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述討論李清照的詠花詞,最後已觸及她一生中的重大轉折。就如李後主一 樣,李清照的一生與詞作也明顯因為亡國而可分為前後期。前期生活安定,婚姻 美滿。尤其青州十年屏居相守,共同收集鑽研金石器物,樂在其中。但北宋的敗 滅,將她由北方鄉土從根拔起。從此失去家國,在兵荒馬亂、苟延殘喘的江南飄 零流轉。更悲慘的是,緊接著她南下的第二年,她的丈夫趙明誠就因病而逝。夫 妻一向恩愛,不僅是婚姻佳偶,更是學問與精神上的良伴。失夫之痛,又將她的 內在生命再度從根拔起。從此,歷盡喪亂的她,乃「飄零遂與流人伍」,獨自走 向雙重漂流的人生旅途,到處逃難。何況以後續有玉壺盼金,張汝舟事件,僅有 收藏盡失的種種災難纏擾著她。而苟且偷安的南宋朝廷,更使她悲慨萬分。詞人 後半生的憂患重重與顛沛流離,一切盡毀,蕩然無存,僅餘殘命獨活,不啻成了 亂世的犧牲祭,正反映了時代的大動亂與民族大搬遷對於她的人生的毀壞。雖然 由於文類性質功能不同,她把自己生當亂世的悲劇大多形諸詩文,但也不可避免 地在婉約柔軟的詞章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傷痕。因而更強化了詞作的自傳意義,擴 大了她的詞境,完全衝破了男性傳統詞的書寫範疇,成為個人與時代雙重傷痕的 印記。而其以一柔弱女性而備受戰禍的蹂躪,有若蔡琰,在亂世中流離顛沛;又 有若杜甫,故其抒發喪亂的詞作比李後主詞失國之痛,更別具廣大的普遍意義。
以輕柔的女性小詞表現喪亂亡國的重大經歷,在這一點上,也使她的詞作與南宋 初期男性詞人的亡國哀吟與愛國高音有所差異,以下即就此一觀點討論她的後期 作品。
(一)流離
現存的李清照詞中,有好幾闋詞抒發流亡江南,失去家國後的飄離意識與思 鄉之苦:
【添字采桑子】
窗前誰種芭蕉樹,陰滿中庭。陰滿中庭,葉葉心心,舒卷有餘情。 傷心枕上 三更雨,點滴霖霪。點滴霖霪,愁損北人,不慣起來聽。
【鷓鴣天】
寒日蕭蕭上瑣窗,梧桐應恨夜來霜。酒闌更喜團茶苦,夢斷偏宜瑞腦香。 秋 已盡,日猶長,仲宣懷遠更淒涼。不如隨分尊前醉,莫負東籬菊蕊黃。
【菩薩蠻】
風柔日薄春猶早,夾衫乍著心情好。睡起覺微寒,梅花鬢上殘。 故鄉何處是,
忘了除非醉。沈水臥時燒,香消酒未消。
【臨江仙】18 歐陽公作【蝶變花】,有「庭院深深深幾許」,予酷愛之。用其 語作「庭院深深深幾許」數闋。其聲即舊【臨江仙】也。
庭院深深深幾許?雲窗霧閣常扃。柳梢梅萼漸分明。春歸秣陵樹,人老健安城。
感月吟風多少事,如今老去無成。誰憐憔悴更凋零。試燈無意思,踏雪沒心情。
這幾闋詞,都透過日常生活的細節或景觀表現離鄉背井飄流的沈痛。顯示在 生活中隨時隨地都會觸景生情,無法稍忘失根的淒涼。【添字采桑子】特以充滿 南方色彩的芭蕉樹對照飄零的北人。前面對於芭蕉樹的描寫強調綠陰盛茂,葉葉 心心,相依相連,舒卷有致,予人豐沃美好的感覺。既反映了詞人對於江南風物 的新鮮印象,也恰與被從根拔起的詞人暗成對比。所以下片產生逆轉。到了夜裡,
雨打芭蕉的聲音特別清晰,使懷鄉失眠的詞人難以忍受。點滴霖霪的持續,最是 觸著失國失家的淒涼,雨淚難分。北人的自我意識,不啻是一個發痛的傷口。結 尾訴諸不慣起來聽的行動,將終夜繞室徬徨的激痛,推入黑暗之中,起伏不已。
此詞以迥異的地方風物引發流亡北人內外皆水土不服的無窮悲苦,興象自然,最 易引發共鳴。節候風物,原是一個人生活的慣習環境,一旦變易,必然特別敏感。
故【鷓鴣天】一詞也是寓情於秋日的梧桐與黃菊,將悲秋與懷遠的淒涼融為一氣。
全篇以夢斷與懷遠貫串。霜寒夢斷,卻將幽恨移入梧桐。酒闌愁未解,心苦卻反 說更喜團茶苦。而瑞腦香氣,正是舊日習聞者,所以偏宜夢斷之餘的逡巡。上片 將夢斷的苦澀流連滲入味覺與嗅覺中,到了下片才逼出日長懷遠的淒涼。以王粲 自況,避亂他鄉與登臨舉目山河故土之悲乃產生了一種歷史的重量。面對古今世 亂,異代同愁,詞人頓覺無助無奈。只能說服自己以酒解憂,以菊相慰。與前詞 比較,多了一份試圖如淘潛以曠達處亂世的掙扎。
但是,即使詞人有時能以這種理性的態度自我寬解,鄉愁的突襲,卻防不勝防。
就如在【菩薩蠻】一詞中的情況。本來是早春風柔日薄,夾衫乍著的好心情,不 想一陣熟習的微寒,就突然被鬢上的殘梅喚起了思鄉的愁緒。詞人有如受了重傷 一樣,竟迸出故鄉何處是的詰問,又迸出忘了除非醉的自答。既問得沈痛,也答 得悲哀。試想北宋已亡,北方已成金人之土,在政治現實上,她的故鄉已經滅亡 不存在,她也已經是沒有故鄉的人。但在心理現實上,故鄉在這個世界是永遠存 在的。故鄉的感情固結是不可能從她的生命中消失的。如此,則故鄉在乎?不在 乎?在又何處是?所以,這突然而發的一問一答,似非而是,奇怪又矛盾,真是 道盡亂世乖誤荒謬,時空錯置的深悲沈恨,使人為之心碎。殘酷的命運已經攪亂 了她人生的地圖,身經亂離的痛苦日夜相纏,「忘了除非醉」,「香消酒未消」,
則酒入愁腸,鄉愁又豈是忘得了的!此詞以鬢上殘梅逆轉,跳接頗為突兀。但由
18此詞文字各本有異,此處從王仲聞《李清照集校註》說法(台北:漢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84 年),頁33-34。
本文詠梅詞的討論所揭露梅花與詞人的淵源來看,則當別有會心同感。【臨江仙】
詞同樣是見梅柳春來而引發飄離思舊的無限悲慨。此詞起頭即以閉為開,客裏流 離悲痛的自我封閉,完全從深鎖緊閉的幽居漏洩出來,而侵入這人生封閉的窗扉 的是報春的梅柳。秣陵與建康兩個地名,深深直接刻鏤著詞人飄離的印跡與異鄉 感。因為詞人就是在建炎二年(公元1128)春天戰亂中從北方南渡到建康。所以
「春歸秣陵」與「人老建康」相對比,便自流露無限淒涼。不僅有春新人老,也 有春歸人不歸的慨歎。秣陵與建康,一地古今異名,則春歸古城予人永恆悠久不 變的感覺,而人老建康卻是新來飄流離散的無常之變。故詞人與春天在建康的值 遇,分外引發天涯淪落之痛。亂世異鄉的春天,使詞人回憶起過去昇平時世在北 方家鄉那種屬於春天感風吟月的種種賞心樂事,頓有恍如隔世之感,更加慨歎如 今之老去無成。此時詞人年已四十五歲,又值亂離播遷,山河變異。北宋的衰亡,
時代的戰火,北南的漂流,猶如一分水嶺,將她的人生割裂為二 ,撫今追昔,
直如天上人間,才有憔悴凋零,無復當年的深悲。「老去無成」已非一般閨閣語,
就如詞人在【漁家傲】詞所說「學詩謾有驚人句,九萬里風鵬正舉」,她顯然是 企想此生有所為有所成的。所以世亂國難與年華老去的雙重打擊,在她此時人生 的轉捩點上,形成一片深濃的陰影,國家與個人的處境都使她感覺春天已逝,大 勢已去,面對春歸秣陵,不由發出無限自傷自憐的悲歎。她再也無法陶醉於試燈 踏雪這種感月吟風的事情了。就如王羲之蘭亭集序所言:「向之所欣,俯仰之間,
已為陳跡,猶不得不以之興懷。」失去春天的心情,在庭院深處,常扃的窗閣之
內,詞人幽居自閉的淒涼,便可想像。
流離、失落與鄉愁,總如形影相尋。李清照從北方飄流到南方,又續在南方 如飄蓬流轉。她的流亡,已不僅是在地理上從中心到邊緣的飄離。由於北宋的敗 亡,甚至連中心都失落了。從此南宋徘徊在戰與和的矛盾苟安,新的中心未曾形 成,舊的中心也未從人心消退,總是使人魂夢擾擾。南來的北人,在失去方向的 飄泊中,異鄉的風物節候,無不撩撥起她的鄉愁,使她哀悼生命中失落的春天。
李清照的飄離書寫,已超乎一己之悲,足為時代流亡者集體的心聲,為殞落的家
國招魂。
(一)悼亡
然而更不幸的是,鄉愁的悲情未已,悼亡的哀音又起。在失國失家之後,李 清照旋即又遭喪夫之痛。她的悼亡詞,在梅詞部份,已有所觸及。茲再舉兩闋詞 作進一步的探察:
【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 酒,怎敵他,曉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
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
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南歌子】
天上星河轉,人間簾幕垂。涼生枕簟淚痕滋。起解羅裳,聊問夜何其。 翠貼 蓮蓬小,金銷藕葉稀。舊時天氣舊時衣,只有情懷,不似舊家時。
膾炙人口的【聲聲慢】,向以疊字的創意使用,齊齒音與舌頭音的呼應相間 所造成的節奏韻律之美,廣為傳統與現代學者所稱論。由開頭十四個疊字極女性 化日常語言的奇警曲折,感情的強烈,悽苦的深度,就足以斷定為悼亡之作。平 常的閨怨,絕不至於如此痛切悲戚。詞中所抒發的情感內容,從互文的照映,也 顯示悼亡的跡線。全詞表面雖是從蕭索秋日刻劃閨中孤獨淒涼的景況情懷,真正 的核心卻是悼亡的傷痛,所以一開始就展開尋覓的動作。但「吹簫人去玉樓空」,
所得唯是一片冷清淒慘而已。乍暖還寒的又何僅是秋氣,以酒來對抗晚來風急也
所得唯是一片冷清淒慘而已。乍暖還寒的又何僅是秋氣,以酒來對抗晚來風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