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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魚豢《魏略》的三國史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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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魚豢《魏略》的三國史圖像

王文進

** (收稿日期:100 年 3 月 31 日;接受刊登日期:100 年 6 月 17 日)

提 要

中國歷史上有一段風起雲湧、詭譎多變的分裂時期,這段歷史就 是著名的三國時代。所謂三國的歷史,一般是就魏、蜀、吳三國的角 逐爭霸史而言,但是真正形成三國風起雲湧的前三國時期,其實才是 這段歷史最精采的前奏曲,因此廣義地說則應由漢靈帝(168-189) 中平元年(184)「黃巾之亂」開始講起。如在陳壽(233-297)的《三 國志》中所描寫的英雄人物往往與「黃巾之亂」息息相關,而北宋的 司馬光(1019-1086)在《資治通鑑》中也對「黃巾之亂」一事特別 長篇著墨,而日後羅貫中《三國演義》的故事,其實就是由「黃巾之 亂」帶出「桃園三結義」而展開序幕,直至晉武帝(266-290)於太 康元年(280),王濬率軍渡江平吳為止。 但在三國故事流傳的軌跡中,南朝宋裴松之(372-451)所奉敕 作的《三國志注》卻是易遭人忽略的環節,尤其在《裴注》中蒐集了 許多陳壽生前汰選後棄而不用,或於身後重新發掘之歷史文獻,讓三 國史的面貌更為多元與完備。而裴松之《三國志注》對魚豢《魏略》 * 本文為國科會多年期研究計畫:〈裴松之《三國志注》中南北文化立場之探究, 97-2410-H-259-034-MY3〉的成果之一,並對兩位評審提供的寶貴意見以使拙作論 證更形完整,致上萬分謝意。 * 國立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教授。 中國學術年刊第三十三期(秋季號)頁1~34(民國一○○年九月),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 Studies in Sinology Vol.33 (Autumn), pp.1-34 (2011)

Taipei:Department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NTNU ISSN:1021-7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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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學術年刊 第三十三期(秋季號) 的搜集不僅幫助其中珍貴的曹魏史料得以保存,也成為許多日後所流 傳的三國故事之謎的關鍵線索,故《魏略》不僅補充了陳壽《三國志》 中對曹魏歷史語焉不詳之處,也提供了後世史家觀察曹魏歷史的另一 途徑。 尤其是身為北方曹魏史家的魚豢,也用盡心機藉摧毀敵國蜀漢政 權的「三顧茅廬」之神話以破壞劉備(161-223)、孔明(181-234)君 臣相知相惜的美談;更試圖捏造魏延「子午奇謀」的詭計,與誇大「孟 達來降」之委屈,以突顯諸葛亮拙於戰略,與識人無方的愚昧;更進 而突顯蜀漢政爭內鬥的惡況,塑造諸葛亮專權跋扈之形象,完全顛覆 傳統對諸葛亮的認知。但魚豢亦不忘強調專美本國曹魏之意,可見在 其書中明顯存在偏袒北方曹魏之立場,也相對表現出三國時期,南北 對立、劍拔弩張的衝突局面。 是以本文將以魚豢《魏略》為例,深入掘發出處於魏晉分裂之局, 各國史家對於歷史事件所做出的不同解讀,藉此釐清三國故事中許多 以訛傳訛的來源線索,以更能貼近歷史的真實。

關鍵詞:

三國史、裴松之《三國志注》、魚豢、《魏略》、《三國志 演義》、諸葛亮、三顧茅廬、子午道奇謀、南北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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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魚豢《魏略》的三國史圖像

一、前 言

凡是治史學三國史或文學《三國志演義》的學者1,幾乎對「三顧 茅廬」、「六出祁山」、「子午道奇計」、「郝昭突圍」、「孟達反覆」等故事 均耳熟能詳,津津樂道,並進而衍生出「君臣相得」、「魏延反骨」的政 治術語;或就此批評諸葛孔明(181-234)「治戎為長,奇謀為短,理民 之幹,優於將略」2的議論。雖然面對這些著名的情節,各史家皆喜引 用魚豢《魏略》的內容加以補充,卻皆殊不知魚豢之書處於三國鼎峙之 時空下的偏論特質。故若未能先過濾其書中為數眾多的仇蜀言論,及魚 豢身為北國史官的背景,對於治三國史及《演義》者在歷史虛實的辨析 上,必產生誤導與阻礙。 裴松之(372-451)在《三國志注》(以下簡稱《裴注》)所引用的 二百二十五種書目中,總計史部典籍有一百五十七種,而其中徵引魚豢 《魏略》共一百八十四次,僅次於同為魏國史官的王沈之《魏書》一百 九十次3。然而與名門望族的魏國史官王沈相比4,魚豢個人身世的資料 1 嚴格的「史學三國」之定義,往往關注「正統論」的議題,而常以曹丕於公元 220 年代漢算起,其中包含公元221 年劉備稱帝,與 229 年孫權登位,直至公元 280 年三國歸晉為止。參雷家驥:《中古史學觀念史》(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0 年), 頁255-272。但廣義的三國,事實上必須追溯至漢末宦官之亂與黃巾之亂的影響。 參呂思勉:《秦漢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年),頁 297。又于濤即認為 董卓「廢少立獻」打破了長期由太后、外戚、宦官干預的皇權危機;然也因此使 得東漢士大夫對皇權認同的失落感,開啟東漢帝國的瓦解。參氏著:《三國前傳─ 漢末群雄天子夢》(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頁 56。 2 《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見﹝晉﹞陳壽撰,﹝南朝宋﹞裴松之注:《三國志》 (點校本,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頁 930。 3 以上有關《裴注》引書之數據,可參見逯耀東(1933-2006):〈《三國志注》引用 的魏晉材料〉。參氏著:《魏晉史學的思想及社會基礎》(臺北:東大圖書股份有公 司,2000 年),頁 391-412。與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碩士余志挺之學位論 文:《裴松之《三國志注》研究》(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碩士論文,林礽 乾教授指導,2003 年 7 月)。另大陸學者鄭鶴聲(1901-1989)亦曾就與《三國志》 相關之正史典籍,及歷代《三國志》之論著進行匯目與提要,並搜羅共129 種之 多,亦可備為補充。參鄭鶴聲著,鄭一鈞整理:《正史匯目》(天津:天津古籍出 版社,2009 年),頁 146-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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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學術年刊 第三十三期(秋季號) 早已湮沒,使得其「即身見聞」而私撰的《魏略》5,成為僅存後世的 唯一遺作,也呈現出異於陳壽《三國志》(以下簡稱《陳志》)筆下的魏 國圖像。 因此本文將利用三國鼎峙局面下南北「對立」與「衝突」之徑路, 重新審視魚豢《魏略》的特性,以修正傳統在演義與三國史的交會錯綜 下學者所眩惑於小說演義的迷障作用,而將《三國志演義》與《三國志》 及《裴注》視為簡單的二分對立:認為演義是小說,《陳志》及《裴注》 則是歷史事實。殊不知《裴注》引書在嚴格的歷史觀念下,也只能僅是 史料之一6,故《裴注》中登錄之史籍一方面雖可作為推測歷史真相的 各項史料,卻也蘊藏三國各方不同政治立場下的敘史觀點。然後世卻因 演義小說之誤導,往往僅簡單地引述《陳志》與《裴注》就逕行辨偽, 卻忽略史料本身的多重疊影與小說虛構的移形換位,而形成至今三國學 中過度簡化的二元對立結構:《三國志演義》為小說情節,而《三國志》、 《裴注》則為歷史真實。 故本文將利用《裴注》中所徵引的魚豢著作加以分析,除欲重建魚 豢及其所處的時代背景外,更期望從中挖掘北國史官對於南方蜀漢 4 《晉書‧王沈傳》:「王沈字處道,太原晉陽人也。……正元中,遷散騎常侍、侍 中,典著作。與荀顗、阮籍共撰《魏書》,多為時諱,未若陳壽之實錄也。」見﹝唐﹞ 房玄齡(578-648)等撰:《晉書》(點校本,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頁1143。 5 張鵬一(1867-1944)〈魏略輯本序〉:「京兆魚豢,即身見聞,私撰《魏略》。」 見《魏略輯本》,收錄於楊家駱(1912-1991)編:《三國志附編》(臺北:鼎文書 局,1979 年),頁 3。 6 ﹝美﹞海登懷特(Hayden White)亦指出:「史家必須將文獻中曾報導之各事件予 以預鑄,俾能化為一知識之可能對象。而預鑄行動即屬詩學,亦即未經審核與批 判之前,即已存於史家自身意識所進行之編纂之中。」見氏著,劉世安譯:《史元—— 十九世紀歐洲的歷史意象》(臺北:麥田出版社,1999 年),冊上,頁 35。海登懷 特一再強調史料本身並無法建構出歷史之客觀性,因為任何歷史著述均滲入了史 家的自我意識而成:「『(歷史的)過去,係植基於文獻上的想像。』遵此,『過去』 (the past)僅是當下意象與信念的結合,無非是心靈之物(mental things)而已。」 見黃進興:《後現代主義與史學研究》(臺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2006 年), 頁74。故恢復歷史原貌永遠無法實現,但卻可藉由爬梳比較各家史觀之差異而逐 漸貼近「較真實」之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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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魚豢《魏略》的三國史圖像 (221-263)政權的醜化敘述,並勾稽出隱伏其中的仇蜀意圖,而使魏、 蜀之爭的三國歷史面貌更趨近於真實。

二、《魏略》「激抗難徵」的特質

目前留存與魚豢《魏略》相關的資料不多,但仍可勾勒出些許蛛絲 馬跡。在歷代重要目錄中,《魏略》的位置迭有變化,如在《舊唐書‧ 經籍志》中被視為「正史類」7,而到了北宋歐陽修(1007-1072)所編 撰的《新唐書‧藝文志》則變成了「雜史類」8,倒是在《隋書‧經籍 志》中《魏略》卻是失載狀態9。從上述的歸類變化可知,其中含有《魏 略》由一國之正史,逐漸流變成一般野史的現象。除了史籍傳抄的佚散 遺漏外10,也顯然意味著《魏略》所呈現的乃有別於正史系統外的三國 史圖貌11。故劉勰(465-520)於《文心雕龍‧史傳篇》中即云: 7 《舊唐書‧經籍志‧乙部‧史錄正史類》:「《魏略》三十八卷,魚豢撰。」見﹝後 晉﹞劉昫(887-946)等撰:《舊唐書》(點校本,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頁 1989。 8 《新唐書‧藝文志‧乙部‧史錄雜史類》:「魚豢《魏略》五十卷。」見﹝宋﹞宋 祁(996-1061)、歐陽修撰:《新唐書》(點校本,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頁 1464。 9 《隋書》僅載錄魚豢另一著作《典略》,見《隋書‧經籍志‧史部‧雜史類》:「《典 略》八十九卷,魏郎中魚豢撰。」見﹝唐﹞魏徵(580-643)等撰:《隋書》(點校 本,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頁 961。 10 錢穆(1895-1990)在〈綜論東漢到隋的史學演進〉一文中,針對《隋書‧經籍志‧ 史部》所分的十三類史書進行解釋與定義時,指出「雜史」類乃是一種「史鈔」, 但「只是抄,而沒有一個大系統,零零碎碎的,這就叫『雜史』。」藉此實可推測 《魏略》在新舊《唐書》中被置於不同類別的史籍,實與其逐漸散逸的流傳過程 至北宋而形成零散瑣碎的書況有重大關聯。見氏著:《中國史學名著》(臺北:素 書樓文教基金會,蘭臺網路出版商務股份有限公司,2001 年),頁 148。 11 如張新科即稱:「從《裴注》所引雜傳來看,雜傳雖不像正史那樣反映社會的重大 歷史變化,但它們往往從不同的側面展現歷史,反映現實,仍具有一定的真實性 和可靠性。」見氏著:〈《三國志注》所引雜傳述略〉,《陜西師範大學學報(哲學 社會科學版)》第32 卷第 5 期(2003 年 9 月),頁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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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學術年刊 第三十三期(秋季號) 及魏代三雄,記傳互出。《陽秋》、《魏略》之屬,《江表》、 《吳錄》之類,或激抗難徵,或疏闊寡要。12 劉勰指出了魏晉史冊的文章風格特點:激抗難徵、疏闊寡要,但並非僅 止於美學的評點,因其中也可蘊含:在分裂政局下史傳紛紜雜沓之狀, 易造成內容失真之義。是以《江表傳》即因專美孫吳政府而過度宣誇13, 或孫盛《魏氏春秋》道聽塗說採撰魏晉史事而難以徵信14。但這種歷史 記載失實的特色,其實卻正是魏晉南北朝(220-589)史學的常態,故 劉勰視《魏略》為「激抗難徵」之書,實也指出《魏略》作為當代史的 困境。故劉知幾(661-721)即曰: 當漢氏云亡,天下鼎峙,論王道則曹逆而劉順,語國祚則魏促而 吳長。但以地處函夏,人傳正朔,度長絜短,魏實居多。……逮 作者之書事也,乃沒吳、蜀號諡,呼權、備姓名,方於魏邦,懸 隔頓爾,懲惡勸善,其義安歸。15 浦起龍(1679-1762)對此語曾注稱:「此論三國舊史之稱謂,憑地勢 12 《文心雕龍‧史傳》。見﹝南朝梁﹞劉勰撰,周振甫(1911-2000)注:《文心雕龍 注釋》(臺北:里仁書局,1998 年),頁 295。 13 《三國志‧蜀書‧先主傳注》引孫盛(302-373)曰:「劉備雄才,處必亡之地, 告急於吳,而獲奔助,無緣復顧望江渚而懷後計。《江表傳》之言,當是吳人欲專 美之辭。」見《三國志》,頁879。 14 《史通‧內篇‧採撰》曾言:「故作者惡道聽塗說之違理,街談巷議之損實。…… 安國之述《陽秋》也,梁、益舊事,訪諸故老。夫以芻蕘鄙說,刊為竹帛正言, 而輒欲與五經方駕,三志競爽,斯亦難矣。」見﹝唐﹞劉知幾著,﹝清﹞浦起龍 (1679-1762)通釋,王煦華整理:《史通通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年),頁109。劉知幾所言可能已受到《文心雕龍》之影響,但此論本身即可作為 對孫盛之書駁雜難信之重要佐證。 15 《史通‧內篇‧稱謂》。同前注,頁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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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魚豢《魏略》的三國史圖像 而篾統祚,最為顛倒。」16實正符劉勰所謂「激抗難徵」之意: 至於記編同時,時同多詭,雖定哀微辭,而世情利害。勳榮之家, 雖庸夫盡飾;迍敗之士,雖令德而嗤埋,吹霜喣露,寒暑筆端, 此又同時之枉,可謂嘆息者也。17 劉勰指出為當代作史的重重困難,除了人情利益的糾葛外,六朝時代特 有的門閥因素也往往會影響史家的判斷,況且《魏略》還是置身於「魏 代三雄」的鼎峙之局,故就其看來《魏略》始終存在「述遠則誣矯如彼, 記近則回邪如此」18的疑慮,因此與陳壽《三國志》相比,魚豢之書遂 蒙上了「激抗難徵」之名19。 另就劉知幾在《史通‧外篇‧論古今正史》中即云: 魏時京兆魚豢私撰《魏略》,事止明帝。20 劉氏之言已提供兩項重要線索:其一,魚豢乃曹魏時的京兆人士,正可 為其史觀立場偏袒北方中原政權做一佐證;其次,劉知幾指出《魏略》 所記之事止於魏明帝時期(227-239),則可知魚豢之書實為「當代史」, 實為後世史家探求漢末至曹魏時期北方政權歷史演變的重要參考資 料。若再參考章宗源《隋書經籍志考證》所云:「見《舊唐志‧正史類》, 《新唐志》五十八卷,入雜史類。《魏略》有紀、志、列傳,自是正史 16 同前注。 17 見《文心雕龍‧史傳》。《文心雕龍注釋》,頁 296。 18 同前注。 19 《文心雕龍‧史傳》 :「唯陳壽三志,文質辨洽,荀、張比之於遷、固,非妄譽也。」 同前注,頁295。 20 見《史通通釋》,頁 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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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學術年刊 第三十三期(秋季號) 之體。」21則也指出了《魏略》所具有不容置疑的正史性質,故《魏略》 實際上已成為國祚短促之曹魏相關政治制度與社會風俗的主要文獻22。 由此亦可推測出魚豢著史立論的觀點,必以符合曹魏立場的角度出發, 故論史觀點勢必異於因蜀漢遺民之包袱而避重就輕的陳壽《三國志》23, 而對蜀、吳等敵國歷史必然濃污墨穢、徹底抹黑,顯然眾說紛紜、多元 史觀的現象是三國時代史籍的重要特色24,而藉由裴松之在《三國志注》 中所蒐集的各種史料,則可提供後世描繪漢末至三國爭霸史更加豐富的 歷史圖像,魚豢《魏略》對三國史研究之價值亦躍然而出。

三、魚豢藉摧毀孔明形象以襯飾魏國國威

(一)毀滅「三顧茅廬」的君臣神話

魏晉時期「聲烈震於遐邇」25的諸葛亮在生前身後皆有不少各種詠 21 ﹝清﹞章宗源:《隋書經籍志考證》,卷一,頁 4。收入二十五史刊行委員會編: 《二十五史補編》(北京:中華書局,1998 年),冊四,頁 4946-4947。 22 張鵬一(1867-1944):〈魏略輯本序〉:「陳壽《國志》後出盛行,宋裴松之注《三 國志》引證諸家,豢書為多,考其紀載,有足貴者。曹魏有國歷年雖短,而官制、 學術、典禮變兩漢之舊,開兩唐之先,……賴《裴注》詳錄,藉知當時習尚,殊 方傳聞。」見《三國志附編》,頁3。 23 王永平〈入晉之蜀漢人士命運的浮沉〉將陳壽歸類於:「作為「亡國之餘」,入洛 蜀人之遭遇頗為坎坷,求仕過程中屢遭北人之輕辱。晉廷召其入朝,主要是出於 某種政治需要,形同點綴,在朝廷者,多委以閑散之職;在地方,多任職邊地, 位高權重之職則根本無法染指。」見氏著:《中古士人遷移與文化交流》(北京: 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5 年),頁 151。 24 楊翼驤:〈裴松之與《三國志注》〉:「由於三國時代是分裂割據的政治局面,時有 戰爭發生,又上與東漢、下與西晉相交錯,情況複雜,以致當時各國記載既竟各 自宣揚,誣衊敵國;而私家撰錄又以交通阻隔,聞見不同。因此,各種歷史著作 的記載常有錯誤和歧異之處。」收入張越主編:《《後漢書》、《三國志》研究》(《20 世紀二十四史研究叢書》卷五,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09 年),頁436。 25 引自﹝西晉﹞張輔《名士優劣論》,見﹝唐﹞歐陽詢(557-641)編,汪紹楹校: 《藝 文類聚》(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年),頁 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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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魚豢《魏略》的三國史圖像 嘆或詆毀其形象的傳說故事26,而魚豢顯然也參與其中,最具體的就是 蓄意摧毀劉備與諸葛亮之間「三顧茅廬」的佳話。無論是從孔明自己的 〈出師表〉:「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27 還是陳壽《三國志‧諸葛亮傳》中云:「(劉備)遂詣亮,凡三往,乃 見。」28及其〈上《諸葛亮集》表〉:「時左將軍劉備以亮有殊量,乃 三顧亮於草廬之中。」29晉人張輔亦說劉備:「屢造其(諸葛亮)廬」30, 而常璩在《華陽國志》亦稱:「先主遂造亮,凡三往。」31凡此等等皆 可知「三顧茅廬」實本有其事,但魚豢卻在《魏略》中提出另一種說法: 劉備屯於樊城。是時曹公方定河北,亮知荊州次當受敵,而劉表 性緩,不曉軍事。亮乃北行見備,備與亮非舊,又以其年少,以 諸生意待之。坐集既畢,眾賓皆去,而亮獨留,備亦不問其所欲 言。備性好結毦,時適有人以髦牛尾與備者,備因手自結之。亮 乃進曰:「明將軍當復有遠志,但結毦而已邪!」備知亮非常人 也,乃投毦而答曰:「是何言與!我聊以忘憂耳。」亮遂言曰: 「將軍度劉鎮南孰與曹公邪?」備曰:「不及。」亮又曰:「將 軍自度何如也?」備曰:「亦不如。」曰:「今皆不及,而將軍 之眾不過數千人,以此待敵,得無非計乎!」備曰:「我亦愁之, 當若之何?」亮曰:「今荊州非少人也,而著籍者寡,平居發調, 則人心不悅;可語鎮南,令國中凡有游戶,皆使自實,因錄以益 26 陳翔華:〈魏晉南北朝時期的諸葛亮故事傳說〉。收錄於氏著:《三國志演義縱論》 (臺北:文津出版社,2006 年),頁 248-265。 27 《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見《三國志》,頁 920。 28 同前注,頁 912。 29 同前注,頁 930。 30 見張輔《名士優劣論》,引自《藝文類聚》,頁 409。 31 ﹝東晉﹞常璩著,任乃強(1894-1989)校注:《華陽國志校補圖注》(上海:上海 古籍出版社,1987 年),頁 3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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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學術年刊 第三十三期(秋季號) 眾可也。」備從其計,故眾遂強。備由此知亮有英略,乃以上客 禮之。32 上文一方面描述孔明登門求遇的功利形象,一方面卻又將劉備寫成喜愛 結毦,昧於天下大勢之庸人。前者顯然是魚豢有意藉此暗示孔明係自己 「北上見備」,並未有「三顧茅廬」一事;後者則欲藉劉備之庸俗以戳 破其自比為漢室宗親的謊言。事實上劉備與孔明相知相惜一事,自三國 以來便已成為家喻戶曉之事,如果陳壽所言:「先主之弘毅寬厚,知人 待士,……及其舉國託孤於諸葛亮,而心神無貳,誠君臣之至公,古今 之盛軌也。」33因其本為蜀人背景或有專美之嫌,但若由北地士人所言, 則反能證明劉備君臣之義遠近馳名。如《傅子》中即載傅幹(175-219?) 言: 劉備寬仁有度,能得人死力。諸葛亮達治知變,正而有謀,而為 之相;張飛、關羽勇而有義,皆萬人之敵,而為之將:此三人者, 皆人傑也。以備之略,三傑佐之,何為不濟也?34 傅幹即傅玄(217-278)之父,曾在漢末群雄爭霸之際力勸馬騰歸附曹 操35,故其政治立場傾向曹魏無庸置疑36。而傅幹反駁趙戩輕視劉備的 理由即因其麾下將才如雲,劉備因「寬仁有度」個性而使眾多豪傑之士 願意為他賣命,日後必定稱霸一方。 32 《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注》引《魏略》。見《三國志》,頁 913。 33 《三國志‧蜀書‧先主傳》。同前注,頁 892。 34 《三國志‧蜀書‧先主傳注》引《傅子》。同前注,頁 883。 35 《三國志‧魏書‧鍾繇傳注》引司馬彪《戰略》曰:「傅幹說騰曰:『……曹公奉 天子誅暴亂,法明國治,上下用命,有義必賞,無義必罰,可謂順道矣。」同前 注,頁393。 36 參魏明安、趙以武合撰:《傅玄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6 年),頁2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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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魚豢《魏略》的三國史圖像 或是袁準亦於《袁子》中曾說:「張飛、關羽與劉備俱起,爪牙腹 心之臣,而武人也。晚得諸葛亮,因以為佐相,而羣臣悅服,劉備足信、 亮足重故也。及其受六尺之孤,攝一國之政,事凡庸之君,專權而不失 禮,行君事而國人不疑,如此即以為君臣百姓之心欣戴之矣。」37顯然 即使袁準具有北人背景38,似乎並不影響其對劉備知遇諸葛亮的推崇, 並更加推崇劉備託孤之舉。甚至連西晉宗室亦對孔明仕蜀的緣由感到興 趣,關中地區的郭沖甚至不惜捏造故事對孔明加以美化: 曹公遣刺客見劉備,方得交接,開論伐魏形勢,甚合備計。稍欲 親近,刺者尚未得便會,既而亮入,魏客神色失措。亮因而察之, 亦知非常人。須臾,客如廁,備謂亮曰;「向得奇士,足以助君 補益。」亮問所在,備曰:「起者其人也。」亮徐歎曰:「觀客 色動而神懼,視低而忤數,姦形外漏,邪心內藏,必曹氏刺客也。」 追之,已越牆而走。39 郭沖之意雖有醜化劉備反應闇弱之愚,卻也顯露出諸葛亮不凡之識鑒, 令刺客自慚形穢、馬腳畢露。雖裴松之認為郭沖所言盡皆可疑40,但從 記載此事的王隱《蜀紀》與郭沖俱為北人的背景可知41,即使在毫無特 殊敘事目的下,諸葛亮也確實成為北方人士討論蜀漢政權的焦點,並無 37 《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注》引《袁子》。見《三國志》,頁 934。 38 袁準的背景資料參見劉孝標(462-521)《世說新語注‧文學篇》引《袁氏世紀》: 「準字孝尼,陳郡陽夏人。父渙,魏郎中令。」俱參﹝南朝宋﹞劉義慶(403-444) 著,﹝南朝梁﹞劉孝標注,余嘉錫(1884-1955)箋疏,周祖謨(1914-1995)、余 淑宜整理:《世說新語箋疏》(臺北:華正書局,1993 年),頁 245。 39 《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注》引郭沖五事之二。見《三國志》,頁 917-918。 40 《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注》裴松之曰:「(諸葛)亮之異美,誠所願聞,然(郭) 沖之所說,實皆可疑。」同前注,頁917。 41 《晉書‧王隱傳》:「王隱字處叔,陳郡陳人也。世寒素。……以儒素自守,不交 勢援,博學多聞,受父遺業,西都舊事多所諳究。」見《晉書》,頁2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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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學術年刊 第三十三期(秋季號) 意間流露對其君臣知遇的欣羨之情。 然也因劉備「三顧茅廬」對孔明的君臣神話過於完美,在有專美曹 魏的敘事策略下的魚豢心中,實烙下沉重的政治宣傳壓力,故竭盡所能 地加以摧毀。由此來推敲上文所引魚豢製造孔明干謁劉備故事的動機, 《裴注》於此文末還記云:「《九州春秋》所言亦如之。」42《九州春 秋》為西晉宗室司馬彪(243-306)所作,表示由魏入晉後此故事依舊 傳誦不已43,既然北地欣羨「三顧茅廬」佳話者大有人在,而魚豢卻執 意造假,就只有從敵國危言的角度才能理解其心曲。張鵬一指出:「又 其(《魏略》)記載,迄於陳留王奐時。」44顯然魚豢宦歷正值曹魏盛 世,何晏(?-249)謂「歷列辟而論功,無今日之至治。」45足知魏明 帝曹叡(204-239)之志得意滿,且自認為統一大業指日可待,因此魚 豢實躬逢曹魏盛世,則蜀漢所存在的「三顧茅廬」佳話,實令人芒刺在 背。且現實中諸葛亮不斷寇邊侵擾,更加深魚豢對其之仇視,進而捏造 構敵謗言,故裴松之便指出魚豢此論的可議之處: 臣松之以為亮〈表〉云「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 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則非亮先詣備,明矣。雖聞見異 辭,各生彼此,然乖背至是,亦良為可怪。46 42 《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注》裴氏補注。同前注,頁 913。 43 《晉書‧司馬彪傳》:「司馬彪字紹統,高陽王睦之長子也。出後宣帝弟敏。少篤 學不倦,然好色薄行,為睦所責,故不得為嗣,雖名出繼,實廢之也。彪由此不 交人事,而專精學習,故得博覽羣籍,終其綴集之務。」見《晉書》,頁2141。 44 見張鵬一:〈魏略輯本序〉。收錄於《三國志附編》,頁 3。案:張鵬一在〈序〉中 曾言:「《史通》謂事止明帝,殊非事實。其書則自宋《太平御覽》、高似孫《史略》、 蕭常《續後漢書》多見徵引。」見《三國志附編》,頁3。顯然其意認為劉知幾未 曾見到眾多散佚的《魏略》資料,故才有如此的誤會。 45 ﹝曹魏﹞何晏:〈景福殿賦〉。見﹝南朝梁﹞蕭統(501-531)編,﹝唐﹞李善注, ﹝清﹞胡克家(1757-1816)考異:《文選》(李培南等點校本,上海:上海古籍出 版社,2007 年),頁 537。 46 《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注》「臣松之以為」。見《三國志》,頁 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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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魚豢《魏略》的三國史圖像 裴氏稱魚豢所敘之事為「聞見異辭」,除評判了其內容的虛妄不實外, 更暗示著三國至魏晉時代的史料皆具有含沙射影的偏差論述。畢竟蜀漢 對於魚豢而言是敵國陣營,對魚豢等敵國史官而言,著史必須符合本國 利益,也必然形成對敵國加以構陷的企圖。故即使劉備「先主雖顛沛險 難而信義愈明,勢偪事危而言不失道」47的形象,與孔明間「希世一時, 終始以分,誰能閒之?」48的君臣之誼早已流芳後世,但魚豢仍舊積極 製造摧毀「三顧茅廬」神話的言論,便必須考量其醜化敵國的政治動機。 畢竟「三顧茅廬」的君臣佳話曠古罕見,在此之前僅有商湯五迎伊尹之 個案49,不僅使此事聽來如幻似夢,也成為中國文人永恆追求的君臣神 話50,此已足夠魚豢持以斥其虛謬,遂捏造一個較符合人情的干謁故事。 故在魚豢的筆下,諸葛亮已不再是「鞠躬盡力,死而後已」51的賢 相忠臣,反而成為汲汲富貴的勢利之徒: 47 《三國志‧蜀書‧先主傳注》引﹝東晉﹞習鑿齒(?-383)曰。同前注,頁 878。 48 《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注》裴松之評《袁子》之言。同前注,頁 916。 49 《史記‧殷本紀》:「或曰,伊尹處士,湯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後肯往從湯,言素 王及九主之事。湯舉任以國政。」見﹝漢﹞司馬遷(145B.C.-86B.C.)撰,﹝南朝 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點校本,北京: 中華書局,1997 年),頁 94。 50 如﹝唐﹞李白(701-762)〈讀諸葛武侯傳書懷贈長安崔少府叔封昆季〉:「漢道昔 云季,群雄方戰爭。霸圖各未立,割據資豪英。赤伏起頹運,臥龍得孔明。當其 南陽時,隴畝躬自耕。魚水三顧合,風雲四海生。武侯立岷蜀,壯志吞咸京。……」 見瞿蛻園(1894-1973)、朱金城校注:《李白集校注》(臺北:里仁書局,1981 年), 頁622。又﹝唐﹞杜甫(712-770)〈蜀相〉:「……三顧頻繁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 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見﹝清﹞仇兆鰲(1638-1713?):《杜 詩詳注》(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頁 736。而張居正(1525-1582)甚至以此 為「君臣魚水」之例,作為對明神宗(1572-1620)逆政之鑒。見﹝明﹞張居正、 ﹝明﹞呂調陽(1516-1580)編,涂道坤譯:《帝鑑圖說─領導者必備的八十一種 品格》(臺北:正展出版社,2002 年),頁 132-135。入清後更有畫工對此故事加 以描摹,見﹝清﹞沈振麟繪,﹝清﹞潘祖蔭(1830-1890)、﹝清﹞歐陽保極、﹝清﹞ 楊泗孫(1823-1889)、﹝清﹞許彭壽(?-1866)等書:〈君臣魚水圖(清內府朱 絲欄圖繪寫本) 〉,收錄於臺北故宮編輯:《捲起千堆雪─赤壁文物特展》(臺北: 故宮博物院,2009 年),頁 52。 51 《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注》引習鑿齒《漢晉春秋》載諸葛亮〈表〉。見《三國 志》,頁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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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學術年刊 第三十三期(秋季號) (諸葛)亮在荊州,以建安初與潁川石廣元(韜)、徐元直(庶)、 汝南孟公威(建)等俱游學,三人務於精熟,而亮獨觀其大略。 每晨夜從容,常抱膝長嘯,而謂三人曰:「卿三人仕進可至刺史 郡守也。」三人問其所至,亮但笑而不言。後公威思鄉里,欲北 歸,亮謂之曰:「中國饒士大夫,遨遊何必故鄉邪!」52 裴松之並沒有全盤否定《魏略》所言,故稱「臣松之以為《魏略》此言, 謂諸葛亮為公威計者可也,若謂兼為己言,可謂未達其心矣。」53畢竟 石韜、徐庶、孟建等人確有仕魏行跡,則孔明或有對之分析天下大勢的 機會,但裴氏無法認同魚豢暗示著孔明實存有待價而沽的心態,刻意扭 曲孔明的人格,並完全隱沒孔明興復漢室之志: 夫其高吟俟時,情見乎言,志氣所存,既已定於其始矣。……苟 不患功業不就,道之不行,雖志恢宇宙而終不北向者,蓋以權御 已移,漢祚將傾,方將翊贊宗傑,以興微繼絕克復為己任故也。54 從裴松之所論可知其認為孔明興復漢室的志向是無可質疑的,不但顯示 出孔明於死後所流傳的形象,則魚豢所謂:「及荊州內附,孔明與劉備 相隨去,(徐)福(筆者按:即徐庶)與(石)韜俱來北。至黃初中, 韜仕歷郡守、典農校尉,福至右中郎將、御史中丞。逮大和中,諸葛亮 出隴右,聞元直、廣元仕財如此,歎曰:『魏殊多士邪!何彼二人不見 用乎?』」55竟擅藉孔明之口而對先主驚為天人的徐庶沉淪下僚之嘆, 52 《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注》引《魏略》。同前注,頁 911-912。 53 《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注》「臣松之以為」。同前注,頁 912。 54 同前注。 55 《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注》引《魏略》。同前注,頁 914。徐庶之本名的問題 可參見《諸葛亮傳注》引《魏略》曾有云:「庶先名福,本單家子,少好任俠擊劍。」 參見同前注,頁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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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魚豢《魏略》的三國史圖像 實亦含有諷刺蜀國本無將材,與孔明乃虛有其表之譏。 但顯然裴松之是完全無法認同魚豢之言,因其認為諸葛亮實不願仕 魏而非不敢,乃在於孔明始終抱持「興微繼絕克復為己任」的政治奮鬥 目標,則魚豢謂孔明仕非明主、利在邊鄙,皆為識短心狹之論。不過若 處在三強鼎峙的政治局面下觀察《魏略》所言,則不僅象徵魏、蜀緊張 的敵國關係下,孔明既為蜀漢存亡之關鍵人物,自然也極易成為敵方攻 訐之焦點,甚至假借其口來澆己塊壘;但另一方面也得以重申魏國所具 有的正統意義,將孔明不停率軍寇邊之舉,轉化成凝聚魏國抗敵眾心的 焦點。

(二)誇飾魏延「子午道奇謀」以襯孔明拙於戰略

魚豢在《魏略》中不斷提到諸葛亮率軍侵擾邊境之事: 始,國家以蜀中惟有劉備。備既死,數歲寂然無聲,是以略無備 預;而卒聞(諸葛)亮出,朝野恐懼,隴右、祁山尤甚,故三郡 同時應亮。56 這段文獻暗示出三層涵義,其一指出蜀漢政權在劉備過世後,軍政大權 顯然遭到諸葛亮的把持,《魏略》就曾記載:「初(劉)備以諸葛亮為 太子太傅,及(劉)禪立,以亮為丞相,委以諸事,謂亮曰:『政由葛 氏,祭則寡人。』亮亦以禪未閑於政,遂總內外。」57可見魏人實視諸 葛亮為欺凌少主的擅權之臣;其次是諸葛亮的寇邊造成魏國政府的重 傷,《魏略》即云: 56 同前注,頁 922。 57 同前注,頁 893-8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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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學術年刊 第三十三期(秋季號) 劉備背恩,自竄巴蜀。諸葛亮棄父母之國,阿殘賊之黨,神人被 毒,惡積身滅。亮外慕立孤之名,而內貪專擅之實。……又侮易 益土,虐用其民,是以利狼、宕渠、高定、青羌莫不瓦解,為亮 仇敵。……懷李熊愚勇之(志),不思荊邯度德之戒,驅略吏民, 盜利祁山。王師方振,膽破氣奪,馬謖、高祥,望旗奔敗。虎臣 逐北,蹈尸涉血,亮也小子,震驚朕師。58 上文雖是魏明帝宣戰帖,但從中可以感受出諸葛亮對於魏國的威脅,魚 豢所謂朝野恐懼,指的即是孔明「懷李熊愚勇之(志),不思荊邯度德 之戒,驅略吏民,盜利祁山」,此事不僅讓魏、蜀邊境永無寧日而戰事 連緜外,也造成廣佈西涼地帶的少數民族趁亂倒戈,影響著兩國邊界之 穩定。 魚豢的第三層用意,即為揭露蜀軍殘害百姓之暴,魏明帝既自言即 位後著力於制禮作樂、與民休息之策,而無暇與蜀漢交涉,此語無形中 把魏、蜀邊境的紛爭之過完全推諉至孔明身上,且還不忘調侃其治軍「行 兵於井底,游步於牛蹄」59之拙劣,故可見魚豢除了挑撥蜀國君臣感情 外,也針對諸葛亮指揮作戰的能力頻加譏刺。 最著名的故事即捏造諸葛亮不納魏延子午道奇襲之計,導致首次北 伐鎩羽而還: 夏侯楙為安西將軍,鎮長安,亮於南鄭與羣下計議,延曰:「聞 夏侯楙少,主壻也,怯而無謀。今假延精兵五千,負糧五千,直 從褒中出,循秦嶺而東,當子午而北,不過十日可到長安。楙聞 延奄至,必乘船逃走。長安中惟有御史、京兆太守耳,橫門邸閣 58 《三國志‧魏書‧明帝紀注》引《魏略》。同前注,頁 94-95。 59 同前注,頁 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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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魚豢《魏略》的三國史圖像 與散民之穀足周食也。比東方相合聚,尚二十許日,而公從斜谷 來,必足以達。如此,則一舉而咸陽以西可定矣。」亮以為此縣 危,不如安從坦道,可以平取隴右,十全必克而無虞,故不用延 計。60 此乃熟悉三國史與《三國演義》最引為憾恨之「錯失子午道奇謀」文獻 之出處,史家往往對孔明怯於子午道奇襲而非議其治軍能力,如在林超 與孫承烈合著的〈蜀道考〉中即稱:「諸葛亮一生謹慎,其所以舍近而 就遠者,蓋蜀道正當曹魏兵力之衝,故寧遠趨甘肅,採取迂迴戰略,而 不聽魏延出子午谷之計也。」61張大可雖然分析了三條蜀道個別的利益 得失,而認為諸葛亮因考慮東道子午谷較無迴旋空間,故才選擇較有進 退餘地的西道褒斜谷,但同樣地他也以為孔明拒絕魏延子午道奇計喪失 先機:「他(魏延)建議大軍出斜谷直驅秦川,自告奮勇請兵萬人,從 子午谷下長安,與諸葛亮異道會於潼關,如韓信故事。……從隴右三郡 叛魏應亮來看,魏延之計可行。」62顯然魏延奇計深得史家青睞,俱視 孔明謹慎過度,喪失機先。不過若考核原典,可知陳壽其實在《三國志‧ 魏延傳》中僅云:「(魏延)每隨(諸葛)亮出,輒欲請兵萬人,與亮 異道會于潼關,如韓信故事,亮制而不許。延常謂亮為怯,歎恨己才用 之不盡。」63若究《史記‧高祖本紀》謂: (漢高祖元年,206B.C.)八月,漢王用韓信之計,從故道還, 襲雍王章邯。邯迎擊漢陳倉,雍兵敗,還走;止戰好畤,又復敗, 60 《三國志‧蜀書‧魏延傳注》引《魏略》。同前注,頁 1003。 61 見姚季農主編:《三國史論集‧第二集》 (臺北:古籍史料出版社,1973 年), 頁267。 62 張大可:〈論諸葛亮的出師〉,收錄於氏著:《三國史研究》(蘭州:甘肅人民出版 社,1988 年),頁 335-345。 63 《三國志‧蜀書‧魏延傳》。見《三國志》,頁 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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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學術年刊 第三十三期(秋季號) 走廢丘。漢王遂定雍地。64 則所謂的「韓信之計」,即是著名的「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也就是 載於《淮陰侯列傳》中:「八月,漢王舉兵東出陳倉,定三秦。」65之 事。但無論據裴駰《集解》所言:「《地理志》武都有故道縣。」66還 是張守節《正義》之意:「漢王從關北出岐州陳倉縣。」67抑或中井積 德(1732-1817)所論之「舊有秦蜀相通之道。」68均俱未指明韓信奇襲 所使用的險道為子午谷,也就無法直接證明魏延所獻之策必為子午道奇 謀。反倒能從中感受出魏延對諸葛亮過於謹慎之作戰方式的不滿,並忿 其處處設限,裹足不前,然就文獻而言卻完全沒有獻計子午道奇襲長安 一事。 事實上子午道一直是魏國重要的戰略要衝,夏侯霸、曹真、鍾會俱 曾利用此道進攻過蜀國,而魚豢在《魏略》中所載魏延獻計之事,反而 是發生於魏將曹真與明帝討論對蜀作戰策略時所言: 真以(太和二年)八月發長安,從子午道南入。司馬宣王泝漢水, 當會南鄭。諸軍或從斜谷道,或從武威入。69 可見真正的子午道之計實出自曹魏,並非蜀漢。故魚豢特意捏造此事, 實有譏訕孔明之意:既然汝棄魏延之計如敝屣,爾後曹魏反藉此道進佔 蜀漢,揶揄意味溢於言表。羅貫中顯然受到魚豢《魏略》之影響,而對 64 《史記‧高祖本紀》。見《史記》,頁 368。 65 《史記‧淮陰侯列傳》。同前注,頁 2613。 66 《史記‧高祖本紀》。同前注,頁 368。 67 《史記‧淮陰侯列傳》。同前注,頁 2613。 68 《史記‧高祖本紀》。見﹝日本﹞瀧川龜太郎(1865-1946)著:《史記會注考證》 (高雄:麗文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7 年),卷八,頁 43。 69 《三國志‧魏書‧曹真傳》。見《三國志》,頁 2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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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魚豢《魏略》的三國史圖像 魏延子午道奇謀的故事更加渲染: 忽哨馬報道:「魏主曹叡遣駙馬夏侯楙,調關中諸路軍馬,前來 拒敵。」魏延上帳獻策曰:「夏侯楙乃膏粱子弟,懦弱無謀。延 願得精兵五千,取路出褒中,循秦嶺以東,當子午谷而投北,不 過十日,可到長安。夏侯楙若聞某驟至,必然棄城望邸閣橫門而 走。某卻從東方而來,丞相可大驅士馬,自斜谷而進:如此行之, 則咸陽以西,一舉可定也。」孔明笑曰:「此非萬全之計也:汝 欺中原無好人物,倘有人進言,於山僻中以兵截殺,非惟五千人 受害,亦大傷銳氣。決不可用。」魏延又曰:「丞相兵從大路進 言,彼必盡起關中之兵,於路迎敵;則曠日持久,何時而得中原?」 孔明曰:「吾從隴右居平坦大路,依法進兵,何憂不勝?」遂不 用魏延之計。魏延怏怏不悅。70 可見後世三國故事之發展,已使「子午道奇襲」專為魏延所謀,因此在 《三國志演義》第九十六回「孔明揮淚斬馬謖 周魴斷髮賺曹休」中, 即描述孔明二出祁山時,司馬懿云:「臣已算定今番諸葛亮必效韓信暗 度陳倉之計。臣舉一人往陳倉道口,築城守御,萬無一失。……乃太原 人,姓郝名昭。」71日後孔明即使欲承韓信故事奇襲曹魏卻已盡喪先機, 此處不但刻畫出孔明拙於軍事謀略之質,更使此故事逐漸偏離史實之真 相而發展72。 70 《三國志演義》第九十二回「趙子龍力斬五將 諸葛亮智取三城」。見﹝明﹞羅貫 中著,﹝清﹞毛宗崗批評:《三國演義》(孟昭連等校點本,長沙:岳麓書社,2006 年),頁722。 71 同前注,頁 756-757。 72 如毛宗崗於回目總評曰:「魏延子午谷之謀未嘗不善,武侯以為詭計而不用,蓋逆 知天意之不可回,而不欲行險以爭之耳。」而於文內夾批道:「魏延之謀瞞不過司 馬懿,卻瞞得夏侯楙。」同前注,頁721、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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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學術年刊 第三十三期(秋季號) 縱觀諸史家所論,如史念海(1912-2001):「諸葛亮北伐之時,魏 延一再建議北出子午谷以直取長安。論起來這要算一條最短的捷徑,可 是諸葛亮並沒有採用。」73而呂思勉(1884-1957)顯然也受《魏略》影 響而論:「然則使諸葛亮採用魏延之計,看似冒險,或許轉無馬謖的失 招,亦未可知。所以諸葛亮不用魏延之計,實在是可惜的,而魏延的將 略,亦就因此可見了。」74金性堯(1916-2007)更直指魏延曾建議諸葛 亮取道險峻的子午谷奇襲曹魏,可見其對蜀忠誠度是毫無問題的75,足 見史家所論俱以魚豢《魏略》所載為藍本。然而前賢學者往往只重視《裴 注》引書對於《陳志》簡略之補充,故將《魏略》看作孔明北伐史的珍 貴紀實文獻76。但諸賢卻皆忽略了在這些三國史料中,還隱含的南北對 73 見史念海:〈論諸葛亮的攻守策略〉。收錄於過常寶等編:《名家品三國》(北京: 中國華僑出版社,2008 年),頁 137。 74 見呂思勉:〈替魏延辯誣〉。同前注,頁 190。 75 見金性堯:〈魏延無反骨〉。參氏著:《三國談心錄》(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2006 年),頁 98-101。 76 對於此事之議論方式,至今仍未轉變。如李殿元便以《魏略》的記載以論諸葛亮 不用子午谷奇謀之失,見李殿元等編:《三國演義中的懸案》(成都:四川人民出 版社,1996 年),頁 320-323。余明俠也藉以論魏延「久住漢中,對地理形勢和敵 方情況都比較了解,他的奇襲長安之策是有一定根據的。」見氏著:《諸葛亮評傳》 (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6 年),頁 237。而沈伯俊稱:「由於諸葛亮沒有採 納他(魏延)直接出褒中、奇襲長安之計,他常常滿腹牢騷。」其邏輯顯然也以 《魏略》為據。見氏著:《沈伯俊說三國》(圖文本,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 頁90。而陳翔華〈論諸葛亮典型極其複雜性〉亦主張魏延確有獻策:「分兵兩路, 由子午谷、斜谷出擊。」而孔明的拒絕則可見其性格過份謹慎了。見《三國演義 縱論》,頁 287。梁滿倉〈論蜀漢的政略與北伐的戰略〉亦云孔明:「他否定了魏 延出子午谷直逼長安的主張。」見氏著:《漢唐間政治與文化探索》(貴陽:貴州 人民出版社,2000 年),頁 39。朱子彥〈金戈鐵馬定三分─三國軍事戰略新探〉 也指出魏延主張出兵子午谷一事與諸葛亮在戰略上產生重大分歧,見氏著:《走下 聖壇的諸葛亮─三國史新論》(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 年),頁 236。 沈伯俊等人所編之《三國演義大辭典》或盛巽昌《三國演義補證本》亦採取此條 來補證羅貫中的《三國志演義》中的情節,前者見氏編:《三國演義大辭典》(北 京:中華書局,2007 年),頁 467。後者見氏著:《三國演義補證本》(上海:上海 人民出版社,2007 年),頁 535。直至易中天亦以此立說,但其卻認為諸葛亮不用 魏延奇謀乃出於為保住荊州集團的政治考量,故欲採用較為安全的戰略。見氏著: 《品三國續》(香港:三聯書店,2007 年),頁 236-247。而近年來如吳國聯:〈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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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魚豢《魏略》的三國史圖像 立與政治衝突之意識,造成其所記之史往往對敵含沙射影、對我則專美 溢褒,是故在敵我意識如此強烈下重新審視《魏略》記載魏延子午道奇 謀一事,便可見魚豢別有用意之心迹。原因在於從《魏略》的記載中可 知,魏延始終受到諸葛亮的猜忌,而且同僚之間亦互相傾軋鬥爭,最後 更慘死於楊儀之追殺: 諸葛亮病,謂(魏)延等云:「我之死後,但謹自守,慎勿復來 也。」令延攝行己事,密持喪去。延遂匿之,行至褒口,乃發喪。 亮長史楊儀宿與延不和,見延攝行軍事,懼為所害,乃張言延欲 舉眾北附,遂率其眾攻延。延本無此心,不戰軍走,追而殺之。77 裴松之認為:「此蓋敵國傳聞之言,不得與本傳爭審。」78因為考諸本 傳,魏延本仗開國戰功矜高自滿而與同僚亦互相爭鬥79,又屢與諸葛亮 於戰術意見上分歧80,故魚豢所捏造的故事乃為了顯示出魏延拔異於蜀 營,但其獻計報國卻屢屢被拒之門外,為日後叛蜀降魏埋下合理的動 機。然魚豢更巧妙地假口同情魏延本無叛心,實因孔明等人窮追猛打不 得已所致,顯然一方面意在打擊孔明的作戰指揮能力,一方面也藉以諷 葛亮拒走子午谷的心理探究〉,《大連教育學院學報》第22 卷第 4 期(2006 年 12 月),頁54-59。劉華、周維學:〈蜀漢首次北伐魏延、諸葛亮進兵路線新論〉,《西 南交通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9 卷第 1 期(2008 年 2 月),頁 91-94。晏波: 〈諸葛亮「六出祁山」諸問題新探〉,《成都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 年第 1 期,頁 145-148。皆利用歷史考證法對「子午道」進行考察並重塑諸葛亮之戰略 心態,但諸賢俱未脫傳統引用《魏略》以證史實之討論模式,皆視魚豢所言為對 歷史真實之補充,而忽略魚豢深寓其中的仇蜀之論。 77 《三國志‧蜀書‧魏延傳注》引《魏略》。見《三國志》,頁 1004。 78 同前注。 79 《三國志‧蜀書‧魏延傳》曰: 「以部曲隨先主入蜀,數有戰功,遷牙門將軍。…… 延既善養士卒,勇猛過人,又性矜高,當時皆避下之。唯楊儀不假借延,延以為 至忿,有如水火。」同前注,頁1002-1003。 80 《三國志‧蜀書‧魏延傳》曰: 「延每隨亮出,輒欲請兵萬人,與亮異道會于潼關, 如韓信故事,亮制而不許。延常謂亮為怯,歎恨己才用之不盡。」同前注,頁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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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學術年刊 第三十三期(秋季號) 刺蜀國波濤洶湧的內政鬥爭。但就事實而論,魏延確有違抗軍令之舉, 若非遭到鎮前部曲倒戈,魏延實有意消滅楊儀等所率的蜀軍同袍81,故 裴松之所論並非無的放矢,但從中也就顯示出魚豢對於構陷敵國無所不 用其極,在看似客觀的歷史記載下,卻包裝著處心積慮詆毀敵國之刃, 並藉此來宣揚魏國愛好和平之仁政,及虛懷若谷的綏撫策略。

(三)魏將驍勇善戰以對比孔明戰術失敗

所以在魚豢的記載下,本來應該是「識治之良材」82的孔明,實際 上卻成為擾亂邊境、騷擾百姓、破壞和平的罪魁禍首,如張郃英勇陣亡: 「諸葛亮圍祁山,不克,引退。張郃追之,為流矢所中死。(明)帝惜 郃,臨朝而歎曰:『蜀未平而郃死,將若之何!』」83張緝籌劃退敵之 策:「會諸葛亮出,緝上便宜,詔以問中書令孫資,資以為有籌略,遂 召拜騎都尉,遣參征蜀軍。」84游楚據守隴西,不但穩定軍民之心,甚 至對蜀將曉以大義: 太和中,諸葛亮出隴右,吏民騷動。……楚聞賊到,乃遣長史馬 顒出門設陳,而自於城上曉謂蜀帥,言:「卿能斷隴,使東兵不 上,一月之中,則隴西吏人不攻自服;卿若不能,虛自疲弊耳。」 使顒鳴鼓擊之,蜀人乃去。後十餘日,諸軍上隴,諸葛亮破走。85 這些例子皆顯出魏國無論文臣武將在對蜀戰役中均有英烈勇猛的表 81 《三國志‧蜀書‧魏延傳》曰:「延遣人覘(楊)儀等,遂使欲案亮成規,諸營相 次引軍還。延大怒,攙儀未發,率所領徑先南歸,所過燒絕閣道。……據南谷口, 遣兵逆擊儀等,儀等令何平在前禦延。」同前注,頁1003-1004。 82 《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同前注,頁 934。 83 《三國志‧魏書‧辛毗傳注》引《魏略》。同前注,頁 698。 84 《三國志‧魏書‧張緝傳注》引《魏略》。同前注,頁 478。 85 《三國志‧魏書‧張既傳注》引《魏略》。同前注,頁 4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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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魚豢《魏略》的三國史圖像 現,明帝悼張郃之深情,與納張緝析陳擊吳、蜀之言,正與孔明與蜀軍 蹂躪百姓及對戰略剛愎自用的形象成強烈對比,但殺傷力最大的則是描 述蜀國降將依違反覆,來與魏國猛將誓死衛國的情操并置而觀。上文的 游楚面對蜀軍壓境處變不驚,不僅向吏民宣告誓死衛城,並冷靜分析蜀 軍補給困難之形勢,期勉軍民需同心協力以拖待變,更上城頭與蜀將談 判,直接點破蜀軍欲速戰速決之心態,否則補給不濟必然軍疲馬斃,種 種作為俱展示守城決心,不但產生嚇阻敵人之效,更帶給吏民百姓無比 的信心,最後果然蜀軍敗走。 更艱苦的還有前引《演義》中,司馬懿所薦之猛將郝昭,苦守陳倉 之戰,其中更能透露魚豢藉以宣揚國威的筆韻: 先是,使將軍郝昭築陳倉城;會亮至,圍昭,不能拔。昭字伯道, 太原人,為人雄壯,少入軍為部曲督,數有戰功,為雜號將軍, 遂鎮守河西十餘年,民夷畏服。亮圍陳倉,使昭鄉人靳詳於城外 遙說之,昭於樓上應詳曰:「魏家科法,卿所練也;我之為人, 卿所知也。我受國恩多而門戶重,卿無可言者,但有必死耳。卿 還謝諸葛,便可攻也。」詳以昭語告亮,亮又使詳重說昭,言人 兵不敵,無為空自破滅。昭謂詳曰:「前言已定矣。我識卿耳, 箭不識也。」詳乃去。亮自以有眾數萬,而昭兵纔千餘人,又度 東救未能便到,乃進兵攻昭,起雲梯衝車以臨城。昭於是以火箭 逆射其雲梯,梯然,梯上人皆燒死。昭又以繩連石磨壓其衝車, 衝車折。亮乃更為井闌百尺以射城中,以土丸填塹,欲直攀城, 昭又於內築重牆。亮又為地突,欲踊出於城裏,昭又於城內穿地 橫截之。晝夜相攻拒二十餘日,亮無計,救至,引退。86 86 《三國志‧魏書‧明帝紀注》引《魏略》。同前注,頁 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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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學術年刊 第三十三期(秋季號) 此為孔明第二次北伐之時,郝昭死守陳倉道以延緩蜀軍推進,令魏軍能 好整以暇,從容應戰。《三國志演義》也鋪陳了此段故事87,但卻將重 點擺在姜維獻計賺曹真的情節,不過其對郝昭守城的鋪敘,顯然沿承自 魚豢《魏略》。魚豢記載了郝昭對孔明數次招降皆無動於衷,堅守死戰 以報國恩的立場,尤其對同鄉故人的溫情攻勢明快回絕,並應之:「我 識卿耳,箭不識也。」更顯出郝昭的忠肝義膽,也顯示魏軍艱苦卓絕的 戰鬥意志。與郝昭堅忍不拔相對者,就是孔明彆腳的戰術,故藉此役一 來顯示孔明惱羞成怒而兵戎相見,一來則暗示無論孔明使出雲梯攻城、 箭如雨下、掘地奇襲等詭計,俱被郝昭一一化解,最終蜀軍疲馬斃、無 功而返,孔明也成了灰頭土臉的手下敗將。

(四)藉孟達之依違反覆突顯孔明識人不明

而對蜀國降將的著墨,也是魚豢仇蜀論述重要的一環,如前文已見 本無降魏之實的魏延尚且遭到染指,而真正率軍投奔的孟達(?-228), 魚豢當然更為渲染。孟達乃是魏文帝(220-226)時叛蜀降魏之徒: 達以延康元年率部曲四千餘家歸魏。文帝……聞其來,甚悅,…… 委以西南之任。88 這段記載表面上是為顯孟達的「將帥之才」,但若進一步追問,若孟達 確實一表人才,為何蜀國棄而不用?且孟達竟會投奔魏國呢?而這正是 魚豢暗藏心機之處。前者可見於劉備之猜忌:「建安二十四年,(先主) 命(孟)達從秭歸北攻房陵,……先主陰恐達難獨任,乃遣(劉)封自 87 參第九十七回「討魏國武侯再上表 破曹兵姜維詐獻書」至第九十八回「追漢軍王 雙受誅 襲陳倉武侯取勝」。見《毛宗崗批評本三國演義》,頁 760-775。 88 《三國志‧魏書‧明帝紀注》引《魏略》。見《三國志》,頁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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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魚豢《魏略》的三國史圖像 漢中乘沔水下統達軍,與達會上庸。上庸太守申耽舉眾降,……先主加 耽征北將軍,領上庸太守員鄉侯如故,以耽弟儀為建信將軍、西城太守, 遷封為副軍將軍。」89能順利攻下上庸城,除了申耽的投降外,不能否 認孟達之前攻下防陵對之所造成的壓力,然而事後卻只見劉備加封義子 劉封為副將軍,又對申氏兄弟進爵攏絡,而孟達卻一無所獲,其中糾葛 正如田餘慶所指出,在蜀漢政府內始終存有新(劉備)與舊(劉璋)的 集團鬥爭:「孟達本是劉璋部屬,劉封則劉備所親(養子);劉備以劉 封統孟達,無疑是以親統疏,以新統舊,明顯地觸及了蜀政中的新舊糾 葛。」90故劉備封賞不均之心機,想必在孟達叛蜀歸魏後,魚豢也必然 風聞其祕。然造成孟達叛逃的直接原因,乃是對受困襄樊的關羽坐視不 救: 自關羽圍樊城、襄陽,連呼封、達,令發兵自助。封、達辭以山 郡初附,未可動搖,不承羽命。會羽覆敗,先主恨之。又封與達 忿爭不和,封尋奪達鼓吹。達既懼罪,又忿恚封,遂表辭先主, 率所領降魏。91 顯然劉封與孟達俱不受關羽將令,但如前所述,劉封不僅是劉備養子, 更是與孔明、張飛協同進攻益州之將,故其地位與關羽實不相上下,而 關羽殉亡後也未見先主對之有任何懲罰。反觀孟達的下場,不但「先主 恨之」,還遭同樣拒不受命的劉封奪其鼓吹,顯然劉封仗勢欺人,也意 味蜀國有意將失荊之罪加諸孟達,故逼得孟達只能降魏自保。但歷來史 家均視孟達為叛國奸徒,一方面是陳壽《三國志》載錄孟達離間劉封與 89 《三國志‧蜀書‧劉封傳》。同前注,頁 991。 90 見田餘慶:〈蜀史四題之二——劉封與孟達〉 ,收錄於氏著:《秦漢魏晉史探微》(重 訂本,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頁 219。 91 《三國志‧蜀書‧劉封傳》。見《三國志》,頁 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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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學術年刊 第三十三期(秋季號) 劉備感情的招降書92,另一方面則是諸葛亮在孟達叛逃後還善待其族, 並仍冀其回心助蜀93,故前有何焯稱之:「(劉)封雖有罪,然為孟達 所誘,終無二心。」94後則有費詩對孔明之疾諫:「孟達小子,昔事振 威不忠,後又背叛先主,反覆之人,何足與書邪!」95足見此事諸家皆 由蜀國遭叛的角度立論,而將孟達塑造成忘恩負義的賣國賊。 然當蜀國上下對孟達交責激切之際,卻正是魚豢大發仇蜀危言的絕 佳時機,於是先錄孟達〈辭先主表〉:「昔申生至孝見疑於親,子胥至 忠見誅於君,蒙恬拓境而被大刑,樂毅破齊而遭讒佞,臣每讀其書,未 嘗不慷慨流涕,而親當其事,益以傷絕。何者?荊州覆敗,大臣失節, 百無一還。」96以申其委屈,但此文是否為孟達親作雖可存疑,然魚豢 載錄之心迹已不證自明,文中孟達屢屢提及忠而遭譖之申生、伍員、樂 毅、蒙恬等故事,表面像是懇求劉備成全其歸隱之志,實則透露蜀廷乃 浮雲蔽日、君庸臣奸的龍蛇混雜之處,故魚豢實借孟達之口來傳達其對 蜀國的構陷之詞。相較於蜀國對其猜忌與打壓,魚豢便藉由曹丕之詔令 以顯曹魏廣納人才、用人不疑之泱泱大度:「日前遣使宣國威靈,而達 即來。……斯豈驅略迫脅之所致哉?乃風化動其情而仁義感其衷,歡心 內發使之然也。以此而推,西南將萬里無外,權、備將與誰守死乎?」 97即使魏國仍有人對其心存顧忌,但曹丕依然待孟達推心置腹:「時眾 臣或以為待之太猥,又不宜委以方任。王聞之曰:『吾保其無他,亦譬 92 《三國志‧蜀書‧劉封傳》載其〈書〉曰:「今足下與漢中王,道路之人耳,親非 骨血而據勢權,義非君臣而處上位,征則有偏任之威,居則有副軍之號,遠近所 聞也。自立阿斗為太子已來,有識之人相為寒心。」同前注,頁992。 93 《三國志‧蜀書‧費詩傳》:「亮欲誘達以為外援,竟與達書,……達得亮書,數 相交通,辭欲叛魏。」同前注,頁1016。 94 見盧弼(1876-1967),錢劍夫整理:《三國志集解》(點校本,上海:上海古籍出 版社,2009 年),頁 2621。 95 《三國志‧蜀書‧費詩傳》。見《三國志》,頁 1016。 96 《三國志‧蜀書‧劉封傳注》引《魏略》。見《三國志》,頁 993。 97 《三國志‧魏書‧文帝紀注》引《魏略》。同前注,頁 60-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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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魚豢《魏略》的三國史圖像 以蒿箭射蒿中耳。』」98直到曹丕崩卒,孟達的地位才岌岌可危,在政 爭與貳臣的雙重壓力造成孟達首鼠兩端的心態: 達既為文帝所寵,又與桓階、夏侯尚親善,及文帝崩,時桓、尚 皆卒,達自以羈旅久在疆埸,心不自安。諸葛亮聞之,陰欲誘達, 數書招之,達與相報答。魏興太守申儀與達有隙,密表達與蜀潛 通,帝未之信也。司馬宣王遣參軍梁幾察之,又勸其入朝。達驚 懼,遂反。99 在頓失文帝護翼下,孟達不僅成為魏臣箭靶,也讓孔明有機可乘而誘其 歸蜀,《晉書》即載: 初,蜀將孟達之降也,魏朝遇之甚厚。帝(司馬懿,晉宣帝)以 達言行傾巧不可任,驟諫不見聽,乃以達領新城太守,封侯,假 節。達於是連吳固蜀,潛圖中國。蜀相諸葛亮惡其反覆,又慮其 為患。達與魏興太守申儀有隙,亮欲促其事,乃遣郭模詐降,過 儀,因漏泄其謀。達聞其謀漏泄,將舉兵。100 且其又遭到過去有城下之恨的申儀圍堵:「太和中,儀與孟達不和,數 上言達有貳心於蜀,及達反,儀絕蜀道,使救不到。」101使得孟達進退 失據,可知其依違魏、蜀二國、反覆無常,不僅最終身首異處102,也盡 98 《 三國志‧魏書‧明帝紀注》引《魏略》。同前注,頁 93。 99 同前注。 100 《晉書‧宣帝紀》。見《晉書》,頁 5。 101 《三國志‧蜀書‧劉封傳注》引《魏略》。見《三國志》,頁 994。 102 《三國志‧魏書‧明帝紀注》引《魏略》曰:「宣王誘(孟)達將李輔及達甥鄧 賢,賢等開門納軍。達被圍旬有六日而敗,焚其首于洛陽四達之衢。」同前注, 頁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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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學術年刊 第三十三期(秋季號) 現蜀軍將士風骨蕩然之態。相較於前文對郝昭忠勇奮戰的描述,則孟達 的下場正好成為魚豢摧毀蜀國君賢臣忠、勇將義相之口碑的絕佳素材, 並轉而成為宣揚魏國奉朔正統、禮義之邦的重要媒介。 故從王朗與許靖(?-222)魚雁之筆,更可感受魏國士民對於蜀國 及諸葛亮的厭惡: 皇帝既深悼劉將軍之早世,又愍其孤之不易,又惜使足下孔明等 士人氣類之徒,遂沈溺於羌夷異種之間,永與華夏乖絕,而無朝 聘中國之期緣。103 許靖本是北地名門,乃許劭(150-195)從兄,漢末動亂逼其舉家南遷, 而王朗顯然認為天下大勢已定,魏國國勢逐漸興旺,才勸其重回故里。 但其信中不但視孔明等同於羌夷異種之徒,更問許靖何苦永絕華夏,遲 疑於不毛荒裔之境?魚豢詳實載錄其書,則更加強調魏國無論在政治或 文化上所具有的正統地位,可知在面對敵國態度上,魚豢俱以宗主上國 之正統自居,作為其論敵我關係之心法。從而其將仇國的言論聚焦於蜀 漢與孔明,此舉也顯示出值魚豢之世,魏、蜀兩國關係劍拔弩張,但卻 也無意間透露了諸葛亮一人對於魏國所造成的強烈威脅感,也反證孔明 在當時的影響力。

四、結 論

從本文的考察可知,在裴松之《三國志注》中所徵引的魚豢《魏略》, 實含有以下幾點意義:其一是可藉以補闕在陳壽《三國志》中過於簡略 的曹魏史料,從《裴注》在徵引次數上超過名門世族的王沈《魏書》, 可知既非望門且又私撰的魚豢《魏略》所具備的史料價值。 103 《三國志‧蜀書‧許靖傳注》引《魏略》。同前注,頁 9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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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魚豢《魏略》的三國史圖像 其次則是藉以突顯魏、蜀劍拔弩張的外交關係,並從中看出魚豢仇 蜀親魏的強烈立場。畢竟魚豢本為魏國史官,故其在處於三國鼎峙、烽 火連天的緊張局面,記史必然偏袒本國,而這也是在閱讀三國史料時不 可忽略的要素。而從魚豢摧毀劉備對孔明「三顧茅廬」之神話、捏造魏 延子午奇謀、描述孟達反覆無常,以與魏將郝昭死戰衛國之忠勇對比, 不僅對孔明採取功利干謁、作戰無謀、識人不明等全面性的詆毀與醜 化,也完全展現其仇蜀的政治立場,而從中也可觀察出值魚豢之時,孔 明對魏國所造成的強大威脅。 是故,經由本文的研究可知,三國時代群雄割據、諸雄鼎峙的混亂 局面,也造成各國史官在解讀歷史的態度產生差異:「若二國史官,各 記所聞,競欲稱揚本國容美,各取其功。」104裴松之所言不但指出三國 史觀各自本國專美之辭的誇大不實,也暗示著這些史料對於敵營不假辭 色之仇國危言,足見解讀三國文獻必須考慮:「當時一些史家,如《魏 書》作者王沈、《魏略》作者魚豢、《吳書》作者韋昭等,由於堅持從維 護一己的割據集團的利益出發,……因而不可避免出現存己廢彼,導致 三國史記載的偏缺不全。」105爭奪歷史詮釋權的實況,否則將易陷於真 偽莫明導致弄假成真之困境。

徵引文獻

(一)古籍

﹝漢﹞ 司馬遷撰,﹝南朝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 正義:《史記》,點校本,北京:中華書局,1997。 * ﹝晉﹞陳壽撰,﹝南朝宋﹞裴松之注:《三國志》,點校本,北京:中華書 局,1997。 104 《三國志‧吳書‧魯肅傳注》引「臣松之案」。同前注,頁 1269。 105 見李純蛟:《《三國志》研究》(成都:巴蜀書社,2002 年),頁 66-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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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近人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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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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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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