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曾推測,元中期至少有四部帶有政治意味的「歷史故事戲」(更精確地說,「歷史 政治劇」),其中兩部為鄭光祖之作(《周公攝政》、《伊尹扶湯》),另兩部則為同一時期南 人作家鮑天祐(字吉甫)之作(《史魚屍諫》、《比干剖腹》)。《錄鬼簿》作者鍾嗣成視吉甫 為長輩,且有交往:
天祐字吉甫,杭州人。初業儒,長事吏簿書之役,非其志也。跬步之間,惟務搜奇 索古而已。故其編撰,多使人感動詠歎。余與之談論節要,至今得其良法。才高命 薄,今猶古也;竟止崑山州吏而卒。(頁78)
與鄭光祖相同,吉甫也是一位功名不祿的「儒士」,而他在編劇上則喜「索古」(作「歷史 劇」),且往往有搜奇之創發;其技法也影響了嗣成。奇特的是,〈元宮詞〉雖提及他曾以
《史魚屍諫》受到上位之矚目,但按嗣成之言,他卻不甚得志,故有「才高命薄」、「止崑
71 此即夏伯和於〈青樓集誌〉中,特將「院本」與「雜劇」作一對照之由,頁 7:「院本大率不過 謔浪調笑,雜劇則不然……可以厚人倫,美風化。又非唐之傳奇、宋之戲文、金之院本,所可 同日語矣。」。
72 《中原音韻》頁 233 於「作詞十法•六字三韻語」中,特別提到此劇為音韻之典範,大加讚譽:
「前輩《周公攝政》傳奇【太平令】云:『口來、豁開、兩腮。』……韻腳俱用平聲;若雜一上 聲,便屬第二者。皆於務頭上使。……殊不知前輩止於全篇中務頭上使,以別精粗,如眾星中 顯一月之孤明也。可與識者道。」
山州吏而卒」之嘆。不過,從另一角度思考,吉甫的「崑山州吏」與德輝的「杭州路吏」
雖皆為吏屬,但在南方曲家中已稱得上「有階」之士。73按《錄鬼簿》,吉甫有八部劇作:
《王妙妙死哭秦少游》、《史魚屍諫衛靈公》、《忠義士班超投筆》、《貪財漢為富不 仁》、《摘星樓比干剖腹》、《英雄士楊震辭金》、《漢丞相宋弘不諧》、《孝烈女曹娥泣 江》(頁78-79)
以上除了《死哭秦少游》之外,盡皆為忠、孝、節、義的傳揚五倫之作(符合夏伯和的分 類);然而,上述竟沒有任何一部傳世。74這無疑顯示,即便是迎合於政治風尚、遵循於 儒家倫理教化之作,戲劇本身能否流傳後世,仰賴的並非當世之榮耀(「一朝傳入九重 知」),更重要的是戲本身的價值。吉甫之作未能傳世,說明無論哪一類戲劇,它最核心的 意義與價值仍在於:文學筆法之高妙、戲劇情節之深刻、與角色塑造之動人。
由此,才能真正明白鄭光祖何以具有「元曲四大家」之美名;甚至於明中葉曲家何良 俊竟認為,四大家中當以鄭為第一:75
元人樂府,稱馬東籬、鄭德輝、關漢卿、白仁甫為四大家。馬之辭老健而乏滋媚;
關之辭激厲而少蘊藉;白頗簡淡,所欠者俊語。當以鄭為第一。(頁337)
德輝之作據《錄鬼簿》所載,共十七本,今存八本,將近一半遺世。兩部「歷史政治劇」
中,《周公攝政》有元刊本傳世,《伊尹扶湯》有「脈望館鈔校本」傳世。為何德輝之作未 如吉甫之作般被湮沒?從前文層層疊疊的分析,已經顯現作家編撰之才華、隱微之苦心;
歷史上真正具有價值的珍品,往往不會被埋沒,甚至得以較為接近原貌的「元刊本」現身。
檢視鍾嗣成對德輝之讚譽:
……公之所作不待備述,名香天下,聲振閨閣,伶倫輩稱「鄭老先生」,皆知其為 德輝也。……(頁75)
乾坤膏馥潤肌膚,錦繡文章滿肺腑,筆端寫出驚人句。解翻騰,今共古,名詞場老 將伏輸。……(頁76)
73 參見筆者博論《從元刊本重探元雜劇──以版本、體製、劇場三個面向為範疇》(新竹:清華大 學中文所,2006)頁 242-245 對「南人曲家」的官(吏)職位之分析。在鍾嗣成的長輩約十八 人之中,僅八位任官或吏,且品第皆卑。
74 參考傅惜華:《元代雜劇全目》(北京:作家出版社,1957),頁 244-246。
75 見[明]何良俊:《四友齋叢說》(北京:中華書局,1997 版),卷 37「詞曲」。
德輝之「名香天下」,來自於其創作之才華、錦繡之文章、筆端之驚人;而他所擅長的「解 翻騰,今共古」,無論《周公攝政》或《王粲登樓》,皆展現其善於揉合歷史與當下、以古 喻今、以「故事」道「實事」的功力。換言之,此劇之能流後傳世,絕非出於其政治意識,
仍是出於作家之才,及作品本身的文學價值。
那麼,本文為何僅以《周公攝政》為例,卻不提《伊尹扶湯》呢?關鍵在於,前者為
「元刊本」,相對而言,較能展現劇作家書寫原貌及元代戲劇之風尚;而後者僅存「脈望 館鈔校本」,該本附有「穿關」,可知為「內府本」,早已經明代內廷教坊所更動、修改。
據現存文本樣貌,筆者以為,距離德輝原作的狀態恐怕甚遠,76故不宜為本文論題之證。
換言之,「元刊本」才足以作為討論元代戲劇風尚、政治環境與作家心志的依據。
而此「元刊本」中,還有一個彌足珍貴的線索,足以補充「古代戲劇」與作家「同代 現實」的印證之跡。此即劇情終了的「舞台指示」:
(唐叔獻嘉禾上了)(頁361)
按照劇中情節發展,這是鄭光祖巧妙地旁採《尚書》卷 13〈微子之命〉中的「嘉禾」之 事,移植而為此戲之收束:
唐叔得禾,異畝同穎,獻諸天子。王命唐叔歸周公于東,作〈歸禾〉。周公既得命 禾,旅天子之命,作〈嘉禾〉。(頁420-421)
既然《周公攝政》第四折提及災異之變的「偃禾」,則結尾處的獻「嘉禾」,既可為「天啟」
解套,也代表了天人和諧的美好應兆,可謂絕佳的編劇手法:將不同的史事相互裁補,以 符合戲劇目的之所需,亦即「為戲採合史事」之法。而正因「嘉禾」為「和平治世」之表 徵,也最適合作為「戲劇內容」與「當朝政治現實」相互映照的歌功頌德畫面。巧合的是,
在仁宗任太子期間,《元史》「仁宗本紀」即記載「當世嘉禾」之現:
76 《錄鬼簿》德輝之下所載劇名為《放太甲伊尹扶湯》,但「脈望館鈔本」此劇卻題為《立成湯伊 尹耕莘》,其劇情大要為:東華帝君奉上帝之命,遣文曲星下凡投胎於趙家莊上,其母童女生子,
故將之丟棄,被伊員外收養成人,名為伊尹。伊尹長成後,耕於有莘之野,天乙(成湯)聞其 名,派人召賢征聘,以輔佐其推翻夏桀。在伊尹的陣式調度下,終能剪除暴夏,安民立商。本 劇無論從情節結構、曲文對白、主題意義觀之,皆不似德輝手筆,而帶有內廷演劇的套式。此 一「讀後感」,由劇末清常道人(趙琦美)的鈔校語亦可證:「《太和正音譜》有《伊尹扶湯》, 或即此,是後人改今名也,然詞句亦通暢,縱不類德輝,要亦非俗品。姑置鄭下,再考。清常。」
見《脈望館鈔校本古今雜劇》,收入《古本戲曲叢刊四集》(上海:商務印書館,1958)。
(至大二年)九月,河間等路獻嘉禾,有異畝同穎及一莖數穗者,命集賢學士趙孟 頫繪圖,藏諸秘書。(頁537)
到了仁宗延祐四年九月,嘉禾再現:
……己巳,大都南城產嘉禾一莖十一穗。(頁580)
這個特殊的結尾,再次印證德輝「解翻騰,今共古」、「採時事入戲」的功力,使劇內劇外 的「儒家盛治」齊達美善之巔,使周公之聖、仁宗之德、輔臣之賢交相輝映。
因此,鄭光祖與《周公攝政》,代表的是元代中期(「元貞、大德、至大、皇慶、延祐、
至治」)戲劇創作與戲劇環境最美好的時代,人才輩出,上上下下對戲劇的喜愛,交織成 歷史、戲劇與政治和諧共鳴的三重奏。然而,賈仲明的吊詞結於「英宗至治」時期,也代 表自此之後,雜劇編創的黃金時代開始走下坡;主因,恐怕也是政治環境的變遷。英宗碩 德八剌為仁宗嫡子,延祐三年立為皇太子,性剛明,可謂延續仁宗儒治的最佳人選;然正 因其果於刑戮而奸黨畏誅,在位僅三年便發生「南坡之變」,被以鐵失為首的朝臣舊黨、
蒙古貴族殺害於上都至大都的駐蹕之地南坡,結束了元朝中期和平穩定的政治時代。77接 替英宗即位的是泰定帝也孫鐵木兒(1323-1328)。泰定帝之後,王位承繼竟出現另一組
「兄弟檔」:文宗圖帖睦爾(武宗次子)與明宗和世瓎(武宗長子)。歷史表面上相似,實 質卻弔詭。文宗藉朝臣燕鐵木兒之力,掃平敵對勢力得到皇位,且同樣以「攝政」之姿,
等待遠在塞外的兄長歸政;然而,在1329 年 8 月 26 日,已先於和林即位、啟程返京的明 宗抵達中都時,文宗自大都而來,率眾迎接、入見;誰知四天之後,明宗卻突地「暴死」;
據信是被燕鐵木兒(不無文宗之授意)所毒死的。78元代中期兩則同樣的景況(弟攝政以 待兄)卻出現完全相反的結果;仁宗之攝政是平和而具有聖德的,文宗之攝政卻以「奪政」
收場,且這次不甚光明的「奪位」,種下元代中後期政治衰敗、終至頹亡的因果。79德輝 於《周公攝政》所隱喻的聖德之治、所描繪的美好政景、所期待的蒙古君王以儒治國的理 想藍圖,終元之世不復再見。
77 參考《劍橋史》,頁 580-612。
78 參考《劍橋史》,頁 625:「……和世瓎之死顯然是燕鐵木兒主謀的結果,可能是與圖帖睦爾合 謀。《元史•明宗紀》記載和世瓎之死為『暴卒』。私人撰史者權衡則明確指出和世瓎是被毒死 的,而燕鐵木兒就是謀殺者。1340 年,和世瓎之子妥歡貼睦爾(順帝,1333-1370 年在位)指 責圖帖睦爾害死了他父親,作為報復手段,下令將圖帖睦爾的牌位從太廟中撤去。」
79 參考《劍橋史》,頁 637-6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