞悠揚的琴韻裡有亢然的力度。日影漸逝,琴韻亦成永恆的絕響。嵇康用 生命印證大義,藉琴音流露的聲情,平生志氣若與面焉,筆者希冀能是千百年後嵇康的知音。

105 見元.郝經,《續後漢書》(濟南:齊魯書社,2000),第 8 冊,頁 1181。

106 《三國志》〈魏書.王粲傳〉注引。同註 6,頁 606。

在文檔中 嵇康玄理探微 (頁 2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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