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的閒章印文內容自由而多變，它與公共的徵信意義無涉，故按理 說，應該是無事不可入印，不過，文人的自我意識多與文人的身份意識緊 束在一起，所以，可以自由發揮的印文內容也有了一個判準，那就是，「雅
╱俗」。雅、俗二字是相對的兩個概念，古人用之甚廣，所指也常常隨文見 意，大體說來，雅與俗是兩種精神取向，若以光譜為說，愈雅的就愈遠於 人的形軀及其相隨的慾望，意味著昇華，走勢向上；愈俗的就愈近於人的 形軀和它相隨而來的慾望，意味著沈溺，走勢向下。強調德性我的儒家如 此理解，重視情意我的道家亦然，前者的「雅╱俗」乃成為倫理判斷，後 者的，則成為美學判斷。固然經過莊子與禪宗，後者的視域幾乎無限擴大，
莊子有「道在屎溺」、禪宗有「佛頭著糞」之說，從本質打破了後天認知的 分別概念，但是，古代文人的心靈圖像一如文人畫的畫面所示，依然明顯 存在題材上的限制，因此主題的意趣呈現了很強的一致性。當然，其中也 有由俗轉雅的現象，寓目山林是雅，讀書吟詩是雅，寫字畫畫是雅，彈琴 品茶是雅，焚香靜坐是雅……，在這些活動中，人在自得之同時也正走向
「忘我」的境界42，但，耕田、牧牛、灌園、捕魚、伐木本來近於俗，不
42 這些雅事也會因俗的動機而變俗，若從事這些活動，徒有其跡而無其心，為的不 是自抒胸懷，而是見知於人，即所謂的「附庸風雅」或朱光潛所說的「雅到俗不 可耐」，見其《談文學》之〈文學上的低級趣味（上）：關於作品內容〉，收錄於
《朱光潛全集》（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88），第四卷，頁 183。以當代現象 而論，去內在品味而唯風尚（心中無美感而眼中有名牌）是問者亦此之流。
過，古代許多隱者高士以此遁世而當做絕棄榮利的憑藉，所以也「雅化」 民出版社，1994），卷二，頁 264-267。
47 白居易：〈問劉十九〉，見袁閭琨主編：《全唐 詩廣選 新注集評 》，卷七，頁 168。
48 其事分詳《列子．湯問篇》、《史記．管晏列傳》、《新序．節士篇》。
呈現出來的文人心靈世界，樣貌極其穩定，追本溯源，乃是魏、晉以來絕 大多數文人於官場外所追求的生命情致，此所以本文屢取拾陶淵明、王羲 之、《世說新語》等之文本資以參照。「名教」與「自然」之辨的大論述雖 然不見於印石的方寸之中，主題卻猶然存在，並因文人個別體驗的不同，
各自融鑄成以儒、道為基調的不同複合體。從文人所營造的自然空間到家 居空間以至個人空間，我們發現莊、老並未告退，山林猶然繁滋，只是在 陶淵明「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
之外49，明、清以來的文人更增加了許多可供寄情的人文物事，詩、文、
筆、硯、墨、書、畫、碑、帖……，以及金石篆刻。人生實難，而這種種 都在不同程度上讓文人的自我得以安適，人生態度嚴肅的道德主義者，固 然認為其屬「玩物喪志」，明末更出現了所謂的「反山人文學」50，在一般 學術、思想史的文獻中，很少看到文人的對抗、反駁，但是，藉由印文內 容及其生活實踐，我們清楚發現文人「玩物養志」的觀念已「趣無反顧」
地悄悄取代了前者，「雕蟲篆刻，壯夫不為」的想法已被顛覆了，吳隱即刻 有一印：「怕你不雕蟲篆刻」（04091.AI，［圖八］），並敘以邊款，曰：
敢將歲月等閒過，斷碣殘碑一室羅，金石能為臣刻畫，隨他（刀）
筆漢蕭何，此余舊句也。余生平無大志，玉雕石刻，樂此不疲，暇 輒尋聲按拍，活我天機。因有味乎曲文，鐫成小印，並誌舊句，以 見余好。世有謂我比如刀者，願舉以謝之云爾……。（卷三八．一 一三）
49 陶淵明：〈歸去來兮辭〉，見龔斌，《陶淵明集校箋》，頁 391。
50 參 阿 英 的 〈 明 末 的 反 山 人 文 學 〉、〈 明 末 的 反 山 人 文 學 補 〉， 收 錄 於 其 《 阿 英 全 集》（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冊肆，頁 75-78 及頁 122-125。
〔圖八〕
不但樂此不疲而類似吳隱的玩家大有人在，而且切磋琢磨，愈玩愈精。其 他的閒賞物事亦然，謝靈運說：「天下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者難並。」
51後世的眾多文人，卻使這四者在生活中展現了最大的可能，對於文人本 身，這多半只是一種慰藉，但就文化意義而言，它創造出了一種普遍的生 命情調和生活方式。《尚書．旅獒篇》云：「不作無益害有益，功乃成。」
《管子．禁藏篇》云：「不為無益之事。」《論衡．知實篇》亦云：「不為無 益之事。」至唐代的張彥遠，則在其《歷代名畫記》反言：「不為無益之事，
何以遣有涯之生！」清人項鴻祚也說過這句話，並為王國維《人間詞話》
之原稿所引，陳寅恪以十年寫完《錢柳因緣詩箋證》，也想到了這句話，並 表示：「傷哉此語，實為寅恪言之也。」錢鍾書寫《談藝錄》之際，正值國 難，也說那是「託無能之詞，遣有涯之日」的結果52。足見俗所謂無益之
51 見 謝 靈 運 ：〈 擬 魏 太 子 鄴 中 集 詩 八 首 ． 序 〉， 見 逯 欽 立 輯 校 ：《 先 秦 漢 魏 晉 南 北 朝詩》（北京：中華書局，1983），頁 1181。
52 見《尚書注疏》，頁 184。《管子．禁藏篇》云：「不作無補之功，不為無益之事。」
見嚴昌嶢：《管子校釋》（長沙：嶽麓書社，1996），頁 438。《論衡．知實篇》
云 ：「 君子 不 為無 益之 事， 不履 辱身 之行 。」 見黃 暉：《 論衡 校釋》（ 北京 ：中 華書局，1990），頁 1092。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裡也說：「若復不為無益之 事，則安能悅有涯之生？」見岡村繁譯注《歷代名畫記》，收錄於俞慰剛譯：《岡 村繁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頁 133。清人項鴻祚在寫〈憶雲 詞丙稿自序〉時，因宅甫逢祝融，其自道：「索居尟歡，追憶前塵，十遺八九。」
因喟：「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見其《憶雲詞甲乙丙丁稿》（續修
其如此。現代人已重新檢討休閒在人生的意義，究竟休閒是為了工作？抑 四庫全書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冊 1726，頁 331。王國維《人 間詞話》的刪稿中曾引之，並曰：「三復前言，我懷如揭矣。」見滕咸惠：《人
理學家與一般文人性格與意向之異，頗似正史〈儒林傳〉與〈文苑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