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專題研究計畫 成果報告
嵇康玄理探微
研究成果報告(精簡版)
計 畫 類 別 : 個別型 計 畫 編 號 : NSC 95-2411-H-002-036- 執 行 期 間 : 95 年 08 月 01 日至 96 年 07 月 31 日 執 行 單 位 : 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暨研究所 計 畫 主 持 人 : 盧桂珍 計畫參與人員: 碩士班研究生-兼任助理:簡凱廷 處 理 方 式 : 本計畫可公開查詢中 華 民 國 96 年 10 月 06 日
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補助專題研究計畫 成果報告
嵇康玄理探微
計畫類別:個別型計畫
計畫編號:NSC 95-2411-H-002-036
執行期間: 2006 年 08 月 01 日至 2007 年 07 月 31 日
計畫主持人:盧桂珍
成果報告類型:精簡報告
處理方式:可立即公開
執行單位: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暨研究所
中 華 民 國 96 年 10 月 31 日
( 本 文 僅 為 綱 要 , 請 勿 引 用 )
緒 論
劉勰《文心雕龍》〈明詩〉云:「及正始明道,詩雜仙心;何晏之徒,率多浮淺。唯嵇志 清峻,阮旨遙深,故能標焉。」1其中「清峻」一詞,應即是<風骨>篇所言「風清骨峻」。「清」 意指清遠,一種空靈高潔的境界;「峻」意指峻烈。2 筆者欲藉劉勰此評,用於討論嵇康之「志」。 不過此舉可能遭致「論域」不清的質疑,關於這點筆者擬以海德格《走向語言之途》中的一 段話說明之。海氏言: 思與詩的對話旨在把語言之本質,召喚出來,以便終有一死的人能重新學會在語言中 棲居。3 海德格主張事物的存在是由於語言說出的,因此語言扮演了存有(即讓事物為存在之基礎) 之角色。換言之,存有是在語言中說出它自己。所引書之譯者孫周興謂「詩」是解蔽、揭示、 創作;而「思」是聚集、歸隱、保護。如果說大道是「顯/隱」即「解蔽/遮蔽」之二重性 的差異運作,那麼詩與思就是兩種各有所重的方式:詩合於「顯」,而思合於「隱」。然而詩 與思兩種方式都不外乎是「應合」大道,故而又是合一的。4此「詩思合一」的觀點,使得詩 與思同樣可以做為理解大道的方式。 循此說,筆者乃借劉勰對嵇康詩所作評語「嵇志清峻」,做為探討嵇康學思的一個新起 點。再者,<家誡>云:「人無志,非人也。」顯見嵇康非常注重個體必須能夠抉取生命方向 與目標,並視「志」做為人所以為人的必要條件。「志」即是心的意向(intention),筆者認為 以「清峻」二字,可以呈顯嵇康之意志涵蘊道、儒兩重向度。「清」指出嵇康學思中「崇道」 的部分,呈顯「籠罩宇宙,高蹈玄轍」之清遠。5「峻」則指出「尚儒」的部分,乃有「忠信 篤敬,直道而行」的執著。藉此角度切入,可回應思想史上研究嵇康學說儒道關係的議題。 在材料的選取上,筆者將可不限於嵇康諸「論」、「難」,嘗試結合詩文中所涵蘊的玄思,抽繹 1 詹鍈注云:「志」字,元明各本俱作「旨」。何焯校本「旨」改「志」,黃叔琳本從之。唐寫本正作「志」。詳 見詹鍈,《文心雕龍義證》(上海:上海古籍,1999),上冊,頁 200。 2 劉熙載《藝概》〈詩概〉云:「叔夜之詩峻烈,嗣宗之詩曠逸。」即以「峻烈」解,側重在嵇康性烈才雋的人 格特質。鍾嶸《詩品》云:「嵇中散詩頗似魏文,過為峻切,訐直露才,傷淵雅之致。然託喻清遠,良有鑒裁, 亦未失高流矣。」以「峻切」解,並責其訐直露才,似較側重詩風之表現而言。見劉熙載,《藝概》(臺北:金 楓,1989),頁 83;鍾嶸,《鍾嶸詩品箋正稿》(臺北:中研院文哲所,1992),頁 221。 3馬丁.海德格著,孫周興譯,《走向語言之途》(Unterwegs zur Sprache) (臺北:時報文化,1993),頁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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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註 3 所引書<中譯本序>,頁xiii-xxii。 5
李充<九賢頌嵇中散頌>,《初學記》十七引。見唐.徐堅,《初學記》(北京:中華書局,2004),下冊,頁
有關儒道之思維,論述嵇志中二維結構的特質。
一、崇道與非「非道」
嵇康學說中處處顯現「崇道」的思想,然此「道」的內容應細分為道家與道教。其中有 關心的修養功夫,以及對生命境界的追求,屬於老莊哲學範疇;至於呼吸吐納、辟穀服食等 養生之術,則是受黃老學說與民間神仙道教的薰染。值得注意的是,嵇康不僅崇尚自然之道, 同時也對「自然」一詞予以反思,主張原始的欲求雖屬自然,但是極力反對「以從欲為得性」 的觀點,故筆者以「非『非道』」名之,以凸顯嵇康崇道之真義。(一)聖人與至人的評比
漢末孔融與荀愔共論聖人優劣6,淮南人劉陶善論縱橫,曾謂夏侯玄:「仲尼不聖。何以 知其然?智者圖國;天下羣愚,如弄一丸于掌中,而不能得天下。」夏侯玄以其言大惑7。是 以知漢末、三國魏時,聖人之優劣是可予以品評,蓋當此之際經學退墮,致使儒聖的傳統價 值受到質疑與挑戰。 1.對聖人與儒生的質疑 嵇康在<答難養生論>為證實道家至人才是最高的生命境界,對儒聖做出以下批評: 且凡聖人,有損己為世,表行顯功,使天下慕之,三徙成都者。或菲飲勤躬,經營四 方,心勞形困,趣步失節者。或奇謀潛構,爰及干戈,威武殺伐,功利爭奪者。或修 身以明污,顯智以驚愚,藉名高于一世,取準的于天下;又勤誨善誘,聚徒三千,口 倦談議,身疲磬折,形若救孺子,視若營四海,神馳于利害之端,心騖于榮辱之塗, 俛仰之間,已再撫宇宙之外者。若比之于內視反聽,愛氣嗇精;明白四達,而無執無 為;遺世坐忘,以寶性全真;吾所不能同也。8 嵇康暗批儒聖皆是以身當天下之任,故損及己身。謂舜傴僂自苦,凸顯一己之品行與功績, 猶如羊肉之腥羶,招來天下百姓蟻從之。9復又批評禹薄於自奉,而厚於朝廷與民事,雖經營 四方有功,卻形體疲勞困乏,實非養生之道。10繼而指出商湯之伐夏桀為「奇謀」11,文王之 6 《三國志.魏書》卷十<荀攸傳>注引《荀氏家傳》。見晉.陳壽撰,劉宋.裴松之注,《三國志》(北京:中 華書局,2005),第 2 冊,頁 321。 7 《三國志.魏書》卷十四<劉曄傳>注引《傅子》。同註 6,頁 449。 8 文句引自魯迅所校輯之《嵇康集》。見魯迅,《魯迅輯錄古籍叢編第四卷》(北京:人民文學,1999),頁 58。 9 《莊子》〈徐无鬼〉曰:「卷婁者,舜也。羊肉不慕蟻,蟻慕羊肉,羊肉羶也。舜有羶行,百姓悅之,故三徙 成都。」見王叔岷,《莊子校詮》(臺北:中研院史語所,1994),頁 977。 10 《論語》〈泰伯篇〉謂子曰:「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伐紂為「潛構」12,武王父喪不及葬而「爰及干戈」13,認為此三王善韜略,以威武殺伐定天 下。至於孔子則是顯智夸行以震驚世人,聚徒三千,殷勤教導致身如磬折,心神馳騖於利害 榮辱之塗。嵇康所述顯然與儒家傳統觀點迥異,以所評孔子之言為例,其說實與孔子「飯疏 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在其中矣」的人格特質未有相應的理解。何故?蓋因嵇康所秉持的 觀點為道家「全身遠害」、「貴身愛身」之原則,因此對於儒聖以身任天下,未予肯定。進而 嵇康以三點簡扼勾勒出道家型態的生命典範。其一,至人「內視」、「反聽」以斷絕感官向外 的求索,以愛惜保養精氣。其二,明達事物之理,能無所執著造作,以順應自然。其三,抛 卻世俗,離形去知,寶貴性命以保全天性。嵇康直言若將至人與聖人相較,他無法視二者具 有齊平之境界。 除了批評儒聖之德行與事功之外,嵇康更加嚴厲抨擊儒生的言行: 凡若此類,上以周孔為關鍵,畢志一誠;下以嗜欲為鞭策,欲罷不能。馳驟于世教之 內,爭巧于榮辱之間,以多同自減,思不出位,使奇事絕于所見,妙理斷于常論;以 言通變達微,未之聞也。<答難養生論>14 嵇康指出儒生上以周孔之言行做為最高準則,下以嗜好欲望鞭策自己,競相奔馳於世俗禮教 之內,爭奪取巧在榮辱之間。為獲取主流觀點的肯定,乃盡力去除自我主張,思不敢逾越分 際,致令妙理盡絕於常論中,失去通曉變化,洞悉至理的可能。此番嚴辭抨擊,顯見嵇康極 為不滿當世儒生囿限於世教,與汲汲於榮祿名位,其崇道抑儒的態度十分清楚。 2.崇尚神仙、逸士者流 神仙與逸士在嵇康的學說系統中,均代表生命的極至境界。依據嵇喜《嵇康傳》,云:「(康) 撰錄上古以來聖賢隱逸,遁心遺名者,集為傳贊,自混沌至於管寧,凡百一十有九人,蓋求 之于宇宙之內,而發之乎千載之外者矣。故世人莫得而名焉。」15此傳贊《隋書》〈經籍志〉 著錄共三卷,南朝宋周續之注,然已於宋元間亡佚。嚴可均《全三國文》檢覈羣書,得五十 二傳,五贊,凡六十一人,定著一卷。今人戴明揚《嵇康集校注》附錄<聖賢高士傳贊>所 輯較全,共計六十一條,包括五十五傳、八贊、三則有目無文,凡六十九人。依嵇喜所述, 而盡力乎溝洫。」見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臺北:大安,1999),頁 145。 11 《管子》第十三篇<輕重甲>:「女華者,桀之所愛也,湯事之以千金;曲逆者,桀之所善也,湯事之以千金。 內則有女華之陰,外則有曲逆之陽,陰陽之議合,而得成其天子,此湯之陰謀也。」見馬非白,《管子輕重篇新 詮》(北京:中華書局,2004),下冊,頁 499。 12《淮南子》〈說林〉:「紂醢梅伯,文王與諸侯傋(構)之。」見陳麗桂校注,《淮南子》(臺北:國立編譯館, 2002),下冊,頁 1227。 13《史記》〈伯夷列傳〉:「武王東伐紂,伯夷、叔齊扣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見瀧川 太郎,《史記會注考證》(臺北:萬卷樓,1996),頁 847。 14 文句引自魯迅所校輯之《嵇康集》。見魯迅,《魯迅輯錄古籍叢編第四卷》(北京:人民文學,1999),頁 62。 15 參見清.嚴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六朝文》(河北:河北教育,1997),第 4 冊,頁 668。
可知嵇康以「聖賢隱逸,遁心遺名」為作贊的對象,若以戴氏所輯六十九人加以分析,16 有幾 點特色值得重視: (1)以高恪寡素、隱形藏光人物為主 嵇康尊為「聖賢高士」者,並非是《漢書》〈古今人物表〉中列為上上等之三皇、五帝、 禹、湯、文、武、周公、孔子,而是刳形洒心,體逸心沖的道家者流。況且班固列表之目的 在藉此「顯善昭惡,勸戒後人」,故其品評古今人物的基本原則,以特具仁義謙讓之德,治平 天下之功者為高,亦即以儒家內聖外王的意識型態為主。反觀嵇康所列之聖賢高士,一致的 表徵即在於淡泊無為,清遠自適。 (2)為虛擬人物立傳贊 劉知幾《史通》〈雜說下〉:「莊周著書,以寓言為主。嵇康述《高士傳》,多引其虛辭, 至若神有混沌,編者首錄,苟以此為實,則其流甚多。 至如鼃鼈競長,蚿蛇相憐,鷽鳩笑而 後言,鮒魚忿以作色,向使康撰幽明錄,齊諧記,並可引為真事矣。夫識理如此,何為而薄 周孔哉!」17 劉氏是以後世史傳書寫的觀點厚責嵇康,事實上在魏晉產生許多以人物為主的別 傳、雜傳,其中不乏敘鬼怪的志異作品,後人謂此為小說之源,然而就魏晉士人的認知而言, 卻是將這些記載視為真實的存在。這是儒、道相互影響下的時代產物,故嵇康所著傳贊中有 許多取自諸子的虛構人物,大抵以神仙、隱士為主。 (3)兩漢人物亦入聖賢高士之列 嵇康將兩漢不慕榮貴,拒絕王莽徵召之高士入傳,例如:「尚長字子平,禽慶字子夏, 二人相善,隱避,不仕王莽。長通老易,安貧樂道。」蓋嵇康以其隱德容身為貴。再者,嵇 康對輕爵放達者,亦多有推崇。例如以司馬相如入傳,贊曰:「長卿慢世,越禮自放,犢鼻居 市,不恥其狀,託疾避官,蔑此卿相,乃賦大人,超然莫尚。」以此相較《史記》〈司馬相如 列傳〉末,太史公曰:「相如雖多虛辭濫說,然其要歸引之節儉,此與詩之風諫何異?揚雄以 為靡麗之賦,勸百風一,猶馳騁鄭衛之聲,曲終而奏雅,不已虧乎。余采其語可論者著于篇。」 18 觀二者之贊論,嵇康以相如之慢世自放而崇之,史公則依風諫之旨為之列傳,二者品鑒的原 則與標準實有道儒之別,嵇康崇道甚明矣。 3.遊仙詩的隱喻: 16 戴明揚,《嵇康集校注》(臺北:河洛,1978)。 17 引文版本參見李敖編,《中國名著精華全集第五冊》(臺北:遠流,1983),頁 253。 18 同註 12,頁 1264。
由於意象是融入作者主觀情感的載體,詩人的審美經驗與人格情趣成為意象中的內容, 因此讀者在閱讀詩歌的過程中,嘗試溯迴作者對意象的選取,即可相當程度地掌握詩人內在 思想與情感。「遊仙」是嵇康詩作中的重要意象,<遊仙詩>曰: 遙望山上松,隆谷鬱青蔥。自遇一何高,獨立邊無叢。願想遊其下,蹊路絕不通。王 喬弃19 我去,乘雲駕六龍。飄颻戲玄圃,黃老路相逢。授我自然道,曠若發童蒙。採藥 鍾山嵎,服食改姿容。蟬蛻棄穢累,結交家梧桐。臨觴奏九韶,雅歌何邕邕?長與俗 人別,誰能 其蹤?20 玄圃,是神話中的崑崙山仙境,「神話」一詞並不代表反真實、反理性,在尼采及海德格的眼 裡,神話或詩作為一種思維方式,反倒比邏輯理念更趨近於真理。詩中之「遊」分成三個階 段:首先是「蹊路絕不通」的困頓阻絕;其次巧遇仙人王喬,乃能「飄颻戲玄圃」;最後,得 黃、老授道,得以「蟬蛻棄穢累」。故而「遊仙」所涵蘊的意象,即是深繫憂患的生命,在上 上求索不果的困厄後,極思託身仙人,以盡棄俗累以獲得精神與肉體的解脫,與屈原<遠遊 >之精神相似。 漢末曹魏之際,已有不少遊仙詩作的產生,但因著個人情志所繫,各有不同面貌。曹丕 <折楊柳行>中意欲攬月逐雲,只是實現一種夢境似的悠然心境。曹植<升天行>、<仙人 篇>、<游仙詩>中,大量鋪陳絢爛瑰麗的仙境,並透露著「人生不滿百,歲歲歡娛少」的 生命感慨,然而在遭逢抑鬱困頓的境遇後,竟吟出「虛無求列仙,松子久吾欺」之句,展現 滿腔憤懣不平之氣。《古詩十九首》<驅車上東門>云:「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 美酒,被服紈與素。」即是表達對服食丹藥以成仙的質疑,主張不如改以美酒華服等現世的 享樂為目標。嵇康與上述這些作品呈現的意境不同,其所述長生之境,不僅意謂著一種物質 性生命的延續,更重要的是精神生命的無限擴延。唯有仙境才能將現世的種種束縛釋放,故 而企盼遊仙之舉涵蘊著嵇康對絕對自由的渴求,詩人藉著這份對仙境的憧憬,在現實生活的 夾縫中得以暫時歇息,作為心靈的慰藉。
(二)安心修性以崇道
「養生」是嵇康學說中的核心論題,有關心神之修治,乃承繼先秦老莊學說;至於身形 之輔養,則與黃老之學、神仙道教的主張有密切關聯。嵇康<養生論>以「修性以保神,安 心以全身」總結養生之要,「心」與「身」是修養鍛鍊並行的雙軸。簡述如下:19 周樹人校曰:「當作『异』。《說文》云『舉也。』」。參見註 8,頁 15。 20 同註 8,頁 15。
1.安心之要: 抗心希古,任其所尚。託好老莊,賤物貴身。志在守樸,養素全真。<幽憤詩>21 <幽憤詩>為嵇康繫獄後,回顧一生之作。詩中表明成年後即決意踵繼古人,高尚其志, 託心老莊,輕賤外物以保全自身,志在守住真樸之本性,以涵養純真的質素。如何「守樸」、 「全真」?可經由以下兩個途徑: (1)清虛靜泰 善養生者,則不然矣。清虛靜泰,少私寡欲。知名位之傷德,故忽而不營,非欲而彊 禁也。識厚味之害性,故棄而弗顧,非貪而後抑也。外物以累心不存,神氣以醇白獨 著。曠然無憂患,寂然無思慮。又守之以一,養之以和。和理日濟,同乎大順。<養 生論>22 就悟道層面而言,善養生者之「清虛靜泰,少私寡欲」,是主動棄絕名位與厚味,蓋其 穎悟二者之傷德害性,並非被動地受到強制的禁閉,故與凡夫俗子之忍情抑欲大不相同。嵇 康所言之「虛」與「靜」,符合《老子》十六章:「致虛極,守靜篤」要旨。因道之體性至虛, 猶如「槖籥」,唯此虛空處可湧現萬物無盡的生機。再者,「靜」定之狀態是道用的顯現,《老 子》十六章曰:「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復命。」 蓬勃蔥鬱的萬物終要歸返本根,揭示生命由勃發處朝向靜定復歸的歷程。嵇康已契悟「虛」 為生之本,「靜」為動之根,故謂善養生者悟「虛」、「靜」之理,而能少私寡欲,不攀緣於外 物,無所累於其心,令精神純粹無染,獨顯卓犖不凡,曠達無憂,寂靜無慮,堅守自然之道, 以中和之理調養,中和之理漸成,終可與自然相一致。 (2)清遠無累 其立身當清遠。若有煩辱,……則當謙言辭謝。……若有怨急,心所不忍,可外違拒, 密為濟之。所以然者,上遠宜適之幾,中絕常人淫輩之求,下全束脩無累【玷】之稱, 此又秉志之一隅也。<家誡>23 就實踐層面而言,當以「清遠」為立身的原則,面對繁雜之俗事當謙言辭謝。然則倘若 遇含寃緊急之事,即表面予以拒絕,而暗中濟助之。何故?既可遠離各種繁雜,又可斷絕常 人的貪婪求索,以保全束身脩行無過失的名聲。如此謹言慎行,實因魏晉政局動盪,政爭頻 仍,一次排除異己的整肅,足以株連九族。人命猶懸於蛛網,能無尤無禍地存活已自慶幸, 21 同註 8,頁 13。 22 同註 8,頁 49。 23 同註 8,頁 126。
遑論對志節的追求?也無怪乎嵇康會認為一人之志的實踐,與生活世界中人與人的互動關係 有著密切地關聯,立身清遠才可塞怨責之路。 清虛靜泰、清遠無累等,此皆建立在「棄智」的條件上。嵇康對智識之傷生有詳細的討 論,<答難養生論>云: 所以貴智而尚動者,以其能益生而厚身也。然欲動則悔吝生,智行則前識立;前識立 則心開而物遂,悔吝生則患積而身危。二者不藏之于內,而接于外,祇足以災身,非 所以厚生也。24 君子識智以無恆傷生,欲以逐物害性。故智用則收之以恬,欲動則糾之以和。使智止 于恬,性足于和。然後神以默醇,體以和成,去累除害,與彼更生。25 個體開啟對外物認取的心知作用後,即所謂「智行」。智行一旦啟動,個體藉由經驗累積,認 取事物所以殊別於他物的個別之質性,於是在主體意識之中形成一個個抽象的概念,此即所 謂「前識」,即如莊子所言的「成見」。而事物之個別性既經彰顯,則有高下、尊卑等相對地 位產生,則人依此而生好惡之情,如此則「智」與「欲」接榫,心智之動乃有嗜欲生。嗜欲 既生,奪人者有悔,失之者有恨。悔恨既成,終使禍患積累而危及生命。溯其源,當知應閉 塞心智,使人亭淵靜默,則可去其欲而無禍。職是之故,心智與欲望的結合,不僅不能益生 厚身,反而將造成人存在的災難。 再者,智用大多為相對概念而來的價值觀所趨使,美醜、貴賤均不具恆常性,心智用於 此無恆的競逐中,終傷其生。至於身體的欲求,足即止,設若逐外物而不知反,必害其身, 故嵇康謂「智以無恆傷生」、「欲以逐物害性」。君子體悟此理,乃以恬靜節制心智之用,以平 和糾正欲念之動,則可獲致「神以默醇,體以和成」的成果。既能去除物累,則可與自然之 道一起更新再生,此即養生之道也。 2.修性之方: 「性」字在嵇康論著意指形體,輔養身形首重「遺身」。<答難養生論>中嵇康提出養 生有「五難」,包括:名利不滅、喜怒不除、聲色不去、滋味不絕、神虛精散,人若此五難俱 有,則其縱使學得養生之術,仍無法避免夭折天年。26 反之,此五難皆無存於心,其和理日濟, 與天地四時自然之理同德,雖不求福、不求壽,自是福壽雙全。《老子》第七章云:「外其身 而身存」,於此理嵇康其得於心,主張「遺」一切生身之所需,反可保神養精,延年益壽。輔 24 同註 8,頁 53。 25 同註 8,頁 56。 26 原文詳見註 8 所引書,頁 64。
養形體之方,嵇康舉兩端以明之,一為呼吸吐納,一為辟穀服食。 (1)呼吸吐納 嵇康<養生論>所言「呼吸吐納」,即指行氣之術,目前最古老的文獻當為戰國《行氣 銘》27,其銘文曰:「行氣,深則蓄,蓄則伸,伸則下,下則定,定則固,固則萌,萌則長, 長則退,退則天。天機舂在上,地機舂在下。順則生,逆則死。」(羅振玉本)文中將呼吸分 成幾個階段,一曰「深」、「蓄」,當指深長緩慢地吸氣;二曰「伸」、「下」,即把氣向下延伸; 三曰「定」、「固」,將氣定在小腹,並保持此狀態;四曰「萌」、「長」,即真氣圓實飽滿;五 曰「退」、「天」,真氣出,且從背之正中線督脈上引至頭頂。荀悅《申鑒》〈俗嫌〉已載氣沈 丹田之說,云:「鄰臍二寸謂之關,關者所以關藏呼吸之氣,以稟授四時也,故長息者以關 息,...至於以關息而氣衍矣,故道者常致氣於關,是謂要術。」由是可知,呼吸吐納之 術的源頭甚早,漢時理論漸趨完備,嵇康當學有所承。 (2)辟穀服食 秦漢方仙道中即已流傳辟穀之術,《史記》〈留侯世家〉記載張良:「乃學辟穀,導引輕 身。」28此外,馬王堆漢墓出土帛書<卻穀食氣篇>,亦是確證。魏時曹植<辨道論>中述 及:「余嘗試郗儉,絕穀百日,躬與之寢處,行步起居自若也。」29可知在曹魏之際辟穀之術 流行於上層階級。嵇康亦習此術,<養生論>中簡述食五穀之弊:「滋味煎其府藏,醴醪煮其 腸胃,香芳腐其骨髓。」說明耽於五穀滋味,終將引發身體的危機。向秀反對此說,以「肴 糧入體,不踰旬而充」作為五穀宜生之驗。嵇康責世人之不知上藥之良於稻稷,猶如無稻稷 之域視菽麥為珍養,因此「若能杖藥以自掖,則稻稷之賤,居然可知。」30 再者,關於服食丹藥的觀點,主要建立在「樹養不同,則功收相懸」的信念上。嵇康舉 「蝨處頭而黑,麝食柏而香」為例,說明「所食之氣,蒸性染身,莫不相應」也。嵇康引《神 農本草經》之說:「上藥養命,中藥養性」強調上等藥材可延續人的生命,中等的藥材可調養 人的體性。<難養生論>中嵇康舉涓子以朮精久延、赤松以水玉乘煙等,證明上藥養命之實; 以及赤斧以練丹赬髮、偓佺以松實方目等,說明中藥養性之理。 <與山巨源絕交書>中嵇康曾自述:「又聞道士遺言,餌朮、黃精,令人久壽,意甚信 之。」31袁宏《竹林名士傳》記載「王烈服食養性,嵇康甚敬信之,隨入山,嘗得石髓,柔 27 收藏於天津博物館的一件刻有精巧篆文的玉器,多數專家推斷此玉器為戰國時期作品。郭沫若謂此器:「可徵 戰國時代確實有這一派講究氣功的養生家。」文見<古代文字之辯證的發展>,載於《考古》,1972 年第 3 期, 頁 9。 28 同註 12,頁 810。 29 曹植<辯道論>:「世有方士,吾王悉所招致,甘陵有甘始,廬江有左慈,陽城有郗儉。始能行氣導引,慈曉 房中之術,儉善辟穀,悉號三百歲。」同註 15,第 3 冊,頁 190。 30 同註 8,頁 48、51、60。 31 同註 8,頁 39。
滑如飴,即自服半,餘半,取以與康,皆凝而為石。」32 依據《抱朴子》〈仙藥〉云:「石中 黃子,所在有之,沁水山為尤多。其在大石中,則其石常潤濕不燥,打其石有數十重,乃得 之。在大石中,赤黃溶溶,如雞子之在其殼中也。即當飲之,不飲則堅凝成石,不復中服也。」 33王烈所得石髓,應即此物。<答難養生論>中嵇康列舉流泉、花蕊、金丹、石菌、紫芝、 黃精等,皆為養生之妙物,謂食之足以令人「和氣充盈。澡雪五臟,疏徹開明,吮之者體輕。 又練骸易氣,染骨柔筋。滌垢澤穢,志淩青雲。」34面對困頓的現實人生,嵇康欲借鍛形煉 氣,以超遊清霄,逍遙太清。
(三)非「非道」
本段試圖闡述嵇康對「自然」一詞的反思。「自然」是老莊道家思想的核心概念,既不 同於人為,又高於人為的狀態。但是在使用「自然」一詞時,極易將之與代表不學而能「天 生本然」等義。對於此種觀點,嵇康認為是一種誤解,尤有甚者可能將從欲如桀跖者,亦謂 之得自然,故應釐清「自然」之義,以廓清一些貌似自然而非自然的看法,筆者謂之「非『非 道』」。 1. 以「真性無為」釋「自然」 夫民之性,好安而惡危,好逸而惡勞。故不擾,則其願得;不逼,則其志從。……由 是言之,鳥不毀以求馴,獸不群而求畜;則人之真性無為。<難自然好學論>35 若遇上古無文之治,可不學而獲安,不懃而得志;則何求于六經,何欲于仁義哉?以 此言之,則今之學者,豈不先計而後學邪?苟計而後動,則非自然之應也。(同上)36 嵇康謂人之本性「好安而惡危」、「好逸而惡勞」,故而凡為政者不擾、不逼百姓,則生 民即能願得而志從。此處的「願」與「志」,均指人民本心之所欲,合乎本性自然的渴望。大 樸未虧,君無文于上的年代,民雖無學而可獲安,不勤苦勞作亦可遂其志願,何所求於六經 與仁義乎?鳥獸尚且不會毀棄與同類群聚之自然本性以求人的馴養,而人之本性應是自然無 所為,並非天生自然喜好於禮學。由此可知,今人之勤苦好學,實則為事先算計好得失,而 後努力從事之。既是事先計算得失才有所行動,就非合乎自然之性的本能反應。 32 《文選》沈休文<游沈道士館詩>注引。見梁.昭明太子撰,唐.李善等六臣註,《增補六臣註文選》(臺北: 華正,1977),頁 415。 33 見王明撰,《抱朴子內篇校釋》(北京:中華書局,2002),頁 199。 34 同註 8,頁 61。 35 同註 8,頁 95、96。 36 同註 8,頁 97。2. 反從欲不等義於非「道」: 嵇康對於一些人將「自然」視為一種與文明相對的原始性,並沈湎其中,嵇康叱此非至 理之意: 然則子之所以為歡者,必結駟連騎,食方丈于前也。夫俟此為後為足,謂之天理自然 者,皆役身以物,喪智于欲,原性命之情,有累于所論矣。夫渴者唯水之是見,酌者 唯酒之是求。人皆知乎生于有疾也。今若以從欲為得性,則渴酌者非病,淫緬者非過, 桀、跖之徒皆得自然,非本論所以明至理之意也。<答難養生論>37 世人以食前方丈、結駟連騎為歡,以酒色佳肴為足,殊不知實皆「役身于物,喪智于欲」。倘 若將「以從欲為得」,則夏桀、盜跖之行徑亦可謂之符合天理自然,豈是至理之意?嵇康強調 「嗜欲雖出于人,而非道德之正」,<答難養生論>云:「猶木之蝎,雖木之所生,而非木之 所宜也。故蝎勝則木朽,欲勝則身枯。」38 嵇康以「木/蝎」的關係譬喻「人/欲」,說明蝎 雖為木之所生,而非木之所宜。同理,嗜欲雖出自於人,但不宜於身,只足以災身而非可厚 生者。嵇康此處謂嗜欲之不宜於生身,是基於養生之道所下的價值判斷。由是可知,嵇康對 「自然」一詞的觀點,並非是一種原始的,乃是在人文制度的體制上,要求去除矯情偽作, 恢復以「真」為核心的價值世界,故其謂「自然」與「耽欲而快意者」,何殊間哉!
二、尚儒與非「非儒」
<與山巨源絕交書>嵇康自述:「不涉經學,性從疏嬾。」此與嵇喜<嵇康傳>云:「家 世儒學」之說相抵觸。依據《三國志.王粲傳》注引<嵇氏譜>:「康父昭字子遠,督軍糧治 書侍御史。」其兄嵇喜,字公穆,歷任揚州太史、太僕、宗正,39 而嵇康亦曾於太學中抄寫石 經古文,40 並著《春秋左氏傳音》。由是可知,嵇康不僅出身儒學世家,並有經學著作,非如 自述也。筆者仔細檢視嵇康的論著與言行,察覺其中有「尚儒」之成分,只是並未直接由「論」 的形式呈現,大多隱涵在嵇康的詩文裏。因此筆者嘗試將其詩文中的信息予以結構化,有系 統地呈顯嵇康「尚儒」思想。其次,是探討嵇康對名教進行的批評,由於所言乃是流於虛偽 化、形式化的世教,故筆者以「非『非儒』」名之,以此彰顯嵇康尚儒的真相。(一)仿騷賦中內隱之儒骨
37 同註 8,頁 62。 38 同註 8,頁 53。 39 依《文選》〈幽憤詩〉注引<嵇氏譜>:「康兄喜,字公穆,歷徐、揚州刺史、太僕、宗正卿。同註 32,頁 424。 40 《世說新語》〈言語〉劉孝標注引嵇紹<趙至傳>:「趙至年十四,入太學觀,時先君在學,寫石經古文。」 參見余嘉錫箋疏,《世說新語》(臺北:華正書局,2003),上冊,頁 74。屈原在《楚辭》中激越抑鬱的形象已成一種文學原型,顯現生命在困頓中一種舍我其誰 的道德性,其好脩高潔的生命品格,成為污濁人世中反抗者的心靈指標。魏晉時期士人多有 仿效騷賦者,亦同時繼承屈原特殊的人格精神。嵇康仿<卜居>作<卜疑>一文,虛擬宏達 先生問卜於太史貞父,反映身處亂世的苦悶心境。全文以二十八個提問為主體,對偶句間形 成正、反對應的形式。內容充滿疑惑,總其旨在於批判好貴慕名的世俗。此宏達先生乃嵇康 之自我寫照,文首即對宏達先生進行一段生動的描述: 有宏達先生者,恢廓其度,寂寥疏闊。方而不制,廉而不割。超世獨步,懷玉被褐。 交不苟合,仕不期達。41 首先嵇康以「恢廓」、「寂寥」、「疏闊」等詞,表達宏達先生與世俗之間保持距離,呈現一種 「疏離」的特質,表現出卓然獨步、邁世不羣的姿態。其次,嵇康以「方」、「廉」形容宏達 先生為人方正、稜角分明,但是其堅定內斂的執著,僅是對自我生命的要求,因此在人我關 係中,能不制物傷人,乃可處於群又不違逆己心。此自在從容的心靈,與前述疏離的丰姿相 輔相成,故能無入而不自得。 宏達先生的丰姿氣度,即是魏晉名士追求的生活美學,一種與現實世界不即不離的態 度。至於對宏達先生更深層的人格描述,如下: 常以為忠信篤敬,直道而行之,可以居九夷,遊八蠻,浮滄海,踐河源。甲兵不足忌, 猛獸不為患。是以機心不存,泊然純素,從容縱肆,遺忘好惡。以天道為一指,不識 品物之細故也。42 「常以為」三字代表一種主觀認定的態度,藉此個體生命可超越生理性的自然反應,反而趨 身涉險赴難。其力量來自於道德的信仰與堅持,從主體的心靈視角,向這個世界看去,許多 複雜的機栝陷阱都消失,一個純善美好的世界在視域中呈顯。宏達先生這份對世界的信心, 是以忠信篤敬為鋼樑,猶如《論語》〈衞靈公〉記載子張問行,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 蠻貊之邦行矣!」43其中「言忠信」,代表不作違心之論,以求不失約於人。「行篤敬」,則指 行為之厚實恭敬。宏達先生「常以為」執此直道以往,即便是荒蠻之地、河海之源亦可安居, 且物莫能傷之。由於不心存機詐,澹泊素樸,從容自適,遺世間好惡,擯除相對性概念的束 縛,終而至「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的齊物之境。 此宏達先生既具有道家之丰姿氣度,又以儒學之忠信敬篤為骨幹,何以「思丘中之隱士, 樂川上之執竿」?實乃因「世俗膠加,人情萬端。利之所在,若鳥之逐鸞。富為積蠹,貴為 41 同註 8,頁 43。 42 同註 8,頁 43。 43 同註 9,頁 227。
聚怨。動則多累,靜者鮮患。」44世道人心遽變,大道隱沒,智巧繁衍滋生,宏達先生在此 困頓中無奈地尋找生命的出路,乃興思慕山林澤畔隱者釣父之心。此種離塵遠逸的念想,並 非是宏達先生第一序的選擇,其以郢人與匠石為喻,說明現實中足以託付信賴的知音已逝, 乃有不如歸去之慨,而傾慕山林悠遊之逸士。嵇康應世的無奈與憂思,完全顯現在此賦中。
(二)方中美範,人倫勝業:
孔子學說以仁為倫理價值的核心,忠、信、孝、悌、恭、寬、敏、惠是實踐的具體規範。 漢帝國興起,漢儒成功地在實踐面依據儒家人倫思想擬訂一套具體的禮儀制度,以此制度為 社會組織運作的基石,個人只好或主動或被動地受到這套禮儀制度的規範。尤其當統治階層 設立五經博士,以察舉孝廉為獎掖拔擢的途徑,更加強化士人實踐禮儀制度的動力,成為士 人養成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因此嵇康曠達疏放的生命風姿之下,實際上仍可覓得他對儒家傳 統倫理的重視與實踐。嵇康學行涵括忠、義、孝,《世說新語》〈德行篇〉劉孝標注引<嵇康 別傳>即讚許嵇康:「方中之美範,人倫之勝業也」,45 據此應可合理的推斷其思想中含有尚儒 的成分。 1.孝 <幽憤詩>中數十載的時光在筆下流動,嵇康喟然歎曰:「嗟余薄祜,少遭不造。哀煢 靡識,越在繈緥。母兄鞠育,有慈無威。恃愛肆妲,不訓不師。爰及冠帶,馮寵自放。」46嵇 康於繈緥中即遭父喪,寡母與長兄將之撫育成人。母兄對其呵護備至,有慈無威,嵇康卓然 不群的己性,不受經師訓教之束縛,母兄的慈愛具有決定性的影響。在長兄與慈母相繼辭世 後,嵇康曾作<思親詩>悼念,表達惻怛悲悽之心: 奄無恃兮孤煢煢,內自悼兮欷失聲。思報德兮邈已絕,感鞠育兮情剥裂。……念疇昔 兮母兄在,心逸豫兮壽四海。忽已逝兮不可追,心窮約兮但有悲。上空堂兮廓無依, 遺物兮心崩摧。47 嵇康以「孤煢煢」、「廓無依」表達失去母兄之後,生命頓失所依的愴然。嵇康特別強調往昔 母兄健在之日,心安意適,故可志在四方。家庭之於個體的意義之一,在於遠遊亦可無所懼, 因為心裏明白旅程中的顛沛困頓無妨,慈愛的親人隨時準備接納疲憊的你。嵇康動人地表達 出,母兄所給出的這種依恃感,其孝親之情可意會。 44 同註 8,頁 43。 45 同註 36,頁 18。 46 同註 8,頁 12。 47 同註 8,頁 19。2.忠 甘露元年四月,高貴鄉公曹髦至太學聽講,並提出許多問題,折服各經學博士。曹髦於 聽講《尚書》時,質疑聖哲亦有所失。博士庾峻對曰:「此皆先賢所疑,非臣寡見所能究論。」 庾峻避重就輕之故,蓋因曹髦所質疑諸事中包括周公殺管叔、蔡叔是否失當,此事在當時甚 為敏感。48 由於正元二年春正月,鎮東將軍毋丘儉、揚州刺史文欽舉兵反司馬師,事敗,儉被 斬,傳首京都,夷儉三族。值此時機,曹髦質疑周公殺管、蔡,朝中自無人臣者敢於應和, 嵇康卻書《管蔡論》為管、蔡進行翻案,稱二人乃「服教殉義,忠誠自然」。其為管、蔡辯說 的立場與曹髦暗合,在司馬氏以血腥方式誅除曹室集團的強大壓力下,素來不捲入政治風暴 的嵇康,卻選擇著《管蔡論》支持曹髦,或可由此窺見嵇康之「忠」。 再者,嵇康曾擬太師立場作<太史箴>一文,文章開端說明先民因欲生患,然其智不足 以救生,於是「宗長歸仁,自然之情。故君道自然,必託賢明。」49以有德之賢者為君,順 任自然,則天下安寧。直至季世陵遲,末世君主往往「憑尊恃勢,不友不師。宰割天下,以 奉其私。」50 君王之縱情恣意,終致臣下生叛離之心。人君倘若不思內省,更加驕橫跋扈,必 禍崇山丘。嵇康列舉末世之君,例如商紂王,西周厲王等,皆是以法脅賢,專斷獨裁一成己 私,上下猜忌,國乃隕顛。後世之君但譏前朝以為醜,殊不知思己過,亡國之悲,古今相承。 因此嵇康擬太師口吻諄囑為君者當如是: 故居帝王者,無曰我尊,慢爾德音;無曰我強,肆于驕淫。棄彼佞倖,納此遌顏。諛 言順耳,染德生患。悠悠庶類,我控我告。唯賢是授,何必親戚? 51 嵇康勸君王不可自恃尊貴,不可自恃己強,應收斂驕奢放縱之心,遠佞人而納諍言,唯賢是 授,而不私己親。莊萬壽先生認為此文著成年代,為司馬懿發動高平陵政變至毌丘儉事件之 間,是對司馬氏的「衿威從虐」的影射。52筆者贊同莊說,因為嵇康成年以後歷經的君王僅 齊王曹芳與高貴鄉公曹髦,此二君皆為司馬氏挾持之幼主,當無<太師箴>中所言「憑尊恃 勢」的外在條件,53因此嵇康<太師箴>中所勸誡之「君」當非指魏帝,而是實際執掌政權 的司馬氏父子。倘若此推測為真,嵇康撰作<太師箴>的用心極其深微。嵇康在文中指出末 世獨夫之暴行,意在告誡為政者應引以為鑑,這對掌權的司馬氏可說是一種嚴厲的指控。其 48 參見《三國志》〈魏書.三少帝紀第四〉,同註 6,頁 136-137。 49 同註 8 所引書,頁 123。 50 同註 8 所引書,頁 124。 51 同註 8 所引書,頁 124。 52 請參見莊萬壽,《嵇康研究年譜》(臺北:學生書局,1990),頁 120。 53 依據《晉書》〈景帝紀〉記載,齊王芳正元元年(253A.D),天子與中書令李豐、太常夏侯玄密謀廢司馬師,事 未成,李豐、夏侯玄被誅,皆夷三族。齊王芳被遣歸藩地,以避皇位。同年,迎高貴鄉公曹髦即帝位,司馬師 立即兩度上書訓于天子,其恃勢而驕可見一斑,而魏之二君曹芳與曹髦俱為其所脅,有名位而無實權。見唐. 房玄齡等撰,《晉書》(北京:中華書局,1974),頁 27。
中「我控我告」一語忠直激奮之情溢於言表,直言宰制天下,以奉一己之私者,必遭崩敗, 可謂對司馬氏集團當頭棒喝。由是可知,嵇康之「忠」已由對君王個人的忠貞,擴大為對整 體國家,面對宗室與派閥間殘暴的政治鬥爭,嵇康選擇以人民的福祉為出發點,對真正的掌 權者提出嚴厲的控訴,要當權者停止個人私利的追求,應以百姓為念,展現大無畏精神,真 可謂諤諤之士。 3.義 <家誡>是為人父的嵇康諄諄告誡子女趨吉避凶之理,其說以「宏行寡言」54為核心, 當慎備自守,以求怨責之路解。所述之理涵括言與行: (1) 見義而作
其立身當清遠。……凡行事先自審其可;若于宜,宜行此事,……若見窮乏而有可以 賑濟者,便見義而作。55 行為處世以立身清遠為要,但是並非一味的回絕,仍應有所擇取。大凡行事之前,應當 仔細衡量是否適當,設若合宜即當勇於踐履。若見窮乏有所告求於我者,即當義不容辭地賑 濟之。是以知,於「義」當行者,並不退縮以求無禍。 (2) 非義不言 且俗人傳吉遲,傳凶疾,又好議人之過闕,此常人之議也。坐中所言,自非高議,但 是動靜消息,小小異同,但當高視,不足和答也。非義不言,詳靜敬道,豈非寡悔之 謂?56 俗人大多好議論人之過,因此好事傳揚得很慢,壞事則傳千里。故而在聚會中的閑談, 只是一些對世事人情之動靜消息之傳遞,間或有些微的異同,自當小覷,不值得理睬應和。 大凡言之無義,君子就當以詳敬為尚,方可寡悔。 除了言行當以「義」為決斷之外,嵇康曾云:「君子義是親,恩好篤平生。」57凡與其志 氣相合者,必報之以義。這一點在嵇康坐呂安事被誅,可得到充分的證明。《世說新語》〈簡 傲篇〉云:「嵇康與呂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駕。」注引《晉陽秋》曰:「安字中悌,東平 54 「宏行寡言」之「宏」字,吳鈔本塗改而成「若」字,《戒子通錄》引作「宏」。戴明揚《嵇康集校注》案:「『宏』 字是也,『宏』與『寡』對文。」本文從戴說。同註 16,頁 351。 55 同註 8,頁 126。 56 同註 8,頁 127。 57 《嵇康集》<五言詩三首答二郭>,參見註 8 所引書,頁 22。
人,冀州刺史招之第二子。志量開曠,有拔俗風氣。」58嵇康傲世不羈,呂安放逸邁俗,故 二人情誼甚篤,遂有每一相思則率爾命駕之佳話。呂安之兄呂巽,字長悌,亦與嵇康相善。59 孰料呂巽竟貪圖美色淫安之妻徐氏,60呂安忿極,欲告官舉發,嵇康以此事累及呂氏家風, 故深自抑之。61呂巽為求自免於禍,陰告呂安撾母,62並上表請求將呂安徙於邊郡。由於呂巽 得寵於司馬氏,呂安遂下獄。嵇康深自悔恨誤信呂巽,致使呂安身陷囹圄,遂極力為呂安辯 誣,並作<與呂長悌絕交書>,書云:「何意足下包藏禍心邪?都之含忍足下,實由吾言。今 都獲罪,吾為負之。」嵇康無懼於得罪呂巽,勇於為呂安辯誣,其重「義」之性格可知矣。
(三)非「非儒」
在魏晉玄學史上,「越名教而任自然」一語使得嵇康幾乎成為反儒的代表。嵇康所謂「名 教」的意涵,無法由嵇康學說本身獲得定義式說明,因此歷來學者或以字詞溯源的方式,或 引魏晉學風為佐證,描述其意。陳寅恪先生以王弼對《老子》「始制有名」之注語,加以推論: 「故名教者,依魏晉人解釋,以名為教,即以官長君臣之義為教,亦即入世求仕者所宜奉行 者也。」63余英時先生則主張:「魏晉所謂『名教』乃泛指整個人倫秩序而言,其中君臣與父 子兩倫更被看作全部秩序的基礎。」64筆者檢視《嵇康集》,發現僅<釋私論>一處使用「名 教」,其他類似詞語則有「世教」、「刑教」等。因此除了參照各家觀點之外,擬以<太師箴> 中「刑教」一詞為剖析的起點。 「刑」為「形」之假借,黃老帛書《經法.道法》云:「是故天下有事,無不自為刑名 聲號矣。刑名已立,聲號已建,則無所逃迹匿正矣。」刑名聲號泛指法令、制度、名分、官 職而言,天下之事皆可在刑名聲號確立的情況下自然而然地得到治理。戰國末期盛行的黃老 學說,即是鎔治道、法、名之學於一爐,人君統治的「刑名」之術即是其中重要的思想,主 張君王應藉「刑名」以定是非、別嫌疑,建功名、推政令,用為治國之要典。但是嵇康對於 「刑名」的建立與其對天下國家的影響,卻抱持否定的態度,對禮律教法均有所質疑。 1.從刑教產生的根源處質疑: 58 同註 40,下冊,頁 769。 59 嵇康<與呂長悌絕交書>云:「昔與足下年時相比,以數面相親。足下篤意,遂成大好。猶是許足下以至交。 雖出處殊途,而歡愛不衰也。」同註 8,頁 41。 60 干寶《晉紀》云:「安,巽庶弟俊才,妻美;巽使婦人醉而幸之,醜惡發露,巽病之,反告安謗己。巽於鍾會 有寵,太祖遂從安邊郡。」參見註 40 所引書,上冊,頁 345。 61 詳情見嵇康<與呂長悌絕交書>。同註 8,頁 41-42。 62 《世說新語》〈雅量篇〉注引《晉陽秋》:「遜內不自安,陰告安撾母,表求徙邊,安當徙,訴自理。」同註 40,上冊,頁 344。 63 見於<陶淵明之思想與清談之關係>,收入《陳寅恪先生論文集》(臺北:九思,1977),下冊,頁 1013。 64 余英時,<名教危機與魏晉士風的演變>,《中國知識階層史論》(臺北:聯經,1980),頁 332。漢代經學家凡事援經以作論的思維背後,所持有的史觀應是肯定三代即是文明的總集 成,所制訂的教典足以作後世的典範。然而戰國末期莊子後學卻有著完全不同的史觀,例如 《莊子》〈繕性〉云:「德又下衰,及唐虞始為天下,興治化之流,澆淳散朴,離道以為,險 德以行,然後去性而從其心。心與心識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後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 滅質,博溺心,然後民始惑亂,無以反其性情而復其初。」65主張社會當歸返至混沌芒昩的 太初。當其時,陰陽和順而寧靜,鬼神不攪擾,四時節氣自然合度,舉世之人在澹漠中自生 自長,不夭不傷,呈顯完滿純一的境界。 嵇康<太史箴>對歷史演化的看法,大體而言是繼承<繕性>中的史觀,所述可分成四 階段說明: (1)「浩浩太素,陽曜陰凝。二儀陶化,人倫肇興。爰初冥昩,不慮不營。」66--此時混沌 之元氣分而為二,陽氣清明上浮而為天,陰氣凝濁下降而為地。天地間陰陽二氣化育萬物, 人亦生焉,遂有夫婦、父子、兄弟人倫之產生。當此之際,人類蒙昩未開其智,故能不思 慮、不營求。 (2)「欲以物開,患以事成。……華胥既往,紹以皇羲。默靜無文,大朴未虧。萬物熙熙,不 夭不離。」67--人類之欲望因外物而誘發,禍患也因事而成。赫胥、伏羲相繼成為民之 宗長,此二者沈靜安詳,不發布禮律之文,一任萬物秉性自由的發展,故物皆欣欣然生長, 不夭折、不離散。 (3)「降及唐虞,猶篤其緒。體資易簡,應天順矩。……疇咨煕載,終禪舜禹。夫統之者勞, 仰之者逸。……先王仁愛,愍世憂時;哀萬物之將頹,然後莅之。」68--唐堯敬謹繼承 赫胥、伏羲之遺緒,體察平易簡約之天道,順隨自然法則行事。其後禪讓給舜與禹,為君 者辛勞統理,萬民和樂安逸。此三王惠愛人民,憂愍世事,哀憐萬物之衰敗,故不得已而 君臨天下。 (4)「下逮德衰,大道沈淪。智惠日用,漸私其親。懼物乖離,攘臂立仁。名利愈競,繁禮屢 陳。刑教爭馳,夭性喪真。」69 --德衰道微之後,人用智巧日甚,漸生偏私之心。由於 「私」己者必惠愛其親,乃導致群體分裂對立,因此君王為避免物與物之間的乖離,即殫 精竭慮造立仁義。但是仁義之說確立,耽於名利者必競相追逐,相繼而來的是更繁多之禮 儀應運而生。於是人人競相爭馳於刑罰、禮教之間,終夭喪其真純自然之本性。 65 同註 9,上冊,頁 565。 66 同註 8,頁 123。 67 同註 8,頁 123。 68 同註 8,頁 123。 69 同註 8,頁 123-124。
嵇康推崇上古道至朴全,而仁義之說、禮律之文踵飾增華,反而破壞人類淳厚素樸的本 質,導致世衰道喪,無法歸返性情之本初。猶如<駢拇>云:「仁義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 者,天下何其囂囂也?」70嵇康承此脈學說,亦有反儒家仁義禮律的傾向。 2. 對禮與學的質疑 嵇康對刑名禮教的反抗,可從兩方面來觀察。一是嵇康逆反眾人之情,不認同世俗弔喪 之禮。二是反對士人學以致榮,積學明經以晉身榮利之途的作法。分述如下: (1) 對世俗喪禮的不認同 東漢以降,以察舉孝廉為薦才徵辟官吏的標準,求仕者乃競逐孝節之名,致使東漢至曹 魏喪禮實際上已流於浮濫的表象。故而嵇康雖對母親孺慕之情極其深厚,但是他對世俗所重 弔喪之禮,即直言:「不喜弔喪,而人道以此為重,已為未見恕者所怨,至欲見中傷者。」71 顯見嵇康為此還常遭世人怨責與中傷。嵇康對世俗喪禮的不耐,還表現在阮籍遭喪時: 嵇喜字公穆,歷任揚州刺史,康兄也。阮籍遭喪,往弔之。籍能為青白眼,見凡俗之 士,以白眼對之。及喜往,籍不哭,見其白眼,喜不懌而退。康聞之,乃齎酒挾琴而 造之,遂相與善。72 嵇喜雖與康為兄弟,然二人於出處進退之抉取卻大異。當阮籍喪母,嵇喜往弔之。阮籍平素 即不奈煩於凡俗之士,常以白眼對之。此次嵇喜前來弔喪,按禮凡弔者入,主人哭,則客乃 為禮。嵇喜至,阮籍不但不哭,還以白眼以對,喜乃不懌而退。反觀嵇康聽聞此事,乃備酒 挾琴以造,未料二人因此相善,結為知交。 《世說新語》〈任誕篇〉記載:「阮籍遭母喪,在晉文王坐進酒肉;司隸何曾亦在坐,曰: 『明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喪,顯於公坐飲酒食肉,宜流之海外,以正風教。』」何曾 以「不孝」之名,即可向司馬昭以「流之海外」議處阮籍,由是可知當時藉「以孝治天下」 之名,就能將一介名士綁赴東市,流於邊域。73其禮教的外表下,是嚴酷的整肅行動。阮籍 之不拘禮法,是否即意謂其「不孝」?《晉書》〈阮籍傳〉云:「性至孝,母終,正與人圍碁, 對者求止。籍留與決賭。既而飲酒二斗,舉聲一號,吐血數升。及將葬,食一蒸肫,飲二斗 酒,然後臨訣,直言『窮矣』。舉聲一號,因又吐血數升,毀瘠骨立,殆至滅性。」74 由是可 知阮籍並非不孝,只是其放蕩形骸之迹,與主流價值所認定的「孝」之形式不符,是對喪禮 70 同註 9,上冊,頁 314。 71 《嵇康集》第二卷<與山巨源絕交書>。參見註 8 所引書,頁 38-39。 72 《世說新語.簡傲》注引《晉百官名》。同註 40 所引書,頁 770。 73 同註 40,頁 728。 74 同註 53,第 5 冊,頁 1361。
虛偽化的反抗。嵇康深契其心,乃齎酒挾琴相訪,以實際行動支持阮籍的反抗精神。 (2) 六經未必為太陽 「六經」在漢代立博士之後,已成為士人榮利之途,因此士子無不孜孜矻矻於誦習經典, 汲汲於追逐名位而不悟。其所思所言無非不由六經框架所限,呈顯僵化的思維與行為模式。 嵇康曰: 今子立六經以為準,仰仁義以為主,以規矩為軒乘,以講誨為哺乳;由其途則通,乖 其路則滯。遊心極視,不 其外;終年馳騁,思不出位。……故吾子謂六經為太陽, 不學為長夜耳。今若以明堂為丙舍,以諷誦為鬼語,以六經為蕪穢,以仁義為臭腐, 文籍則目瞧,修揖讓則變傴,襲章服則轉筋,譚禮典則齒齲;于是兼而棄之,與萬 物為更始,則吾子雖好學不倦,猶將闕焉。則向之不學,未必為長夜;六經未必為太 陽也。<難自然好學論>75 士子欣然標舉六經、崇尚仁義,以禮儀為車馬,視講誨為滋養,順此途徑即可功成名就,悖 離之則滯礙難行。因此士人無不竭盡心神,終年苦讀,所見所思不出於六經的範圍,故張邈 謂六經為太陽,而不學者如身陷長夜。嵇康為破此此種士人僵固之習氣,刻意翻轉原本位居 主流的價值觀,強調假使讀書人能夠抛開對明堂、諷誦、六藝、仁義的尊崇,將之視為丙舍、 鬼語、蕪穢、臭腐,捐棄睹文籍、修揖讓、襲章服、譚禮典等懃苦力學的方式,則可避免目 瞧、變傴、轉筋、齒齲。從固舊的思維中跳脫出來,即可回歸人真純樸實的本性,因此不學 未必如長夜,六經亦未必為太陽,好學實與本性相違。 仁義、禮律、六經皆是大道陵遲之後的產物,嵇康云:「至人不存,大道陵遲,乃始作 文墨,以傳其意。區別群物,使有類族。造立仁義,以嬰其心。制為名分,以檢其外。勸學 講文,以神其教。」76 為政者以「造立仁義」以提升人內在的道德性,「制為名分」以規範人 的外在行為,再透過「勸學講文」的方式,達到潛移默化之效。然而這些教典制度行之日久, 其內在精神價喪失,成為士人競逐榮利之途,培養的盡是唯唯諾諾、詭志從俗的苟且之士, 終致真風告退,大偽斯興。徒具仁義、禮律形式的名教,甚至還成為掌權者用以肅清政敵、 血腥統治的工具。嵇康所否定者即是這些喪失真實精神意涵的假名教,故謂之非「非儒」。 3.反名教不等義於非「儒」: 嵇康所反對的「名教」即是這些已然形式化、虛偽化的世教,進而頌揚反映自然天性的 75 同註 8,頁 97。 76 同註 8,頁 95-96。
真情實感。嵇康不斷地質疑在禮法制度中所獲致的「名」位,對於個人生命有何價值可言? 嵇康云: 名與身孰親?哀哉世俗殉榮!馳騖竭力喪精,得失相紛憂驚,自貪勤苦不寧。<六言 詩十首>77 澤稚窮野草,靈 樂泥蟠。榮名穢人身,高位多災患。<五言詩一首與阮德如>78 嵇康認為「名」只會帶給個體污穢與災禍,但是世人卻往往置身於塵網,不惜以身殉名,奔 逐榮利而日耗其形神,得失憂喜之情互見,終日勤苦,卻仍遑然不得安寧。即便僥倖獲致聲 名,位高權重必遭忌,而成禍患之始。澤稚尚思草野,靈 寧捨廟堂,蓋個體心與身的自由 較之榮名祿位才具有真實且恆久的價值。 嵇康所反對的是世人尊名位而崇教,至於現實政治的亂象,則認為「治亂之源,豈無昌 教?」79 在<聲無哀樂論>末章,嵇康提出禮樂在社會教化功能上具有極重要的影響: 故鄉校庠塾亦隨之。使絲竹與俎豆並存,羽毛與揖讓俱用,正言與和聲同發。使將聽 是聲也,必聞此言;將觀是容也,必崇此禮。禮猶賓主升降,然後酬酢行焉。于是言 語之節,聲音之度,揖讓之儀,動止之數,進退相須,共為一體。君臣用之于朝,庶 士用之于家,少而習之,長而不怠,心安志固,從善日遷,然後臨之以敬,持之以久 而不變,然後化成。此又先王用樂之意也。80 鄉校庠塾均以「禮」與「樂」為教,可教化出言語有節、音聲諧和,揖讓合儀,行止有數, 進退相合的個體。禮樂制度的建立是理性思維的開端,禮樂將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做一種排序, 令個體能在人際網絡中,各安其位,各守其分,如同賓主之升降揖讓,透過身體的實踐,將 長幼尊卑從日用平常間內化為一種認知。禮樂制度一方面在空間的橫軸上擴大其社會制約的 影響力,一方面在時間的縱軸上沿伸,終成心安志固,日久不遷的文化現象,此即所謂「化 成」。嵇康仍是肯定商湯、周公之教,並非全然悖離儒家傳統者。此與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 >中自述「非湯武薄周孔」的形象,有天壤之別。是以知,嵇康對儒家原初真實無偽的禮樂 之教是贊許的,而其所非乃是流於形式、喪失內在精神的名教,故筆者謂之「非『非儒』」。
三、儒與道的對話
嵇康對世俗名教禮法的抗拒,以<與山巨源絕交書>所用言辭最為激切。嵇康寫此封絕 77 同註 8,頁 16。 78 同註 8,頁 23。 79 《嵇康集》第十卷<太師箴>。同註 8,頁 124。 80 同註 8,頁 81-82。交信之動機,由於景元四年山濤自吏部尚書郎遷大將軍從事中郎,81嵇康擔憂山濤又重議以 己自代,遂以絕交書告之。信中自剖不適任官職之因,包括「七不堪」與「二不可」。所謂「七 不堪」中,前三項嵇康以自我揶揄的話口吻,說明己性疏嬾且不修邊幅,閑散自逸已久,無 法適應刻板的官制。後四項嵇康漸次地抨擊當時的官場文化,諸如「不相酬答,則犯教傷義」、 「不喜弔喪,而人道以此為重」、「不喜俗人,而當與之共事,或賓客盈坐,鳴聲聒耳,囂塵 臭處」、「心不耐煩,而官事鞅掌」。每一項表白都表達對為官者的不以為然,而更激烈的態 度則表現在嵇康所言的「二不可」: 又每非湯、武而薄周、孔,在人間不止,此事會顯,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剛 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而發,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統此九患;不有外 難,當有內病,寧可久處人間邪?82 嵇康直言自己「非湯、武而薄周、孔」,故不見容於世教,此處「世教」正是指司馬氏集團 扛著的禮教大纛。其次,表明自己性格剛直言,嫉惡如仇,則上述所言世教豈非成了嵇康口 中的「惡」?嵇康不惜與當權的司馬氏集團絕裂,身涉險境,冒誅夷三族之危,豈是鹵莽地 輕攖其鋒?自有其不得已的苦心。再者,其後嵇康在坐呂安事,臨誅時,還將少子嵇紹託付 與山濤,顯見其未有真與山濤割袍斷義的心,83因此嵇康作絕交書的動機應非針對山濤個人, 而是藉絕交書一抒己懷,表達自己但求「守陋巷,教養子孫,時與親舊敘離闊,陳說平生, 濁酒一杯,彈琴一曲,志願畢矣。」84 然而是否只有「游山澤,觀魚鳥」方為其所樂?檢視<卜疑>一文,則可見其掙扎的痕 跡。全文由「寧」與「將」分別帶一組組正、反面的命題。詳審其所述,不論是在出處進退、 人生目標之擇取,均以兩種對反的思考表達個體身處世間所遭逢的諸多考驗。雖然「選擇」 意謂著意志的自由,然而落入塵網的生命真有絕對的自由嗎?<卜疑>所呈顯的意象,一如 屈原行吟江畔憔悴的容顏,然而並非斯人無慷慨之志,而是世故紛紜,輕舉遠遊方可忘憂。 縱使嵇康願意降心順俗,終究「性不可化」,諸種違己的行徑,皆有詭祕不情之嫌,終不得無 咎無譽。此諸多生命中具體的矛盾與衝突,也抽象地化為嵇康哲思中的論題,如何在「名教」 與「自然」之間,給出足以安身立命的答案,成了嵇康無法迴避的問題。
(一) 以「誠」為共義
81 關於山濤何時由吏部尚書遷大軍給事郎中,與嵇康著絕交書的時間有密切關聯。筆者採用朱曉海先生著<嵇 康仄窺>中的考證結果。請參閱朱曉海,<嵇康仄窺>,《台大中文學報》,第十一期(1995.5):59-104。 82 見註 8 所引書,頁 39。 83 《晉書》〈山濤傳〉記載:「康後坐事,臨誅,謂子紹曰:『巨源在,汝不孤矣。』」;《晉書》〈嵇紹傳〉:「十歲 而孤,事母孝謹,以父得罪,靖居私門。山濤領選,啓武帝曰:『<康誥>有言父子罪不相及。嵇紹賢侔郤缺, 宜加旌命,請為祕書郎。』」參見註 53 所引書,第 4 冊,頁 1223、第 8 冊,頁 2298。 84 同註 8,頁 40。關於「越名教任自然」一語的意涵,必須回到<釋私論>的語義脈絡中去推求,嵇康云: 夫稱君子者,心無措乎是非,而行不違乎道者也。……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 任自然;情不繫于所欲,故能審貴賤而通物情。物情順通,故大道無違;越名任心, 故是非無措也。85 凡稱君子者,心不預存是非之見,行不違於大道。欲臻此境,可藉由「心不存乎矜尚」、「情 不繫于所欲」獲致。矜尚之心去除,則可超越名教之形式而順任自然之道;情無繫於所欲, 故能審斷貴賤而通曉物理人情。何以能心無所尚、情無所繫?關鍵在於「無措」的修養功夫。 「無措」之可貴,在於不脫離人間現實的生活場域,面對各種藉由相對概念形成的價值系統, 而能無任何是非成見預存心中,如此即可「越名教而任自然」。因此「越名教」並非意謂個體 全然脫離名教,而是在名教世界中展現一種「揚棄」的精神,同時包含拋棄與提升兩種態度。 自然與名教從表面上的互斥,經由揚棄名教之惡,終至融合於自然之道境。 由是可見,「無措」的功夫是自然與名教融合之關鍵,而君子之虛心無措,則在於顯情 無私。筆者欲從此「無私」再予衍伸,以「誠」詮解嵇康的主張。《中庸》云:「誠者,天之 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天道運行真實無妄,至公無私,故以「誠」為天道之內容,人 理之至極。《論語》裏雖未直接強調「誠」,但<八佾>云:「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 不與祭,如不祭。』」程子注:「祭,祭先祖也;祭神,祭外神也。祭先主於孝,祭神主於敬。」 86 由是可知祭祀之禮,首重在誠敬。大多數的與祭者僅重禮儀之形式,漸次失去對禮儀內在 意義的重視,忽略祭禮原在貞定天人之間的關係,其中不乏倫理的判準與價值的認定。孔子 對此文化現象有明顯的自省,故而將禮的基礎歸向「誠」與「敬」,凸顯人的主體性。然而魏 晉之際,儒家禮儀之教逐漸流失內在精神,倘若能將「名教」從虛偽化的流俗中拯救出來, 重新回歸以「誠」為本,則其與道家所言「自然」即有共義性。 嵇康曾於<與山巨源絕交書>暗諷山濤為「并介之人」,轉而推崇能「循性而動,各附 所安」者,其殊異處即在「誠」之與否。嵇康書曰: 吾昔讀書,得并介之人;或謂無之,今乃信其真有耳。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強。今空 語同知有達人,而無所不堪,外不殊俗,而內不失正;與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 耳。87 所謂「并介之人」是指一些標榜能外不殊俗,內不失正,隨波逐流而不生悔恨之心者。嵇康 重申自己性烈而不可化,對於這種宣稱既兼善天下又能耿介孤直的作法,坦言無法勉而為之。 85 同註 8,頁 83。 86 同註 9,頁 86。 87 同註 8,頁 36。
繼而嵇康將歷來聖賢分成兩類:其一,「老子、莊周,吾之師也,親居賤職;柳下惠、東方朔, 達人也,安乎卑位,吾豈敢短之哉!」此皆居賤職、安卑位,卻能樂道安貧,無窘迫之色, 正所謂「窮則自得而無悶」。其二,「又仲尼兼愛,不羞執鞭;子文無欲卿相,而三登令尹, 是乃君子思濟物之意也。」此皆以濟世為念,倘能有一絲為社稷家國有益,即使執鞭不以為 辱,三黜亦不以自委曲,即所謂「達能兼善而不渝」。88 上述兩種人外在行為似大相逕庭,卻未為殊觀。何故?嵇康謂: 以此觀之,故堯、舜之君世,許由之巖栖,子房之佐漢,接輿之行歌,其揆一也。仰 瞻數君,可謂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塗而同致,循性而動,各附所安。故有 處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反之論。且延陵高子臧之風,長卿慕相如之節,志氣所託, 不可奪也。89 於世俗之論,堯舜君世、子房佐漢,乃廟堂之君臣;許由巖棲、接輿行歌,則是山林隱士。 這僅是表象之見,若揆度其心則一也。蓋此數君無論仕、隱,皆是能遂其志者。諸聖賢均能 順隨其性分之本然,無一絲矯造偽作,忠誠於本真之性,故能所行不違己,乃各得其所。因 此居廟堂者無須求隱仕之名而出,入山林者無羨於尊位而返,此正是季札推崇子臧捨君位之 風範,司馬長卿欽慕藺相如之節操的緣故。真誠無妄,其志則不可奪也。 <卜疑>末尾太史貞父,答覆宏達先生諸疑問: 吾聞至人不相,達人不卜。若先生者,文明在中,見素抱朴。內不愧心,外不負俗。 交不為利,仕不謀祿。鑒乎古今,滌情蕩欲。夫如是,呂梁可以遊,陽谷可以浴;方 將觀大鵬于南溟,又何憂于人間之委曲!90 太史貞盛讚宏達先生舉止既具文明禮儀,又能內懷真誠素樸之心,可謂「內不愧心,外不負 俗」。既能不為利益交友,亦不為祿位入仕,洞察古今得失之理,滌蕩情欲,無所求則不受外 物侵擾,雖呂梁亦可泳之,暘谷亦可浴之,如莊子筆下的大鵬,高蹈於九萬里之上,無所困 於人間世。文中所言「不愧」、「不負」,無非因個體能真誠無偽,故能俯仰無不自得。職是之 故,出與入,仕與隱,非一成不變的作法,舉凡能以「誠」自省,循己性而為,則無處不可 安。因此個體面對「名教」與「自然」,如何擇取棲身安立之處,並非只有單一的選項,合乎 「誠」則雖有百行之殊,亦殊塗而同歸也。
(二) 翻轉管蔡歷史評價為操作實例
88 同註 8,頁 36-37。 89 同註 8,頁 37。 90 同註 8,頁 45。嵇康以「忠」、「誠」觀念在<管蔡論>中為管叔、蔡叔翻案,重新評定二人歷史評價: 夫管蔡皆服教殉義,忠誠自然,是以文王列而顯之;發、旦二聖,舉而任之;非以親 情而相私也。乃所以崇德禮賢,濟殷弊民,綏輔武庚,以興頑俗。功業有續,故曠世 不廢,名冠當時,列為藩臣。91 而管蔡服教,不達聖權,卒遇大變,不能自通。忠于乃心,思在王室。遂乃抗言率眾, 欲除國患。翼存天子,甘心毀旦。斯乃愚誠憤發,所以徼禍也。92 嵇康強調三聖所以任用管、蔡,並非為親情而相私授,而是由於管、蔡「服教殉義,忠誠自 然」。嵇康所憑藉的理由,一者以管、蔡安輔武庚,並除去殷遺民頹喪風氣,功績顯著,二叔 之淑善明矣。其二,管、蔡所以抗言率眾,乃因不達聖權,由於武王崩,成王年幼繼位,周 公踐阼攝政,猝然遭此變故,二叔未明周公權宜之策,謹守教條而未能自通。故雖其稱兵叛 亂之行徑不當,但是論二叔之用心,卻是「思在王室」、「翼存天子」,二人竭盡忠誠,只想為 國除患。故雖有不知通權達變之失,然二叔之「忠」與「誠」卻不容置疑。 嵇康為管、蔡平反,強調二人之「懷忠抱誠」,由此看來嵇康所言仍不脫儒家在君臣之 倫中強調的「忠」與「誠」。其於<釋私論>中辨君子、小人之別,君子無所矜措,體清神正, 其「忠感明天子,而信篤乎萬民。寄胸懷於八荒,垂坦蕩以永日。斯非賢人君子,高行之美 異者乎?」93是以知嵇康認為君子最優異之美行,即在「忠」能感動君王,「信」可堪眾望, 胸懷寄於天地四方,內心永遠坦蕩無礙。程子曰:「人道惟在忠信,不誠無物。」94忠信之精 神不離「誠」字,凡具真誠惻怛之心,即是天地間之至美者,何拘其是道、是儒乎?
四、清遠與忠信交織之樂章
總合上述分析,筆者透過「崇道」與「尚儒」之對舉,說明在嵇康學說與生命抉擇中涵 括道、儒兩端;又以「非『非道』」與「非『非儒』」兩點補充,強調嵇康對俗見中似是而非 的道說與儒學皆有省思。回顧歷代學者對嵇康的評價不一,或贊其人中龍,義不可當世;95亦 有責其不能晦迹韜光,傲慢忤物,竟致殺身。96筆者私意以為有關嵇康之史評如此分歧之故, 在於嵇「志」涵攝道、儒兩種向度,然而並未完全臻至諧和融通之境,致其學思仍有矛盾之 91 同註 8,頁 89。 92 同註 8,頁 89。 93 同註 8,頁 87。 94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學而篇〉引。同註 9,頁 65。 95 見杜濬,<三君詠>。清.杜濬,《變雅堂詩集》,收錄於《續修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2002),第 1394 冊,頁 110。 96 見元.盛如梓,《庶齋老學叢談》,收錄於《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1983),第 866 冊,頁 527。處,而其應世亦顯現掙扎困頓之迹。有此體會不代表筆者否定嵇康,反而因此深切感知個體 「存在」的當下,所承受的諸種磨難與跋前疐後的窘迫。對於嵇康的一生,筆者認為「誠」 是他承自道、儒兩家之共義,因而有立身「清遠」之志。但是他對「忠信」之道的堅持,卻 也使得他未能在真實的生命中高蹈遠舉,甚而因此困縛塵網。誰人識得嵇康的悲劇正來自於 兩難?而志與行之間存在一定程度的矛盾張力,卻也奏出嵇康由清遠與忠信交織而成的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