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克拉考爾的「寫實-寫時主義」被視為「實存的後形上學政治」,
充分凸顯出電影影像作為開放事件的時間流變,那本文接下來最後一位所要 探討的法國早期電影導演與論述者艾普斯坦,則更是著力於現代性、影像時 間與影像運動之間的關連探討,其電影創作與理論亦被批評家名之為「實存 電影」(a cinema of immanence)(Turvey),以強烈的影像超越語言與敘事,
14 Marseille notebooks, Kracauer Paper 1: 23,引自 Hansen, “‘With Skin and Hair’” 458。
具現物象世界的臉、身體、物件、環境、景色與事件,在時間的實存變動之 中,讓現象世界不斷湧現,生生不息。因此不論是克拉考爾的「寫實」作為 一種「寫時」,或艾普斯坦的「實存」作為一種「時存」,都是將時間流變 的因子成功納入電影影像的現代性理論發展。然而巴拉茲、班雅明、克拉考 爾筆下的「面相」與「臉部特寫」,到了艾普斯坦的筆下卻轉化成另一個更 深奧難懂的新名詞「上像性」(photogenie),一個與面相、臉部特寫極度相 似,卻又更形強調瞬間感官強度的新名詞。但此詞並非艾普斯坦所獨創,而 是當時所謂印象派電影理論的通用術語,此派批評家皆視「上像性」為電影 最純粹的表達。而艾普斯坦也曾企圖為「上像性」做出定義──「事物、人 類、或心靈的任何面向,其精神特質因電影的複製而增強」(314),但此詞 在電影理論史上依舊被視為一神祕難解的概念。15以下對艾普斯坦的重新閱 讀,將以他對電影臉部特寫的重度迷戀出發,探討臉部特寫的「動」(時間 的運動與情感的生動),如何聯繫到「上像性」的時間顯微與情感顯微,而
「上像性」的流動開放,又如何進一步打破臉部特寫的人本中心侷限。
首先還是讓我們從艾普斯坦對(美國)電影讓人心醉神馳的臉部特寫切 入分析。他毫不諱言自己在面對螢幕上放大的臉部表情時的如痴如醉,並以 山嶽地誌的地層變動,來分析臉部特寫中的時間發生與空間變動,如何經由 放大的效果而變得異常敏感。
我永遠無法形容自己多麼喜歡美國式的特寫,直接了當地說,一 個人頭突然出現在銀幕上和劇情中。現在,面對面,像是單獨對 著我說話,以一種非凡的強度膨脹擴大。我被催眠。如今悲劇是 生理解剖學的。第五幕的舞台裝置是臉頰的角落,由微笑所牽動。
等待那一刻,當一千呎的情節集中聚合於肌肉組織的結局(指臉 上的微笑),此刻的來臨比電影所有其他的部份更能滿足我。肌 肉組織的序言在皮膚底下擴散開來,陰影交替、戰慄、猶豫。事 情被決定了。情感的微風標記著雲霧籠罩的嘴角。臉的山嶽誌搖 晃不定。山崩地裂開始了。毛細管般的皺紋想要撕裂斷層。一陣
15 本文討論之艾普斯坦的電影論述,皆取材自 Richard Abel 所編的兩大冊《法國電影理論 與批評》選集,文中的引文頁碼也以此選集為準。
浪潮將其帶走。像高潮推進。肌肉組織收束。唇邊輕輕抽搐,有 如劇場裡的帷幕。所有一切都是動作、失去平衡、危機。碎裂。
嘴巴棄守,有如成熟的果子裂開。一個鍵盤般的微笑,像被小刀 切開般,由側邊裂向嘴角。(235-36)
在這段抒情感性的文字敘述中,嘴角牽動出微笑的「瞬間」被有如慢動作般 的精細步驟所放大,嘴角周圍的臉部「空間」被有如高空攝影般的山岳鳥瞰 鏡頭所放大,單單一個特寫鏡頭的微笑,卻讓「時間」石破天驚,「空間」
山崩地裂,情感強度達到百分百,莫怪乎艾普斯坦要一再聲稱特寫乃「電影 的靈魂」、電影的本質(236)。
而這段臉部肌肉情感地誌的「生動」描繪,更告訴我們艾普斯坦對臉部 特寫之「動」的堅持。他坦言對靜態特寫的興趣缺缺,因為靜態特寫完全犧 牲了特寫的本質──即運動(攝影戀物美學的臉永遠不敵電影時間運動的 臉,一如嘉寶靜態永恆的臉絕對不敵嘉寶在「鼻孔的曲線」與「眉毛的弧度」
之間、時間流變與空間牽動的「間臉」),他深信特寫乃「運動上像性的最 高度表達」(236)。他舉例說明道,傳統的雕刻與繪畫不會動,所以要讓施 洗約翰的雙腿一前一後,像是鐘錶的兩個指針,一個指向整點,一個指向三 十分,以便順利產生動作的幻覺。但電影則全是動作,無一刻靜止,完全不 陷落在任何時空的穩定平衡狀態,而上像正源自時間,上像就是建立在動作 與加速之上,讓「事件與停滯相對立,關連與體積相對立」(236)。因此艾 普斯坦相信最美的臉部特寫乃是欲笑而未笑的臉,而非已經發生掛在臉上的 笑容。他所重度迷戀的臉部特寫,乃是時間運動界定下「上像」的臉,一張 充滿山雨欲來、蓄勢待發的臉:「我愛欲言又止的嘴巴,我愛左右猶豫的姿 勢,跳躍前的退縮,落地前的瞬間,即將變成,猶豫不決,拉緊的彈簧,前 奏曲,最有甚者,調過音後尚未展開序章的鋼琴。上像乃由未來式與命令句 變化而成,上像不允許任何停滯」(236)。「上像」的時間運動讓靜態的「存 有」轉為動態的「變成」,而「上像」的生動乃來自面相的「蓄勢」而非語 言的「敘事」。
「上像性」夾帶著命令句語態的超級動量,不斷朝向未來式時態做變化 生成,其時間動感顯然與電影作為現代性都會生活的特質息息相關。二十世
紀當代都會的即時生活樣態,對速度、同時性與資訊流通的全新變革,讓電 影成為一種新式的寫「時」主義,一種結合現象「實存」(變動不居的物質 流變)與都會「時存」(稍縱即逝的時間感性)的新媒體。如果現代性的特 色就是時間流動,那艾普斯坦便是微妙點出只有時間流動的影像才真正「上 像」。以艾普斯坦拍攝於 1928 年的電影《亞舍家的傾覆》(The Fall of the House of Usher)為例,電影中的畫家丈夫永遠無法畫出妻子的容貌,因為妻子的容 貌有如電影現代性的臉,朝夕變易,無法以繪畫的靜態藝術形式加以定格。
臉的「易逝」成為時間不斷移動變易的表面,讓「上像」與前文所發展出的
「上臉」(「上」作為動詞的 sur-face,不斷湧現在臉上)一般,都在凸顯時 間的不斷流逝與變化生成。波特萊爾詩中的黑衣女子,在十字路口一瞥而過,
有如劃過天空的一道閃電,艾普斯坦筆下的一抹微笑,在發未發的蓄勢之中,
有著山雨欲來的張力與強度。「上像性」所要凸顯的,正是現代性的瞬間即 逝,而電影影像的不斷自我取代,不斷在時間與空間中的位移變化,正是現 代性上像的絕佳展示。艾普斯坦甚至斷言,上像只存在於瞬間,沒有超過一 分鐘還上像的影像,上像之短暫易逝,只能以秒計算(236)。對服膺物質流 變實存哲學與現代性城市感性的艾普斯坦而言,「上像性」當然不是永恆超 越的理念,「上像性」只存在於電光石火、稍縱即逝的瞬間,「上像性」就 是時間的流變。
而對電影的臉作為時間敏感表面的探討,艾普斯坦顯然比克拉考爾有更 進一步的影像哲學思考。對艾普斯坦而言,臉部特寫的「上像性」本身揭露 了現代性最根本的矛盾特質。如果現代性強調的是當下此刻、不斷流逝的「現 在」,那所有的「現在」都在當下此刻、不斷流逝成「過去」,現代性作為
「瞬間文化」(the culture of the moment)的內在弔詭,就在於「沒有現在可 以再現」(“There was no present to re-present”)(Charney 292)。所謂的「現 在」成為時間中的點,沒有長度,如同幾何空間中的點,沒有向度(316),
讓所有的「當下顯現」(presence,既指時間的現在也指空間的現存)永遠無 法固定不變、定於一點。而電影的脫穎而出,不僅正在於電影的現在式時態
(同時也不斷朝向未來式時態發展)與命令句語態,更在於電影的動詞形式。
作為「動詞的現在式命令句」(239)之電影不是抽象的心智認知、不是準確 的語言描述,而是飄忽不定、不斷流逝的影像。電影就是現代性的時間經驗,
表象世界的純粹現在式,在「沒有現在可以再現」的同時,以不斷自我取代
自我轉化的流動影像,讓稍縱即逝的「瞬間」顯影,而電影的「上像性」就 是時空系統中不斷轉換變化的能動性。
而在「上像性」作為現代性「瞬間」顯影的詮釋中,更為重要的關鍵點 則是「瞬間」與感官經驗之間的辯證關係,以及此辯證關係如何讓「上像性」
成為現代性經驗中「感官瞬間的形式」。現代性的「瞬間」以時間運動挖空 了所有穩固的「當下顯現」,讓時間流變空間位移,造成了一種「感官」與
「認知」上的分裂:當下此刻的強烈感官,與當下此刻過後對當下此刻的認 知之分裂(Charney 279)。而此「感官」與「認知」的分裂(微乎其微的時 差),正是電影將此現代性的潛在劣勢,轉化為美學優勢的關鍵。電影以川 流不息的影像打斷沈思、驚嚇觀眾,讓我們在眼花撩亂、目不暇給之時來不 及思索、來不及認知,卻也同時以此「動詞的現在式命令句」,展現當下瞬 間的情感強度。因此「上像性」的重要,不僅在於時間瞬間的顯影,更在於 情感強度的顯影,臉部特寫之「生動」,不僅是影像不斷流逝的時間運動,
更是情感發未發的強烈波動。因此靜止的臉部特寫絕不上像,上像的是臉部 特寫瞬間的山崩地裂、天搖地動,上像的是臉部特寫的情感蓄放,臉未發、
已發、發未發的「情生意動」(motion in emotion)。
而「上像性」作為情感顯影的強度而言,也開展出艾普斯坦電影論述中 體感空間與神經觸動的可能面向,可以進一步與前面三位早期電影論述者十 分類似的說法相互疏通。同巴拉茲、克拉考爾一樣,艾普斯坦十分注重電影
而「上像性」作為情感顯影的強度而言,也開展出艾普斯坦電影論述中 體感空間與神經觸動的可能面向,可以進一步與前面三位早期電影論述者十 分類似的說法相互疏通。同巴拉茲、克拉考爾一樣,艾普斯坦十分注重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