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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續讀詩記》在《詩經》學史上的定位

在文檔中 Item 987654321/14355 (頁 31-38)

從《詩經》學史的角度而言,歷來研究者都指出了宋代《詩經》學 與漢唐舊學的差異,而其中最大的不同就表現在對《詩序》、毛《傳》、

鄭《箋》這種代表傳統權威解釋的態度上。如《四庫全書總目》說:「自 唐以來,說《詩》者莫敢議毛、鄭,雖老師宿儒亦謹守〈小序〉。至宋 而新義日增,舊說幾廢。」77四庫館臣以大角度觀察出宋代《詩經》學 新義增加與舊說被棄的兩個發展特點。由操作程序來看,這兩個特點表 明了宋儒解《詩》重要路線:學者直接面對經文,直探神聖意義的根源。

早在北宋時期,歐陽修就已對傳統《毛詩》學提出質疑,78風氣的

77《四庫全書總目》,第一冊,頁335。

78 本節首段所引「至宋而新義日增,舊說俱廢」之文字,四庫館臣續曰:「推 原所始,實發於修。然修之言曰:『後之學者,因迹先世之所傳而較得失,

或有之矣。使徒抱焚餘殘脫之經,倀倀於聖人千百年後,不見先儒中間之說,

而欲特立一家之學者,果有能哉?吾未之信也。』又曰:『先儒於經不能無 失,而所得固已多矣。盡其說而理有不通,然後以論正之。』是修作是書,

本出於和氣平心,以意逆志。故其立論未嘗輕議二家,而亦不曲徇二家。其 所訓釋,往往得詩人之本志。」按:歐陽修雖被歸為宋代「新派」的說《詩》

人物,但他對《詩序》大體仍保持尊重的態度,只是強調其非出於子夏之手,

評論毛鄭兩家則措辭稍為直接,如論〈正月〉云:「毛、鄭之說,繁衍迂闊,

而俾文義散斷,前後錯離。今推著詩之本義,則二家之失,不論可知。」詳

《詩本義》,《四庫全書》,經部,第七十冊,卷七,頁8b;卷十四,頁13b-14b。

整體而言,歐陽修雖認為《詩序》得聖人之旨頗多,但其解釋並不盡依《序》

說,對於毛、鄭二家則評議較多,但是態度比起南宋諸儒仍顯得謹慎溫和,

形成需要時間,到了戴溪所處的南宋時代,《詩經》學發展已有極為明 顯的破除舊說、別出新義的趨向。稍早於戴溪的鄭樵(1103-1162)、

王質(1135-1189)是揮別解《詩》傳統的代表,一般認為他們的鮮明 特色在於反對《詩序》之說,另外對於傳統的訓詁予以有意的忽視,更 是其能創立新解的根本原因。79

鄭樵對於《詩序》、毛《傳》、鄭《箋》沒有好感,甚至激烈地抨 擊,其於〈寄方禮部書〉言:「《詩》之難可以意度明者,在于鳥獸草 木之名也。……學者所以不識《詩》者,以大小《序》與毛、鄭為之障 蔽也。」80由這段話可知鄭樵反對《詩序》、毛、鄭二氏的基本立場。

不過,徹底割裂傳統訓詁,將導致解釋上證據效力不足的問題。因為在 學術上要排除傳統的解釋,必須要有嚴密的論證。但是南宋《詩經》學 者不在此處著力,而是以己意直斷的方式,更易傳統的解釋。如此引起 的爭議就很大,如與鄭樵立場相反的周孚說他解詩「害理」,故周氏為 之特撰《非詩辨妄》之作,以「措其害理之甚者」。四庫館臣也說鄭樵:

「博洽傲睨一時,遂至肆作聰明,詆諆毛鄭。其《詩辨妄》一書,開數

與南宋「新派」著作的風格頗有差異。

79 《四庫全書總目》:「……南渡之初,最攻《序》者鄭樵,最尊《序》者則 處義矣。」「南宋之初,廢《詩序》者三家,鄭樵、朱子及質(按:指王質)

也。鄭、朱之說最著,亦最與當代相辨難。質說不字字詆〈小序〉,故攻之 者亦稀;然其毅然自用,別出新裁,堅銳之氣,乃視二家為加倍。」《四庫 全書總目》,第一冊,頁337-338。按:朱子早期遵守《詩序》,後來同意 鄭樵反《序》之見地,不僅公然發表反《序》之言論,中期更著《詩序辨說》,

專以〈詩序〉為箭靶,以其學術地位之高,很容易讓人誤會他是反《序》派 的發號施令者,其實朱子維護《詩》教的用心是至為明顯的,他晚年所修訂 的《詩集傳》雖儘量就詩文探討詩意,卻依然大量採用、申論《序》說,就 是維護《詩》教的具體表現。詳拙著,《朱子詩經學新探》(臺北:五南圖 書出版公司,2002),頁119-182。因此,本文在此處僅以鄭樵、王質為南 宋早期反《序》的代表人物。

80 鄭樵,《夾漈遺稿》(北京:中華書局,《叢書集成初編》據《藝海珠塵》本 排印,1985),卷二,頁 12-13。

百年杜撰說《詩》之捷徑,為通儒之所深非。」「決裂古訓,橫生臆解,

王質身上看見,訂定詩旨時又有太過坐實、漫衍旁出歧說等缺失,因此

《四庫全書總目》說他:「其冥思研索,務造幽深,穿鑿者固多,懸解 者亦復不少。」近人趙制陽也批評王質解詩「題外文章太多,讀之令人 生厭」。85總之,《詩總聞》的缺點在於望文生義、漫衍旁出的論述方 式,失去學術應有的理則性,其本體成就實不需過度高估;大凡王書給 人的印象之所以深刻,主要還是在其強烈的反《序》,以及說《詩》形 式上的創新(設計出了別緻的「十聞」體例)。

但是鄭樵與王質算是宋代《詩經》學家中較為極端的代表,二氏所 展現的激進風格,其實正表示南宋《詩經》學的潮流的快速變動。我們 不能說破壞傳統舊說、建立新解就是南宋《詩經》學的發展唯一主流,

因為擁護舊說的依然大有人在。只是,這樣迥異於漢代以降《詩經》學 解釋傳統的思潮的確明顯存在,而且形象鮮明,不容忽視。86

另一方面,宋代《詩經》學史上擁護傳統舊說的學者亦極為活躍,

直至南宋末期仍有重量級的「舊派」《詩》學著作問世。87例如嚴粲就

85 以上詳《四庫全書總目》,第一冊,頁 338。趙制陽,《詩經名著評介》(臺北:

萬卷樓圖書公司,1999),第三集,頁 170-172。

86 目前我們僅能說,從《詩經》研究發展史的意義上來看,宋代《詩經》學之 所以能有璀璨的成績,主要還是在新派陣營所提的質疑傳統之觀念,引起不 少人的認同,而且,這一陣營也的確佳構迭出。誠如葛兆光所言,「一個時 代有一個時代的觀念,觀念的合理性存在於人們對它的認同之中。」引自〈思 想史:既做加法也做減法〉,楊念群、黃興濤、毛丹,《新史學》(北京:

中國大學人民出版社,2003),上冊,頁234。

87《詩緝》可以說是南宋「舊派」研《詩》學者推出的壓軸之作,《四庫全書 總目》:「是書以呂祖謙《讀詩記》為主,而雜採諸說以發明之,舊說有未 安者,則斷以己意。……深得詩人本意。至於音訓疑似、名物異同,考證尤 為精核。宋代說《詩》之家,與呂祖謙書竝稱善本,其餘莫得而鼎立,良不 誣矣。」《四庫全書總目》,第一冊,頁344。姚際恆(1647-1715)云:「嚴 坦叔《詩緝》,其才長於詩,故其運辭宛轉曲折,能肖詩人之意;亦能時出 別解。第總囿於《詩序》,間有齟齬而已。惜其識小而未及遠大,然自為宋 人說《詩》第一。」見氏著,《詩經通論》,《姚際恆著作集》(臺北:中

帶有濃厚的傳統《詩》教觀,其備受好評的《詩緝》堅持聖人的解釋觀 點以及對《詩序》的繼承。其次,在解《詩》方法上,嚴粲對毛、鄭舊 說表達了高度的重視,並且承襲了傳統的解經方法。筆者曾舉《詩緝》

中嚴粲針對毛、鄭之說的調停、辨析為例,藉此說明嚴粲的解《詩》特 質,以為:毛說、鄭說作為最早的訓詁解經說法,一直為經學家所重視,

但是常有毛、鄭二說互相衝突的地方,調解或辨析毛、鄭之說自然成為 必要的解經步驟,嚴粲的經學家氣息特重,由此凸顯出他與當時治《詩》

學者的不同,即不以主觀的意見解經,而是使用客觀的、重視古說的解 經方法。88

在南宋《詩經》學史的論述中,我們可以輕易找到擁護傳統與反對 傳統的爭議及其代表學者,但是除了這兩種立場之外,難道南宋《詩經》

學者沒有其他選擇嗎?或許我們可以將戴溪視為南宋《詩經》新舊兩派 激烈爭論下的中間學者。

反對傳統解釋,好處是鬆脫釋義的限制,讓新義有增生的空間,更 重要的是迴避傳統解釋,直接面對經文,在理論上具有直接理解神聖意 義的可能性。不過缺陷在於以個體主觀心志解釋經文,不僅欠缺理解的 普遍性,在證據效力上更容易被質疑。擁護傳統解釋的好處在於可以從 幾種權威說法中擇優而從,證據效力充足,研經學者承接學術遺產的累 積從而收取辯證結果,其在學術理則上發展出來的解釋比較不容易被挑 戰,即便被挑戰,也不難作出回應。但是缺陷在於傳統舊說將會壓抑或 是限制意義延伸的可能性,如此將導致解說的僵固。

由戴溪《續讀詩記》的形式與解釋來看,他在擁護傳統與反對傳統 的解經立場上,採取較為中立的態度,或者說,他遊走於新舊兩派之間。

首先不要忘記戴溪的書名為《續呂氏家塾讀詩記》。如前所言,陳

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1994),第一冊,頁7。

88 詳拙著,《嚴粲詩緝新探》(臺北:文史哲出版社,2008),頁32-61。

振孫等學者大致上都認為,戴溪是接受、滿意呂祖謙《呂氏家塾讀詩記》

的名物訓詁上的成績,而呂祖謙是南宋《詩經》學中「舊派」的重要人 物,他的《呂氏家塾讀詩記》以旁徵博引的方式集解舊說。這表示對於 傳統訓釋,戴溪表達了尊重的態度。由此點來看,戴溪傾向「舊派」。

然而在解經方法上,戴溪說解主要以聯想增出、主觀體會的方式進行,

這點就跟「新派」學者相近。

另外在面對《詩序》方面,戴溪雖然並非恪遵不違,但是也沒有著 意抵排,而是有所折衷采獲。我們要特別指出的是,戴溪說解中符合《詩 序》解釋者近七成,由此觀之,他不像是激進的「新派」,也不是積極 的「舊派」。

如果我們將考察《讀詩記》與《續讀詩記》的差異點放在著作體式 之上,或許又會產生新的觀點。《詩經》的文獻體式發展到宋代是一個 高峰,宋代以前解《詩》的體式較固定,基本上沿用傳、箋、注、疏的 模式。但是宋代的學者勇於創新,不再以傳統的解經模式為滿足,紛紛 自創體例。從現有留存的著作中,主要可以分為九種不同的體式。89從 解經內容的新舊紛陳,到體式的花樣翻新,這種眾聲喧嘩的呈現,可以

如果我們將考察《讀詩記》與《續讀詩記》的差異點放在著作體式 之上,或許又會產生新的觀點。《詩經》的文獻體式發展到宋代是一個 高峰,宋代以前解《詩》的體式較固定,基本上沿用傳、箋、注、疏的 模式。但是宋代的學者勇於創新,不再以傳統的解經模式為滿足,紛紛 自創體例。從現有留存的著作中,主要可以分為九種不同的體式。89從 解經內容的新舊紛陳,到體式的花樣翻新,這種眾聲喧嘩的呈現,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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