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定向與管志道師徒二人,實為活躍於晚明學術界之代表性人物,長期以來卻橫遭 貶抑與忽略,直至晚近方陸續有學者予以關注,故本文前言先對歷來研究之概況作一整理 說明,並彰明其研究之價值;而耿、管二人終身致力於學術,著述甚多,本文僅以《師門 求正牘》一書作為考察之重點,故正文亦先申述該書之於耿、管師徒二人問學之重要性及 其意義,第三節才真正進入本文之重點討論。並再分三小節,析論師徒二人如何辯證與申
60 《論語.微子》第 8 章。
61 就耿定向而言,他推崇心齋,乃著重彰揚其學術令販夫走卒皆能樂學的平等精神(詳袁光儀:〈處於 江右與泰州之間的儒者耿定向──一個跨越陽明後學分派畛域的人物典型〉,頁 56-57),此與管志道 所關注之重點雖有不同,然其背後所隱含的一種「聖凡平等」的精神,亦是真正的「無首」。
明其所謂「萬物並育」及「並行不悖」之旨,其中除了申述二人之學術理念外,更重要的 則是二人如何以自身生命反思印證並身體力行其所言之「並行不悖」之道。以下再簡要歸 納其中內容要旨:
第一小節論「為己之學:遯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乃以管志道面對其師與李卓吾 論爭的態度為例作一申明,其藉由自身所主張的潛龍、惕龍之精神,勸慰其師以此自省自 修,而切勿以一時之勝負為念,有此「遯世無悶」之智慧,方能超越二元之對立,成其生 命學術之一貫。耿定向最終能與李卓吾和解,實亦此「並行不悖」之學術理念之具體實踐。
第二小節再論管志道以「理不相礙,教不相濫」之主張融合三教,以前者論三教之並育與 不悖,而以後者分判三教之別,且更約之以「孔矩」,以救當時偽佛狂禪之弊。管志道合 會三教的立場與其師尊儒之態度看似有所不同,然而耿定向實亦能在「我心同然」處,肯 定釋迦之性善與吾儒無別,其所必反思警醒者,乃偽佛狂禪之流弊而已,故師徒二人對時 俗之關懷憂念,實無二致。要之,管志道用心建構其「圓宗方矩」之學,目的在於給予三 教適當定位,使彼此得以相互尊重,由此方得印證吾儒「並育」、「並行」之道,並非虛言 空論而已。而《中庸》「並育」之旨,在《易傳》則可以「群龍無首」之精神作一印證,
此則第三小節申論之重點。歷來諸儒多以「見龍」、「飛龍」為正位,而戒「亢龍」之有悔,
管志道則不同,其給予六龍同等之價值,而亦以此作為同尊三教聖人之理據,不同時位之 聖人,表現自然有別,然其「有隱顯,無淺深」,價值皆同,故亦由此再度論證三教「並 育」、「並行」之道。然師徒二人學術之宗旨雖然同歸,而所思所見之偏重亦有不同,故論 三教、論群龍,師徒二人亦皆反複辯諍;又如耿定向特別表彰王心齋,管志道則以「龍德 必本乎潛」,而反對泰州之張皇見龍,使群龍有首,凡此皆可見師徒二人之「和而不同」。
然而,在管志道看來,耿定向以朝廷重臣而推崇泰州一布衣,正彰明「聖之純乎潛」且「無 藉於勢」,亦即真知力行「群龍無首」之道,故不論師徒二人論理之說有何異同,耿定向 之人格風範,固令管志道衷心敬仰。
總括來說,耿定向師徒之學術精神,乃以「為己之學」為核心,而更不忘對當時社 會風氣與學術發展之關懷,既欲建構一套得以使「萬物並育」且「並行不悖」之尊重多元 發展之學術,另一方面更要確立其「性善」之宗旨與道德之自律,以避免「並育並行」之 自由開放卻使世風狂蕩而不知其所止。其苦心孤詣,實令人感佩。然而在晚明其時,心喜 狂蕩自由之風者,則無法落實耿氏師徒言之諄諄的道德自律精神;而心憂王學流弊者,則 其善惡分明之見,亦無法傾聽接納耿氏師徒強調「不相害」與「不相悖」之道。即使在二 十一世紀的今日,號稱民主自由的社會裡,人們仍不能真正包容異見,往往充斥著相互之 間的謾罵攻擊;且更往往只知高倡自由而不知自律,卻不知失序的社會必然無法向上提
昇。然則耿定向與管志道申言儒者這套「嚴以律己,寬以待人」的學問,而願彼此得以並 育並行的精神,既難見知於當世,或許亦難見知於後世,雖然在他們自身「遯世無悶,不 見是而無悶」的修養中,亦不必為此縈懷,但無論如何,筆者有緣在這喧囂的塵世裡,聞 其空谷跫音,仍不免覺得既感動而又感傷,故亦嘗試將之公諸於世,若能使先哲智慧多得 一二知音,則亦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