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元震《朱子言語同異考》辨析既多,精彩時見,本文以四書為範圍,
無法見其全貌,乃是自然之事,韓元震於先後之間,辨析朱熹學術進程,
得失之間,掌握朱熹核心要旨,取證宏富,化異求同,得見儒學究竟,雖 然有誤讀之處,也有過執之偏,但大醇小疵,對於深化朱熹學術,饒有貢 獻。筆者翻檢其中,以「學」之一門,指斥程敏政(1445-1499)《心經附 註》往往變亂朱熹前後說法,云:
91 〔韓〕韓元震:《朱子言論同異考》,卷 3,頁 29。
92 陳來:《朱子書信編年考證》,頁 422。
93 楊祖漢:《從當代儒學觀點看韓國儒學的重要論爭》,頁 284。
94 〔韓〕韓元震:《朱子言論同異考》,卷 3,頁 33-35。
程氏又一切歸之於中歲,變亂先後,強分初晚,闇然欲售其援朱 附陸之邪意,其矯誣先賢,惑誤後人之罪,可勝其誅絕哉。95 韓氏於下小注:
又按:王陽明又編《朱子晚年定論書》而自序之,一如程之為異 學之徒,用心之差,亦見其一致矣。然先生晚年教人實以尊德 性為重,此乃因時救偏之意,非以此為學問定本如陸氏之見 也。此意詳見退溪所作〈心經後論〉。96
真德秀撰《心經》,程敏政撰《心經附註》,李滉撰《心經後論》,開展朱熹 學術心體之論,於朝鮮儒學有深厚的影響,乃是學術史既有之見。97然而韓 氏將程氏與陽明歸於一類,認為有意混同先後,用心偏差,不得與於朱學 之列,至於李滉於尊德性與道問學之間,得見朱熹周全思考,深有閑邪之 功,並不與之同,韓氏辨析細膩,切斷其中聯繫,乃是有意標舉朝鮮朱熹 學術純粹,確立學術宗主所在。事實上,韓元震承李珥之學,為栗谷學派,
與李滉學脈有異,然而宗主朱學,立場並無差別,可見《朱子言論同異考》
之作,具有樹立朝鮮朱學主體意義。其次,韓元震於「人物之性」一門,
回應「湖洛論爭」,於朱學當中尋其究竟,云:
壬寅夏余著說一篇,以釋元聘書意,而自今觀之,理雖無差,
辭失本指,終不免於強說費力矣。甲寅孟春讀廣仲書,偶見其 意,遂取元聘書、〈知言疑義〉及允夫書對同契勘,遂定其為初 年說,追正之如此云。98
朱熹撰〈答徐元聘二〉為孝宗乾道2 年(1166),99〈答胡廣仲二〉為孝宗 乾道 7 年(1171),100〈程允夫五〉則疑為孝宗淳熙8 年(1181),101〈知
95 〔韓〕韓元震:《朱子言論同異考》,卷 2,頁 18。
96 同上註。
97 孫淑芳:〈存心之學─《心經附註》的聖學論述〉,《國文學報》第 54 期(2013 年 12 月),頁2。
98 〔韓〕韓元震:《朱子言論同異考》,卷 1,頁 17。
99 陳來:《朱子書信編年考證》,頁 40。
100 同上註,頁 87。
101 同上註,頁 206。
言疑義〉撰成於孝宗乾道7 年(1171),102皆是朱熹入於湖湘之學,又反省 湖湘之學的結果,前後之間,關乎未發、已發之辨,牽涉「中和」新舊說 的不同,103糾葛複雜,原就不易釐清,韓氏掌握要義,於一原之處,必以 理言;於分殊之處,必以性言,人與物形氣既分,於氣中論性,性即有異,
《朱子言論同異考》也具有印證個人朱學認知的作用,於此可見。韓氏在 後人以朱證朱的詮釋方式當中,104甚至援朱附陸的情況下,引導回歸於朱 熹學術思考,無疑是極為正確的方法,以往陷於學術論爭,關注集中於《南 塘集》,然而回歸經典詮釋,更能得見個人在聖人、朱熹之間的思考,韓氏 學脈相承,遙接道統,在細密比對之中,《朱子語類》固然多數為晚年之說,
但不乏朱熹偶有偏差說法,也不免有弟子誤解的問題,《朱子文集》書信往 來,前後之間,說法不同,也在情理之內,甚至在晚期不同說法之中,回 歸於初說,細節之間,不可一概而論,從而在經解當中思索朱熹建構之核 心要義,韓氏《朱子言論同異考》批判陽明以朱附陸進路,於朝鮮獨標儒 學宗旨,無疑深有學術發展意義,本文雖非全面之論,卻已得見其成就,
撮舉心得如下:
(一) 韓元震為栗谷學派後起健將,也是朝鮮後期「湖洛論爭」當中核心 人物,延續從宋時烈、權尚夏而下之師門宗旨,撰成《朱子言論同 異考》,全面檢覈朱熹言論差異,思索朱學發展進程,不僅有建構朝 鮮儒學地位用意,也有個人學術推展意義。
(二) 《朱子言論同異考》卷 2 有「《大學》」一門,收錄 16 條;卷 3「《論 語》」一門收錄49 條、「《中庸》」一門收錄 37 條;卷 4「《孟子》」
一門,收錄41 條,對於《大學》、《中庸》說法的差異,特別留意時 間先後問題;詮釋《論語》、《孟子》部分,特別留意說法是否周延,
在經注與相歧說法間,推敲細節,尋求妥貼的了解。
102 束景南:《朱熹年譜長編》,頁 456。
103 參見陳逢源:〈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的「湖湘學脈」〉,收於國際儒學聯合會編:《紀 念孔子誕辰 2565 週年國際學術研討會暨國際儒學聯合會第五屆會員大會論文集》(北 京:國際儒學聯合會,2014 年),頁 1186。
104 朱熹學術精髓如何再現,正是門人最重要的課題,講論如此,經典詮釋亦然,延續學術 香火的思考,成為思考的關鍵,於是形成以朱熹言論證明經注詮解的方式,參見陳逢源:
〈從《四書集注》至《四書大全》─朱熹後學之學術系譜考察〉,《成大中文學報》第 49 期(2015 年 6 月),頁 78-85。
(三) 韓元震《朱子言論同異考》從字義解讀,在「已發」、「未發」之際,
思考動、靜,體、用,性、情之間的不同,對於朱熹前後說法的不 同,牽涉儒學工夫與境界所在,定其最終之說,從而得見前後之間,
說法屢屢改易,唯有經注互證,詮釋最為精準,義理最為飽滿。
(四) 韓元震不僅留意朱熹說法先後之序,也留意說解的周延,在「知」、
「行」兩端、「仁」、「義」之間、「一本」與「分殊」之際,甚至在
「性」、「氣」之間,推敲細節,期以同條共貫,不雜不離,得見儒 學核心內涵,不僅突破以往分別先後的觀察模式,也有重塑個人朱 學認知的意義。
(五) 朱熹之後,學術傳衍,真德秀撰《心經》,程敏政撰《心經附註》,
李滉撰《心經後論》,開展朱學心體之論,影響入於朝鮮。然而韓氏 認為程氏與陽明混同先後,用心偏差,不得與於朱學之列,《朱子言 論同異考》之作不僅嘗試建立朝鮮回歸朱學原本的儒學系譜,也有 矯正後人四書詮釋偏差問題。
韓元震在儒學分歧之中,追索朱熹最終之見,筆者反覆翻檢,覈查所出,
遂能了解其中分判細膩,深有推進之功,在理學、心學門戶歧出當中,具 有平抑作用,韓元震〈陳大義疏〉中引朱熹告君之語:「中原之戎虜易逐,
而一己之私意難除;不世之大功易立,而本心之至微難保。古人致戒於心 術之微者,如此其切,其可不深味乎哉!」105明之已覆,清之繼起,華夏 既亡,夷狄勢盛之時,標舉大義所在, 生風,慨然有承擔之志,於〈答 沈信夫〉云:「近日文獻來自中國者,皆此之類,未有能得朱子之正宗者,
豈中國學術盡如此耶,天方以中國棄之夷狄,宜其儒者之不出也。」106批 判學風敗壞,深有感慨,可見在天地崩裂,政治與文化宗主混淆之際,韓 元震辨正朱學,重申朝鮮儒學遠承孔子、朱熹,形塑朝鮮學脈的純粹,從 時政國是,歸於學術建構,107一如朱熹標舉二程,承孟子絕學,以求彰顯
105 〔韓〕韓元震:〈陳大義疏〉,收於〔韓〕韓元震:《南塘集》,收於杜宏剛等主編:《韓國 文集中的清代史料(五)》(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 年),頁 162。
106 〔韓〕韓元震:〈答沈信夫〉,收於〔韓〕韓元震:《南塘集》,頁 163-164。
107 余英時:《朱熹的歷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臺北:允晨文化,2003 年), 上篇,頁19、90。
道學,韓氏藏「道統」於東國之意,不言可喻。108筆者管見,未敢言是,
尚祈博雅君子不吝指正。
【責任編校:范寧鷳、黃璿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