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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耿定向、管志道師徒之論學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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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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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

──耿定向、管志道師徒之論學宗旨

∗ 袁光儀** (收稿日期:104 年 9 月 30 日;接受刊登日期:104 年 12 月 17 日)

提要

本文以《師門求正牘》為核心,彰明耿定向、管志道師徒之學術宗旨,乃《中庸》 「萬物並育」二語之精神。管氏本孔子《易傳》而統攝三教,以「遯世無悶,不見是而無 悶」的「為己之學」修身;而以「理不相礙,教不相濫」分疏三教異同;更以「六龍皆一, 群龍無首」的主張,給予三教同等的地位。其中隱含的超越智慧,實令人深思。 關鍵詞:耿定向、管志道、師門求正牘、晚明儒學、三教會通 ∗ 本論文為國科會計畫「耿定向及其門人之研究」(101-2410-H-305 -044 -MY3)之部分成果,承蒙審 查委員惠予意見,特此致謝。 ** 國立臺北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DOI:10.6238/SIS. 2016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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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耿定向(號楚侗,又號天臺,1524-1596),乃晚明王學重要的傳播者之一,《明儒學 案》曰:「天臺倡道東南,海內雲附景從」1 ,可見其人在當時學術界之影響力;然而黃宗 羲對其學術卻無好評,曰:「天臺之派雖盛,反多破壞良知學脈,惡可較哉!」2 其貶抑耿 定向的一大原因,當與其曾和李卓吾(1527-1602)長年論爭卻又最終復合之事不無關係。 但在另一方面,與耿定向並世之許多江右學者,皆對其讚譽有加,如鄒善(1521-1600, 東廓之子)即命其子德涵受學於耿定向,3 胡直(1517-1585,念菴門人)弟子郭子章 (1542-1618)則曰:「師一論學,則推高耿天臺先生」4 ,然則黃宗羲一方面推崇江右,5 一 方面卻刻意忽略、扭曲耿定向與江右學者同調的事實,實不免於矛盾。而耿定向雖不能見 知於黃宗羲,但其一方面能獲並世之江右學者肯定讚揚,一方面又能與「異端」李卓吾「兩 舍兩從」的學術,在時移世易之後,當值得後人重加探討。6 然則其學術之特色為何?若曰李卓吾之儒學精神,可借程顥(1032-1085)所言「仁 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一語概括,7 則耿定向之學術何獨不然?耿氏弟子管志道(號東溟, 1536-1608)曾將其師徒問學之書牘裒集為《師門求正牘》8一書,而自述彼此問學之意曰: 「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求正牘》中所以請正於耿先生者,不出此意。」9 由此可見,如何使「萬物並育」而「道並行」,正是耿定向、管志道師徒之學術反複辨證 之用心所在。「萬物並育」二語,出於《中庸》第三十章,其精神所在,正與「仁者以天 1 明.黃宗羲:《明儒學案.泰州學案》,《黃宗羲全集.八》(臺北:里仁書局,1987 年),卷 35,〈給 事祝無功先生世祿〉,頁 849。 2 《明儒學案.楚中王門學案》,卷 28,頁 627。 3 明.鄒德溥(1583 進士),〈伯兄汝海行狀〉,《鄒聚所先生外集》,《四庫全書存目叢書》(臺南:莊 嚴文化事業公司,1997 年),集 157-442。 4 明.郭子章:〈庸言序〉,《蠙衣生蜀草》,卷 1,《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 154-614。 5 《明儒學案.江右王門學案》,卷 16,頁 333:「姚江之學,惟江右為得其傳。」 6 參見袁光儀:〈論晚明儒者耿定向之學術及其價值──與《明儒學案》商榷〉,《中國學術年刊》第 35 期(2013 年 9 月),頁 33-56;〈處於江右與泰州之間的儒者耿定向──一個跨越陽明後學分派畛 域的人物典型〉,《臺北大學中文學報》第 15 期(2014 年 3 月),頁 51-64。 7 袁光儀:《異端的儒學:李贄《九正易因》闡論》(高雄:高雄復文圖書出版社,2012 年)第三章, 〈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九正易因》所展現之『真道學』精神〉。 8 《師門求正牘》,《管東溟先生文集.九》(臺北:中央研究院圖書館藏本)。據魏珮伶:《管志道年譜》 (臺南大學國語文學系碩士論文,2010 年),《管東溟先生文集》唯中央研究院圖書館有藏本,而《師 門求正牘》亦無其他叢書收錄之,但不知何故,筆者在中研究院圖書館網站卻搜尋不得,只能透過 其指導教授王琅老師聯繫詢問,而得其轉贈當年研究時所印《師門求正牘》全書影本,王老師及魏 同學之無私與盛情,令人感念在心,特此致謝。 9 〈答高大行景逸丈書〉,《問辨牘》,《四庫全書存目叢書》,貞集,子 87-7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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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萬物為一體」之廓然大公相同,故由管志道之言相參證,更可見耿定向所以能與李卓吾 和解而「同為聖賢」10 之故。 然而,黃宗羲一心為懲王學流弊,而務別江右與泰州,表彰前者而貶抑後者,雖亦有 其苦心孤詣,不容否定,然畢竟於「萬物一體」之精神有缺,執此而欲「並育」「並行」, 則益難矣。李卓吾極其開放前衛的學術,在晚明的專制時代,確實唯見其動搖既有之權威 秩序而徒令價值混淆不清的流弊;但在二十一世紀的今日,彰明李卓吾真自由與真平等之 「真道學」,且更申明耿定向既與江右學者同道,而又得與異端「兩舍兩從」之學術,非 但不會使儒學之道體闇而不明,相反地,更證明了儒學早在晚明即已發展出一套開放包容 與尊重多元之學術,其精神宗旨,與當今舉世所崇尚之自由平等之普世價值亦皆相合,則 將益凸顯出儒學之與時俱進,萬古常新。試問,處當今之世,申言儒釋之異同,固是客觀 學術所當釐清辨明者,但又豈可據其異同而軒此抑彼,必言此是而彼非?若如此,則徒見 其褊狹無量,所謂「尊重學術自由」亦成空言矣。然則耿定向以醇儒而著〈繹異〉、〈大事 譯〉11 等諸文,對釋家異教亦尊重肯定,視佛氏聖人皆「得我心同然者」12 ,並且申明「吾 孔氏之道,足該彼教」13 之旨;而管志道建立一「圓宗方矩」之學,其反複申言者,皆在 強調「理則儒釋不宜相礙,教則儒釋不宜相濫」14 ,其用心所在,又豈是如黃宗羲批判二 人之言,所謂「於佛學半信半不信」15 ,或只是「決儒釋之波瀾」16 而已?事實上,唯有 建構一套能使三教彼此平等尊重,和平共處的學術體系,才能證明儒者之真以天地萬物為 一體;而「萬物並育」且「道不相悖」的精神,方能真正落實於三教之間,乃至社會各個 群體之互動往來中,而非只是空口白話而已。 簡而言之,由管志道之言出發,亦可見耿定向師徒二人之學術得以通於二十一世紀之 超越智慧,故筆者欲更深入考察闡明之,以見其師徒二人學術之所謂「萬物並育」且「道 並行」之內涵何在。而本題之撰作,既可彰明儒學之尊重多元與開放包容之精神,亦能更 深入發掘耿定向與管志道師徒二人學術之內涵與意義。前文已申述耿定向學術值得研究與 開發之故,而擴及其門人管志道與之問學的內容,一方面可深化對耿氏學術精神之理解與 闡揚;但另一方面,管志道本身亦是已受學界關注且值得進一步開發的主題,故本文亦當 10 明.李贄:〈答來書〉:「我與天臺所爭者問學耳……彼我同為聖賢,此心事天日可表也。」(張建業 主編:《李贄文集》第 1 卷(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 年),《續焚書》,卷 1,頁 16) 11 〈繹異〉收於《耿天臺先生文集》(臺北:文海出版社, 1970 年)卷 10;〈大事譯〉收於卷 8。 12 〈大事譯〉,頁 877。 13 〈大事譯〉,頁 861。 14 〈答王太常塘南先生書〉,《問辨牘》,元集,子 87-634。實則「圓宗方矩」與「理不相礙,教不相濫」 之意,始出於《師門求正牘》,管志道在諸多著述皆反複申言之,下文亦將再作討論。 15 《明儒學案》,卷 35,頁 816。 16 《明儒學案》,卷 32,頁 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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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助於深化管氏學術之研究,以下再略述之。 因《明儒學案》對泰州及耿定向本無好評,對管志道亦多貶抑,黃宗羲無視其著作宏 富,弟子眾多,僅在〈泰州學案一.序言〉附有一簡短傳略,而未單獨為之立傳。然而, 相較於耿定向數百年來所受之漠視,管志道實較其師更早被學界所關注。荒木見悟早在 1979 年即有管志道之專題研究,而「耿定向」則正是因為這位佳弟子,方附於其書而為 荒木氏所關注。17 雖然除了該本專書以外,其他多在綜論晚明學術之相關議題時方論及管 志道,然而累積而來的研究成果亦頗有可觀,如劉守政〈管志道研究現狀綜述及其三教合 一觀本體論淺探〉18 ,便已對大陸及海外學者之管志道研究作一整理;而魏珮伶《管志道 年譜》,除了將管志道之生平事蹟及著作編年為次,整理考訂外,亦附錄多種相關研究文 獻以及傳記史料。大抵來說,因管志道鳩合儒釋的態度,故研究晚明佛教思想的著作或亦 及之;19 此外,由於管志道曾與顧憲成有「無善無惡」之辯,故研究顧憲成或考察晚明「無 善無惡」論辯史之論著,20 亦將之納入討論;其他如曾光正:《不離俗而證真──泰州學 派倫理觀之研究》,21 以及陳時龍:《明代中晚期講學運動(1522-1626)》22 等等,亦相應 於其研究主題,而對管志道之學術有所申發。雖然在相關研究中,真正聚焦於管志道本人 之論述尚屬有限,但主要原因實在於其眾多著作皆流傳不廣,資料取得不易,故使研究者 難以投入,然只要能獲其著作而研讀之,便可察知其值得深究之價值,如 2014 年以來, 吳孟謙便有數篇關於管志道之專題論著發表,23 由此亦可見其漸受學界關注的實況。雖 然,以吳氏用功之勤,且後出轉精,已堪稱為歷來管志道研究中最全面而深入者,但其上 溯管氏之思想淵源與所受影響,或更偏重管志道與羅近溪(1515-1588)──這位在陽明 後學中早已備受肯定的大思想家──的關係,而以「其學問遠非天臺所能範限」24 ,對耿、 管師徒間之交流互動,或有未及關注者,而本文於此則正可作一補充。總之,管志道一直 17 荒木見悟:《明末宗教思想研究:管東溟の生涯とその思想》(東京:創文社,1979 年),〈二東溟と 耿天臺〉,頁 82-128。 18 《世界宗教研究》(2010 年第 5 期),頁 171-178。 19 如趙偉:《心海禪舟──宋明心學與禪學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 年),頁 320-329。 20 前者如陳百興:《顧憲成之思想與講學》(中央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09 年),第三章;後 者如吳震:《陽明後學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 年),第一章第四節等。 21 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研究所博士論文,1997 年,第四章。 22 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 年,第四章第三節。 23 吳孟謙:〈晚明心學成聖論述的變化──以羅近溪、管東溟為主要線索〉,《臺大中文學報》第 44 期 (2014 年 3 月),頁 103-148;〈管東溟《續原教論評》析探〉,《臺大佛學研究》第 27 期(2014 年 6 月),頁 115-166;《融貫與批判:晚明三教論者管東溟的思想及其時代》(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 博士論文,2014 年 7 月)。 24 《融貫與批判:晚明三教論者管東溟的思想及其時代》,頁 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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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來是一位孤獨的思想家,如陳時龍說他「有些非常古怪的思想」25 ,此一用語,即可見 其學術實不易為時人及後世所理解;而其以「孔矩收二氏」26 的學術,不論崇佛與闢佛兩 端之學者,自亦難明其所言「並育」、「並行」之實;而在「並育」、「並行」的前提下,面 對自己與所尊仰之耿師的學術異同,他又如何各作定位?凡此,或皆有待後學再加析辨之。 管志道既言:「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求正牘》中所以請正於耿先生 者,不出此意。」故筆者擬就《師門求正牘》一書作為考察之重點,27 申明其師徒二人「萬 物並育」而「道不相悖」之論學宗旨。

二、管志道與其師之問學實錄──《師門求正牘》概說

《師門求正牘》之撰作緣起,詳見於書前〈師門求正牘引〉28 一文。管志道自述該書 內容從撰作到刊刻,其實經歷了一番心路歷程。首先,他追述受學於耿定向以來,而「始 聞孔子志學之竅」,然因「自省未徹」,「而參二氏家言」,卻覺「或同或異,且信且疑:信 者信三大聖人之必不入於邊見,疑者疑其教跡之天淵隔也。」也就是說,他一方面相信三 教大聖人必然不流於一偏,而都能達致至善至圓之境界(否則亦不可謂為聖人),但三教 教法見諸言詮與形跡者,卻又確實有著難以融通的差異,究竟如何而能「一以貫之」?這 一困惑,可以說便是管志道成學歷程中主要的「問題意識」所在。 而管志道又如何解答這一困惑?他潛心思考的結論是:「二氏之精蘊,大都在於夫子 《易傳》中」,「求孔學者,當求諸《易》」,亦即管志道認為孔子《易傳》的內容與精神, 既是儒學之核心,亦可統括佛老之思想要旨,因作《六龍解》29 一書,由此建構其「以孔 矩收二氏」的學術。對於自身這一學術成果,管志道亦不忘「請正于先生」,而耿定向讀 其書後,除了「印以為可」,亦將所撰〈學彖〉與〈王文成先生世家〉30 二篇贈與管志道 25 《明代中晚期講學運動(1522-1626)》,頁 169。 26 〈師門求正牘引〉,《師門求正牘》,卷前,頁 3 上。 27 本文以該書為考察重點,乃依管志道之自述,然如吳孟謙已指出,管志道畢生的許多創見,如「以 孔矩收二氏」、「敦化川流」、「圓宗方矩」等判教主張,皆在其書首度披露,亦引起當時學者高度關 注,隨後的論戰亦由此展開(《融貫與批判:晚明三教論者管東溟的思想及其時代》,頁 43、294), 可見《師門求正牘》一書在管氏學術之地位。 28 《師門求正牘》,卷前,頁 1 上- 3 下。本節所引文句未另加註者皆出於此篇,不一一加註。 29 管志道:《周易六龍解》(復性書院刊本,東海大學圖書館藏書,出版時地不詳)。 30 二篇分別收於《耿天臺先生文集》卷 9、卷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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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參,且更「不恥下問,勒成〈測易蠡言〉31 一編,促余裁答者數四」,由上可見,耿定 向是個多麼認真的老師,不但細讀其門人著作,且詳加回覆自己的「讀後心得」(〈測易蠡 言〉),此外亦不自視其為師,亟願管志道得以「裁答」,更具體表現出懇切的問學精神。32 故管志道「迺分款請裁,彙為一帙,命曰〈師門求正牘〉,以呈先生。」這便是《師門求 正牘》一編之由來。 然而,最終刊刻之《師門求正牘》的內容亦不只於是。如管志道在下文又追述曰:「先 是,辛卯33 答先生所遺《求儆編》中有〈魯論訓義〉幾條,已發其端矣。會有及門者見之, 謂當裒合〈蠡言〉成卷,與眾參求。」也就是說,《求正牘》中還包括了管志道之前讀耿 定向《求儆編》時加以回覆的書信及其〈魯論訓義〉等著述。所謂《求儆編》,即耿定向 因李卓吾刊刻《焚書》,將其直切批判耿定向的書信如〈答耿司寇〉等文皆公諸於世,損 及耿定向令譽,令耿定向難堪,故作〈求儆書〉34 ,並附其論爭之相關書信合而成編,與 諸同志商求。試問,當此論爭激烈之時,欲言所謂「並育」、「並行」,不亦難哉?然則倡 言「並育」、「並行」的管志道,對於耿、李之爭的態度,要如何不與其學術宗旨相矛盾? 又當如何覆信,以勸慰其師?細察其說內容,實亦值得後人玩味,將於後文再加申述。 實則姑且不論耿氏師徒與李卓吾之異同將如何「並育並行」,單就《師門求正牘》這 部耿、管師徒的問學實錄,即可見二人之學術亦非全然一致(即吳孟謙言管氏學問「遠非 天臺所能範限」──然而耿定向本亦無意範限之,且更多所期勉)。其實耿定向希望管志 道對〈測易蠡言〉有所「裁答」,之所以需要促之「數四」,其背後的原因之一,當在於管 志道對自己與其師之異同處,實亦有相當的自覺,如〈師門求正牘引〉一文所言:「余蓋 祖《周易》以破天下之為假仲尼者,而先生則祖仲尼以破天下之為假六祖者,其意若合符 節。論及周程與儒禪之分合處,則不無推敲于其間。」「其意若合符節」者,固是二人思 想得以「並育並行」之處,至於其他須「推敲」者,則不免令管志道煞費思量(詳見後文 討論)。因此,管志道對於旁人建議他「裒合〈蠡言〉成卷,與眾參求」,也表現出十分猶 31 收於《師門求正牘》卷中,頁 1 上-4 下;且書中又收有〈天臺先生續來教劄〉二篇,及〈天臺先生 題六龍解〉等,可見耿定向對管志道著作之重視。 32 耿定向曰:「是編弘綱要旨,大都深獲我心,乃其中精思逴識,多發我所未發,且多發我欲發而未能 者……惟天或假我以年,不苦以病,吳門雖遙,亦當徹比席,負笈以往,受易卒業……。」(〈天臺 先生題六龍解〉,頁 3 下)不但對管志道之《六龍解》讚譽有加,甚且自稱願「受易卒業」於管氏之 門,可見其虛心為學的精神。 33 萬曆十九(1591)年。按,據魏珮伶:《管志道年譜》,頁 81。以下年代考訂亦皆以該書為據,不另 加註。又,吳孟謙博士論文亦附錄〈管東溟學行年表〉、〈管東溟尺牘文章編年表〉等,本文所涉年 代,上述二書所定大抵未有出入。 34 收於《耿天臺先生文集》,卷 6,頁 696-700。又,前註 11 文海出版社之版本中的〈求儆書〉一文之 頁 699-700 兩頁空白,故再據《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別集類(131)所收之《耿天臺先生文集》 參校(頁 172-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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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的態度,他說:「余慮其中有出入二氏語,一出而異同紛然,將無傷先生衛道意乎?」 亦即擔心自己會通三教的立場,或將損及耿定向尊儒衛道之精神。然而,他撰〈師門求正 牘〉以呈耿定向的時間,已是「萬曆乙未(23 年,1595)」,耿定向隔年即病逝,他再也 得不到恩師的批答,管志道慟泣之餘,本覺「師宗已逝,是牘當委之水火也。」幸而有同 志勸勉曰:「三教乖離甚矣。天實命哲儒統貫三宗而約之以孔矩,子毋讓。」他才將這部 作品刊刻問世。而對自己與耿師之異同,他概括之曰: 先生以〈學彖〉尊孔脈,而余以孔矩收二氏。天下必有罪我者,則程伯淳有言曰: 「吾學固有所受,然『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貼出來。」余敢曰:「吾學固有所 受,然『敦化川流』四字,亦是自家體貼出來也。」世有知我者,其以體先生之未 盡罪我,毋以體孔子之未盡罪先生哉。 管志道以「先生以〈學彖〉尊孔脈,而余以孔矩收二氏」,概括二人之學術宗旨,而 耿定向醇儒的立場,與管志道泛濫於三教的態度,不同處固不可掩,但學問貴在真誠,既 是「自家體貼出來」的學問,亦不能因不敢與師立異、唯恐天下人「罪我」便矯飾之。然 而,其不能盡從於師,而必要立異之故,或不免將令人質疑耿定向之學術有所不足。管志 道則特別申明:「世有知我者,其以體先生之未盡罪我,毋以體孔子之未盡罪先生」。此語 含蓄,如何解讀,學者或有異見。筆者則以為,耿定向〈學彖〉崇儒尊孔之精神,即如管 志道所言,乃「祖仲尼以破天下之為假六祖者」,亦即其申明孔氏精神,旨在矯正晚明溺 於佛老者所衍生之種種流弊,所批判的是偽佛狂禪,乃至不明孔氏精蘊之「偽儒」,而非 佛氏本身;至於管志道看似不獨尊孔,而同尊三教聖人,但其「祖《周易》以破天下之為 假仲尼」、「以孔矩收二氏」之用心,同樣亦在於矯正當時之偽儒、偽佛,而其以三教歸之 於「孔矩」,又非尊孔而何?故師徒二人之學術實亦殊途而同歸。實則管志道所謂「自家 體貼出來」的「敦化川流」四字,即《中庸》「萬物並育」二句以下「小德川流,大德敦 化」之略語,就管氏來看,所謂三教之別,僅是「小德」之「川流」耳,三教固同歸「大 德」之「敦化」,方所謂並育並行也。然而,學者若執三教合一之見,或將認為耿定向之 唯尊孔子,實乃「體孔子之未盡」──因合一論者心目中之真聖人必不流於此「邊見」; 相反地,務斥佛老的正統道學,則又必以泛濫三教之立場為非,而耿定向既放任門人出入 二氏,當然亦是「體孔子之未盡」,才會「於佛學半信半不信」了。──證諸後世耿定向 所受之貶抑,確實即因此而兩面不討好,而管志道但願世人切勿「罪先生」,實亦預見了 耿定向這樣一位醇儒,卻包容門人之出入佛老,所將面臨的誤解與責難。至於他說:「世 有知我者,其以體先生之未盡罪我」,與其說是自謙,或說是為彼此學術之差異作一飾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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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說他是真心相信師徒二人之學術仍是殊途同歸,若因本書內容而使世人質疑二人學術 尚有未能融貫之差異,則他願歸罪於自身未能善體先生之學,方使世人有疑。實則若非耿 定向之人格學術已臻圓融化境,又如何能以醇儒而包容門人出入二氏與之立異?由此來 看,耿定向早已以其生命實踐,落實印證「萬物並育」且「道不相悖」之精神。然則不論 其學術體系之建構是否完備,學術言論之是否圓融,耿定向之善體孔子,又何可疑? 以上僅就〈師門求正牘引〉申明該書之於耿、管師徒二人問學之意義,以下則再進一 步申述其書之內容,以更具體了解二人學術之內涵與價值。

三、從《師門求正牘》看耿定向、管志道之論學宗旨

(一)為己之學:遯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

面對耿定向與李卓吾論爭之衝突,將如何並行不悖,實不免有矛盾困境,但細讀管志 道〈萬曆辛卯天臺耿先生以《求儆編》見示讀已有省脩書奉復〉35 一文,則能具體感受到 管志道之超越智慧與胸襟,實令人油然而生欽敬之情。其所關注者,完全不在於理論上辯 論求勝,而是切實落在生命實踐中反思自省。而其精神宗旨,則可以《易.乾文言》「遯 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一語概括之。實則儒者學問,本以「為己之學」為核心,而非求 人知,非求「見是」,若真能「不見是」亦無悶,則何與爭?而所謂的「並育」、「並行」, 亦必以這樣一種「人不知而不慍」的生命修養為前提,才可能進一步對於所有與己不同的 學術立場,都抱持一份尊重與包容。以下即以管志道回覆其師之書信,申言其面對論爭衝 突,而力求彼此「不相害」與「不相悖」之道者何在。 首先,對於耿定向蒙受《焚書》之謗,管志道自能同理其師之「傷心」,管志道自身 之仕途亦頗多曲折,對於他人之批評訕謗,自亦有深刻體會。但當此之時,如何以超然的 智慧因應生命的困局,正是考驗自身學術是否圓融完滿的重要時機。因此,與其震怒,務 爭此是而彼非,不如靜心反思:聖人處此更有何事?唯有認清自我當行之道,方能避免在 盛怒之下,反而作出違背自身學術宗旨的錯誤言行。因此他勸慰其師曰: 麻城之學自師倡之,今翻成種種異趣,委可傷心,然畢竟非口舌之所能挽也。聖人 六龍時乘,固有時而用濳龍惕龍矣……《求儆編》無乃惕意歟?然惕龍與見龍不竝 35 《師門求正牘》,卷上,頁 1 上-4 下。本節所引文句未另加註者皆出於此篇,不一一加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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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乘惕而又乘見,則人但見其見而不見其惕,惕猶未純也。莫若純以惕用,而含 見龍之章,苟吾道果密圓,羣魔不戰自伏。……豈以一時唇吻勝哉! 吾之心,果通于天地鬼神乎?吾之學,果式於天下萬世乎?天欲我為濳龍耶?有濳 而已。天欲我為見龍耶?則惕於一時,而見於百世之後,何害也? 蓋師之所處,今日正在惕見之間;而道之所處,今日正在濳惕之間,在聖人則易地 皆然。 以上皆以《易.乾卦》六龍之精神,反思自處之道。管志道認為,耿定向身遭《焚書》 之謗,雖有傷心委屈,但亦非口舌所能挽,當此「不見是」之時,當為「潛龍」之遯世, 或為九三爻辭:「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以自我惕厲為先。耿定向既以「求儆」為書, 而曰:「右〈求儆書〉,余實袒臂披膺,冀相知者針砭我也。」36 此即「惕」之意,而若真 心自我惕厲,則當深自潛藏,反躬自省:「吾之心,果通于天地鬼神乎?吾之學,果式於 天下萬世乎?」務求問心無愧而已。此時若爭口舌是非,則是求「見」,則「人但見其見 而不見其惕,惕猶未純也」,故有一毫求見爭勝之心,反有傷於惕厲之心之真純。管志道 相信:「天欲我為見龍耶?則惕於一時,而見於百世之後,何害也?」「苟吾道果密圓,羣 魔不戰自伏。」因此,重點不在於一時之或惕或潛或見,而在於自身之學術是否真足以自 立,禁得起時代的考驗。若真志於「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的學問,則知一時之困境不足 以動其心,要在求自身言行皆以「聖人易地皆然」為準據而已。 以上所論潛龍、見龍、惕龍,亦可與管志道之《六龍解》的內容相印證。所謂「遯世 無悶,不見是而無悶」,即〈乾文言〉之說潛龍,而《六龍解》曰:「龍德必本乎潛,聖人 主靜立極,其體常潛」;「君子先天之學,未有不根於潛者,以潛含惕,龍德乃純」,「未有 龍德而不從戰兢惕勵中來也」37 ,更可見此一純粹為己的「常潛」之心,才是龍德之本; 而九三「夕惕若厲」的精神,更須時時放在心中自修自省,若謂「常潛」是「本體」,則 「常惕」即工夫所在。故曰:「孔子乘見龍之位,存惕龍之心」38 ,孔子猶如此,何況吾 輩?因此,面對挫折困境,亦正是驗證平日所講之學是否能體現於自我生命的最佳時機, 而從管志道覆信的內容來看,亦證明了其學問絕不以「唇吻勝」,百世之下讀其書,仍當 敬服其人。 其實,對李卓吾的學術,管志道頗有無法認可之處,如其與焦竑的信中所言:「卓吾 36 〈求儆書〉,頁 697。 37 以上依序見《周易六龍解》,頁 2 上、頁 10 上、頁 3 下。 38 《周易六龍解》,頁 3 下。

(10)

老子乎,古之居塵出塵,展禽、虞仲之儔哉,而不可以訓俗」39 ,其以展禽、虞仲等隱士 之倫視卓吾,亦是肯定其人品修為,然而李卓吾對於世俗之人情欲望,採取開放包容的態 度,對於當時社會風氣的影響,則確實是「不可以訓俗」,管志道批評其說「反成狂蕩子 之逋逃藪」40 ,凡此評述,實亦有其相當的客觀性。41 但即使如此,若因《焚書》之刊刻, 而使耿、李二人陷於對立,管志道亦將不以為然,故其信中言道: 今自姚江一二傳後,學者日趨圓通,日入浮淺,流為小人無忌憚之中庸,而文之以 二氏之說,可謂極重難返矣。如李丈本有卓行者,而亦豈自知其弊之至于斯也?雖 然,以善服人,未有能服人者,孟子與楊墨辨,其辨斷不為楊墨一時所服,而楊墨 亦自有服孟子處,則以其抱持志養氣之學,而著壁立萬仞之操,必楊墨之所目擊而 心讓者也。不然,彼以其詖見,而我亦以其未融之見;彼以其破行,而我亦以其未 完之行,相為角觝,縱此是彼非,昭如日月,恐上帝未便以是非之權屬我耳。道為 此懼,所以不敢硬為道術立標榜也。試閱《求儆編》中,如陸太宰書,本不為儒家 張門面,而其一段懇惻,卻足動人。李丈縱不能行,絕不懷恨。蔡子所質師書,及 種種辨釋,豈不毅然一出於正哉,而負氣不平之意,隱然見於言外。道誠深幸師門 之有子路,而又恐有識之士,未必蓋以為然也。學術不厭詳究,習氣不厭陶鎔,老 師以宜更加鞭策焉。 對所謂「姚江一二傳後」的種種王學流弊之深憂與反思,實為耿定向與管志道師徒二 人所共同關切,耿定向與李卓吾之論爭,亦皆出於此一衛道之苦心,42 管志道又何嘗不明 白?然而,「以善服人,未有能服人者」,即使是善辯如孟子,其與楊墨辯,也無法讓楊墨 接受其說。實則站在各自角度,總是「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固然「公說 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但除了使自己愈加堅持己見之外,又何嘗能夠說服對方?縱然所 說之理「此是彼非,昭如日月」,但必爭此是彼非的態度,則顯然只是「未融之見」、「未 完之行」,只是現實中「相對」的是非,「恐上帝未便以是非之權屬我耳」,又豈能自居真 理之一方?因此,管志道認為孟子真能服人的不是「理」,而是「抱持志養氣之學,而著 壁立萬仞之操」,唯有誠於中、形於外的操守氣節足以令人心折,口舌言語之爭,不論如 39 〈答焦翰撰漪園丈書〉,《問辨牘》,亨集,子 87-681。 40 〈答焦翰撰漪園丈書〉,子 87-681。。 41 如張鼐(?-1629)推崇李卓吾學術曰:「惟世上第一機人能信受之」,但亦承認現實中不免於「俗子 僭其奇誕以自淫放,而甘心於小人之無忌憚」的流弊(〈讀卓吾老子書述〉,《續焚書》,頁 2)。 42 如陳時龍亦指出:「如果說晚明有一種強烈的衛道意識,那麼這種衛道意識就是從耿定向那裡開始 的,並且在與李贄的論爭中逐漸得到加強。」(《明代中晚期講學運動(1522-1626)》,頁 148)

(11)

何理直氣壯、頭頭是道,都不可能使人心服。他舉陸太宰(陸光祖,號五臺,1521-1597) 和蔡子(蔡毅中,字弘甫,1548-1631)作一對比:陸太宰即使不特別申明儒理,但其懇 惻真誠的態度,卻能讓人願意傾聽;43 再看蔡弘甫寫給耿定向的書信,及其《焚書辨》之 論,44 即使其所說之理「毅然一出於正」,但其「負氣不平之意」,則「恐有識之士,未必 蓋以為然」──證諸後世推崇李卓吾者,往往便將耿門師徒一概視之為「偽道學」,即可 知其必爭是非的「反效果」何如。總之,管志道衛道之衷懷,實與其師心同理同,但他持 守「不敢硬為道術立標榜」的態度,更反映出其超然的生命智慧。 然而,管志道一方面不願耿、李激烈對立,而主張面對李卓吾,應如陸太宰保持懇惻 平和之態度;但相反地,他卻直切地要求耿定向應該更加自省自厲,竟然還教他:「學術 不厭詳究,習氣不厭陶鎔,老師以宜更加鞭策焉」,完全不把耿定向〈求儆書〉中的「冀 相知者針砭我」當作場面話,而切實地「針砭」其師,這在一般重視師生間尊卑倫理的常 情看來,簡直是不可思議。然而,收了門人這樣的信,耿定向惱羞成怒了嗎?事實上,《求 正牘》中諸多書信,皆是在〈求儆書〉事件之後的往來問學,正可見耿定向確實虛心地接 受「針砭」,更加自我鞭策地詳究學問、陶鎔習氣,且最終能與李卓吾握手言和,身體力 行此「萬物並育」而「道不相悖」之儒學宗旨,無論當代及後世學者是否能理解耿定向師 徒學術之內涵與精神,二人皆以「遯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的精神,力行這一「為己之 學」,這才是真正言行合一的「真道學」,不是嗎?

(二)理不相礙,教不相濫

耿、李之爭,可以說是考驗耿定向師徒是否能以自身生命之實踐,印證其「並育」、「並 行」之學術宗旨,而從上節之討論,則可充分看出二人之學術,確實不僅是「入乎耳,出 乎口」,且真正能「入乎耳,箸乎心」45 ,從自我內心之真誠反思,到外在的言行舉止, 待人接物,皆能「一以貫之」地切實體現其「道並行而不相悖」的精神。而以此一精神出 發,管志道更致力建構一套既能在理論上會通三教,又能在實踐中申明三教之別的學問, 且最終「以孔矩收二氏」為宗旨──亦即以儒家之禮義規範為法度,來遏止天下之偽佛狂 禪使社會風俗趨於狂蕩之流弊。若執崇佛(以佛氏高於儒)與闢佛(尊儒而嚴儒佛之辨) 之一偏,則不易理解其旨趣所在,故管志道在許多著作及與學者問學之書信中,皆反複申 43 所謂「陸太宰書」,未知其詳,但李卓吾在〈答耿司寇〉一文亦曾表示:「公(指耿定向)儻不信僕, 試以僕此意質之五臺……以五臺公所信也。」(《焚書》,《李贄文集》第 1 卷,卷 1,頁 32)可見陸 五臺為耿、李雙方所信任者。 44 〈求儆書〉:「頃光山蔡弘甫著《焚書辨》并書來,過我依違隱忍,不能為斯道張主,余則何辭?」(頁 697,又,缺誤字據《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版本頁 173 校改) 45 借用《荀子.勸學》語,「入乎耳,箸乎心」方為君子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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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其所謂「圓宗方矩」,以及「理不相礙,教不相濫」之內涵精神,凡此在既有的研究中, 或亦已有所彰明,以下則舉《師門求正牘》中之論述再加印證之:46 蓋聖人之道,其圓應規,其方應矩,圓者其性體,而方者其教體也。見性則萬法歸 一,何聖何凡?教則不為聖人立,而為凡夫立,於是逗機緣而矩矱出焉。故三教聖 人之立極,不以圓用,而以方用,方固所以成圓也;與其為踰矩之圓,毋寧為執矩 之方,而或以禪家諸祖之見地,毁有宋大儒之繩墨,謬矣!然使見地未圓,則又不 可以格方也,以至圓格至方,其惟仲尼乎!(〈師門求正牘引〉,頁 1 上-下) 以上文句要旨或可分析如下: 一、所謂「圓」之「性體」即三教之「萬法歸一」;而「方」之「教體」則是三教教 法之差異。 二、教體矩矱乃為凡夫立,「與其為踰矩之圓,毋寧為執矩之方」,凡夫唯有「執矩之 方」,落實戒律之修行,道德之踐履,以「方用」才可能「成圓」,亦即切實依循教法才可 能澈悟性體之「圓」;相反地,若「以禪家諸祖之見地(即以知見論性體之「圓」),羣有 宋大儒之繩墨(以為知「圓」便不必「執方」,可以不執守儒者之道德矩矱)」,則乖謬之 甚。 三、唯有「至圓」才能格「至方」,亦即唯有真正澈悟至圓之性體者,其所立之教法 矩矱才能完滿無病,當此標準者唯有仲尼,是故管志道之學以「孔矩」為依歸。 由上可知,管志道「以孔矩收二氏」實仍歸宗於儒,然而,真正能使「萬物並育」而 「道並行」的前提,不在於崇儒而貶二氏,而在於肯定三教聖人皆知「萬法歸一」之「圓」, 因此對於儒者長期以來嚴闢佛老之態度必有所澄清,管志道曰: 春秋之時,佛教未入,楊墨亦未著也,則夫子所指異端云者,必自有在矣。愚謂「端」 即「兩端」、「四端」之「端」。所謂「幾者動之微也」,人心動於真幾,其端必同, 動於非幾,其端必異,異端不可長也。生於其心,必害於其事,故教人攻之於未著 焉。……楊墨之為我兼愛,其端出於仁義而少差焉,遂流於無父無君之地,則就其 初幾而謂之異端亦可。乃老氏,則吾夫子之所從問禮者也;佛氏尤有大焉,殆子思 所謂「道竝行而不相悖」已。然則與吾聖道之端,同乎異乎?曰:發端於性善則同, 而教迹則異也。(〈攻乎異端斯害也已訓義〉,卷上,頁 5 上-6 下) 46 以下引文若出《師門求正牘》者,皆不再加註,逕註篇名及卷次、頁數於引文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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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論語》「攻乎異端」一章文句過於簡略,如何方為確解,歷代有諸多異說,此 處不贅,總之,管志道之解「異端」,雖可備一說,亦未必即夫子之原意,但其宗旨所在 則甚清楚:以楊墨、佛老為「異端」,固皆後儒之見,若據《論語》之隻言片語即攻之闢 之,實為失察。此外,以楊墨為異端或尚可說,然老氏、佛氏之智慧通達,若執著教跡之 異而闢之,既為自身之陋見,且更違反子思(《中庸》)所言「道並行而不相悖」之宗旨。 管志道所言三教異同曰:「發端於性善則同,而教迹則異也」,亦可與其師之說相印證, 耿定向曰: 道一而已。余未嘗為佛學,未多研佛乘,第省之自心自性如是,仰思尼父之心之性 如是。惟文中子稱『佛聖』矣,度其心其性,亦必如是。若于此心此性外加添些子, 即神奇玄妙,予不謂然。如于此心此性內欠缺些子,即是方便利益,予不敢謂然。…… 凡為學佛者諸如徐生語,是得我心同然者,予又何異焉?47 「道一而已」,如果儒者自信所言之道,真通於天下萬世,則如何能不同時肯定世間 各大教派聖人所言之理,皆可與儒者之道一以貫之?孟子所言性善既是「人皆有之」的超 越普遍性之存在,則佛聖之「其心其性,亦必如是」,又何可疑?耿定向對佛氏之尊重, 實立足於其真知體證「我心同然」之性善宗旨,亦印證了真正以萬物為一體的儒者,自有 包容三教之胸襟。當然,語「聖」則三教皆同,但凡夫所須警惕者,則是僅以知見說聖人, 而不能自知己身與聖人之懸絕,此則耿定向所必須申辨者:若不能反求諸心去體證聖人之 性,並落實於自身之切實踐履,而倡言心性之上尚有神思玄想,心性之下尚有方便利益(實 即王學流弊之所謂「玄虛而蕩」與「情識而肆」),凡此亂道言行,則為耿定向所無法認可 者。而此一態度,亦同樣為管志道所堅持,其所謂「教不相濫」而「約之以孔矩」者,亦 在彰明,學者唯有篤行儒者「博文而約之以禮」48 的切實為學、道德踐履,才能掃除偽佛 狂禪之弊,而真能體證性善之萬法歸一;若不由此道,則無論其說多麼玄妙精微,皆徒然 流弊於世而無所補益。 然而,相較於管志道浸淫佛學之深,耿定向則自承「余未嘗為佛學,未多研佛乘」, 且平日衛道之言,亦多似闢佛之論,若不申明其意,則不免令人感到矛盾,實則在初讀耿 定向〈學彖〉時,管志道亦對其師尊儒貶佛之語有所質疑,耿定向則答覆曰: 47 〈大事譯〉,頁 876-877。 48 〈師門求正牘引〉,頁 1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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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來謂〈學彖〉中不應貶佛,豈不冤哉!……受禾者必芟去草,珍玉者必攻其瑕, 豈可以芟草攻瑕苛責農與匠哉?老夫〈學彖〉中所彈刺者,蓋戾佛教而亂業者也, 如賢所云,縱欲任情以為解脫者,老夫不特耳聞之,實目及之矣。佛法然乎?又云 狼險陰賊以為妙用者,老夫不特目及之,實身當之矣。佛法然乎?顧老夫當此,不 惟不校一因,其人稍自懺悔,知反本心,便即鬯然,無幾微介于胸中,佛法不當如 是耶?(〈天臺先生傳來測易蠡言〉,卷中,頁 3 下-4 上) 文中耿定向強調,他所反對者,是那些托名為佛,實則「縱欲任情以為解脫」,「狼險 陰賊以為妙用」之徒,耿定向耳目見聞者,率多此輩,但真正的佛法又豈如是?如農夫與 匠人之芟草攻瑕,是真正珍視稻禾與寶玉,他批判偽佛狂禪,同樣也在推尊真正的佛法。 若那些「縱欲任情」、「狼險陰賊」的人能「稍自懺悔,知反本心」,他立刻便能放下批判, 衷心接納,不再介懷,這不正與佛法之大愛包容的精神一致嗎? 因此,管志道在其後作〈耿子學彖引〉時,亦重新為耿定向之「貶佛」作一詮說,曰: 或疑先生既提並行不悖之旨,何以貶佛太過?道經不云乎?「聖人生而大盜起。」 佛誠至聖,不能禁後儒之不盜佛,盜佛而漓其真,至於掃六經而侮聖學,則搜其本 而攻之。即操戈入室必且以禦盜之功受上賞焉。此程朱之所以力排二氏,而外書却 賛其自仙佛中來,轉救二家末流之弊也。其何疑於先生?先生第欲使人人為孔孟 耳,孔孟之道明而三才理,即以謗佛罪先生,固亦安之矣。(卷上,頁 31 下-32 上) 文中管志道解釋耿定向之「貶佛」,乃針對「盜佛而漓其真」者,並非反對佛學本身, 其看似操戈而入佛之室,但非為攻佛,而乃為佛聖禦盜;但若使人人為孔孟,則盜亦無由 起,此即耿定向之真志所在,故若因尊孔而有似謗佛之語,耿定向亦任之。此外,就管志 道看來,不止耿定向之意如是,「程朱之所以力排二氏」,其精神所在,亦同樣可作如是觀。 管志道亦曾反複申明程朱闢佛老的正面意義,如曰: 然則程朱之闢二氏也,非乎?曰:何可非也!聖人智崇而禮卑,道雖互融,而教亦 不可以相濫也。帝王所自立之天下,非綱常不可維,非庸言庸行之教不可率,而語 上則非中人以上不可也,故必主孔子而賓二氏焉。學孔子而未至,名教猶得而繩之; 學佛氏而漓其真,則狂慧生而怪行出,其流至於小天地、卑聖賢,蔑君父之倫,而 自托於無上之道,雖聖人亦末如之何也已矣。此亦世道之隱憂也。(〈攻乎異端斯害 也已訓義〉,頁 8 下-9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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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管志道來看,程朱闢二氏的宗旨,實與其自身「以孔矩收二氏」的精神相合,雖然 三教之教理本圓,其道互融,不應分別,但若論三教教理之圓,乃中人以上方可以語上, 若中人以下,則「非綱常不可維,非庸言庸行之教不可率」,唯有孔子之禮教,方可為天 下通行之準則。如前引文已言:「教則不為聖人立,而為凡夫立」,面對中人以下的世俗大 眾而言,「學孔子而未至,名教猶得而繩之;學佛氏而漓其真,則狂慧生而怪行出」,故必 然要「主孔子而賓二氏」,因儒家之道德禮教方可作為世間常法,而佛老之出世精神,則 是「中人以上」──進一步欲追求生命本真者所應汲取的超越智慧,其道之真理性固不容 抹滅,但若是讓一些徒有才智而無道德精神者任意躐等以學,則「狂慧生而怪行出」,對 既有倫常秩序的動搖,將讓整個社會未蒙其利而先受其害。 雖然「經世」方為世間常法,且「學佛而漓其真」確有其弊,但「出世」依然是世間 所不能無者。──孔子周遊列國十四年而未屈就於任一諸侯,經世乎?出世乎?若只知「經 世」而無「出世」之思,要不為鄉愿亦難矣。──然而,在程朱闢二氏的言詮影響下,儒 者易知「經世」之要,而未必能知「出世」之理亦與吾儒相通,故管志道亦反複申述自濂 溪、二程至陽明與三教之源流異同,並由此而對自身與其師耿定向之學術加以定位,曰: 洙泗之脉,至濂溪而大明,則以其融會二氏,而遡太極於無極之地也……五宗濫觴 之季,不容不挽釋以歸儒,故純以儒道進二程,而秘二氏之蘊,蓋函無極而顯太極 也。程伯子之學至矣,似乎從太極生兩儀,不以太極本無極;而叔子之學,頗似從 兩儀起腳,後乃漸入四象五行之中,而忘厥始。我朝陽明先生,追至濂溪之太極, 而安身尚在儀象中,勢使然也。其流之弊,至於凋殘太極,毀傷儀象,漓元氣為遊 氣。吾師二書,則即儀象而太極之,將復返於無極;道乃本師旨,而欲窮無極之宗 也。孔子竝行不悖之道,合於周元公,分於程伯子,其分合之機甚微。吾師究竟其 所以分,而道推求其所以合……(〈乙未春奉報天臺先生梓行學彖及王文成公世家 贅言等書〉,卷上,頁 28 下-29 上) 管志道認為,佛老二氏「溯太極於無極之地」的超越智慧,乃吾儒本有,亦三教之本 圓而通者,但若非濂溪融會二氏而通孔子之脈,則亦不能明之。然而,濂溪處禪家五宗發 展之時,為了「挽釋以歸儒」,「故純以儒道進二程,而秘二氏之蘊」,「函無極而顯太極」, 使得大程之學,似從「太極生兩儀」,小程之學,則「似從兩儀起腳」,後學更溺於四象五 行之有形,乃忘太極無極之始,直至陽明方追至太極之道。然其精神境界雖至,而安身處 世不能不在儀象之中,末流不明其旨,流弊滋生,非但不明太極之理,甚且兩儀四象(即 現實中的綱常名教等)盡皆敗壞。故管志道以為,其師徒二人當此時世,其學術使命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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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在:耿定向撰〈學彖〉及〈王文成公世家〉等篇,乃「即儀象而太極之,將復返於無極」, 而管志道則自期將「本師旨,而欲窮無極之宗」,「吾師究竟其所以分,而道推求其所以合」 ──亦即耿定向之學術,在於重新確立儒者綱常名教(儀象)之本義,且除了申明其在現 實中的功能與重要性外,亦更進一步上推於「太極」──亦即名教背後超越而普遍性的根 源(性善)所在,而其背後「無極」的精神,亦隱而含之(即由「我心同然」而知「道一 而已」,則可「無」掉教跡之差異界限,得以會通三教),但畢竟著重其「分」(儒者名教); 而管志道奠基於其師醇儒之「太極」,更「欲窮無極之宗」,故在認同其師並申明「教體之 方」之「不可相濫」之外,更要表彰三教教理之圓,非但並無相礙,且更並行不悖。實則 若知孔子「並行不悖」之道,則儒者依其「氣數流行」之機(即面對不同的時空環境下的 應世之道),或溯太極無極,或循儀象軌則,皆是「聖人易地則皆然」之不得已而已,儒 者之道既可以和而不同,三教當然亦將有教跡之異,然又焉可因其異而強分優劣呢? 總而言之,就管志道來看,儒者之無極太極,道不相悖,亦即三教之「理不相礙」, 而儒者綱常名教之不可無,則是教之不可相濫處。然而後儒但知教體之方,而不知教理之 圓;狂禪之徒則以見地之圓,而毀儒者之方,雙方皆是一偏之見,而流俗則在此二端之中 弊病滋生。耿、管師徒深憂世道,故其往復問學,皆用心於彰明三教之體用分合與異同之 故。管志道在與袁宏道(1568-1610)的書信中,亦即以此「理不相礙,教不相濫」之意, 概括《求正牘》中與其師往復問學之宗旨,曰: 《求正牘》中所與耿先生辨復者,大概以三教之不相礙為圓,以三教之不相濫為方。 故引中撮其畧而標之,語誠不能無滯,今得臺下推敲一番,庶乎滯者可圓矣。愚嘗 謂立言難,察言亦匪易,孔子當耳順而察言斯精,當不踰矩而立言斯至。(〈答吳縣 令君又損袁父母書〉,卷下,頁 39 上-下) 就強調三教之不可相濫且必約之以「孔矩」而言,管志道對於耿定向之「貶佛」乃至 程朱之闢佛老,皆能肯定認同,固知其深意所在,乃欲世人皆知「博文而約之以禮」之自 反自修也;然而如袁宏道之深於佛學者,則要強調「見地即圓即方,教體即方即圓」,反 而疑管志道以「見地屬圓」、「教體屬方」為未當,49 然此亦非管志道之實意也。師徒二人 欲挽其時偽佛狂禪之弊,故必強調「孔矩」之要,「教體不得不方」,不得不有此「分別說」, 其立言實難,而其語亦不能無滯,但袁宏道所言之「即圓即方,即方即圓」,亦是管志道 論三教最終之宗旨所在,故管志道肯定袁宏道之說乃「最上一乘妙旨」,而袁氏提出的「推 49 〈答吳縣令君又損袁父母書〉,頁 38 上、頁 40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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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商榷,使他亦能進一步申明己意,而使「滯者可圓」:其師徒問學中所強調的三教之 「不相濫」,僅是為挽現實流弊之方便說,但唯有真知三教之「理不相礙」、「即圓即方」, 才能真正體現「萬物並育」、「道不相悖」的精神宗旨,亦是耿、管師徒所欲彰明之最終境 界。而此一境界,若以《易傳》之說作詮釋,則可謂之「群龍無首」:三教聖人皆龍德也, 可無分其高下優劣,皆為至圓而至方之至德聖人,唯有明「無首」之理,方有所謂「並行 不悖」之道。此即管志道《六龍解》之主旨,而在《師門求正牘》中,師徒二人亦反複辯 證之,下文再作進一步討論。

(三)六龍皆一,群龍無首

《易.乾卦》六爻皆龍,然就歷來解《周易》各卦之通則而言,大抵皆以居中為吉, 而戒「物極必反」,故〈乾卦〉九二「見龍」與九五「飛龍」各居下卦與上卦之中,象徵 師道與君道,乃為儒者所稱,其他各爻在諸儒眼中則若有所憾,尤其上九之「亢龍有悔」, 雖各家詮解未必相同,但大多以戒慎甚或貶抑之觀點視之。然管志道則強調六龍皆為聖人 之一格,乃聖人處於不同時位之表現,並無高下優劣之分,而有同等的地位與價值。如前 文已述及,管志道以潛龍「遯世無悶」的精神處世,且著重九三之自我惕厲,相反地,君 子處於應當為潛為惕之時位,則亦不必求為「見龍」。此外,管志道對於「亢龍」,更有異 於一般儒者較為負面的理解,而強調:「六位時成,亢亦龍之一位也,位在則道在,若慮 亢之有悔,先處於不亢之地,此志士所為,豈曰龍德?」50 凡此與歷來儒者之解釋大相逕 庭者,自亦引發當時學者如許孚遠(1535-1604)等人與之辯難,如吳孟謙博士論文中已 對其中論旨有所申發,51 亦可見管志道之獨特論點,雖未必為時人所理解,而確實有其深 刻的內涵。 筆者以為,其「六龍皆一」與「群龍無首」之說,亦正可與「萬物並育」、「道不相悖」 之理相互參證。可以說,管志道所以要申明「六龍原無優劣,隨時而現偏全,所以謂之無 首」52 (六龍表現雖有所別,但價值平等,沒有任何一龍可以自居為高於其他),其目的 即在於證成三教之「道並行而不相悖」:儒者不必高於佛老,而佛老亦不必高於儒。相反 地,若吾人不能以開放多元的心胸,肯定聖人處於不同時位之不同表現,皆有同等的價值, 則所謂「並育」、「並行」,亦皆虛言空論而已,故管志道曰: 50 《周易六龍解》,頁 7 下。管志道亢龍之解,亦源自耿定向的啟發,吳孟謙博士論文中亦有所引述(頁 230),不贅。如〈天臺先生傳來測易蠡言〉亦有云:「亢,非貶也……時位所值,不得不爾,心獨苦 矣,能亡悔乎!」(頁 1 下-2 上) 51 頁 227-230。 52 〈乙未春奉報天臺先生梓行學彖及王文成公世家贅言等書〉,頁 28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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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龍無首」一句,實是千聖之大關鍵處,不透此關而論聖學,則孔子敦化川流之 脈絡,終不白於天下。(〈續答天臺先生教劄〉,卷下,頁 9 上) 正因本於孔子《易傳》「無首」之論,《中庸》「並育」之旨,管志道深信三教皆有相 互肯定之道,若彼此相非,反徒增淆亂。故管志道曰:「群龍無首之義,乃今講學者之急 劑也。」53 可知管志道之申言「無首」,實亦本於救世之苦心,只可惜時儒仍多斤斤於六 龍之優劣、儒佛之是非,而不知夫子「群龍無首」之「無」,亦「無善無惡」之「無」,乃 不自居其首,不自居其善,方能不以「異」為「非」,方能欣賞異教之善,固亦與己無別, 道不相悖也。 前文已引管志道以「敦化川流」四字,為自家體貼出來的生命學問,他亦以此「川流」 來解釋六龍之變化,若合之以敦其化,則皆是乾元之體。由此體用分合之「川流」來看, 三教之教跡自然互異,然若溯其本體而言,則六龍皆龍德,而三教聖人亦皆心同理同。故 若執其跡而疑其本,則為不通之論。管志道曰: 蓋六龍變化,總屬川流,合六龍而一之,以敦其化,則乾元是已。禪家疑孔學不該 出世,是謂變化不本於乾元;儒家疑佛學不能經世,是謂乾元不能成變化,皆不通 之論也。(〈奉答天臺先生測易蠡言〉,卷中,頁 41 上-下) 就管志道來看,尊儒貶佛或尊佛貶儒,皆是不明真儒真佛必然兼該體用之理,而文中 由六龍之變化皆可一之,論至儒者佛徒相互質疑之不是,更可見其所以必要申明六龍皆龍 德之聖人,而不以川流變化之差異分高下者,其用心所在,正在於同尊儒釋,而免除二教 彼此相非之爭端。 然而,面對程朱以下之道學主流皆嚴斥佛老,只以堯舜孔子為聖人,故管志道要特別 表彰佛老之聖,亦與儒教聖人無別,曰: 問佛老二氏亦有當於六龍否?曰:老子其猶龍乎!尼父之言,不我欺也。論其世則 在潛見之間,若佛氏,則神龍而飛矣。……六龍有隱顯,無淺深。吾夫子何必賢於 堯舜,堯舜何必賢於佛老,佛老何必賢於堯舜孔子,第一言以蔽之,曰「群龍無首」 53 〈續答天臺先生教劄〉,頁 37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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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矣。54 老子之猶龍,乃見諸孔子之言,55 管志道以六龍之德擬之,則老子乃在潛龍與見龍之 間,一方面固是「龍德而隱者」,但究其《道德經》之流傳後世,教化天下,則亦有見龍 之功。而釋迦為人天師,故堪為「飛龍在天」之神龍,此是時位之不同,但管志道要強調 的則是「六龍有隱顯,無淺深」,「夫子何必賢於堯舜,堯舜何必賢於佛老,佛老何必賢於 堯舜孔子」,皆是至聖,何有高下?所謂「群龍無首」,便在其平等而無分別之心。 管志道認為: 仲尼之所以為大者,正以其道堯舜之道,不自有其道;法文武之法,而不自有其法 也。……仲尼之中庸,即堯舜文武之中庸也。堯舜文武有其位,故以君道中天下之 不中;仲尼無其位,故以師道中萬世之不中,非有所擇而為之,所乘之時然耳。(〈繹 耿先生講中庸並育竝行之義有述〉,卷上,頁 42 下-43 上) 竊謂仲尼之天地大矣,不但亟二氏以成太極之體,亦必收楊墨以為陰陽之用,而皆 有以挽其流焉。……仲尼以太極亟之,故大;後儒以陰陽生尅岐之,反小矣。…… 吾特病夫的然日亡之士,欲尊仲尼之道而反卑之者也。(同前,頁 43 下-44 上) 孔子的偉大,正在其廓然大公而不自居其功,舍己以從人,虛己以事人,皆無不可, 故其道得以通於天下萬世。然則若真正尊孔,則當知孔子之無私無我,又何必一定要強調 孔子之賢於堯舜、賢於佛老?彼此之時位不同,所行固異,但聖人之大公無私,易地則皆 然,又何須獨尊一龍?真正大聖人,又豈僅獨尊一己?故後儒若必尊孔卑佛,看似獨尊孔 子,反而自顯其眼界氣量亦小矣。 不過,對於管志道《六龍解》中以佛為「神龍」之說,耿定向亦提出商榷之意,而管 志道又有所解說,其往復答辯的過程,看似彼此之觀點相左,然細察雙方意旨,則仍是心 同理同。以下先分別引述之,其後再作討論。 首先是耿定向所言: 賢又推尊佛在六龍之上為神龍,此卻不必。龍有不神者耶?乾純陽故取象以龍,龍 皆神也。龍之神,以無欲也,老夫陋陋,未多讀佛書,但聞其敝屣王位,鷲嶺勤脩, 54 《周易六龍解》,頁 11 下-12 上。 55 司馬遷:《史記.老子韓非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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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足漏盡,空諸一切所有,蓋亦從無欲下手者,近世談佛者然乎?不然乎?嘻!老 夫之信佛如此。(〈天臺先生傳來測易蠡言〉,頁 3 下) 管志道則答曰: 師疑《六龍解》中,推佛氏為神龍,出於潛、見、惕、躍、飛、亢之上,此非愚意 也。乾之六爻,無一而非神龍也,是以謂之無首。……故六龍之俱神不待言也,羲、 軒、堯、孔諸大聖之俱為神龍亦不待言也。唯自宋以來,儒者類以孔子掩佛……故 表佛為神龍,以見其不異於堯孔也。……群龍既曰無首,飛亦何高於見,見亦何劣 於飛,特以願力所乘,時位所值之有異耳。(〈奉答天臺先生測易蠡言〉,頁 6 下-7 下) 前文已再三申述管志道言「群龍無首」之意,而其答辯亦強調「乾之六爻,無一而非 神龍也」,「群龍既曰無首,飛亦何高於見,見亦何劣於飛」,其時位表現之差異,固不足 為見龍、飛龍之高下;而其所以特別稱佛為神龍,只為「儒者類以孔子掩佛」,「故表佛為 神龍,以見其不異於堯孔也」而已。故若明管志道「群龍無首」一貫之旨,則耿定向以為 管志道「推尊佛在六龍之上為神龍」,確實只是誤會一場。然而,考管志道《六龍解》的 原文,有曰:「然則(佛)與堯舜孰賢?曰:堯舜誠聖人之位乎天德者。子思推天下之至 聖……堯舜其猶病諸!吾聞巢燧之先,尚有神武不殺而王九垓之外者,其飛龍之最盛者, 與佛氏大智洪慈普化大千塵界,其為雲龍風虎之應,抑又遠矣,非洞澈先天,滿其乘龍御 天之分量,詎能然乎!」56 雖然前已申述管志道之本旨,而可見此處乃因儒者執著於儒聖 之獨尊,故特表彰佛陀之大智大願確有乘龍御天之分量,然其文中盛讚佛氏之道大,確似 推崇佛氏乃高於傳說中有巢氏、燧人氏等上古帝王之先,所謂「飛龍之最盛者」,亦無怪 乎耿定向以為其以「佛在六龍之上」。然而耿定向雖言其「不必」以「佛在六龍之上」,卻 非反對以佛為「神龍」,而是強調「龍皆神也」,此意與管志道主張「乾之六爻,無一而非 神龍」的看法實無不同;此外,更為其「神」之內涵作一定義,曰:「龍之神,以無欲也」, 並由佛陀生平「敝屣王位……空諸一切所有」等事蹟,而肯定佛之「無欲」,亦具神龍之 德,與吾儒無別,問題只在於:當今談佛者,實亦未能體現此一「無欲」之精神而已。 前文已申述管志道以「仲尼之所以為大者,正以其道堯舜之道,不自有其道」之無私 無我,申明孔子之道,實能「亟二氏以成太極之體」;而此處耿定向則以「無欲」的精神 56 《周易六龍解》,頁 11 下-12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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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通儒釋,耿定向申述此一「無欲」亦即「無極」,曰: 彼周子所云無極者,即無欲也。無欲乃靜虛動直,明通公溥,而人極所為立也。顧 無欲可易言哉!實是透吾孔孟之學脉,識學孔氏之路逕,乃能仕止皆可,意必盡絕, 素位而行,尤怨不萌。(〈天臺先生傳來測易蠡言〉,頁 3 上) 耿定向申述孔子「聖之時者」的精神,乃能無可無不可、無意必固我、不怨天尤人, 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上述種種行止表現,皆可以「無欲」的精神來貫串,而其說之 內涵,與管志道強調孔子「不自有其道」的廓然大公,亦相彷彿;此外,其肯定佛亦無欲 之神龍,亦是肯定儒佛之並列同高。由此來看,師徒二人之學術精神實為一致,當可以無 辨矣。 然而,《求正牘》中卻處處可見雙方對彼此意見之駁正,可知師徒二人仍是「和而不 同」。如上文所言之「無極」、「無欲」等說,耿、管雙方亦皆有辯,如對於管志道以濂溪 為「融會二氏,而羣太極於無極之地」之說,耿定向則曰: 不知遡云者,從何處下手?豈真了徹得《楞嚴經》解,忝會得惠能偈旨,即為能遡 耶?彼周子所云無極者,即無欲也。……非直尋及了不可得之處,栖心于無何有之 鄉,便謂能遡無極也。如學者或由制而寡,由寡而無,則亦庶乎。(〈天臺先生傳來 測易蠡言〉頁 3 上-下) 札中稱濂溪融會二氏而遡太極於無極,此是空頭議論,若孔子,則實是從無極中立 極者也……夫所云無極者,無欲也,無屈伸,無隱見,無恩仇,能所盡泯,意識俱 忘,如是在一家為一家立極,在一鄉則為一鄉立極,在一國則為一國立極……老夫 言此亦是空頭議論,姑及此所以俟世英賢云耳。(〈天臺先生續來教劄〉,卷下,頁 1 下) 其實耿定向言管志道「融會二氏而羣太極於無極」之說是「空頭議論」,並非貶抑, 也不是真的反對其說(因為他在後文同樣說自己的見解也是「空頭議論」),他所要強調的 是,儒者之「遡無極」,並不必依賴佛教經解而悟,甚至獨賴其悟亦不可得。儒者自有一 種具體可行的工夫路徑,即其所言之「無欲」,「由制而寡,由寡而無」之自律自修,孔子 所以「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正以其無私欲,故能時時當理而行,故得以確立一套 不偏不倚之中道準則,即所謂「立極」也。然而,能言孔子立極之道,是否即能力行此理、 達此境界?所謂「空頭議論」,即是真切地虛心反省,自己畢竟「未能也」,故只能將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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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與學者共勉之。 對於耿定向之立言宗旨,管志道亦有善解,並引孔子之言印證之,曰: 師劄中稱孔子實從無極中立極,當矣。而以空頭議論,判遡太極於無極之說,亦是 頂門一針,語曰: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今以凡人言聖人以上事,則謂之 空頭也固宜。(〈續答天臺先生教劄〉,頁 11 上-下) 然管志道對其師說仍不苟同,而又有進一步的反思,曰: 師既標孔子之無極立極,而尚以遡無極為空頭者,必曰:學貴貼體,言無欲,則當 下便有工夫;奚用遡無極為?然性地必徹而後工夫貼體,未遡無極,即恐太極亦未 貼體也。(〈續答天臺先生教劄〉,頁 13 下-14 上) 「言無欲,則當下便有工夫」,此說即把握了耿定向重視以工夫證本體之立言要旨, 然而,此一平實教旨,固然「貼體」親切,工夫有下手處,但若未透徹性地根源,則工夫 無根,亦難以切實踐履,因此仍須追溯「無極」,否則亦無法確立「太極」。此外,對於耿 定向「無極」即「無欲」之說,管志道更直言其不免有「意圓語滯之過」,因為: 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欲,萬物未有,欲何自生?欲尚未生,曷名無 欲?……謂無欲根於無極固可,謂無欲合於無極亦可,而直以無欲為無極,則不無 意圓語滯之過。(〈奉答天臺先生測易蠡言〉,頁 21 下-22 上) 簡而言之,「無欲」乃偏就「工夫」說,而「無極」方為其本體,工夫必根於本體, 而不等於本體,其說實能辨明體用,想必耿定向亦無以駁之。文中管志道尚有許多精微細 密之析論,無法具引;此外,更提出其他許多與其師不同的見解與之商榷,而其析理之精 詳,幾乎到了鑽牛角尖的地步,可見管志道問學之認真態度,更充分反映其「吾愛吾師, 吾更愛真理」的精神,實令後人自嘆不能。 然而,在管志道如此直言不諱的背後,其實是受到耿定向精神的支持與鼓勵。耿定向 在病中作〈測易蠡言〉,尚未收到管志道的回覆,便又託人去信曰:「病中徐覺語無倫,茲 更略次第致去」57 ,管志道記其「一年之內,間關傳劄者四」58 ,而在每一次的新信中, 57 〈天臺先生續來教劄〉,卷中,頁 4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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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重新思考雙方觀點,適度接納管志道的意見,再三修訂己說,讓管志道感動莫名,並由 衷讚嘆「師真有大舜舍己從人之度哉!」59 故管志道能毫不避忌地在信中直陳其師說理不 足之處,並申述自身之異見,正在於耿定向之身教言教,讓他相信:師生雙方之意見不論 異同如何,彼此都能真誠傾聽,無須虛言諱飾。此外,儘管他與老師的意見並不全然一致, 甚至有時覺得老師之說理亦不夠圓融,卻亦絲毫未曾減損他對耿定向的尊仰與信賴,他說: 吾師痛抑狂禪,力開孔逕,安身於不厭不倦學脉中,便是身體周子之太極,即不遡 太極於無極,而無極之旨躍如也。(〈奉答天臺先生測易蠡言〉,頁 24 上-下) 就耿、管師徒而言,「學術不厭詳究,習氣不厭陶鎔」,是真正落實於生命實踐的學問, 而不是「空頭議論」而已。耿定向與門人弟子論學之敦篤懇切,即孔子「學不厭,教不倦」 之精神表現,亦即身體力行儒者之「太極」,不論耿定向的學術言論是否上溯「無極」,他 都已用具體的生命實踐,印證了「無極」的精神境界。 總而言之,無論耿、管師徒二人對「無極」、「無欲」論說之異同,其宗旨所在,則皆 同是「群龍無首」之「無」:「無」掉揚己抑人之我執,而不以某種單一價值獨稱其「首」, 如此方能平等看待三教與不同時位之聖人出處,落實「萬物並育」與「並行不悖」之道。 而在管志道眼中,耿定向便是真能以其生命實踐印證此一「群龍無首」之精神者。如管志 道對於泰州標舉「見龍」之師道,而不免於張皇之流弊,並不以為然,但耿定向卻十分推 崇王心齋,其因何在?管志道即以此「群龍無首」之意,申明其師推崇心齋之旨,曰: 篇終獨推王汝止氏,何居?曰:此先生之隱意也。彖出《周易》,《易》之〈乾〉爻 曰:「見群龍無首,吉。」先生謂孔子時乘六龍,當矣。而中庸於遯世不悔之聖人, 猶若退然自歉焉者,此何謂也?無他,六龍勢不竝乘,聖人不以一時之所乘為極則 也。以飛臨見,必尊其善世之德;以見望濳,亦高其出世之標。孔子始濳而終見矣, 故歎羨聖之純乎濳者。先生位登八座,殆兼惕與躍而乘之,若曰:「吾不如泰州一 布衣之脩身見於世也」,以示願學孔子者之無藉於勢焉。其志虛,其慮遠,而先王 (疑為「先生」之誤)一生之精神命脉,亦在於此,殆由願力使然,而先生不自知 也。雖然,必如王氏之以布衣垂幟於天下,則主見而不主濳,群龍亦有首矣,其流 58 〈天臺先生題六龍解.跋語〉,卷下,頁 4 上。 59 〈續答天臺先生教劄〉,頁 9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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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弊,將有素隱行怪之徒,妄自擬為帝王師者,而大盜仍起於孔孟之間,與偽儒之 盜佛,一間耳。故復揭「群龍無首」一語,與同志共參之,真求孔子之所以為孔子 者而從事焉,蓋先生隱而未發之蘊也。(〈耿子學彖引〉,頁 32 上-33 上) 所謂「六龍勢不並乘,聖人不以一時之所乘為極則也」,每一聖人面對不同時空環境 的因應之道,皆是自然而當然,卻非絕對之必然,故子曰「無可無不可」60 ,要能依其時 位,當理而行,不論仕止出處,皆是也。故若真正的聖人彼此相遇,必然皆能相互欣賞、 相互肯定,所謂「以飛臨見,必尊其善世之德;以見望羣,亦高其出世之標」,擁有這樣 的胸襟氣度,即「群龍無首」之真精神。此外,「龍德必本乎潛」,且更「無藉於勢」,故 見龍、飛龍非但不當自以為高,且對於「純乎潛」者,更當由衷表示敬重之意,管志道認 為,這便是耿定向特別推崇王心齋的原因。耿定向以身居高位卻自認不如「泰州一布衣」, 正是以生命實踐力行此「群龍無首」之精神,就管志道來看,耿定向之論道雖有時不免「意 圓語滯」,言行卻自然印證此「無首」之理,「殆由願力使然,而先生不自知也」;其誠於 中、形於外之自然表現,較之說理圓融而行止未至者,實更加令人感佩。然而,耿定向推 崇王心齋,正彰明「無首」之旨;若心齋「以布衣垂幟於天下,則主見而不主羣」,便反 使群龍有首了。有鑑於泰州後學張皇見龍而自以為「帝王師」之弊,故管志道無法如耿定 向一般推崇王心齋;然而耿定向推崇心齋的言行背後所隱含的「無首」之精神,卻讓管志 道尊敬稱揚,而必表彰之。61

四、結語

耿定向與管志道師徒二人,實為活躍於晚明學術界之代表性人物,長期以來卻橫遭 貶抑與忽略,直至晚近方陸續有學者予以關注,故本文前言先對歷來研究之概況作一整理 說明,並彰明其研究之價值;而耿、管二人終身致力於學術,著述甚多,本文僅以《師門 求正牘》一書作為考察之重點,故正文亦先申述該書之於耿、管師徒二人問學之重要性及 其意義,第三節才真正進入本文之重點討論。並再分三小節,析論師徒二人如何辯證與申 60 《論語.微子》第 8 章。 61 就耿定向而言,他推崇心齋,乃著重彰揚其學術令販夫走卒皆能樂學的平等精神(詳袁光儀:〈處於 江右與泰州之間的儒者耿定向──一個跨越陽明後學分派畛域的人物典型〉,頁 56-57),此與管志道 所關注之重點雖有不同,然其背後所隱含的一種「聖凡平等」的精神,亦是真正的「無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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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其所謂「萬物並育」及「並行不悖」之旨,其中除了申述二人之學術理念外,更重要的 則是二人如何以自身生命反思印證並身體力行其所言之「並行不悖」之道。以下再簡要歸 納其中內容要旨: 第一小節論「為己之學:遯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乃以管志道面對其師與李卓吾 論爭的態度為例作一申明,其藉由自身所主張的潛龍、惕龍之精神,勸慰其師以此自省自 修,而切勿以一時之勝負為念,有此「遯世無悶」之智慧,方能超越二元之對立,成其生 命學術之一貫。耿定向最終能與李卓吾和解,實亦此「並行不悖」之學術理念之具體實踐。 第二小節再論管志道以「理不相礙,教不相濫」之主張融合三教,以前者論三教之並育與 不悖,而以後者分判三教之別,且更約之以「孔矩」,以救當時偽佛狂禪之弊。管志道合 會三教的立場與其師尊儒之態度看似有所不同,然而耿定向實亦能在「我心同然」處,肯 定釋迦之性善與吾儒無別,其所必反思警醒者,乃偽佛狂禪之流弊而已,故師徒二人對時 俗之關懷憂念,實無二致。要之,管志道用心建構其「圓宗方矩」之學,目的在於給予三 教適當定位,使彼此得以相互尊重,由此方得印證吾儒「並育」、「並行」之道,並非虛言 空論而已。而《中庸》「並育」之旨,在《易傳》則可以「群龍無首」之精神作一印證, 此則第三小節申論之重點。歷來諸儒多以「見龍」、「飛龍」為正位,而戒「亢龍」之有悔, 管志道則不同,其給予六龍同等之價值,而亦以此作為同尊三教聖人之理據,不同時位之 聖人,表現自然有別,然其「有隱顯,無淺深」,價值皆同,故亦由此再度論證三教「並 育」、「並行」之道。然師徒二人學術之宗旨雖然同歸,而所思所見之偏重亦有不同,故論 三教、論群龍,師徒二人亦皆反複辯諍;又如耿定向特別表彰王心齋,管志道則以「龍德 必本乎潛」,而反對泰州之張皇見龍,使群龍有首,凡此皆可見師徒二人之「和而不同」。 然而,在管志道看來,耿定向以朝廷重臣而推崇泰州一布衣,正彰明「聖之純乎潛」且「無 藉於勢」,亦即真知力行「群龍無首」之道,故不論師徒二人論理之說有何異同,耿定向 之人格風範,固令管志道衷心敬仰。 總括來說,耿定向師徒之學術精神,乃以「為己之學」為核心,而更不忘對當時社 會風氣與學術發展之關懷,既欲建構一套得以使「萬物並育」且「並行不悖」之尊重多元 發展之學術,另一方面更要確立其「性善」之宗旨與道德之自律,以避免「並育並行」之 自由開放卻使世風狂蕩而不知其所止。其苦心孤詣,實令人感佩。然而在晚明其時,心喜 狂蕩自由之風者,則無法落實耿氏師徒言之諄諄的道德自律精神;而心憂王學流弊者,則 其善惡分明之見,亦無法傾聽接納耿氏師徒強調「不相害」與「不相悖」之道。即使在二 十一世紀的今日,號稱民主自由的社會裡,人們仍不能真正包容異見,往往充斥著相互之 間的謾罵攻擊;且更往往只知高倡自由而不知自律,卻不知失序的社會必然無法向上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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