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分析的這六本沙漠羅曼史除了在情色挑逗部分明顯地顛覆東方主義,
其他部分大多侷限於東方主義二元對立的框架而與其共謀。在暴力部分,男主 角的政敵以殘酷的手法虐待囚犯、阿拉伯男人對衣著開放的女性當眾施暴,這 些都是東方主義刻板印象。不過,男主角對女主角的暴力威脅,其實是正言反 說,以言詞的暴力宣稱表達男主角對女主角的強烈欲求與真愛。暴力宣稱成了 意符與意指分裂的詮釋學遊戲,這方面是東方主義對阿拉伯暴力本質的轉化與 顛覆。
情色挑逗是沙漠羅曼史最能超越東方主義的部分。東方主義的情色想像以 西方男性為中心,一方面漠視東方女性的情慾需求,另一方面又把阿拉伯男性 刻畫為好色,以自己的性樂趣強加於不情願的女性身上。沙漠羅曼史呈現女性 的情色觀,強調男女雙方的性歡愉是一體的,而阿拉伯男主角豐富的性經驗得 以轉化女主角的抗拒,使女主角最後撤下心防,充分享受男主角提供的性服務,
再進而回饋給對方。
阿拉伯女性地位低落是沙漠羅曼史的情節要素,這部分強化了東方主義,
也將西方與台灣女主角描寫成啟蒙大業的推動者,帶動阿拉伯社會的改革,彷 彿阿拉伯人無法自我改革。沙漠羅曼史的女權話語強化了東方主義。而男主角
51 Butler, Judith, Gender Trouble: Feminism and the Subversion of Identity (New York:
Routledge, 1990).
的非純種阿拉伯人的真實身分,一方面與東方主義共謀,顯示純種的阿拉伯人 無法接受男女平等及其他現代化的觀念;另一方面,筆者也認為此現象可解讀 為 去 本 質 化 的 身 分 想 像 : 非 阿 拉 伯 人 或 是 混 血 的 阿 拉 伯 人 一 樣 能 成 為
(becoming)阿拉伯人。
台灣羅曼史模仿、欲求西方的優勢發言位置,同時也經由台灣女性、西方 女性、阿拉伯女性三者的排比並置,呈現出台灣女主角的最高優越性:嬌小的 身材、童稚化的外表、見義勇為的熱情,對照出西方女性身材高大、性行為開 放卻自討沒趣,以及被動的阿拉伯女性。
沙漠羅曼史仍然具有傳統羅曼史的核心要素:性愉悅、真愛、婚姻、生育 後代四者合體。此文類承載東方主義以及浪漫愛的雙重意識型態,但這並不是 缺點,而是考驗作者如何在既有的套式裡給予讀者熟悉感與新鮮感二者的微妙 組合。沙漠羅曼史這個次類型,必須立基於傳統羅曼史,同時營造沙漠的異國 情調,在暴力、情色挑逗等元素裡製造懸疑以及符號意義的延宕。通俗文類並 不止於公式化的寫作,而是公式的複製與創新。
近年來台灣文學研究興起一股跨國比較的熱潮,也以「文化翻譯」的角度 闡釋台灣文學如何受西方、日本等外來文學的影響又進而轉化為本土特色。沙 漠羅曼史身為通俗文學,也同樣呈現知識傳播與文化流動的現象。沙漠羅曼史 提供簡單的中東文化背景,雖然重複度高且多為負面刻板印象,仍然傳遞了中 東文化、歷史、風俗民情的知識。台灣引進西方沙漠羅曼史,得以經過複製女 主角發言位置與發言策略加入文明、進步、民主的行列。正如日治時期知識分 子經由學習日文而接觸西方文明,抒解自身焦慮而嚮往文明開化,看似年幼無 知的國、高中女生,也經由翻譯羅曼史及其中文仿作,得以透過一扇窗窺見更 大的世界。台灣通俗文學本身有其存在價值,不必操心是否能列入台灣文學史。
但是跨國流動、知識傳播與跨文化學習都是兩者共同走過的路52。本文發表於國 立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2013 年所舉辦的「台灣文學研究的界線、視線與戰線」
52 感謝評審者提出通俗文學與文學史的關係,筆者認為兩者屬性不同,不必由研究者來製 造二者的關係。如果要這麼做,那就不只單方面的考量通俗文學在台灣文學史的位置,
而是在雙方平等的架構下,討論經典文學通俗化的可能性。
國際學術研討會,可見台灣文學不論是嚴肅還是通俗,都處於動態的界線協商,
在文類、外來影響、本土特色、自我與他者各方面的界線,嘗試跨界與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