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結語
根據上述的論證，可以確定的說，魏徵的〈諫太宗十思疏〉中的「九德」一 詞，實在是典出於《尚書．皋陶謨》。所以，在解釋這個語詞的時候，一定得用《尚 書．皋陶謨》的「九德」為內容來瞭解，不可以採取先秦其他的文獻如《左傳》、
《周禮》、《國語》、《逸周書》裡其他的「九德」來解讀，或者以為「九德」就是 指「十思」裡的各種德行；否則就是誤解了魏徵的本意。
魏徵的思想，有的學者以及編者以為他既然曾經當過道士，思想中必然深藏 者很濃厚的道家意味，所以，文章中只要有一些類似道家的語詞，就直接引用道 家的老、莊思想來比附；就如「無為之大道」，所有的註解都不約而同地引用《老
子》第三十二章「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來說明「無為」這個語詞的思想來源 根據；殊不知魏徵的政治理念，基本上大部分都是根據儒家的學說而來，以堯、
舜的政治為終極理想，經典中的《尚書》，更是他政治理想模式的文獻根據；所以 他經常用唐堯、虞舜之道來勸勉、規諫唐太宗，也常常引用《尚書》來作為典據67； 這種認知，是可以從魏徵的文章中清楚地歸納出來的。至於魏徵的思想淵源這一 點，宋代的真德秀有所論及。真氏說：
魏公始終以規諫為己任，唐史以為前代爭臣，一人而已，豈不信哉！然攷 其學問淵源，殆不可見。《文中子．世家》謂『魏徵嘗從其學，受王佐之 道』，先儒疑之。觀其勸太宗行仁義，則必有所本。……太宗除隋之難，
身致昇平，可謂偉矣！然由心而身，由身而家，皆有慚德。觀魏公之所論 諫，即事而言者多，即心而論者少；正救於已形者多，而變化於未形者少。
君臣之間，相與策勳者，黽勉於仁義之用而已。故貞觀之治，雖有志於三 王，迄未能大異於五伯。魏公正君之功，雖秦漢以下所難及，而揆之伊、
傅、周、召，則猶可憾焉。或以為出於縱橫之學，則又有未然者。蓋戰國 策士，多邪諂之言，而魏公所陳，皆正大之論，是豈可同日語哉！68 真德秀對魏徵的批評是要求過高了點，但是對於魏徵思想的來源，說的是很得實 的。魏徵之於規諫一事，不惟大事能諫，對於小事也不放過；不惟初年能諫，到 了末年也還沒有中輟；唐史說他生平諫疏兩百餘次，其膽識真的有過人之處。為 臣者不以數諫為嫌，為君者不以數諫為忤，成就貞觀之治的偉業，絕非無因。對 於〈論時政第二疏〉（即〈十思疏〉）南宋呂祖謙曾經評論說：
67 在《群書治要》中，以《易經》、《尚書》、《詩經》三本大小相當的經典選取量來看，《易 經》佔二十頁，《尚書》有三十四頁，《詩經》共三十頁，就可以觀其一二了。
68 唐．吳兢撰《貞觀政要》河洛圖書出版社 1975 年台排印初版 台北 戈直集論所引用。
卷二 頁 58-59 。
魏徵教太宗十思，使太宗能以是十思而充之，則當時之治，不惟貞觀而已，
雖並隆於堯舜可也。然魏公之十思，可以與孔子之九思，同垂訓於萬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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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祖謙把魏徵的「十思」與孔子的「九思」相提並論，可見評價是很高的。相對 的，就是說唐太宗沒有完全實行魏徵的言論，所以貞觀之治，不及皋陶、禹之於 堯、舜，周、召之於成、康。
魏徵的〈諫太宗十思疏〉這篇文章，在高中時就讀過，當時老師說「九德」
就是把「十思」的最後兩思「賞、刑」合起來，再加上前面的八思中的內容，總 共「九種德行」就是了。當時沒有能力置疑，只能隨著老師的引導理解。
讀了四年的國文系，其實也沒有足夠的能力來檢討教科書的疑問，基本上只 能照本宣科，念所謂標準答案。碩士論文〈《後漢書》《尚書》考辨〉寫完之後，
對《尚書》比較有瞭解，才開始想這個問題。雖然總覺得教科書的說法不對勁，
也能提出一些旁證來討論得失，不過又覺得缺少更堅強的證據，說了也不見得能 使人信服；在完成了博士論文〈宋代《尚書》學案〉之後，曾經擔任國立編譯館 的教科書的編審委員，對教科書比較注意；在課堂授課時，也會談到教科書的可 議之處，也舉「九德」這個例子，然而一直都沒有很用心深入探求；所以，這個 問題放在心裡十多年之久。
近幾年，自覺對訓詁的能力，考證的工夫有些微心得，而且也調職到經學研 究所，對「九德」這個問題，感覺上不但是高中國文教科書的問題，也是經典教 學的問題，自覺有責任去澄清；更重要的是這個問題是兩岸三地的學子都會讀到 的問題，不能讓錯誤延續下去，於是打算徹底作一個了結；就在從前的理念上，
再把魏徵留下的所有文獻資料，以及與這個問題有關的人、事、物都儘量作了考 求，總算得出如前面所述的論證。
69 《貞觀政要》河洛圖書出版社 1975 年台排印初版 台北。卷一頁 16 集論所引用。
對於考證、訓詁之學，一直服膺周師一田（何）的理念，就是除了以觀念、
理論作推斷之外，還必須有事實證據，證據充足，才能言之足以服人。清代高郵 王念孫、王引之父子的研究成果，都是建立在這種理念精神上。而他們收穫如此 豐碩，最大的原因是「勤奮」加上「真積力久」的功力；這一方面，要推陳師伯 元（新雄）「鍥不舍齋」的精神感召。而對《尚書》的導入與深探，推究其極還是 要感謝許師錟輝的諄諄善誘，時時提攜的輔持。
在經過上述的文獻及相關人、事、物的考求之後，真的就發現了更多的論證，
如《群書治要》裡只抄錄了《尚書．皋陶謨》的「九德」，而其他古書裡的「九德」
都沒有被選入，這就可以證明魏徵認為《尚書》的「九德」才是他所重視的，也 應該是他用的那個「九德」；這是以前沒有注意到的證據。當然，更重要的是赫然 發現在魏徵寫的〈群書治要序〉裡，居然找到跟〈十思疏〉「弘茲九德」相同的語 詞用例，可謂鐵證如山，札札實實地論證「九德」一詞確實出於《尚書．皋陶謨》， 而不必再有所疑慮與歧說；這只能說「天道酬勤」，讓這個「疑義」由此而灰飛煙 滅；使這位敢言直諫，古今一人的魏徵，他的思想，他的文章能讓後世的人更深 入、更精確地閱讀與瞭解；也希望藉由魏徵的這一篇〈十思疏〉，讓學子們對《尚 書》多一點接觸與瞭解；而註解這一篇文章的編者，也應該把文章中典出《尚書》
的語詞，多標示一些；講解這一篇文章的老師們也能多說一點有關《尚書》的典 故與思想，使學生們對《尚書》不再太陌生，當然可能導致學生要多背幾個註解 就是了。由此而祈望號稱令人望而生畏「詰屈聱牙」的《尚書》，有更多的人願意 親近與研讀。
如果本篇論文的結論能被諸位學者認可，那麼，兩岸三地的教科書編輯，就 應該重新修訂「九德」這個註釋，以免貽誤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