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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藉孟達之依違反覆突顯孔明識人不明

而對蜀國降將的著墨,也是魚豢仇蜀論述重要的一環,如前文已見 本無降魏之實的魏延尚且遭到染指,而真正率軍投奔的孟達(?-228),

魚豢當然更為渲染。孟達乃是魏文帝(220-226)時叛蜀降魏之徒:

達以延康元年率部曲四千餘家歸魏。文帝……聞其來,甚悅,……

委以西南之任。88

這段記載表面上是為顯孟達的「將帥之才」,但若進一步追問,若孟達 確實一表人才,為何蜀國棄而不用?且孟達竟會投奔魏國呢?而這正是 魚豢暗藏心機之處。前者可見於劉備之猜忌:「建安二十四年,(先主)

命(孟)達從秭歸北攻房陵,……先主陰恐達難獨任,乃遣(劉)封自

87 參第九十七回「討魏國武侯再上表 破曹兵姜維詐獻書」至第九十八回「追漢軍王 雙受誅 襲陳倉武侯取勝」。見《毛宗崗批評本三國演義》,頁 760-775。

88 《三國志‧魏書‧明帝紀注》引《魏略》。見《三國志》,頁 93。

論魚豢《魏略》的三國史圖像

漢中乘沔水下統達軍,與達會上庸。上庸太守申耽舉眾降,……先主加 耽征北將軍,領上庸太守員鄉侯如故,以耽弟儀為建信將軍、西城太守,

遷封為副軍將軍。」89能順利攻下上庸城,除了申耽的投降外,不能否 認孟達之前攻下防陵對之所造成的壓力,然而事後卻只見劉備加封義子 劉封為副將軍,又對申氏兄弟進爵攏絡,而孟達卻一無所獲,其中糾葛 正如田餘慶所指出,在蜀漢政府內始終存有新(劉備)與舊(劉璋)的 集團鬥爭:「孟達本是劉璋部屬,劉封則劉備所親(養子);劉備以劉 封統孟達,無疑是以親統疏,以新統舊,明顯地觸及了蜀政中的新舊糾 葛。」90故劉備封賞不均之心機,想必在孟達叛蜀歸魏後,魚豢也必然 風聞其祕。然造成孟達叛逃的直接原因,乃是對受困襄樊的關羽坐視不 救:

自關羽圍樊城、襄陽,連呼封、達,令發兵自助。封、達辭以山 郡初附,未可動搖,不承羽命。會羽覆敗,先主恨之。又封與達 忿爭不和,封尋奪達鼓吹。達既懼罪,又忿恚封,遂表辭先主,

率所領降魏。91

顯然劉封與孟達俱不受關羽將令,但如前所述,劉封不僅是劉備養子,

更是與孔明、張飛協同進攻益州之將,故其地位與關羽實不相上下,而 關羽殉亡後也未見先主對之有任何懲罰。反觀孟達的下場,不但「先主 恨之」,還遭同樣拒不受命的劉封奪其鼓吹,顯然劉封仗勢欺人,也意 味蜀國有意將失荊之罪加諸孟達,故逼得孟達只能降魏自保。但歷來史 家均視孟達為叛國奸徒,一方面是陳壽《三國志》載錄孟達離間劉封與

89 《三國志‧蜀書‧劉封傳》。同前注,頁 991。

90 見田餘慶:〈蜀史四題之二——劉封與孟達〉,收錄於氏著:《秦漢魏晉史探微》(重 訂本,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頁 219。

91 《三國志‧蜀書‧劉封傳》。見《三國志》,頁 991。

中國學術年刊 第三十三期(秋季號)

劉備感情的招降書92,另一方面則是諸葛亮在孟達叛逃後還善待其族,

並仍冀其回心助蜀93,故前有何焯稱之:「(劉)封雖有罪,然為孟達 所誘,終無二心。」94後則有費詩對孔明之疾諫:「孟達小子,昔事振 威不忠,後又背叛先主,反覆之人,何足與書邪!」95足見此事諸家皆 由蜀國遭叛的角度立論,而將孟達塑造成忘恩負義的賣國賊。

然當蜀國上下對孟達交責激切之際,卻正是魚豢大發仇蜀危言的絕 佳時機,於是先錄孟達〈辭先主表〉:「昔申生至孝見疑於親,子胥至 忠見誅於君,蒙恬拓境而被大刑,樂毅破齊而遭讒佞,臣每讀其書,未 嘗不慷慨流涕,而親當其事,益以傷絕。何者?荊州覆敗,大臣失節,

百無一還。」96以申其委屈,但此文是否為孟達親作雖可存疑,然魚豢 載錄之心迹已不證自明,文中孟達屢屢提及忠而遭譖之申生、伍員、樂 毅、蒙恬等故事,表面像是懇求劉備成全其歸隱之志,實則透露蜀廷乃 浮雲蔽日、君庸臣奸的龍蛇混雜之處,故魚豢實借孟達之口來傳達其對 蜀國的構陷之詞。相較於蜀國對其猜忌與打壓,魚豢便藉由曹丕之詔令 以顯曹魏廣納人才、用人不疑之泱泱大度:「日前遣使宣國威靈,而達 即來。……斯豈驅略迫脅之所致哉?乃風化動其情而仁義感其衷,歡心 內發使之然也。以此而推,西南將萬里無外,權、備將與誰守死乎?」

97即使魏國仍有人對其心存顧忌,但曹丕依然待孟達推心置腹:「時眾 臣或以為待之太猥,又不宜委以方任。王聞之曰:『吾保其無他,亦譬

92 《三國志‧蜀書‧劉封傳》載其〈書〉曰:「今足下與漢中王,道路之人耳,親非 骨血而據勢權,義非君臣而處上位,征則有偏任之威,居則有副軍之號,遠近所 聞也。自立阿斗為太子已來,有識之人相為寒心。」同前注,頁992。

93 《三國志‧蜀書‧費詩傳》:「亮欲誘達以為外援,竟與達書,……達得亮書,數 相交通,辭欲叛魏。」同前注,頁1016。

94 見盧弼(1876-1967),錢劍夫整理:《三國志集解》(點校本,上海:上海古籍出 版社,2009 年),頁 2621。

95 《三國志‧蜀書‧費詩傳》。見《三國志》,頁 1016。

96 《三國志‧蜀書‧劉封傳注》引《魏略》。見《三國志》,頁 993。

97 《三國志‧魏書‧文帝紀注》引《魏略》。同前注,頁 60-61。

論魚豢《魏略》的三國史圖像

以蒿箭射蒿中耳。』」98直到曹丕崩卒,孟達的地位才岌岌可危,在政 爭與貳臣的雙重壓力造成孟達首鼠兩端的心態:

達既為文帝所寵,又與桓階、夏侯尚親善,及文帝崩,時桓、尚 皆卒,達自以羈旅久在疆埸,心不自安。諸葛亮聞之,陰欲誘達,

數書招之,達與相報答。魏興太守申儀與達有隙,密表達與蜀潛 通,帝未之信也。司馬宣王遣參軍梁幾察之,又勸其入朝。達驚 懼,遂反。99

在頓失文帝護翼下,孟達不僅成為魏臣箭靶,也讓孔明有機可乘而誘其 歸蜀,《晉書》即載:

初,蜀將孟達之降也,魏朝遇之甚厚。帝(司馬懿,晉宣帝)以 達言行傾巧不可任,驟諫不見聽,乃以達領新城太守,封侯,假 節。達於是連吳固蜀,潛圖中國。蜀相諸葛亮惡其反覆,又慮其 為患。達與魏興太守申儀有隙,亮欲促其事,乃遣郭模詐降,過 儀,因漏泄其謀。達聞其謀漏泄,將舉兵。100

且其又遭到過去有城下之恨的申儀圍堵:「太和中,儀與孟達不和,數 上言達有貳心於蜀,及達反,儀絕蜀道,使救不到。」101使得孟達進退 失據,可知其依違魏、蜀二國、反覆無常,不僅最終身首異處102,也盡

98 《 三國志‧魏書‧明帝紀注》引《魏略》。同前注,頁 93。

99 同前注。

100 《晉書‧宣帝紀》。見《晉書》,頁 5。

101 《三國志‧蜀書‧劉封傳注》引《魏略》。見《三國志》,頁 994。

102 《三國志‧魏書‧明帝紀注》引《魏略》曰:「宣王誘(孟)達將李輔及達甥鄧 賢,賢等開門納軍。達被圍旬有六日而敗,焚其首于洛陽四達之衢。」同前注,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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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蜀軍將士風骨蕩然之態。相較於前文對郝昭忠勇奮戰的描述,則孟達 的下場正好成為魚豢摧毀蜀國君賢臣忠、勇將義相之口碑的絕佳素材,

並轉而成為宣揚魏國奉朔正統、禮義之邦的重要媒介。

故從王朗與許靖(?-222)魚雁之筆,更可感受魏國士民對於蜀國 及諸葛亮的厭惡:

皇帝既深悼劉將軍之早世,又愍其孤之不易,又惜使足下孔明等 士人氣類之徒,遂沈溺於羌夷異種之間,永與華夏乖絕,而無朝 聘中國之期緣。103

許靖本是北地名門,乃許劭(150-195)從兄,漢末動亂逼其舉家南遷,

而王朗顯然認為天下大勢已定,魏國國勢逐漸興旺,才勸其重回故里。

但其信中不但視孔明等同於羌夷異種之徒,更問許靖何苦永絕華夏,遲 疑於不毛荒裔之境?魚豢詳實載錄其書,則更加強調魏國無論在政治或 文化上所具有的正統地位,可知在面對敵國態度上,魚豢俱以宗主上國 之正統自居,作為其論敵我關係之心法。從而其將仇國的言論聚焦於蜀 漢與孔明,此舉也顯示出值魚豢之世,魏、蜀兩國關係劍拔弩張,但卻 也無意間透露了諸葛亮一人對於魏國所造成的強烈威脅感,也反證孔明 在當時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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