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述殉節的記載中,難女的形象果決堅定,言志亦只申明公義,不及 私情。但流離道路的女子又使人聯想到千絲萬縷的感情牽繫。談遷《北游錄》
〈紀聞下〉「新樂縣南關題壁條」記云:
妾本淮上弱質,僻陋而無心。戊子(1648)遭兵燹,滿之狂丈夫,以我北 去。壬辰(1652)復挾我南征。過此偶遇之子,盱衡之間,情溢于露,氣 幽于蘭。嗚呼,此誰氏之美也。嗟予薄命,感而賦此。「北去南來空自 猜,邊愁為膺幾時懷。妾心最慕漢天子,自將單于不敢來。」「 造次相逢 若相私,目成那復畏人知。胸中歷歷不然事,可得對牀說與伊。」76 詩不甚工,但直露之中別有真切。這女子被掠後南北奔馳,身不由己,卻牽 情於偶遇之人。這是「生還偶然遂」的時代, 是生與死,何去何從均不能 自主,踰越禮教的私情再不能算大不韙,所以「目成那復畏人知」。復次,
私相愉悅可以加上華戎胡漢的大題目。強迫她相從的是滿兵(單于),她戀
74 沈善寶,《名媛詩話》,收入蔡鎮楚編,《中國詩話珍本叢書》第 18 冊(北京:北京圖書 館出版社),卷 1,頁 17b-18a。
75 嘉興(嘉禾?)有朱買臣妻墓,又稱羞墓或羞涇; 參清‧沈季友編,《檇李詩繫》(《四 庫全書》第 1475 冊),卷 3、37、38,題〈羞墓〉諸詩。
76 清‧談遷,《北游錄》,頁 399。
慕的是漢人(漢天子),她大膽披露的私情竟或可「化公」了。
本來女子自傷飄零薄命,涉筆家難,是歷來女子題壁詩的母題之一。77在 家難國難合而為一的關頭,哀憤的情感含量便超越了公私的界限。清初廣為 傳誦賡和連篇的宋蕙湘詩,便是很好的例證。宋蕙湘,或曰弘光宮女(《明 季南略》、《名媛詩緯》),或曰秦淮女子(《板橋雜記》、《婦人集》、
《明詩綜》、《續本事詩》),被北兵掠去,題詩衛輝府驛壁(一說鄴城、
一說汲縣)。王端淑《名媛詩緯》卷 1 錄〈金陵宮人宋蕙湘鄴城題壁四首〉:78 風動江空戰79鼓催,降旗飄颭鳳城開。將軍戰死君王繫,薄命紅顏馬上 來。(其一)80
廣陌黃塵暗鬢鴉,北風吹面落鉛華。可憐夜月箜篌引,幾度穹廬伴暮笳。
(其二)
春花如錦柳如煙,良夜知心畫閣眠。今日相思渾似夢,算來難問是蒼天。
(其三)
盈盈十五破瓜初,已作明妃別故廬。誰散千金齊81孟德,鑲黃旗下贖文 姝。(其四)
計六奇《明季南略》記宋蕙湘詩其一、其二,繫年 1645,安插在(五月)〈三 十日辛亥〉述明諸王凶問及〈南京遇變諸臣〉殉節死難或遯而不與迎降者二 條目之間。82敘述邏輯正標示「紅顏馬上來」是「將軍戰死君王繫」的餘波,
是國破家亡的縮影。漢曲〈箜篌引〉又名〈公無渡河〉,83也許是暗指「君王
77 如著名的會稽女子題新嘉驛壁詩并序,收入明‧趙世杰輯《古今女史》(崇禎問奇閣刻 本)、題為明‧鍾惺輯的《名媛詩歸》、清‧王端淑的《名媛詩緯》、清‧錢謙益的《列 朝詩集》、清‧徐釚《續本事詩》等。
78 《名媛詩緯》,卷 1,頁 11b-13a。
79 清‧計六奇《明季南略》、清‧陳維崧《婦人集》、清‧施閏章《蠖齋詩話》、清‧余懷
《板橋雜記》等「戰」作「羯」。
80 清‧《蠖齋詩話》作「將軍不戰君王繫,薄命紅顏馬上來。」(《清詩話》,頁 384),
《婦人集》:「君王下殿將軍死,絕代紅顏馬上來。」陳維崧又引王士祿:「絕代一作薄 命。」
81 清‧余懷,《板橋雜記》「齊」作「同」。
82 清‧計六奇,《明季南略》,頁 227-228,第 180 條:「 數月後,豫王北行,太子及弘光 隨之,潞王尋亦至北,後俱兇問。」第 181 條即宋蕙湘題詩汲縣壁。第 182 條記殉節者,
包括死不知名的小太監和乞兒。
83 清‧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臺北:木鐸出版社,1982),漢詩卷 9,
繫」渡河北上稱臣遇害的命運。〈箜篌引〉哀歌,只能在日暮胡笳中悲懷往 昔。張煌言(1620-1664)之〈和秦淮難女宋蕙湘旅壁韻〉與《明季南略》的
「政治解讀」不謀而合,更化原詩悽愴為沉痛責難:「 獵火橫江鐵騎催,六 朝鎖鑰一時開。玉顏空作琵琶怨,誰 明妃出塞來。」84原詩「降旗飄颭鳳城 開」用劉禹錫〈西塞山懷古〉「一片降旛出石頭」詩意,故張詩以「橫江」
「鎖鑰」等意象回應劉詩上句「千尋鐵鎖沉江底」。從城破敗象追究下去,
張煌言責問:難女琵琶馬上,誰為為之,孰令聽之?
從另一角度看,〈箜篌引〉是妻殉夫之歌,使人聯想到堅貞不渝之情。
宋蕙湘詩其三尤其接近傳統的離情閨怨。王端淑〈次宮妃宋蕙湘四韻二十八 首〉85即把這組詩作情詩讀,反覆用代言體申述宋蕙湘對君王的纏綿情意。如 其一:「奔馬悲嘶軍令催,舞衣零落綠鬟開。空庭月照驚殘夢,疑是君王秉 燭來。」描畫被掠時的倉皇屈辱,卻非歸結己身困厄,而是凝想君王眷顧。
諸詩追憶兩情相悅,多採用宮詞意象,如其二:「 題詠君王含笑催,烏絲乍 捲代奴開。裁雲不解長門怨,今識胡歌塞上來。」在王端淑的想像中,君王 恩寵造就裁雲鏤月,催詩索題的風雅境界。既未曾受冷落,便是出塞始賦別 離。又如其二十七:「澹掃蛾眉寵愛初,香椒彩壁貯金廬。今宵雨暗燈花滅,
夢醒君王憶舊姝。」前半純是宮詞,後半卻逆轉寫羈縻的君王憶念故人。
原作「薄命紅顏馬上來」寫被掠「由漢入胡」,「來」(其實是「去」
或「往」)是決絕與放逐,所以去國辭鄉,哀音怨憤。王端淑次韻諸作則屢 用「來」字寫君王與宋蕙湘離居而同心。雖然遠隔,但仍在回憶、夢寐與想 像中精神相往來。如
漸遠君王煙樹隔,青山恨擁白雲來。(其三)
妾心甘傍君前死,魂魄依隨舊路來。(其四)
頁 255-256:「 崔豹古今注曰:箜篌引,朝鮮津卒霍裏子高妻麗玉所作也。子高晨起刺船,
有一白首狂夫,披髮提壺,亂流而渡。其妻隨而止之,不及。遂墮河而死。於是援箜篌而 鼓之,作公無渡河之曲,聲甚凄愴。曲終,亦投河而死,子高還,以其聲語其妻麗玉。酈 玉傷之,乃引箜篌而寫其聲。名曰箜篌引。」詩云:「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
當柰公何。」
84 清‧張煌言,《張蒼水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頁 113。
85 清‧王端淑,《吟紅集》(1661 年序),卷 13,頁 10b-15b。照序言此書似曾付梓,但筆 者看到的是手抄本。魏愛蓮(Ellen Widmer)教授為筆者複印此書,謹誌謝忱。
鍼書難寄煩傳示,道妾初從漢苑來。(其五)
承恩衣畔香猶在,怎得君王帶笑來。(其六)
香盟莫逐胡煙斷,未了今生俟再來。(其七)
同行五百淮河水,夢杳瀟湘帝子來。(其九)
珊珊環珮歸秋月,落落淮河照妾來。(其十一)
王詩中的宋蕙湘,因為同情悲憫君王而幾乎無暇自憐。宮妃與帝主被繫漂泊 的命運等同:「回首宮牆噪暮鴉,君如垂柳妾如華。柳條難繫君王住,華泊 荒臺對晚笳。」(其十三)「慘綠愁紅剪暮煙,落花瘦影伴殘眠。溫香帝子 今何在,鳳繫鸞囚各一天。」(其二十一)。她自比楊玉環,並非真的自慚
「禍水」,而是藉此擬想君王的絕望:「細雨淋鈴誰是伴,馬嵬玉碎恨胡 笳。」(其十七)。
王端淑何嘗不知弘光不足當此多情多義的君王?又其他記載說宋蕙湘是 教坊女或宮女,一宮人能專寵如此,頗難置信。王是否故意把她「升等」為 宮妃?筆者想王端淑美化這段情緣,可算是對難女的「文字補償」。此一消 息在次韻詩末章(其二十八)透露:「百結愁腸落筆初,才人後或遇匡廬。
癡情若也賡殘韻,強似千金贖去姝。」詩可看成代言,也可以是王端淑自下 斷語。難女題壁,以期萬一之遇。被家人贖回的希望實甚渺茫,能散千金贖 之者又不知何等樣人。反而是以意逆志的賡韻者可以體會其哀情。為宋蕙湘 創造一悽美情深交織回憶、想像與夢幻的內心世界,也算是一種酬和。因為宋 戀慕的是君王,更可以化私情為公義。情思纏綿,方足以刻畫去國離家之痛。
王端淑的次韻宋蕙湘詩強調回憶與夢幻,但她在《名媛詩緯》選錄宋蕙 湘詩的評語則著重實際的機緣。「魏武情深,不是一味貪狠。其殺北海,子 瞻所謂操不殺融,融殺操也。至于德祖、正平,恃才輕躁,殊未善藏其用矣。
千金贖琰,使中郎夜臺感慟,不愧英心厚道。蕙湘欲希文姬事,以孟德勵之,
自是動人勝著。首作君國云亡,讀之氣竭。其三只一『齊』字激動世人,蕙 湘善於游說。」王端淑欣賞曹操贖蔡琰的義舉,想像其父蔡邕泉下有知,亦 當為感動。由此推許曹操不失為情深義重,故不惜多方迴護。甚至歪曲蘇軾 論曹操殺孔融原意,86辯稱曹操此舉乃是自保。又認定楊修、禰衡等人是恃才
86 蘇軾,《東坡全集》(《四庫全書》第 1108 冊),卷 94,頁 2b-3a,〈孔北海贊〉并敘:
「文舉以英偉冠世之資,師表海內。意所予奪,天下從之,此人中龍也。而曹操陰賊險狠,
特鬼蜮之雄者爾。其勢決不兩立,非公誅操,則操害公,此理之常。」蘇軾論曹操殺孔融 是因為漢賊不兩立,但王端淑反其意而藉此為曹操辯護。
傲物,自取其禍。王端淑同情宋蕙湘希圖如蔡琰般被贖,自然要肯定原詩以 理想化的曹操形象策勵世人為「善於游說」。依此則宋蕙湘詩的「時序」是 始而悲嘆現在(其一、其二),繼而追懷往昔(其三),終之以期盼(甚或 籌劃)將來(其四)。詩的「理想讀者」不是君王而是有能力把她贖回之人。
就當時的歷史環境而言,贖回她的人即是她的新主人(或新歡)。王端淑認 為這是合理的追求,沒有依循禮教說如此是置舊恩於不顧。
王端淑對待「求贖」這問題,前後頗不一致。《名媛詩緯》記吳芳華〈逆 旅題壁〉:「胭粉香殘可勝愁,淡黃衫子謝風流。但期死看江南月,不願生 歸塞北秋。掩袂自憐鴛夢冷,登鞍誰惜楚腰柔。曹公縱有千金志,紅葉何年 出御溝。」87《明記南略》亦載此詩,繫年 1645,并錄小傳:「吳芳華,文學 康某婦也。結褵三月,清兵迫錢塘,從夫逃亂天竺,道為亂軍所獲,屬正黃 旗下尤某。題詩旅壁有云:『後之過此者為妾謝 砧,88當索我於白楊青塚之 間也。』見者哀之。」89據此吳芳華自分必死,並藉詩傳語其夫,明其死志。
但王端淑認為詩的結句有求贖的意願,竟以立志不堅責之:「嗚呼!滄桑後
但王端淑認為詩的結句有求贖的意願,竟以立志不堅責之:「嗚呼!滄桑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