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漢學》第 9 期;49-89 頁 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 2009 年 6 月
戴溪《續呂氏家塾讀詩記》的解經特質及其在
《詩經》學史上的定位
黃忠慎
∗【摘要】
呂祖謙的《呂氏家塾讀詩記》是宋代《詩經》學「舊派」中的名著, 此書有戴溪為之續作,從書名《續呂氏家塾讀詩記》觀之,戴書的寫作 目標不外是在為呂書進行補充、修訂,或者是延伸的工作,但兩書除了 對於《詩序》的解經方向大致看法相同之外,著書體例與對傳統經解的 態度都有不小的差異,這就使得正續《讀詩記》之間的關連與成績有了 比較的空間。目前學界對於呂祖謙的《詩經》學頗有充分的認知,但少 有專研戴溪《續呂氏家塾讀詩記》的論述,本文運用實證分析的方法, 歸納戴書的表現內涵,研析其解經特質,並針對其訓詁特色與缺陷提出 檢討與解釋,此外也將《續呂氏家塾讀詩記》回置到其著作的時空,將 之與南宋新舊兩派《詩經》學名著對照觀察,並指出戴溪遊走於新舊兩 ∗ 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國文系教授派之間,《續讀詩記》與呂書從裡到外,同其血脈精髓者其實不多。戴 溪對新舊兩種不同的解經路線與觀點,採取的是折衷的立場;新舊兩派 的爭議在《續讀詩記》中並未出現,因為它們在形式與內容上並存。 關鍵詞:戴溪、呂祖謙、傳統《詩經》學、新派、舊派
一、前言
在宋代《詩經》學史上,呂祖謙以《呂氏家塾讀詩記》一書佔有舉 足輕重的地位。1此書有戴溪(1144-1216)之續作,2但戴氏的《續呂氏 家塾讀詩記》與一般「續書」的寫作宗旨不同,其內容與呂書並未具有 明顯的連續性,3只能說兩者在解《詩》的精神上有相似之處。 1 陳振孫:「《呂氏家塾讀詩記》三十二卷,呂祖謙撰。博采諸家,存其名氏, 别 先列訓詁,後陳文義,剪截貫穿,如出一手,己意有所發明,則 出之。《詩》 學之詳正,未有逾於此書者也。」引自《直齋書錄解題》(臺北:廣文書局,1979
),上冊,頁100-101
。《四庫全書總目》:「……
迄今兩說(按:朱熹、 呂氏兩家之說)相持,嗜呂氏書者終不絕也。」《四庫全書總目》(臺北: 藝文印書館,1974
),第一冊,卷十五,頁341
。有關呂祖謙《詩經》學之價 值與影響另可參郭麗娟,《呂祖謙詩經學研究》(臺北:東吳大學中國文學 研究所碩士論文,1994.10
),頁241-260
。 2 戴氏書名,《永樂大典》題為《續呂氏家塾讀詩記》,《四庫全書》從中輯 出三卷,書名不變,嘉慶十四年刻本、《墨海金壺》、《經苑》、《叢書集 成初編》諸本書名亦作《續呂氏家塾讀詩記》。《直齋書錄解題》、《文獻 通考》並作《岷隱續讀詩記》,《宋史‧藝文志》、《授經圖》、《經義考》 皆作《續讀詩記》,《溫州府志》則作《續詩記》。按,《宋史‧藝文志》 僅言戴溪字肖望,永嘉人(詳後),清儒周中孚謂戴溪字肖望,一作少望, 號岷隱(《鄭堂讀書記》,臺北:廣文書局,1978
,第一冊,卷八,頁134
), 「世界戴氏宗親網」謂「戴溪公諱少望,號岷隱」,「華夏經緯檢索」謂戴 溪字肖望,世稱岷隱先生」(以上兩筆網路資料詳http://www.worlddai.com/NewsContents.asp?id=149
http://big5.huaxia.com/gate/big5/search.huaxia.com/s.jsp?iDocId=476122
),依 此,書名應無「岷隱」二字,《岷隱續讀詩記》可點讀為「岷隱《續讀詩記》」。 3 既是續書,總有承續前書的意味,例如《儀禮經傳通解續》是黃榦針對其師 朱熹《儀禮經傳通解》未完成的部分進行增補。詳《四庫全書總目》,第一 冊,頁466
。《古音駢字續編》是莊履豐對楊慎《古音駢字》的補充,擴大蒐 羅的音字。詳《四庫全書總目》,第二冊,頁864-865
。所以基本上,《儀禮 經傳通解》與《古音駢字》可視為未完成或是有明顯缺漏的經學研究書籍, 而《儀禮經傳通解續》與《古音駢字續編》則是在舊有的形式與承接前書作戴溪的學術成績與影響在現今的學術史論述中,並未獲得太大的關 注。在《詩經》學史上,《續呂氏家塾讀詩記》(以下視情況得簡稱《續 讀詩記》),大致上被歸在維護傳統《詩序》的陣營中,且對其論述大 致僅止於此,顯見戴氏在研究者心目中屬於宋代之邊緣學者。4不過,戴 溪在當時其實是頗有名望的人物,在政界與學術界的地位絕對不容忽 視。淳熙五年(1178)戴溪奪得省試第一,之後屢任各部官職,升遷頗 快。比較特殊的職位是開禧年間(1205-1208)擔任太子詹事兼祕書監, 曾為太子講學。戴氏在宋朝的重要性可由《宋史‧儒林列傳》為其作傳, 5同書〈藝文志〉著錄其《易總說》二卷、《續讀詩記》三卷、《曲禮口 者的寫作意旨下進行的增補工作。不過,例外之作也可見到,例如毛奇齡的 《續詩傳鳥名》,書名雖言「續」,但是其意旨在維護毛《傳》的訓解,修 正朱熹《詩集傳》的意見,屬於「續書」中的變例。詳《四庫全書總目》, 第一冊,頁361。 4 例如皮錫瑞《經學歷史》、章權才《宋明經學史》、吳雁南、秦學頎、李禹 階主編的《中國經學史》皆未論及戴溪,大概只有極少數專科史中的《詩經》 學史或目錄書中的《詩經》要籍解題之類的著作,才有可能涉及到戴溪其人 其書。按:章權才《宋明經學史》在正文中並未提到戴溪,書後附錄「宋明 經學家著述要目一覽表」中有戴溪《續呂氏讀詩記》,但註明「佚」。《宋 明經學史》(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9),頁308。 5《宋史‧儒林傳》:「戴溪,字肖望,永嘉人也。少有文名,淳熙五年,為別 頭省試第一,監潭州南嶽廟。紹熙初,主管吏部架閣文字,除太學錄兼實錄 院檢討官。正錄兼史職自溪始。升博士,奏兩淮當立農官,若漢稻田使者, 括閑田,諭民主出財,客出力,主客均利,以為救農之策。除慶元府通判, 未行,改宗正簿。累官兵部郎官。開禧時,師潰于符離,溪因奏沿邊忠義人、 湖南北鹽商皆當區畫,以銷後患。會和議成,知樞密院事張巖督師京口,除 授參議軍事。數月,召為資善堂說書。由禮部郎中凡六轉為太子詹事兼祕書 監。景獻太子命溪講《中庸》、《大學》,溪辭以講讀非詹事職,懼侵官。 太子曰:『講退便服說書,非公禮,毋嫌也。』復命類《易》、《詩》、《書》、 《春秋》、《論語》、《孟子》、《資治通鑑》,各為說以進。權工部尚書, 除華文閣學士。嘉定八年,以宣奉大夫、龍圖閣學士致仕。卒,贈特進端明 殿學士。理宗紹定間,賜諡文端。溪久於宮僚,以微婉受知春宮,然立朝建 明,多務祕密,或議其殊乏骨鯁云。」《宋史》,卷四百三十四,《正史全
義》二卷、《學記口義》三卷、《春秋講義》四卷、《石鼓答問》三卷、 《石鼓孟子答問》三卷、《歷代將鑑博議》十卷,6而《宋元學案》也將 之列入「止齋學案」中見出。7顯然,戴溪在宋朝不會是沒沒無名的小人 物,他是高階官員,也是重要學者。8 比較令人好奇的是,以戴溪在當時的聲望與地位,何以其《詩經》 學專著要以「續」呂祖謙《呂氏家塾讀詩記》為名,這點本來可在戴溪 《續讀詩記》的〈序〉或〈總綱〉之類的敘述裏找到答案。可惜,現存 《續讀詩記》為乾隆年間編纂《四庫全書》時自《永樂大典》輯出,雖 仍存原書之十之七八,「序」或「綱領」、「總綱」之類的文字卻並未 得見。9因此,很難有確切的證據說明戴溪以「續」為書名的用心。 文標校讀本》(臺北:鼎文書局,1980),第四冊,頁3465。 6 分見《宋史》,卷四百三十四,《正史全文標校讀本》,第二冊,頁1377、 1379、1380、1383、1384、1413、1440。按,《歷代將鑑博議》一書,《永 樂大典》引為《將鑑博議》,《四庫全書》作《將鑑論斷》。《石鼓答問》 一書,或即《四庫全書》中的《石鼓論語答問》(《四庫全書總目》作《石 鼓論語問答》)。 7《宋元學案》卷五十三〈止齋學案〉以唐仲友、錢白石、戴溪為「止齋(按: 陳傅良)同調」,前兩人別為〈說齋學案〉與〈徐陳諸儒學案〉,戴氏生平 簡介則在〈止齋學案〉中。詳《宋元學案》(臺北:河洛圖書出版社,1975), 中冊,〈十三‧止齋學案〉,頁108-109。 8 除了《宋史》與《宋元學案》之外,宋儒對於戴溪的學術成績也多所肯定, 如俞琰《讀易舉要》將戴溪歸入〈魏晉以後唐宋以來諸家著述〉之列,見《讀 易舉要》,《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經部,第二十 一冊,卷四,頁36b。俞德鄰稱美戴溪的解釋〈鄭風狡童〉、〈唐風‧無衣〉, 見《佩韋齋輯聞》,《四庫全書》,子部,第一百七十一冊,卷二,頁4b-6a。 朱熹以為戴溪《石鼓論語答問》「近道」,見《四庫全書總目》,第二冊, 頁731。黃震〈讀毛詩〉言及宋代著名《詩經》學家,也提到戴溪,詳下引。 9 孫詒讓:「岷隱《續讀詩記》最為黃東發所推,明以來久無傳本,乾隆間始 從《永樂大典》輯出。〈國風〉缺十二篇,〈小雅〉缺十篇,〈大雅〉缺五 篇,三〈頌〉缺四篇,若〈摽有梅〉、〈無衣〉諸篇之說見於《黃氏日鈔》 者,《大典》並缺。」見氏著,《溫州經籍志》(臺北:廣文書局,1969),
但是年代稍後於戴溪的陳振孫(1183-1261)謂《續讀詩記》:「其 書出於呂氏之後,謂呂氏於字訓章已悉,而篇意未貫,故以續記為名。 其實自述己意,亦多不用〈小序〉。」10此外,黃震(1213-1280)指出, 「……本朝伊川與歐、蘇諸公又為發其理趣,《詩》益煥然矣。南渡後, 李迂仲集諸家,為之辯而去取之,南軒、東萊止集諸家可取者,視李氏 為徑,而東萊之《詩記》獨行,岷隱戴氏遂為《續詩記》。」11黃氏之 說不夠具體,無法從中看出戴溪寫作的確切動機,陳氏之言則意甚明 晰,且由此段記載之「謂」字判斷,陳氏似乎看過《續讀詩記》之原〈序〉 文或其他戴氏自我表白的文字。假若陳氏之言可信,那麼戴溪以為呂祖 謙《讀詩記》在訓詁方面已有完備的成果,但是在詩意上尚未通貫,因 此特作《續讀詩記》予以補足,而戴書其實與呂書的解經脈絡、觀點並 不相同,對於《詩序》亦未如呂祖謙般遵從不改。陳振孫的說法大概是 現存最早對《續讀詩記》的閱讀評價,後為四庫館臣所採用,12亦成為 《詩經》學史對《續讀詩記》創作動機的基本描述。不過,今本《直齋 書錄解題》三十二卷並非完書,13雖體例尚稱完整,但其中的文字是否 有或何處有錯亂、誤入等情事,實難確知,故以上所述戴溪著書的動機 第一冊,卷二,頁132。孫氏之說與今本《續讀詩記》有出入,據筆者的統計, 〈國風〉缺11篇,其餘〈雅〉、〈頌〉篇帙與孫氏說相同(詳後)。 10 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上冊,頁101。 11 〈讀毛詩〉,《黃氏日抄》,卷二,《四庫全書》,子部,第十三冊,頁1a-b。 12 《四庫全書總目》:「溪以《呂氏家塾讀詩記》取毛《傳》為宗,折衷眾說, 於名物訓詁最為詳悉,而篇內微旨,詞外寄託,或有未貫,乃作此書以補之, 故以『續記』為名;實則自述己意,非盡墨守祖謙之說也。」《四庫全書總 目》,第一冊,頁342。 13 王欣夫:「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倪燦、黃虞稷《宋史藝文志補》 作五十六卷,今本係四庫館臣從《永樂大典》等輯出的,分為三十二卷,已 不是完書了。相傳毛晉有宋刻半部,張金吾《愛日精廬藏書志》有舊抄殘。…… 盧文弨又得子部數卷於鮑廷博家。……」《文獻學講義》(臺北:臺灣商務 印書館,1992),頁114。
也僅能視為一種旁證。 另一種對《續讀詩記》的著書動機的猜測,是由戴溪曾做過太子詹 事,又為太子所命進講經書的經歷延伸出來。清儒孫詒讓述及戴溪所寫 的《詩說》云: 岷隱《詩說》,嘉定初應景獻太子命所作,見《宋史》本傳。《萬 曆溫州府志‧藝文門》載其卷數與《續讀詩記》同,則疑《詩記》 乃就《詩說》藁本重為刊定者,惜《詩記》原序今已不存,無可 考覈也。(《經義考》不載《詩說》,蓋朱氏意,亦以《詩記》、 《詩說》為一書)。14 戴溪的《詩說》是當年為太子講經之作,但因卷數與《續讀詩記》相同, 且後來的文獻不謂戴溪的《詩經》學著作有兩種,故如孫氏所疑,兩書 應為同一著作。今人戴維也依據《宋史‧儒林傳》之記載,推測戴溪《續 讀詩記》的寫作背景和太子命令戴溪為之講讀經籍有關。戴維以為《續 讀詩記》或許是戴溪為太子講授《詩經》的紀錄,或是在此基礎上的論 述。15筆者以為孫、戴二氏之論點有其意義,但是說詞可以更求周延。 畢竟戴溪刻意將書名訂為《續呂氏家塾讀詩記》,已經很清楚地表達其 著書意旨與《呂氏家塾讀詩記》有關,從《續讀詩記》與《讀詩記》之 間的書名關係來看,戴溪的用心應該就在於對呂書的補充、修訂,或者 是延伸。另一方面,《續讀詩記》中並沒有經筵講章的形式或風格,將 本書看成是戴溪昔年為太子進講經書的本子,說服力恐怕不足。16不過, 14 《溫州經籍志》,第一冊,卷二,頁133。 15 詳戴維,《詩經研究史》(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2001),頁349。 16 講章體是為古代帝王講讀經書而產生的一種特殊體式。古代帝王為研讀傳統 經史典籍,特立一御前講席,如漢宣帝曾召諸儒講五經於石渠閣,唐玄宗也 曾經改麗正修書院為集賢院,每天選耆儒一人侍讀,並置集賢院侍讀學士、 侍讀直學士。宋時始稱經筵,每年春二月至端午日,秋八月至冬至日,逢單 日由講官輪流入侍講讀。講章體的特點是將講經同勸戒皇帝連繫起來,所以 在講解時常常同當時的時勢政治結合。而此體式多不抄原詩,只錄詩名,不
若說《續讀詩記》就是當年戴溪為太子講授《詩經》的講本,固然不妥, 但如認為戴溪為了出版本書,使之成為一般性的讀本,而將講本內容重 新調整,取消原稿中的「臣聞」、「臣竊聞」、「臣竊謂」,則不能說 是不合理的推測。17換言之,戴溪嗜讀《呂氏家塾讀詩記》,有感於《讀 詩記》在某些方面的猶有不足,於是他推出了《續讀詩記》,而這本《續 讀詩記》有可能正是當年戴溪為太子講授《詩經》的講本之改訂本。 研究呂祖謙與戴溪在《詩經》學上的關連是很有意義的課題,但是 以詞義訓詁為務,講解詞語一般也是為詩義的講解服務。每篇議論之前以「臣 聞」、「臣竊聞」、「臣竊謂」的字樣發語。關於宋代講章體《詩經》學著 作可參郝桂敏,《宋代詩經文獻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 頁219-220。 17 本文之某匿名審查人表示:「《詩說》和《續呂氏家塾讀詩記》既然有認為 是兩書者,則雖與此文關係不是很大,但也不能說毫無關係,根據網路查詢 的結果,元代王惲〈跋甫田圖後〉曾載有親白閱讀《詩說》之事,則或者《詩 說》為另一本書,或者《續呂氏家塾讀詩記》曾稱作《詩說》,王惲的時代 比後來純作推測者早,且見過該書,故建議作者稍作辯明。」按:筆者並未 認為《詩說》就是《續呂氏家塾讀詩記》,王惲〈跋甫田圖後〉:「近與李 野齋讀岷隱先生《詩說》,沖沖然殊有所得,及觀是圖,其經國備物之制, 傷今懷古之思,令人想見三代忠厚氣象,如在乎其間,親承其事,至於禽魚 草木車服豆籩之盛,一一視之,皆具古意,又有可觀可興者。撫卷三嘆,不 覺慨然,孰謂丹青形容起予至於斯邪!至元戊寅入夏五日題。」引自王惲, 《秋澗集》,《四庫全書》,集部,第一百四十冊,卷七十一,頁15a-b。 其言與本文所論無所衝突。筆者以為,朱彝尊《經義考》之所以僅著錄《續 讀詩記》而不載《詩說》,誠如孫詒讓所推測,朱氏大概「以《詩記》、《詩 說》為一書」。孫詒讓本人據《萬曆溫州府志‧藝文門》載《詩說》卷數與 《續讀詩記》同,因疑《詩記》乃就《詩說》藁本重為刊定者,實有其合理 性。事實上,本文已經說得很清楚,《續讀詩記》中並沒有經筵講章的形式 或風格,貿然將其視為戴溪昔年為太子進講經書的本子,並不妥當。質實以 言,筆者以為《詩說》和《續呂氏家塾讀詩記》是先後完成的兩本著作,但 應該不是內容截然不同的兩書。王惲自云讀到《詩說》,若非刻意將《續讀 詩記》之書名簡稱為《詩說》,則是《詩說》在元代尚未亡佚,其後《續讀 詩記》流行,其前身《詩說》終於失傳。
在進行這方面的研究之前,必須先對戴溪《續讀詩記》有一基本的瞭解。 本文的研究目的即是針對戴溪《續讀詩記》進行較為深入的研究,18不 僅為將來研究呂祖謙與戴溪《詩經》學關連的基礎,更希望本文論述對 於《詩經》學史上南宋初期發展的描述有所增益。
二、《續讀詩記》的解詩體例與對《詩序》的態度
呂祖謙的《呂氏家塾讀詩記》共32卷,涵蓋305篇,每篇皆錄且信 守《詩序》,並以集解的方式進行詳盡的詩文解說,是一本體例完整、 首尾俱全的解《詩》之作;19《續讀詩記》雖以續呂書為名,但卻是一 本以闡釋詩旨為主,訓釋文句為輔的著作;全書僅3卷,不列詩文,不 18 在本文之前,陳明義有〈戴溪續呂氏家塾讀詩記初探〉之作,內容包含了呂 戴兩書的異同比較,全文兩萬言,重心在說明戴書的詮釋特點,雖註解僅有 十九個,但仍不失為可取之作。陳文詳、林慶彰主編,《經學研究論叢》(臺 北:學生書局,2001),頁95-117。本文結構與陳文不同,且多了批判性與 解釋性,讀者可以兩文互參。 19 或謂《呂氏家塾讀詩記》在〈公劉〉之下皆非呂氏原著所有,陸釴:「呂氏 凡二十二卷,乃〈公劉〉以後,編纂未就,其門人續成之,茲又斯文之遺憾 云。」〈呂氏家塾讀詩記原序〉,《呂氏家塾讀詩記》,卷前,頁2b。《四 庫全書總目》:「陳振孫《書錄解題》稱『自〈篤公劉〉以下編纂已備,而 條例未竟,學者惜之』。此本為陸釴所重刊,釴序稱『得宋本於友人豐存叔, 呂氏書凡二十二卷,〈公劉〉以後,其門人續成之。』與陳氏所說小異,亦 不言門人為誰。然《書錄解題》及《宋史‧藝文志》均著錄三十二卷,則當 時之本已如此。釴所云云,或因戴溪有《續讀詩記》三卷,遂誤以後十卷當 之歟?」《四庫全書總目》,第一冊,頁341。按:據杜海軍考證,呂祖謙 共作兩稿,第二稿作到〈公劉〉首章,呂氏即去世,祖謙之弟祖儉編定《讀 詩記》,為求完備,「將〈公劉〉後的第一稿與其前的第二稿放在一起」, 故今本《讀詩記》三十二卷,都是呂祖謙的心血結晶。詳杜海軍,《呂祖謙 文學研究》(北京:學苑出版社,2003),頁183-186。錄《詩序》,也不針對詩文作全面性的釋義。20卷一為讀十五〈國風〉, 卷二讀〈小雅〉,卷三讀〈大雅〉與三〈頌〉,依序論述各詩。不過, 今本輯自《永樂大典》,《大典》缺佚的詩篇多達32篇,包括:〈國風〉: 〈周南‧麟之趾〉、〈召南‧采采〉、〈采采采〉、〈采采采采〉、〈采 風‧綠衣〉、〈簡兮〉、〈衛風‧竹竿〉、〈伯兮〉、〈鄭風‧緇衣〉、 〈蘀兮〉、〈唐風‧無衣〉、〈秦風‧無衣〉、〈權輿〉。〈小雅〉: 〈皇皇者華〉、〈常棣〉、〈采薇〉、〈斯干〉、〈小旻〉、〈裳裳者 華〉、〈菀柳〉、〈白華〉(此謂〈魚藻之什‧白華〉)、〈苕之華〉、 〈何草不黃〉。〈大雅〉:〈生民〉、〈鳧鷖〉、〈公劉〉、〈烝民〉、 〈召旻〉。〈周頌〉:〈我將〉、〈噫嘻〉、〈絲衣〉、〈烈祖〉。乾 隆年間,四庫館臣據宋儒黃震《黃氏日抄》所引補入〈召南‧采采采〉 與〈唐風‧無衣〉兩篇,故今本《續讀詩記》實缺30篇。21就兩書的撰 述體例與旨趣觀之,《續讀詩記》說是呂書的續補,的確容易讓人不解。 本文在前面所引述的《直齋書錄解題》與《四庫全書總目》對此的見地, 戴氏滿意於呂書的名物訓詁成績,但采鑑於祖謙對於三百篇的微旨奧意 仍采未貫之處,故作書以補之;依然是迄今比較可以讓人接受的解釋。 由於今本《續讀詩記》未見〈序〉或〈綱領〉之類的專文以說明戴 溪對《詩經》、《詩》教、《詩序》的基本看法,因此,通過戴溪解詩 的論述內容,推知他對《詩序》的態度,就成了唯一的方法。 《續讀詩記》提到「《詩序》」一詞只采兩處。22第一處是在討論 20 孫詒讓:「……其書雖云賡續《呂記》,然體例與彼迥異,逐篇各自為說, 不復臚列舊訓。……意在綜貫大義,不以攷訂見長也。」孫氏又評述錢文子 《詩訓詁》時謂其書「檃括閎旨,逐篇總釋,與戴氏《續讀詩記》體例相似。」 詳《溫州經籍志》,第一冊,卷二,頁132、138。 21 按:今本《續讀詩記》實際論述275篇,〈南陔〉等六笙詩,戴氏本未論及。 22 戴溪在論述〈周頌‧有瞽〉時表示「此詩序作樂之盛」,雖使用到了「詩序」 二字,但此二字並非指《詩序》而言,是說〈有瞽〉之詩「序作樂之盛」, 故其實際論及《詩序》者僅二處(詳後)。
〈陳風‧墓門〉詩旨時提出。《詩序》:「〈墓門〉,刺陳佗也。陳佗 無良師傅,以至於不義,惡加於萬民焉。」23戴氏:「〈墓門〉,詩人 追咎陳侯,且刺佗也。詳觀《詩序》,似以『誰昔然矣』為無良師傅, 詩意未必然也。」24由於〈墓門〉詩中並未明白提到陳陀這些人,《詩 序》的「以史說詩」自然可能被反《序》者指為穿鑿附會,不過,戴氏 僅認為《詩序》所言「陳佗無良師傅」未必可信,在詩意的判斷方面, 也只是將批評的對象增加陳侯一人,基本上還算尊重《詩序》的解題。 第二處是在說明〈周頌‧閔予小子〉等四詩主題時所提。《詩序》:「〈閔 予小子〉,嗣王朝於廟也。」「〈訪落〉,嗣王謀於廟也。」「〈敬之〉, 群臣進戒嗣王也。」「〈小毖〉,嗣王求助也。」25戴氏:「〈閔予小 子〉、〈訪落〉、〈敬之〉、〈小毖〉四詩大抵相類。〈閔予小子〉、 〈訪落〉皆言皇考,故《詩序》以廟言之,孔氏以為此皆樂歌也。夫歌 詩以為樂,非必〈頌〉然也、〈風〉與二〈雅〉皆然。」26對於〈閔予 小子〉、〈訪落〉、〈敬之〉、〈小毖〉四詩,戴溪的見解分別是:「〈閔 予小子〉,成王免喪,朝于武王之廟,而歌是詩也。」「〈訪落〉,成 王朝廟之後,即廟中而訪群臣,因以歌是詩也。」「〈敬之〉,序《詩》 者以為群臣進戒,詳觀詩辭,似非也。自『敬之』而下,序 臣之進戒,羣 自『維予小子』而下,序成王之求助,如虞廷之賡歌,君臣警戒是也。 羣 然既為樂,歌辭出一人,疑成王求助于 臣,而歌是詩也。」「〈小毖〉, 23 鄭《箋》:「不義者,謂弒君而自立。」《毛詩正義》(臺北:藝文印書館, 1976),頁253。 24 戴溪,《續呂氏家塾讀詩記》,《四庫全書》,經部,第七十三冊,卷一, 頁52a。 25 〈閔予小子〉,鄭《箋》:「嗣王者,謂成王也。除武王之喪,將始即政, 朝於廟也。」〈訪落〉,鄭《箋》:「謀者,謀政事也。」〈小毖〉,鄭《箋》: 「成王求忠臣早輔助己為政,以救患難。」以上分見《毛詩正義》,頁738、 739、745。按:鄭《箋》於〈敬之‧序〉下無任何說解。 26《續讀詩記》,卷三,頁36a。
詩辭之哀,大類〈鴟鴞〉。東山之役未歸,故〈鴟鴞〉作;金縢之書既 羣 啟,故〈小毖〉興。意者成王悔過,求助于 臣,而歌是詩也。懲創前 事,戒慎後患,此成王之心。」27對於《詩序》的說法,反對的僅是其 粗略的解釋,故改用比較翔實的說明,且四詩中,也只有〈敬之〉一篇 明白指出《序》說「似非」,而其所謂「似非」其實也不過是表示《序》 說不夠完整而已。 戴溪在訂定詩旨時,雖僅出現兩處論及《詩序》之語,但從其論〈敬 之〉主題之內容,我們已可知道他會使用「序《詩》者」一詞來取代《詩 序》兩字。事實上,《續讀詩記》使用「序《詩》者」一詞以引述《詩 序》觀點,其次數不少,而最能見出戴溪對於《詩序》之擁護的,應屬 第一處的論〈秦風‧蒹葭〉: 〈蒹葭〉,襄公初立國,庶事草創,國未壯實,如蒹葭之未經霜 也。白露欲為霜,而未能猶為露也。苟為霜,則不復為露矣。未 晞、未已皆未為霜之辭也。春秋諸侯猶未盡有周禮,秦在西陲, 安知有此?必有人焉,能為周禮,從而學焉,斯得之矣。漢儀未 就,無叔孫通,漢亦不可以立國。所謂伊人者,習禮之人也。其 人近在水際,言其邇也。順其道而從之,其人甚邇;逆其道而從 之,其人甚遠。遡洄、遡游皆逆也。在水際則可從,在水中如之 何其可從也?叔孫通招魯,兩生不肯至,此逆其道而求之也。詳 觀此詩,不言周禮,序《詩》者何以知其不能用周禮?夫為周之 諸侯,則必用周之典禮,用周禮則能固其國,故曰魯秉周禮,未 可動也。28 當我們承認《詩序》有其創作背景與總體價值時,並不表示樂意接受每 一篇的《序》說,若謂《詩序》解〈蒹葭〉為「刺襄公也。未能用周禮, 27 同前註,卷三,頁36a-37b。 28 同前註,卷一,頁47a-47b。
將無以固其國焉」為失敗之作,大概不為過。29戴溪對於《序》之詮釋 〈蒹葭〉不唯能夠接受,且願意為之迴護,僅憑這一條,就很可能被斷 定其為宋代說《詩》中的極端守舊派人物。 當然,實際情狀未必如此,後面還有幾條引述「序《詩》者」的話 必須一併參酌。戴氏解〈秦風‧渭陽〉云:「序《詩》者稱其念母,原 其意也。其形容康公之意最詳,以為即位而作詩,當有所本。」解〈小 雅‧魚麗〉云:「〈魚麗〉不見其告于神明,序《詩》者言之,何也? 古者有物必祭,況萬物盛多如此,必告于神明矣。其曰可以告神明,非 直言告也。」這兩處是在為《詩序》說話,也為戴溪的守舊再增添了一 些證據。30解〈小雅‧巷伯〉云:「〈巷伯〉,寺人作也。寺人之讒非 在外庭,其徒實為之,故序《詩》者知其為巷伯,蓋巷伯,寺人之長也。 忌疾窺伺,最為深險,作此詩者咸其朋類,故極其怨毒之詞也。」31特 29 按,《序》謂〈蒹葭〉一詩諷刺不能用周禮的秦襄公,「所謂伊人」之句, 呂祖謙以為「猶曰所謂此理也,蓋指周禮」,戴溪說是「習禮之人」,戴說 固然稍合理些,但依然不如朱子解為「言秋水方盛之時,所謂彼人者,乃在 水之一方,上下求之而皆不可得。然不知其何所指也」平實,且朱說也留給 後人許多解讀的空間。以上分見《呂氏家塾讀詩記》,《四庫全書》,經部, 第七十三冊,卷十二,頁12a;《詩集傳》,頁76。迄今此詩之詮釋仍呈現 極為分歧現象,但以招隱、情詩、懷友之說較為普及,相關資料可參張學波, 《詩經篇旨通考》(臺北:廣東出版社,1976),頁153-154;李中華、楊 合鳴編著,《詩經主題辨析》(南寧:廣西教育出版社,1989),頁380-384; 郝志達主編,《國風詩旨纂解》(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1990),頁473-479。 30 以上分見《續讀詩記》,卷一,頁49b;卷二,頁4b。按,《詩序》:「〈渭 陽〉,康公念母也。康公之母,晉獻公之女。文公遭麗姬之難,未反,而秦 姬卒。穆公納文公,康公時為大子,贈送文公于渭之陽,念母之不見也。我 見舅氏,如母存焉。及其即位,思而作是詩也。」「〈魚麗〉,美萬物盛多, 能備禮也。文武以〈天保〉以上治內,〈采薇〉以下治外,始於憂勤,終於 逸樂,故美萬物盛多,可以告於神明矣。」以上分見《毛詩正義》,頁245、 341。 31《續讀詩記》,卷二,頁28a。
殊的是,這裡表面是同意《詩序》之說,但其實作出了完全不同於《詩 序》的理解,蓋《序》云:「〈巷伯〉,刺幽王也。寺人傷於讒,故作 是詩也。」戴氏則執著於詩中所言「彼譖人者,誰適與謀?取彼譖人, 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之句,而謂作 此詩者出之以極為怨毒之詞。不過,筆者必須說,戴氏在此斷章取義, 不足以推翻《詩序》。32又如〈小雅‧鹿鳴〉之詩,《詩序》:「宴群 臣嘉賓也。既飲食之,又實幣帛筐篚,以將其厚意,然後忠臣嘉賓得盡 羣 其心矣。」戴氏:「燕嘉賓之歌也。詩辭止言嘉賓,序《詩》者增言 羣 臣,失文王賓友 臣之意矣。」這是批評《序》說在文字上略有添足之 病,主題部分,戴溪倒是接受的。33再如《詩序》解〈假樂〉為「嘉成 王」之作,戴氏接受,僅增補數字:「〈假樂〉,嘉成王之君臣相與也。 說者謂有賡歌之意,信然。」但又下一轉語,謂「此詩每章四句,序《詩》 者分為六句,故意不連屬,當從四句為正」。34這是反對傳統的分〈假 樂〉為四章、每章六句,而以為當析為六章,每章四句。戴氏這樣的判 斷引起某些人的附議。35不過分章的恰當與否,本屬仁智互見,且分詩 32 按:由於「寺人傷於讒」云云,已在詩中明白揭露,因此,《序》之說〈巷 伯〉基本上可以被接受。朱子對本詩有很完整的說明:「巷,是宮內道名, 秦漢所謂永巷是也。伯,長也。王宮內道官之長,即寺人也,故以名篇。班 固〈司馬遷贊〉云:『迹其所以自傷悼,〈小雅‧巷伯〉之倫。』其意亦謂 巷伯本以被譖而遭刑也。而楊氏曰:『寺人,內侍之微者,出入於王之左右, 親近於王而日見之,宜無閒之可伺矣。今也亦傷於讒,則疎遠者可知。故其 詩曰:「凡百君子,敬而聽之。」使在位知戒也。』其說不同,然亦有理, 姑存於此云。」《詩集傳》(臺北:中華書局,1971),頁145。 33 戴溪解〈鹿鳴〉,見《續讀詩記》,卷二,頁1a。按:關於詩辭止言嘉賓, 序詩者增言群臣,朱子《詩集傳》的解釋是:「於朝曰君臣焉,於燕曰賓主 焉。先王以禮使臣之厚,於此見矣。」呂祖謙接受此說,見《呂氏家塾讀詩 記》,《四庫全書》,經部,第七十三冊,卷十七,頁3a。 34《續讀詩記》,卷三,頁13a-b。 35 四庫館臣對於戴溪的分〈假樂〉為六章,章四句,特以小字標示:「案:黃
為六章,若說是《詩序》作者的意見,戴氏必須提出證據。此外,戴溪 之論述〈周頌‧有瞽〉也出現了「序《詩》者」的字眼。《詩序》:「〈有 瞽〉,始作樂而合乎祖也。」36《續讀詩記》:「〈有瞽〉,序《詩》 者曰:『始作樂而合乎祖。』似為祫祭言也。詩有『先祖是聽』之辭, 總言先祖,故序《詩》者言之。大要此詩序作樂之盛,如《書》所謂『虞 賓在位,簫韶九成』者也。」37這是在為《序》說作補述的工作,是傳 統說《詩》者的重要工作。再如戴氏解〈周頌‧雝〉云:「序《詩》者 以為禘太祖,然攷其詩辭,始言皇祖,繼言烈考,殊不及太祖,恐于義 未然。《記》、《論語》皆言以〈雍〉徹,則〈雍〉者徹祭之歌也,與 詩意始合。」38《詩序》之解〈雝〉本就禁不起細緻的檢驗,《論語》 「以〈雍〉徹」之記錄更是給諸家以充分駁《序》的信心,戴溪解〈雝〉 為徹祭之歌,大概很多人可以接受,不過,在他之前,朱子(1130-1200) 對於〈雝〉詩的說明比戴氏詳盡得多,也因此,後人在討論此詩時,很 難避開朱子的論證,但卻可以不提戴氏。39《續讀詩記》最後一處提到 震《日抄》云諸家以六句為章,岷隱、華谷四句為章,文義甚順。」按:嚴 粲為南宋末年《詩經》名家,但其分〈假樂〉為每章四句,自註謂「舊四章、 章六句,今從陳氏。」《詩緝》(臺北:廣文書局,1983),卷二十七,頁 30a。 36 鄭《箋》:「王者治定制禮,功成作樂。合者,大合諸樂而奏之。」《毛詩 正義》,頁731。 37《續讀詩記》,卷三,頁34b。 38 同前註,卷三,頁34b。 39 按:朱子:「〈祭法〉:『周人禘嚳。』又曰天子七廟,三昭三穆及太祖之 廟而七。周之太祖即后稷也。禘嚳於后稷之廟,而以后稷配之。所謂禘其祖 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者也。〈祭法〉又曰『周祖文王』,而《春秋》家說 三年喪畢,致新死者之主於廟,亦謂之吉禘。是祖一號而二廟,禘一名而二 祭也。今此《序》云『禘大祖』,則宜為禘嚳於后稷之廟矣,而其詩之詞無 及於嚳、稷者,若以為吉禘于文王,則與《序》已不協,而詩文亦無此意, 恐《序》之誤也。此詩但為武王祭文王而徹俎之詩,而後通用於他廟耳。」 《詩序辨說》(北京:中華書局,《叢書集成初編》據《津逮秘書》本排印,
「序《詩》者」是在解釋〈商頌‧玄鳥〉時:「〈玄鳥〉,序《詩》者 以為祀高宗,蓋以武丁知之矣。〈殷武〉亦祀高宗,以伐荊楚知之矣。 然〈玄鳥〉言武丁孫子,與〈殷武〉同為祀高宗之詩,亦有可疑者。此 詩首章二句言契之得封于殷,下五句言湯能正彼四方,故奄有九有也。 商之先后言成湯以下殷先哲王,至于武丁孫子。此詩似為武丁孫子作 也。殷衰而諸侯貳,高宗奮其威武,故諸侯復朝子孫,憑藉其餘威,諸 侯來助祭,此武王靡不勝之功也。大意此詩言正四方,有九有,服諸侯, 尊王畿,坐假四海,唯其子孫多賢,故受命咸宜,以荷此百祿也。」40《詩 序》解〈玄鳥〉僅有一句話:「祀高宗也。」確實簡略之極,此詩亦追 敘商始祖契之所由生,以及商湯初有天下的光榮歷史,戴溪的解釋相較 於《詩序》,固然可以顧慮到〈玄鳥〉內容的完整性,但仍稱不上疑《序》。 精確來說,《續讀詩記》直接提到「《詩序》」的有二處,三篇: 〈墓門〉、〈閔予小子〉、〈訪落〉。稱引「序《詩》者」十處,出現 在〈蒹葭〉、〈渭陽〉、〈鹿鳴〉、〈魚麗〉,〈巷伯〉、〈假樂〉、 〈有瞽〉、〈雝〉、〈敬之〉、〈玄鳥〉,十篇詩中。 戴氏不錄《詩序》,我們可以假設那是因為他認為其讀者與《讀詩 記》同,呂祖謙已錄了全部的《序》文,他可不必重複引述;但若要承 接傳統經解,幫《詩序》說話,則其《續讀詩記》稱引「《詩序》」與 「序《詩》者」的數量就不宜太少,如今僅佔275篇的4.7%,且有些還 是準備要推倒《序》說,從這裡我們就可以看出,戴溪不僅有意迴避《詩 序》的文字,他使用「序《詩》者」的稱謂就是表明將《詩序》視為某 位或某學派學者的意見而已,並不具神聖性,更談不上是絕對的解釋權 威。因此,《詩序》所言可以被接受,也可以被質疑、修正甚至推翻。 1985),頁44。從〈雝〉的內容觀之,自「有來雝雝」至「相予肆祀」乃言 諸侯助祭,以見祭祀之盛大,以下盡為美文王之詞,朱子之說似不為無據。 40《續讀詩記》,卷三,頁43b-44a。
《續讀詩記》不一定會直接標舉《詩序》的意見進行質疑,但是由 其敘述中,讀者可以知道戴氏對於《序》說的反對。如《詩序》對〈蓼 莪〉的說解是:「刺幽王也。民人勞苦,孝子不得終養爾。」戴溪云: 「〈蓼莪〉,孝子無以終養,父母既歿,追念而作是詩也。」41刻意不 用傳統的美刺論調,回歸到詩的本質,故在其解釋中已看不到政教的氛 圍。在此,戴氏放棄了《詩序》賦予的歷史背景,而將詩的內容調整為 較能跨越時間限制,雖然淺易,但反而是具有倫理學高度的解釋。又如 《詩序》解〈召南‧鵲巢〉:「夫人之德也。國君積行累功,以致爵位, 夫人起家而居有之。德如鳲鳩,乃可以配焉。」但是戴溪卻說:「〈鵲 巢〉為諸侯夫人作也,不必有主名。當時諸侯昏姻以禮被文王之化者多 矣,鵲營巢而鳩居之,取其享已成之業,非謂其德如鳩也。備禮以送迎 之,成其為夫人也。」42顯然戴氏不想繞著圈子說教,而其批評主要還 是針對〈續序〉「德如鳲鳩」一語而發。 又如《詩序》對〈王風‧大車〉的說解是:「刺周大夫也。禮義陵 遲,男女淫奔,故陳古以刺今。大夫不能聽男女之訟焉。」戴溪則直云: 「國人刺士大夫作也。……是詩不見有傷今思古之意。」43〈陳風‧衡 門‧序〉云:「誘僖公也。愿而無立志,故作是詩以誘掖其君也。」戴 溪則說:「非謂其君愿而無立志也。使其君自安於固陋,不務其大者遠 者,豈足以強其志乎?觀其詩詞,陳之君必狹小其國,以為不足為也而 遂怠焉,故從而誘掖之,使自強於善也。」44這樣的說解都是直接指出 《序》說的不能貼近詩意,讓筆者不禁懷疑,從《續呂氏家塾讀詩記》 的書名而斷定戴氏為宋代說《詩》的舊派人物,是否根本就是一種誤解? 再次強調,戴溪對於《詩序》所言並非絕對地信從,也不想刻意去 41 同前註,卷二,頁29b。 42 同前註,卷一,頁5b。 43 同前註,卷一,頁27b-28a。 44 同前註,卷一,頁51a。
吹毛求疵,對他而言,《詩序》對三百篇的詮釋只是一家之言,就算是 值得尊重的傳統論述,也不具備絕對權威的身價。 深入檢視戴溪的解詩文字,筆者發現,戴溪面對《詩序》的解釋, 比較能夠接受的是作《序》者追索詩意的用心,也就是說,他也不認為 三百篇就僅是一般詩歌選集,但他不太相信作《序》者所標明的歷史時 代、人物等固定之時空背景,而是用一種比較寬廣的視野詮釋詩文。這 樣一來,漢代以來解《詩》學者致力的歷史追尋,在戴書中就淡化了許 多,好處是傳統詩義給讀者的帶來的限制略微鬆綁了些,缺點是若要在 詩旨中灌注倫理義蘊,其說就顯得不夠具體了。至此,筆者也得出一個 粗略的印象:戴溪絕非傳統徹底尊《序》、守《序》一派的學者,他對 詩旨有強烈的主觀判斷。 然而,戴溪並非標新立異地、大量地創造新解來反對《詩序》,他 之所以迴避《詩序》的文字,用心無非是不想被《詩序》所提的實指意 義拘限住,以求得更為開闊的詮釋空間。戴溪有意逃脫「序《詩》者」 為後人所設的框架,然而,這個框架僅限於《詩序》所提供的包含時、 地、人、事、物等有形的背景條件,對於《詩序》背後的核心精神—— 教化風人,戴溪和他所謂的「序《詩》者」是站在同一陣線的,基本上 他們都是儒家的信徒。其次,戴溪在舊說的氛圍下勘訂詩旨時,他還有 一個策略,那就是維持美刺之說的傳統解《詩》格式,但在數量上盡可 能予以減少。 《詩序》常用以美刺來說《詩》,歷來皆以此為教化的展現,也是 儒者說《詩》的優良傳統。45戴溪當然不反對解《詩》時要努力地去探 45 徐復觀:「《詩序》的思古以諷今,正符合《詩》教的傳統。……據《詩序》, 應可知政治上向統治者的歌功頌德,是如何為中國《詩》教所不容。」《中 國經學史的基礎》(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2),頁155。按:徐氏之言 必須搭配「《詩序》詮解下的諷刺詩遠多於讚美詩」這一事實,其說方能為 讀者所理解。
索聖人教化的苦心,因為他本來就明言《詩經》蘊含有聖人之意在內。 46但是戴溪大概是有感於序《詩》者使用美刺角度說詩的數量過多,所 以他特別針對傳統認定的某些美刺之詩,作了一些修辭上的調整。如《詩 序》對〈鄭風‧子衿〉的說解是:「刺學校廢也。亂世則學校不脩焉。」 戴溪未言美刺,而是以另一個角度說明:「教者勤而學者怠,述教者之 辭也。」47此處與《詩序》之說相近,但去除《詩序》「美刺」之說, 將《詩序》所作的負面性批評敘述轉為較為中性的論述。此外迴避了「亂 世」一詞,也等於擺脫了《詩序》原來訂下的歷史背景、條件,但維持 了詩文教化的意味。 在「美刺」的措辭方面,「刺」一語在《續讀詩記》中的減少,筆 者的解釋是,戴溪認為「刺」是強烈的負面用語,若使用地過於浮濫則 不合《詩》教的溫柔敦厚之旨,秉持此一原則,傳統闡述中稍嫌激烈的 貶責用詞,他刻意省去了,例如《詩序》對〈陳風‧東門之池〉的說解 是:「刺時也。疾其君子淫昏,而思賢女以配君子也。」戴溪不取「刺 時」之說,也不提「淫昏」二字,詩旨扣緊「思賢女也」,對「賢女」 46 戴溪解〈邶風‧式微〉:「黎之臣子作。……此臣子戀君之辭,聖人有取焉。」 解〈邶風‧旄丘〉:「黎之臣子作也。……怨其不我聞,意雖怨而辭不怒, 此聖人所以有取也。」解〈鄘風‧牆有茨〉:「國人作也。當時必有以中冓 之事形於詠言,如後世俚語歌行者,故詩人曰不可道、不可詳、不可讀也, 怒其上而猶有掩覆之意,故聖人取焉。」解〈鄘風‧載馳〉:「許穆夫人作 也。……篤于兄弟之恩,自辨說而欲歸,制於國人之制,雖辨制而不制,此 〈載馳〉所以有取於聖人也。」解〈衛風‧河廣〉:「宋襄公母作也。…… 聖人取此詩,以示後世為人母而遭變者。」解〈王風‧揚之水〉:「戍者作 也。……不怨其上,而怨其民,聖人猶有取焉。」解〈魏風‧碩鼠〉:「譏 有司也。謂狡童碩鼠為君,失聖人刪詩之意矣。」解〈魯頌‧閟宮〉云:「〈魯 頌〉非聖人意也,刪詩何取焉?存舊章以示訓戒,未必皆記其德也。」以上 分見《續讀詩記》,卷一,頁14a、14b、17b、20a-21c、24a、26a、40a;卷 三,頁42a-42b。 47《續讀詩記》,卷一,頁33a。
大加揄揚。48又如《詩序》對〈陳風‧東門之楊〉的說解是:「刺時也。 昏姻失時,男女多違,親迎,女猶有不至者也。」戴溪也不取首句「刺 時」之說,而云:「昏姻失時而女歸愆期也。」49可以很明顯看出戴溪 解《詩》刻意將傳統賦予的「刺」意轉用「述」、「閔」、「志」、「戒」 等詞來敘述,而這些詞語和語氣較強的「刺」字相比,委實顯得較為溫 和中性。例如解〈王風‧中谷有蓷〉為:「國人述其室家之離散而為是 詩也。凶年飢歲,室家不能相保,不可刺而可憫也。」〈鄭風‧丰〉為: 「國人述婦人專恣之辭也。」〈東門之墠〉為:「述婦人欲奔之意也。」 〈溱洧〉為:「志鄭聲之淫以示後世,此王者所宜放也」〈齊風‧著〉 壻 為:「述不能親迎也。 不出門,俟於家庭,是不知有禮也。」〈唐風‧ 蟋蟀〉為:「詩人閔晉僖公也。」〈綢繆〉為:「述昏姻之不正也。」 〈采苓〉為:「戒其君無聽讒也。」〈曹風‧蜉蝣〉:「國人閔其君而 念之也。」〈下泉〉為:「國人閔其君而思治也。」〈小雅‧黃鳥〉為: 「閔衰世俗薄也。」都是這樣的例子。50不過,筆者必須重申,戴溪從 未質疑過以美刺角度說詩的不當,實際上他也善於運用這樣的模式說 詩,在《續讀詩記》中,〈召南‧羔羊〉、〈江有汜〉、〈鄘風‧干旄〉、 〈衛風‧考槃〉、〈鄭風‧風雨〉、〈魏風‧伐檀〉、〈秦風‧車鄰〉、 〈終南〉、〈豳風‧狼跋〉、〈小雅‧六月〉、〈采芑〉、〈車攻〉、 48 戴溪:「〈東門之池〉,思賢女也。夫子曰:『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 孟子曰:『不仁者,可與言哉?』事至于可與如此,其人可知也。池可以漚 麻,久而能柔其質;淑姬可與晤歌,久而能化其心。蓋必有浸潤之功矣。」 《續讀詩記》,卷一,頁51b。 49《續讀詩記》,卷一,頁51b。 50 以上分見《續讀詩記》,卷一,頁26b、32a、34b、35b、40b、42a、44b、 55b、57a;卷二,頁13a。不過,戴溪在解〈唐風‧采苓〉時又說:「是詩 非特刺其君,且戒以聽言之道也。」卷一,頁45a。〈小雅‧黃鳥〉時又說: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不若復我族人兄弟之為安也。上無勤恤之心, 故下有相棄之意,此其所以刺宣王也。」卷二,頁13b。依然保留了「刺」 的字眼。
〈鴻雁〉、〈無羊〉、〈都人士〉、〈大雅‧下武〉、〈卷阿〉、〈韓 奕〉、〈常武〉都被戴溪解為讚美詩,〈邶風‧匏有苦葉〉、〈鄘風‧ 桑中〉、〈鶉之奔奔〉、〈衛風‧芃蘭〉、〈王風‧大車〉、〈鄭風‧ 叔于田〉、〈大叔于田〉、〈齊風‧東方未明〉、〈敝笱〉、〈載驅〉、 〈魏風‧葛屨〉、〈伐檀〉、〈唐風‧杕杜〉、〈羔裘〉、〈鴇羽〉、 〈有杕之杜〉、〈陳風‧東門之枌〉、〈墓門〉、〈小雅‧我行其野〉、 〈雨無正〉、〈谷風〉、〈大東〉、〈頍弁〉、〈采菽〉都是諷刺詩, 51由此可見漢儒常見的解《詩》模式,在《續讀詩記》中有所延承。 對《詩序》的接受度是觀察宋代《詩經》學者解釋立場的一個重要 指標。以《續讀詩記》的說解來看,戴溪並不以為《詩序》的內容是神 聖而不可變動的。不過,雖然否決了《詩序》權威性,但是戴溪也承認 《詩序》的某些解釋的確「有效」,因此他對《詩序》並不全盤否定, 更不立意攻訐。只是,戴溪有意迴避《詩序》文字,這個動作在《續讀 詩記》中相當明顯。有許多地方與《詩序》解釋詩旨相同,但是在說明 的文字上,戴溪還是盡量改換詞語,並且極力延伸意義。《詩序》所賦 予的歷史背景,戴溪多有不採,因此在《續讀詩記》中可以看到對詩旨 的解釋,其討論層次不在回復歷史的「真實」,而是在倫理學上提升高 度及擴大解釋範圍。在這個基點上,戴溪雖然不守《詩序》的文字敘述 51 以上讚美詩的部分見《續讀詩記》,卷一,頁7a、8a、20a、21b、33a、39b、 45a、47b、62b;卷二,7b、8b、9b、10a、14b、45a;卷三,9a、14b、25b、 27a;諷刺詩的部分見《續讀詩記》,卷一,13a、18a、18b、23b、27b、28a、 28b、36a、37a、37b、38a、39b、42b、43a(含〈羔裘〉、〈鴇羽〉兩處)、 44a、50b、52a;卷二,14a、21a、29a、30b、39a、43b。按:戴氏並未明言 〈大叔于田〉為諷刺詩,但其解〈叔于田〉云:「叔封於京,京人愛之,國 人何與焉?作是詩者國人、所以刺莊公也。」解〈大叔于田〉云:「述之不 足,而又述之也。……詳觀此詩,御中節、射中度,既事而退,意甚閒暇, 詩人以此美之,知暴虎者非指叔言也。」所美之「御中節、射中度」之人乃 一勇力之士,全詩仍為諷刺之作。
或者說不採其表面意義,但是《詩序》的教化精神卻是戴溪所遵守的重 要解釋立場。
三、《續讀詩記》的解經特色與訓詁缺陷
宋儒較諸漢唐儒者,在經書的訓詁上往往有輕忽的現象,《四庫全 書總目》總說經學的流變時,強調宋代學術的特點為:「擺落漢唐,獨 研義理,凡經師舊說,俱排斥以為不足信,其學務別是非,及其弊也悍。」 52擺落舊說與務別是非本是宋學的兩個鮮明特色,其目的都在追求義 理。因此,義理成了最基本的詮釋目標。對於傳統的《詩經》學者而言, 義理幾乎就等同於聖人之意。聖人之意存藏於三百篇之中,如何透過詩 文以取得、瞭解聖人之意,這是古代許多研《詩》之士的努力目標。但 是在解經的過程中,傳統舊說在許多宋人的眼中成了絆腳石,而不是通 達聖人之意的階梯,此所以《四庫全書總目》使用「擺落漢唐」四字來 形容當時解經現象。一旦擺落漢唐注疏,則原來的解經標準、依據頓失, 因此必須另闢途徑,尋求另一種依據,那就是解經者個人的識見,此亦 宋代之新派《詩經》學產生背景之一。《四庫全書總目》又說:「宋人 學不逮古,而欲以識勝之,遂各以新意說《詩》。」且舉出當時最流行 的解《詩》法,有文士與講學者二種:「蓋文士之說《詩》,多求其意; 講學者之說《詩》,則務繩以理。」但無論哪一種說《詩》法,都失之 主觀、臆斷,如楊簡說《詩》太過高明,而「高明之過,至於放言自恣, 無所畏避」。53戴溪是南宋中期的儒者,他身處這樣的學術環境中,也 52《四庫全書總目》,第一冊,頁62。 53 「宋人學不逮古」一段話,見《四庫全書總目》,第一冊,頁338。「蓋文 士之說《詩》」見《四庫全書總目》,第一冊,頁335。「高明之過」一段 話,見《四庫全書總目》,第一冊,頁341。清人甘鵬雲則沿用《四庫全書有撥棄傳注的現象,甚至我們也可以說,戴溪本人之所以滿意《呂氏家 塾讀詩記》在名物訓詁上的成就,是因他自己對於經典訓詁並不講究。 這也導致《續讀詩記》在訓釋詩文方面顯得頗為疏略,如論〈鄭風‧遵 大路〉云:「國人留賢之詩也。莊公不用賢,賢者堂堂而去國,非間道 奔亡也。於是國之留行者曰,遵大路而執其裾,少滯行色,子無我惡。 蓋與國有故,其行固不當速,此去父母國之義也。」54此處只論詩旨大 意,對於詩文中的字詞全不加訓,這種論述方式是《續讀詩記》最常見 的模式。訓詁並不是戴溪《續讀詩記》的重心,該書也沒有列出傳統舊 說讓讀者參稽對照。 然而作為一本解經之作,戴溪很清楚地知道,他不可能完全不涉及 到訓詁,於是,在實際操作的時候,《續讀詩記》還是免不了在詮經的 過程中表達了訓詁的意見,當然數量並不多。整體觀之,戴溪幾乎不引 前人解釋,遇到重大的訓詁問題,他常直接以當時常用之義進行理解。 如〈衛風‧芄蘭〉之「垂帶悸兮」、「能不我甲」,根據毛、鄭的解釋, 「悸」為形容垂帶之貌,而「甲」則為「狎」之借字。55悸,《經典釋 文》引《韓詩》作萃,垂貌。56戴溪釋云:「垂帶而坐,若悸恐然」、 「甲,猶甲乙之甲,謂其所能者,我不以為稱首也。」57戴溪此處的解 總目》之說,分析當時的學術流衍云:「廢《序》者排斥《傳》、《注》, 擅長義理。其弊也至程大昌《詩議》出,妄改舊名,顛倒任意,徒便己私。…… 宗《序》者,篤守古說,長於考證,與文士說《詩》專求其義,講學家說《詩》 務繩之以理者,絕不同。」見氏著,《經學源流考》(臺北:廣文書局,1977), 頁90-91。 54《續讀詩記》,卷一,頁30a。 55 毛《傳》:「容儀可觀,佩玉遂遂然垂其紳帶,悸悸然有節度。」「甲,狎 也。」鄭《箋》:「言惠公佩容刀與瑞,及垂紳帶三尺,則悸悸然行止有節 度,然其德不稱服。」「此君雖配牒與,其才能實不如我眾陳之所狎習。」 《毛詩正義》,頁137-138。 56 陸德明,《經典釋文》(臺北:學海出版社,1988),上冊,卷二十,頁20a。 57《續讀詩記》,卷一,頁24a。
釋並不符合先秦語義,更無法讓讀者願意為其新解而放棄舊說。58 又如論〈秦風‧小戎〉末章「厭厭良人,秩秩德音」二句,毛、鄭 說此二句本為形容此丈夫之性與德。「厭」為「懕」之借字,形容其質 性溫和。「秩秩」,毛公釋為「有知也」,顯然以「秩」為「智」之假 借,用來形容此丈夫之有智德。戴溪云:「言其夫當亦念我厭然憔悴, 必數寄聲于我,秩秩然次第至矣。」59釋「厭厭」為厭然憔悴,或恐是 根據表面字義而說解;解「秩秩」為次第,則蘇轍《詩集傳》亦有此解, 不過蘇氏云:「厭厭,安也。秩秩,有序也。」60意思應該是指婦人謂 其夫性情溫和安靜,言談條理清晰,若如戴溪之解,不僅「其夫當亦念 我厭然憔悴」與「厭厭良人」語法不合,且「德音」一詞作音訊解,恐 《詩》中無此用法。61 又如〈小雅‧隰桑〉首章:「隰桑有阿,其葉有難。既見君子,其 樂如何?」毛《傳》:「興也。阿然,美貌。難然,盛貌。有以利人也。」 鄭《箋》:「隰中之桑,枝條阿阿然長美,其葉又茂盛,可以庇蔭人。 興者,喻時賢人君子不用而野處,有覆養之德也。正以隰桑興者,反求 此義,則原上之桑,枝葉不能然,以刺時小人在位,無德於民。」孔《疏》: 58 按,《說文》:「繠,垂也。」馬瑞辰從假借的角度釋詩,謂「悸」、「萃」皆為 「繠」之借字,又引《左傳》「佩玉繠兮」,杜《注》:「繠然,服飾備也。」云: 「繠然即垂貌也。」其說可參。詳《毛詩傳箋通釋》(北京:中華書局,1992), 上冊,頁 217。 59《續讀詩記》,卷一,頁46b。 60 蘇轍,《詩集傳》,《四庫全書》,經部,第七十冊,卷六,頁16a。 61 關於「厭厭」的解說,馬瑞辰、陳奐、王先謙等人都同意毛公之說,也都舉三 家《詩》為證,分見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上冊,頁 383。陳奐,《詩毛 氏傳疏》(臺北:學生書局,1968),第三冊,頁 34。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 (臺北:明文書局,1988),上冊,頁 447。但對於「秩秩」的解釋,馬瑞辰 與陳奐之說卻不同。馬氏解為次第,而陳奐則視之為「智」的借字。筆者以為, 「秩秩」兩解用在原詩皆可通,但戴氏解「厭厭」為厭然憔悴則毫無理據,且 「德音」一詞在《詩》中僅有言語、教令、聲譽諸解,未有作音訊之解釋者。 詳嚴粲,《詩緝》,卷二十七,頁 29a-29b。
「言隰中之桑,枝條甚阿然而長美,其葉則甚難然而茂盛,其下可以庇 廕。人往息者,得其涼也。以興野中君子,其身有美德,可以覆養,人 事之者,蒙其利也。……」基本上,若要同意《詩序》之解〈隰桑〉為 「刺幽王也。小人在位,君子在野,思見君子,盡心以事之」之作,大 概也僅能一併接受以上的漢唐注疏。《續讀詩記》:「〈隰桑〉,思君 子而不得見也。」這個解題拋除了《詩序》的背景指實,解釋時可有更 為寬廣的視野,不過戴氏並未將全詩情境帶往情詩的方向,而依然配合 政教說詩,也因此而暴露出其訓詁的缺陷: 「隰桑有阿」,隰,卑下也。阿,卷也。庇蔭萬物,卑下卷曲, 而其葉茂盛若此,猶君子有謙下之德,而庇覆于人也。使我得見 之,其樂如何!「德音孔膠」,言使我聞其德音,必膠固以附之, 不可解矣。末章言我心愛此君子,其人遠遁,無從以此語之爾, 然此意藏于我之心中,何日可忘也。62 這段詮解是串連各章訓詁來說的,特別是第三章的「隰桑有阿,其葉有 幽。既見君子,德音孔膠」成為戴氏訓釋的重心。毛《傳》:「幽,黑 色也。膠,固也。」鄭《箋》:「君子在位,民附仰之,其教令之行甚 堅固也。」孔《疏》:「阿那是枝長條垂之狀,故為美貌。……由葉茂 而蔭厚,所以庇廕,人息者得其涼之利,故言難然有以利人。言有此蔭 涼以利人,以喻君子之亦有德澤以利人也。」依漢唐儒者之解,隰桑用 來指稱君子,「阿」者美也,用在詩中有庇覆而無卷曲之意。「德音孔 膠」也是稱美此一君子,不是說明受到君子教化的百姓,其依附君子甚 為堅固。「德音孔膠」置於「既見君子」之後,德音為君子所有,其勢 必然,四字指的是君子的教令或聲譽甚為堅固(或者依清儒之說,膠, 盛也)。63顯然戴溪的解釋只想證成他對於篇旨、章旨的研判,至於是 62《續讀詩記》, 卷二,頁46b。 63 以上毛、鄭、孔之說詳《毛詩正義》,頁515。清儒陳奐解「阿」為「猗」
否合乎語法、語意,在他看來好像已是餘事。 至此,筆者必須指出,《續讀詩記》的明顯缺失之一是,戴溪跳過 了所有訓詁的論證過程,直接就字面意義進行理解,採用逕下己意的作 法,因此造成很多錯誤的訓解。前賢權威解釋擺在戴氏面前,或採或易, 全憑自己的判斷或對詩旨的理解。因此,作為《續讀詩記》的讀者,我 們很快就會發現,戴溪解釋詩中的名物、詞語,有時根本視漢唐注疏為 土苴,毫不理會,有時卻又照單全收權威舊解,兩者混雜;當然,取捨 之標準,他並沒有任何交代。以〈邶風‧新臺〉為例,戴溪云: 〈新臺〉,國人作也。「有泚」、「有洒」言新臺之有愧色也。 籧篨之疾不能俯,言宣公作新臺以要伋妻,其未至也仰而望之。 不鮮者,言其望之甚多;不殄者,言其望之不絕也。戚施之疾不 能仰,言伋妻既得,俯首下心而不復望矣。64 首先,「有泚」、「有洒」二詞,按照毛《傳》的解釋為形容新臺的「鮮 明貌」、「高峻貌」,跟戴溪所說的「愧色」差距極大。但是此處對「籧 篨」一詞,就根據權威的注疏。毛《傳》將「籧篨」解釋為「不能俯者」。 依照鄭玄及孔穎達的解釋,詩中「籧篨不鮮」、「戚施不殄」是指責衛 宣公善於以巧言服侍人,以虛偽之善面逢迎人,有如得籧篨、戚施之疾 之人,無法俯首、無法仰面。65戴氏在此其實並未明確指出〈新臺〉之 詩旨,且「新臺之有愧色也」之句,語意亦不明晰;何以不採毛《傳》 之解「有泚」、「有洒」,更非讀者所能得悉;解籧篨、戚施之疾,採 漢儒古說,但「不鮮」、「不殄」的詮釋又是出自己見。 整體說來,戴溪《續讀詩記》對生難、艱澀字詞的解釋,尚能利用 前人訓解,但更多的是,逕取文字上的表面意義,避開深入的論證,而 (美盛)之意,馬瑞辰釋「膠」為「 」之省借,盛也,陳奐接受其說。分 詳《詩毛氏傳疏》,第五冊,頁66;《毛詩傳箋通釋》,中冊,頁779。 64 《續讀詩記》,卷一,頁16b。 65 詳《毛詩正義》,頁105-107。
以此詮解詩旨。按照理解經書的程序,應該是先理解、研析字詞,再進 行篇章大義的探索。當然也有可能是先對詩旨有所定見,再對傳統解釋 或吸納、或修正,又或者,對字詞意義進行附會的解釋(當然解經者不 會承認自己的工作是「附會」)。觀察戴溪的解詩情況,可以發現大致 上他對傳統的解釋並沒有太多扭曲的地方,與傳統釋義不同的訓詁,極 有可能是為了配合自我理解的詩旨而更動。 因此,我們可以這樣說:戴溪並不重視詩文字詞的解釋,對他來說 那只是理解的一個程序問題,重點在於對整篇詩旨的理解或闡論。試 想,設使不需深究詩文意義,即可知曉聖人深意,那麼又何需在名物訓 詁上耗費太多精神?何況,對於三百篇的經文訓釋,又已有讓他認同的 《呂氏家塾讀詩記》在(假設陳振孫與《四庫全書總目》的說法是正確 的)?因此,儘管戴溪《續讀詩記》不重名物訓詁,甚至可以說不通名 物訓詁、毫無訓詁成績可言,我們還是可以幫他找到一個解釋:《續讀 詩記》的前身可能是為太子進講三百篇的本子,重點在於如何讓對方「可 以興觀群怨」,所以戴溪有意迴避繁瑣的訓詁問題,而直接進入詩旨的 探索。雖然如此,我們認為《續讀詩記》既然已從講章體轉化成論說體, 則訓詁上的疏漏、封閉依然會讓《續讀詩記》減色不少,66特別是戴溪 解釋《詩經》意旨多為主觀的理解與闡述,甚至有些可說是測度想像, 鮮少參照他說,這不是嚴謹的表現。〈邶風‧北風〉的解釋也是一個鮮 明的例子: 北風雨雪,吾國不可居矣。有惠而好我者,相率同行而歸之。使 其事之虛,存亡未可知,固不可以徐行。事既急矣,安得而不去 乎?事固有見微而知著者,「譬彼雨雪,先集維霰」。今也既風 66 按:古代的講章體解經之作,對於後世讀者而言,大概興致不高,論說體則 不同,這類作品固然與集解體、集傳體、通釋體相比,並不以訓詁為務,但 除了論述經學問題的著作之外,不管是主於抒發政治見解或討論詩意的作 品,詞語訓詁還是會成為讀者的關注重心。
而雪,其暴虐彰彰若此,況治亂之迹顯然易見,如狐之赤、烏之 黑,不可誣也。67 在這裡可以見出戴溪很奇特的訓解方式。首先是對詩文首二句「北風其 涼,雨雪其雱」的解釋,不用毛公「興也」的角度,68而是落實地照著 字面去理解,把原本可能是用來起興的詩句,詩人借外物以寄託心志的 詩文,坐實成呆板的客觀實寫景物,枉費了詩人創作的美意。其次又將 「其虛其邪」解釋為「使其事之虛,存亡未可知,固不可以徐行」,完 全是照著字面的意思,並聯著下句「既亟只且」來說,故得出此一奇特 之訓解。其次是聯想,「譬彼雨雪,先集維霰」為〈小雅‧頍弁〉之句 (按:「譬」,今本《詩經》作「如」),戴溪從〈北風〉聯想到〈頍 弁〉,除了「雨雪」一詞的相似外,大概也和二詩內容都和政治國勢有 關。69最後對「莫赤匪狐,莫黑匪烏」的解釋仍固守己見,不顧毛、鄭 之說,70堅持連結他所認定的主題而發揮。戴溪釋《詩》的特點從這一 條可見一斑,其主觀性主要表現在他以《詩》旨的趨向來理解詩文,職 是之故,許多詩文的訓釋,對於戴溪來說必定要能和他所標示的《詩》 旨結合才可以,「其虛其邪」、「莫赤匪狐」的解釋就是如此得來的, 67《續讀詩記》,卷一,頁15a-16b。 68 毛《傳》與首二句「北風其涼,雨雪其雱」下云;「興也。北風,寒涼之風。 雱,盛貌。」。鄭《箋》:「寒涼之風,病害萬物。興者,喻君政教酷暴, 使民散亂。」《毛詩正義》,頁104。 69《詩序》解〈邶風‧北風〉云:「刺虐也。衛國並為威虐,百姓不親,莫不 相攜持而去焉。」。解〈小雅‧頍弁〉云:「諸公刺幽王也。暴戾無親,不 能宴樂同姓,親睦九族,孤危將亡,故作是詩也。」戴溪基本上也同意這種 說法,其解〈北風〉已見上引,解〈頍弁〉云:「刺不親睦也。昔衛獻公戒 孫文子、甯惠子食,皆服而朝,日旰不召,射鴻于囿;觀〈頍弁〉之詩,幽 王殆類是矣。」以上分見《毛詩正義》,頁104、482;《續讀詩記》,卷二, 頁39a。 70 對於這兩句的解說,毛《傳》云:「狐赤烏黑,莫能別也。」鄭《箋》云:「赤 則狐也,黑則烏也,猶今君臣相承,為惡如一。」《毛詩正義》,頁 104。
甚至因此而將原本可能是起興的詩句落實處理,「譬彼雨雪,先集維霰」 的增出就是最好的證明。事實上,〈北風〉全詩三章章六句,前二章的 寫法相似,都以「北風」、「雨雪」起興,不可能如戴溪所言,第一章 寫北風雨雪,吾國不可居,到了第二章就成了見微知著的醒覺,戴溪的 解釋是一廂情願的。又如其論〈秦風‧車鄰〉云: 大夫美其君也。……「阪有漆,隰有栗」,言財用之稍裕也。秦 僻處西陲,至秦仲始大,當時必有同艱難共甘苦之人。一旦稍盛, 略去等夷,卮酒相勞苦,握手道故舊,慷慨悲歌以盡生平歡。此 亦人情之常也。故未見君子得以令其寺人,未有闊絕之意;既見 君子,得以並坐鼓瑟,未有禮節之繁,即時娛樂以順適其欲。創 業之賢君待功臣者多由此道,故其臣皆得以功名終也。71 按照毛、鄭的解釋,〈車鄰〉二章「阪有漆,隰有栗」屬於興句。鄭《箋》 云:「興者,喻秦仲之君臣所有,各得其宜。」至於底下「既見君子, 並坐鼓瑟」也只是歌詠見到秦仲與其臣子閒暇時燕飲相安樂之狀,並無 所謂財用稍裕,更無同甘苦共患難等意思在內。戴溪完全將毛《傳》所 標的「興」落實看待,所以才由阪漆、隰栗之語增出財用之意,更進而 因為秦仲之故而聯想到其初創業時的可能情景。「今者不樂,逝者其耋」 兩句,毛公僅解釋「耋」字之義,而鄭玄則解為今若不入仕,則將來必 會後悔,這是趁機說教而有的附會。72戴溪則更進一步地抓住了《詩序》 「美秦仲始大」之說,衍生出所謂創業之賢君待功臣之道的理解,其「附 會」程度猶過於漢儒。再如論〈小雅‧谷風〉云: 刺朋友道缺,先和而其後有隙也。首章言谷風和習,生長萬物, 猶朋友相與之益也。已而風雨交作,則和習之意少衰矣。此無他, 當恐懼之時,同心相與,甫及安樂,遂相棄爾。二章申言之,「維 71《續讀詩記》,卷一,頁45a-45b。 72 毛鄭之說詳《毛詩正義》,頁234。
風及頹」,則迴風飄急,勢益可畏,比之風雨尤甚矣。末章言「維 山崔嵬」,草木萎死,則是風也,飄蕩乎大山之上,其威尤甚, 向之所謂習習者安在哉!73 〈小雅‧谷風〉三章章六句,前二章的寫作手法相同,以谷風起興,然 後述及詩人的各種悲嘆、哀傷等情感,第三章則稍異,但仍以谷風起興, 接著以草木為喻,指責只記恨而忘恩之朋友。74戴溪卻將三章興句連起 來說,所以原本單純起興的句子也跟著有了前後連貫的層次。但從原詩 文仔細去看,則會發現三章之意旨彼此間並無戴溪所陳述的那般由淺入 深,由和習至決裂之意,戴溪恐有詮釋過度之嫌。類此毛《傳》標為興, 而戴溪卻因以直賦、落實,甚至聯想的方式而增出許多見解的篇章,在 《續讀詩記》中還發生在戴溪的論述〈邶風‧終風〉、〈齊風‧東方之 日〉、〈唐風‧山有樞〉、〈小雅‧伐木〉、〈菁菁者莪〉等詩,75使 得原詩變得不易與讀者產生共鳴。76由此可見《續讀詩記》對於《詩經》 的解釋與傳統舊說之間的差異,不過我們依然要強調,這種差異仍主要 表現在詮釋的方法與歷程上,而不是最後的結果。由上舉之例即可知戴 73《續讀詩記》,卷二,頁29a-29b。 74 按:〈小雅‧谷風〉首章「將恐將懼,維予與女;將安將樂,女轉棄予」已 經點出朋友之間勢利的交往,因為有利而相成結恩,也因為窮困而棄舊離 故。二章「將恐將懼,寘予于懷;將安將樂,棄予如遺」與首章意同,至於 三章「無草不死,無木不萎。忘我大德,思我小怨」則以草木為喻,謂「朋 友雖以恩相養,亦安能不時有小訟乎?」(鄭《箋》語)如今卻揀惕小怨, 而忘我之大德,其俗磽薄至此,亦可從見。詳《毛詩正義》,頁435-436。 以上所述可謂漢唐《毛詩》學者通義,假若我們將〈谷風〉解為棄婦詩,只 要將朋友轉為夫婦即可,其餘情境不變。 75 以上分見《續讀詩記》,卷一,頁9b、30a、34b;卷二,頁2a、5a。 76 假若說,詩的表現不是單純的敘述與感嘆,「情感的表現只有同導致這種情 感的原因和事物聯繫起來,才能引起別人的共鳴」,那麼,戴氏將興體詩作 為賦體來看待,當然會讓詩的意味大減。引文見美國 M.H.‧ 艾布拉姆斯, 《鏡與燈》(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9),頁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