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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清初流離道路的難女形象
**李 惠 儀
*摘 要
被擄掠的女子是明清之際殘酷的歷史現實,亦為文學中常見的話題。本 文擬探索這形象隱含的意義,女子不在閨中而在道路,而且往往是「遭瑕被 玷」之餘,引起廣泛同情。然間亦有譏評責難的聲音,如孫枝蔚〈難婦詞〉:
「何關出塞始風流,生長江邊不解愁,自到前旗多姊妹,笑聲一片是揚州。」
更常見的故事則是難女流離之際題詩壁上,自傷薄命,望救求援,或對男子 不能衛國痛下針砭,如查繼佐《罪惟錄》記載的被掠廣陵女子題客店壁詩:
「將軍空自擁旌旗,萬里中原胡馬嘶,總使終生能繫頸,不教千載泣明妃。」
難女是下判斷者,亦是被判斷者,是歷史的見證人,亦是歷史的犧牲品。另 一方面,女子被擄失身,是否與尋常失節同日而語,也是當時屢屢提出的論 題,如李漁有「原心」之說:「似忠良而心同奸佞,既蒙貶斥于春秋,身 居異地而心繫所天,宜見褒揚于末世。」難女形象標示了這時代的種種矛盾 與困惑,即末世喪亂中如何界定個人自主和選擇,而當時後世歷史論斷又如 何權衡跡與心等問題。
關鍵詞:難女詩文、歷史見證、議論空間、傳聞異辭、私情化公、身辱心貞
** 作者係美國哈佛大學東亞系教授。
** 本文在「空間移動之文化詮釋國際學術研討會」宣讀時,感謝評論人李孝悌教授及與會學 者不吝賜正。還有兩位匿名評審人也提供了寶貴意見,謹此一併致謝。
一、前 言
女子被擄掠是明清之際殘酷的歷史現實,亦為文學作品中常見的話題。
清初詩人屢屢言及漢族女子被擄北行,幾乎視之為亡國劫難與恥辱的表徵。
如顧炎武(1613-1682)〈秋山二首〉其一:「北上三百舸,舸舸好紅顏。吳 口擁 駝,鳴笳入燕關」。1李因(1616-1685)〈憶昔十二首〉其三:「白骨 城中滿,紅顏馬上多」。2陳維崧(1625-1682)〈八聲甘州。客有言西江近事 者感而賦此〉:「說西江舊事最消魂,啼斷竹林猿。嘆灌嬰城下,章江門外,
玉碎珠殘。爭擁紅妝北去,何日遂生還」。3屈大均(1630-1696)〈廣州弔古 三首〉其二:「無多越女留炎徼,不斷明妃去紫臺」。4夏完淳(1631-1647)
〈感舊步仲芳先生韻六首〉其一:「 江南一片傷心月,多少琵琶馬上彈」。5 本文擬探索這形象隱含的意義。女子不在閨中而在道路,而且往往是「遭 瑕 被 玷」之 餘,引 起 廣 泛 同 情。然 間 亦 有 譏 評 責 難 的 聲 音,如 孫 枝 蔚
(1620-1687)〈難婦詞〉四首其二:「何關出塞始風流,生長江邊不解愁。
自到前旗多姊妹,笑聲一片是揚州」。6清兵南下,揚州被禍最烈。但這些流 離道路的揚州難婦,不必待昭君般出塞而已向異族擄掠者賣弄風情。正如不 知亡國恨之商女,她們無憂無愁地在旗下繼續江南綺靡的歌聲笑語。這便使 人聯想到王秀楚《揚州十日記》中向清兵獻媚的女子:「 指揮言笑,欣然有
1 清‧顧炎武,王冀民箋校,《顧炎武詩箋釋》(北京:中華書局,1998),頁 47。
2 清‧李因,周書田校點,《竹笑軒吟草》(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3),〈三集〉,
頁 67。
3 清‧陳維崧,周韶九選注,《陳維崧選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頁 94-95。
4 清‧屈大均,歐初、王貴忱主編,《屈大均全集》第 2 冊(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
1996),頁 867。
5 明‧夏完淳,白堅箋校,《夏完淳集箋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頁 328。
類似的句子尚有:「花草朱門空後閣,琵琶青塚恨明妃。」(〈青樓篇〉,頁 162),「美 女琵琶塞上行,綺構雲連空復情。」(〈故宮行〉,頁 182),「漢宮佳麗抱琵琶,皓齒 紅顏塞上沙。」(〈翠華篇〉,頁 190), 「琵琶馬上愁胡語,青塚年年恨未消。」(〈春 興八首同錢大作〉其七,頁 288)。
6 清‧孫枝蔚,《溉堂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據清康熙刻本影印),《溉堂 前集》,卷 8,頁 21b。孫枝蔚,陜西三原人。明亡嘗起兵,後流寓揚州,以詩文名世。
1679年孫舉博學鴻詞科。
得色。每遇好物,即向卒乞取,曲盡媚態,不以為恥。卒嘗謂人曰:『我輩 征高麗,擄婦女數萬人,無一失節者,何堂堂中國,無恥至此。』 嗚呼,此 中國之所以為亂也」。7此等以國家興亡繫於女子之貞節的言論,8亦是孫詩 暗中消息。然而當時更常見的故事則是難女流離之際題詩壁上,9自傷薄命,
或以此傳遞訊息,望救求援,或痛斥男子不能衛國,如查繼佐(1601-1676)
《罪惟錄》記載的廣陵女子:「崇禎壬午(1642),為寇所掠,明年夏五逃 歸,而已無家。既自為敘,而繫以詩數絕,題客店之壁。且曰:『一女子何 足惜?朝端之上,邊塞之間,高官厚祿何為者耶?』為錄其詩之一:『將軍 空自擁旌旗,萬里中原胡馬嘶。總使終生能繫頸,不教千載泣明妃』」。10同 為揚州女子,同一昭君意象,在以上例子為嘲諷,在這裡是控訴。 難女是下 斷語者,亦是被批判者,是歷史的見證人,亦是歷史的犧牲品。要追索這題 目淵源,必須從更早的例證談起。
二、難女詩文與議論空間
吳曾(1127-1160 前後在世)《能改齋漫錄》卷 16〈花蕊夫人〉條記述西 蜀亡國後寵妃花蕊夫人的故事:
偽蜀主孟昶:徐匡璋納女于昶,拜貴妃。別號花蕊夫人,意花不足以擬其 色,似花蕊翾輕也。又升號慧妃,以號如其性也。王師下蜀,太祖聞其 名,命別護送。途中作詞自解曰:「初離蜀道心將碎,離恨綿綿,春日如 年,馬上時時聞杜鵑。三千宮女皆花貌,妾最嬋娟,此去朝天,只恐君王 寵愛偏。」陳無已以夫人姓費誤矣。11
7 留雲居士輯,《明季稗史初編》(上海:上海書店影印出版,1988),卷 27,頁 470。
8 這觀點到五四時代還是方興未艾。參看魯迅,〈我的節烈觀〉,《魯迅選集》第 2 冊(北 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頁 1-13。
9 有關女子與題壁詩,參看 Judith Zeitlin,“Disappearing Verses: Writing on Walls and An- xieties of Loss,”in Judith Zeitlin and Lydia Liu eds., Writing and Materiality in China: Es- says in Honor of Patrick Hanan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2003), pp.
73-132.
10 清‧查繼佐,《罪惟錄》(明書)〈 閨懿列傳〉(濟南:齊魯書社,2000),頁 2801。
11 清‧吳曾,《能改齋漫錄》,卷 16、17 以《能改齋詞話》之名收入唐圭璋編,《詞話叢 編》(北京:中華書局,1981),頁 134。宋‧扈仲榮等編,《成都文類》(《景印文淵 閣四庫全書》第 1354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以下簡稱《四庫全書》)卷 15;元‧陶宗儀,《說郛》(《四庫全書》第 876 冊),卷 17 上皆引《能改齋漫錄》。
吳曾辯花蕊夫人姓徐不姓費,是針對陳師道(1053-1102)《後山集》卷 23
〈詩話〉中的一段記載。12而後山筆下的花蕊夫人,不僅姓氏不同,形象亦稍 異:
費氏,蜀之青城人。以才色入蜀宮,後主嬖之,號花蕊夫人。效王建作宮 詞百首。國亡,入備後宮。太祖聞之,召使陳詩。誦其〈國亡詩〉云:
「君王城上竪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四十萬人齊解甲,更無一箇是男 兒。」 太祖悅。蓋蜀兵四十萬,而王師方數萬爾。13
花蕊夫人雖身入宋宮,但詩誦亡國,猶有餘憤。然而這義憤又是曖昧的,作 為孟昶的寵妃,綺艷宮詞的作者,她本人也可算是荒淫逸樂的化身,所謂「妾 在深宮那得知」,是否自免禍國之誚?復次,貶斥蜀兵解甲「更無一箇是男 兒」,是否間接頌美以寡勝眾之宋師為「真男子」?太祖之「悅」,似乎暗 示抒發亡國恨與獻媚新主僅是一線之差。14大概有鑑於此,毛晉(1599-1659)
《三家宮詞》引這詩時說明花蕊是「以俘見」而非「入備後宮」後被召見,
而其絕句亦因之更顯得憤慨沉痛。說者又據絕句申述花蕊夫人不忘故國,並 以此反駁上引詞下半闕期盼新寵數語之不可信。最早提出質疑的是楊慎
(1488-1559):
12 宋‧陳師道,《後山集》(《四庫全書》第 1114 冊),卷 23,頁 2a-2b。或曰花蕊夫人有 二,即王建徐妃及孟昶費妃。參看宋‧蔡絛,《鐵圍山叢談》,(《四庫全書》第 1037 冊),卷 6,頁 19a-19b。元‧陶宗儀,《說郛》(《四庫全書》第 876 冊),卷 49;明‧
胡應麟(1551-1602),《少室山房筆叢》(上海:上海書店,2001),卷 18(史書佔筆 6),頁 178;明‧陸楫(1515-1552)《古今說海》(《四庫全書》第 887 冊)卷 96;明
‧毛晉(1599-1659)《三家宮詞》(《四庫全書》第 1416 冊)卷中等皆襲其說。明‧郎 瑛(1487-約 1566)《七修類稿》(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1),卷 28,頁 297;明
‧吳景旭《歷代詩話》(《四庫全書》第 1483 冊),卷 54,頁 6b-7b;清‧吳任臣《十國 春秋》(《四庫全書》第 465 冊),卷 50 則謂花蕊夫人有三,除上述二人外兼指南唐後主 李煜一宮人。
13 《四庫全書》第 1478 冊另外收錄的《後山詩話》則作「十四萬」。《說郛》、陳耀文
(1550 年進士)《天中記》(《四庫全書》第 965 冊)卷 21、元‧祝穆《古今事文類聚》
(《四庫全書》第 925 冊)前集卷 21 等書皆作「十四萬」。《能改齋漫錄》卷 8,頁 43b-44a 亦引此詩。惟「四十萬」作「二十萬」,並認為是因襲前蜀王衍降後唐時王承旨 所作詩:「蜀朝昏主出降時,銜璧牽羊倒繫旗。二十萬人齊拱手,更無一箇是男兒。」宋
‧吳幵,《優古堂詩話》(《四庫全書》第 1478 冊);明‧郎瑛,《七修類稿》,卷 34,
頁 369 等所云同。
14 清‧王士禛(1634-1711)撰,清‧鄭方坤(1723 年進士)補,《五代詩話》(《四庫全 書》第 1486 冊)卷 8,頁 16a 即云花蕊夫人誦此詩後,「太祖更寵愛之」。
花蕊夫人,宮詞之外,尤工樂府。蜀亡入汴,書葭萌驛壁云:「初離蜀道 心將碎,離恨綿綿。春日如年。馬上時時聞杜鵑。」書未畢,為軍騎催 行。後續之云:「三千宮女皆花貌,妾最嬋娟。此去朝天。只恐君王寵愛 偏。」花蕊見宋祖,猶作「更無一箇是男兒」之詩,焉有隨昶行而書此敗 節之語乎?續之者不惟虛空架橋,而詞之鄙,亦狗尾續貂矣。15
原詞情味由緊迫轉向舒緩,從舊恩移情新寵,追懷往昔變為籌算未來。換頭 語氣改易或可看作花蕊夫人「自解」的過程。反過來說,驛壁題詩的場景,
恰好解釋詞意上下相違。亡國之痛未能終篇而竟被輕薄者續成,代言並隱含 嘲諷責備的意思。花蕊夫人在文學史上留下的印記是「更無一箇是男兒」足 愧鬚眉的斷語,16但在這驛壁題詩的故事中,她變成被批判的對象。17然而螳 螂捕蟬,黃雀在後,這一位實有或假設的續作者在楊升庵筆下乃無的放矢之 妄 人,游 辭 鄙 意,不 值 一 哂。這 故 事 在 明 末 清 初 被 廣 為 徵 引:曹 學 佺
(1574-1647)《蜀中廣記》卷 102;毛晉《三家宮詞》卷中;徐釚(1636-1708)
《 詞苑叢談》卷 10;王士禛(1634-1711)撰、鄭方坤(1723 年進士)補《五 代詩話》卷 8;康熙年間沈辰垣等奉敕所編《歷代詩餘》卷 113 所載大概相 同。
歷來有關花蕊夫人下場的傳說主要有二。18一說她入宋宮後再膺寵嬖,宋 太祖被她迷惑而幾蹈孟昶覆轍,太祖弟晉王(即後來嗣位的宋太宗)屢諫不 果,終於射殺她。19一說她雖身入宋宮,但不忘故國,詭稱孟昶遺像為神像,
15 明‧楊慎,《楊升庵叢書》第 6 冊(成都:天地出版社,2002),《詞品》,卷 2,頁 400-401。
16 如清‧薛雪(1681-1770)《一瓢詩話》第 139 條:「花蕊夫人:『君王城上 降旗,妾在 深宮那得知。』如其得知,又將何如?落句云:『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何等氣魄,何等忠憤?當令天下鬚眉一時俛首。」收入丁福保輯,《清詩話》(上海:上 海古籍出版社,1999),頁 702。
17 歷代責備花蕊夫人不能死節最為嚴厲者,要數元‧郝經(1223-75)〈花蕊夫人詞〉。郝經 認為蜀亡歸咎花蕊夫人以美色文才迷惑蜀主孟昶。宋太祖漠視她擅長的宮詞,所以她才詩 誦亡國,以冀感動帝聽。郝詩結句云:「榻上真龍方鼾睡,絕語新詞不到耳。向人更誦亡 國詩,爭妍忘盡降王恥。十四萬人皆男兒,夫人宜向蜀宮死。」《陵川集》(《四庫全書》
第 1192 冊),卷 12,頁 6b-7b。
18 除了下述二說外,尚有宋‧趙希弁《郡齋讀書志》(《四庫全書》第 674 冊)卷 5 下〈附 志〉所記花蕊夫人以俘輪織室,後獲罪賜死之說。
19 宋‧蔡絛,《鐵圍山叢談》,卷 6,頁 18a-18b。明‧顧起元(1565-1628)《說略》(《四 庫全書》第 964 冊)卷 9、元‧陶宗儀《說郛》卷 49、陳耀文《天中記》等均引此說。明
‧陸楫《古今說海》卷 96 則辯被射殺者非花蕊夫人而是金城夫人。
時時供奉。20前說重申花蕊夫人的禍水形象,其文才只足以媚主,自然沒有論 斷興亡的權利。後說則承認意志與命運之乖離──花蕊夫人困於改朝換代的 夾縫,委迤自處。「更無一箇是男兒」的斷語因惓懷家國與自傷身世更具權 威性。
與花蕊夫人故事爭議性類似的, 有宋末宮人王夫人(清惠)。其事首 見周密(1232-1308)《浩然齋雅談》卷下:
宋謝太后北覲,有王夫人題一詞於汴京夷山驛中云:「太液芙蓉,渾不似 舊時顏色。曾記得,春風雨露,玉樓金闕。名播蘭馨妃后裏,暈潮蓮臉君 王側。忽一朝鼙鼓揭天來,繁華歇。龍虎散,風雲滅。千古恨,憑誰說。
對山河百二,淚盈襟血。客館夜驚塵土夢,宮車曉碾關山月。問姮娥於我 肯從容,同圓缺。」文宋瑞丞相相和云:「燕子樓中,又捱過,幾番秋 色。相思處,青春如夢,乘鸞仙闕。肌玉暗銷衣帶緩,淚珠斜透花鈿側。
最無端,蕉影上牕紗,青燈歇。曲池合,高臺滅。人間事,何堪說。向南 陽阡上,滿襟漬血。世態便如翻覆手,妾身元是分明月。笑樂昌一段好風 流,菱花缺。」又代王夫人再用韻云:「試問琵琶,胡沙外、怎生風色?
最苦是、姚黃一朵,移根丹闕。王母歡闌瑤宴罷,仙人淚滿金盤側。聽行 宮、半夜雨淋鈴,聲聲歇。綵雲散,香塵滅。銅駝恨,那堪說。想男兒慷 慨,嚼穿齦血。回首昭陽辭落日,傷心銅雀迎新月。算妾身不願似天家,
金甌缺。」21
依此記載王夫人以昔日承恩反襯當下被擄的命運,辭意淒婉,與嫦娥「同圓 缺」兩句,似是寄寓漂泊命運的無依無奈。文天祥(1236-1283)的和作、代 作兩篇,三復致意矢志守身,夾雜同情與期待。沿襲的讀法強調文作貶意,
可能是受其他有關材料影響。即以陶宗儀(約 1316 年生)《輟耕錄》(1366 年序)為例:
至元十三年丙子(1276)春正月十八日,淮安王伯顏以中書右相統兵入 杭,宋謝全兩后以下皆赴北。有王昭儀者,題〈滿江紅〉詞于驛云……
(略)22昭儀名清惠,字沖華,後為女道士。五月二日,抵上都,朝見世
20 多種明、清筆記推衍此說。參看明‧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卷 40「莊嶽委談上」,頁 416-417;明 ‧ 曹 學 佺,《蜀 中 廣 記》(《四 庫 全 書》第 592 冊)卷 96、方 以 智
(1611-1671)《通雅》(《四庫全書》第 857 冊)卷 21 等。
21 宋‧周密,《浩然齋雅談》下卷以《浩然齋詞話》之名收入唐圭璋編,《詞話叢編》第 1 冊,頁 229-230。
22 詞如上引。文字有出入:「馨」作「簪」,「盈」作「沾」,「客」作「驛」,末二句作
「愿嫦娥相顧肯從容,隨圓缺」。
皇。十二日夜,故宋宮人安定夫人陳氏,安康夫人朱氏與二小姬,沐浴整 衣焚香,自縊死。朱夫人遺四言一篇于衣中云:「既不辱國,幸免辱身。
世食宋祿,羞為北臣。妾輩之死,守于一貞。忠臣孝子,期以自新。丙子 五月吉日,泣血書。」明日,奏聞,上命斷其首,懸全后寓所。夫此四人 之貞烈,視前日之托隱憂于辭章者,相去蓋萬萬矣。23
陶宗儀認為與朱夫人絕命詞相比,王清惠以含糊幽怨訴說亡國之悲,只能算 是飾辭推托。此等責人以死之嚴酷,姑置不論。傳世《文山集》卷 19〈指南 後錄〉引王清惠詞後注云:「王夫人至燕,題驛中云云。中原傳誦。惜末句 少商量。」24所謂「少商量」,蓋指「從(又作「隨」、「同」)圓缺」背後 立志不堅,或有竟願屈身事敵的意味。果爾如此,嫦娥便可視作新朝甚或元 帝后的隱喻。依此思路,文天祥〈代王夫人作〉即針對此申述不能抗節的屈 辱。25詞是代言體:王清惠以自身被擄的命運比擬昭君出塞(「琵琶」、「胡 沙」)。姚黃(牡丹名種)兩句回顧昔日承恩,即重伸原詞「春風雨露,玉 樓金闕」數句之意。南宋君臣三宮被擄北行,比作金銅仙人辭漢,淚滿捧露 盤,26及安史之亂後唐玄宗幸蜀,夜雨聞鑾鈴。27在文天祥的想像中,王清惠 藉以自勵的楷模,是安史之亂時堅守睢陽,被執不屈,罵賊殉節的張巡。28銅
23 元‧陶宗儀,《南村輟耕錄》(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98),卷 3,頁 42-43。
24 宋‧文天祥,熊飛、漆身起、黃順強校點,《文天祥全集》(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
1987),卷 14,《指南後錄》,卷 1 下,頁 550-551。此詞文字亦與上引詞有差異:「渾」
作「全」,「春風」作「承恩」,「樓」作「階」,「盈」作「流」,「客」作「驛」,
「輾」作「轉」,末二句作「若嫦娥于我肯從容,從圓缺。」田汝成(1526 年進士)《西 湖遊覽志餘》(《四庫全書》第 585 冊,卷 6,頁 13a)轉引《輟耕錄》故事後,亦記「王 昭儀之詞傳播中原,文天祥讀至末句嘆曰:惜也,夫人於此少商量矣。」
25 同上註,頁551。與周密所引詞相校:「丹」作「仙」,「瑤」作「璚」,「綵」作「彩」,
「辭」作「離」,「男兒」作「男女」。
26 唐‧李賀(790-816),〈金銅仙人辭漢歌〉序,王琦等評註,《三家評註李長吉歌詩》
(香港:中華書局,1976),頁 66-67。
27 唐‧白居易(772-846)〈長恨歌〉:「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據鄭處誨
(834 年進士)《明皇雜錄》(《四庫全書》第 1035 冊),〈補遺〉,頁 8b:唐玄宗自 蜀中返長安,「 于棧道雨中聞鈴,音與山相應。上既悼念貴妃,采其聲為〈雨霖 〉曲,
以寄恨焉。」
28 即「男兒」二句所用典故。據宋‧劉昫等撰,《舊唐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卷 187〈忠義下〉,〈張巡傳〉,頁 4901-4902:「巡神氣慷慨,每與賊戰,大呼誓師,眥裂 血流,齒牙皆碎。城將陷,西向再拜,曰:『臣智勇俱竭,不能式遏強寇,保守孤城。臣
雀句化用杜牧(803-約 853)〈赤壁詩〉「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 喬。」若非赤壁之戰曹魏敗北,作為戰利品的二喬難免於銅雀臺屈身事奉曹 操。但文天祥設想之王清惠回首昭陽故宮,不忍逢迎銅雀新主。山河破碎,
金甌已缺,女子的身體猶如「最後陣線」。「算妾身不願似天家」,似乎保 存自身貞節可以稍雪亡國之恥。然而「傷心」、「不願」云云,語意尚容周 旋。可視作誓願矢志之文,亦可看為身不由己改節事新主的心理狀態。文天 祥詞意,於是乎在期許與責難之間。
《文山集》和王夫人詞題作〈和王夫人滿江紅韻,以庶幾后山妾薄命之 意〉29陳師道〈妾薄命〉二首,30自註曰「為曾南豐作」。曾鞏(1019-1083)
器重後山道德史才,欲薦之史館,「朝廷以白衣難之」。31未幾曾卒。後山感 其知遇,不願出他人門下,遂以「事主不盡年」之「薄命妾」自擬。二詩中
「忍著主衣裳,為人作春妍」,「死者恐無知,妾身長自憐」,「一死尚可 忍,百歲何當窮。天地豈不寬,妾身無所容。死者如有知,殺身以相從」等 句反覆申述不相背之意。但「恐」、「如」等字背後頗有周旋餘地:畢竟後 山自己及當時後世並非真的期許他殉身,而且後山雖以耿介知名,但後來還 是受了蘇軾、梁燾等人的薦舉。32這便與詞中憔悴燕子樓的關盼盼形象稍異。
(當然文天祥並沒有指涉此「雙重標準」之意。)關盼盼是唐節度使張建封 愛妾,張卒後關獨居燕子樓十年。白居易有〈燕子樓三首〉詠之。33其中「見 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不成灰?」之句,及另一首慨歎張死後繁華事散的
雖為鬼,誓與賊為厲,以答明恩。』及城陷,尹子奇(安祿山部將)謂巡曰:『聞君每戰 眥裂,嚼齒皆碎,何至此耶?』巡曰:『吾欲氣吞逆賊,但力不遂耳!』子奇以大刀剔巡 口,視其齒,存者不過三數.巡大罵曰:『我為君父義死,爾附逆賊,犬彘也,安能久 哉!』」文天祥別有〈沁園春。題潮陽張許二公廟〉歌頌張巡及與他同時死節的許遠,傳 為北去時作。參見徐釚,王百里校箋,《詞苑叢談校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
1988),卷 6〈紀事一〉,第 32 條,頁 343;《文天祥全集》,卷 18〈拾遺〉,頁 722。
29 《文天祥全集》,頁 550。
30 宋‧陳師道,《後山集》,卷 1,頁 1a-1b。
31 元‧脫脫等撰,《宋史》(據中央研究院漢籍電子文獻),卷 444,頁 13115。
32 同上註。不過當蘇軾欲參諸門弟子間時,後山賦詩有「嚮來一瓣香,敬為曾南豐」之句(同 上註,頁 13116)。
33 唐‧白居易,顧學頡校點,《白居易集》(北京:中華書局,1996〔1979〕),卷 15,頁 311-312。按「盼盼」《長慶集》作「眄眄」。
〈感故張僕射諸妓〉,34於明、清記載演繹成白居易諷關盼盼不能殉節,盼盼 自明其志後絕食而死的故事。35但計有功《唐詩紀事》及其他宋代筆記似未記 其事。據此則文天祥也許並非責難王昭儀不能死節,比不上誓不他適繼而殉 主的關盼盼,而只是標舉燕子樓中青燈幽獨的意象作楷模。「世態便如翻覆 雨」數句用樂昌公主與徐德言故事。陳亡後,樂昌與徐雖終於破鏡重圓,但 已是樂昌「失身」歸越公以後。所以「菱花缺」有雙層意義:一為破而復合 之鏡,二為樂昌公主虧損的貞節。下一「笑」字,以見文天祥筆下的王昭儀 不屑與樂昌公主倫比。自許為「分明月」,而非「隨圓缺」之月。
當然,文天祥代作、和作二首真偽頗可商榷。所可注意者是清初筆記中 反駁文天祥的言論。如徐釚《詞苑叢談》卷 6:「予案女史載王昭儀扺上都,
懇請為女道士,號沖華。然則昭儀女冠之請與丞相黃冠之志,後先合轍,從 容圓缺語,何必遽貶耶?」36據《宋史》,文天祥被執,與元人談判時雖拒絕 受職,亦未嘗不欲生而必求死節。他說:「國亡,吾分一死矣。儻緣寬假,
得以黃冠歸故鄉,他日以方外備顧問,可也。若遽官之,非直亡國之大夫不 可與圖存,舉其平生而盡棄之,將焉用我?」37徐釚認為文天祥自己對出世離 群的冀求,實與王清惠請為女道士的選擇無二。依此較平恕的讀法,王詞「愿 嫦娥相顧肯從容」是萬不得已下希冀逃避歷史,解脫人間憂患。其實,這樣 的比喻在女性詩詞中屢見不鮮。《詞苑叢談》卷 10 又稱道花蕊夫人葭萌驛題 壁詞,「只二十二字,點點是鮫人淚也。」並讚美她「『十四萬人皆解甲,
更無一個是男兒』之句,足愧鬚眉矣。」38如前所述,其他為花蕊夫人「平 反」的言論,恰好也屢見於明清之際,這可能與當時的歷史經驗不無關連。
花蕊夫人與王昭儀的故事,表明下斷語與被批判之間的微妙關係。被擄 女子生丁喪亂,把己身經歷與歷史見證鎔鑄為一。但她們斷語的權威性又往
34 詩云:「黃金不惜買蛾眉,揀得如花三四枝。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去不相隨。」《白 居易集》,卷 13,頁 260。
35 參看陳耀文,《天中記》卷 19;明‧陸時雍,《 唐詩鏡》(《四庫全書》第 1411 冊),
卷 48;明‧彭大翼,《山堂肆考》(《四庫全書》第 976 冊),卷 99;《全唐詩》,卷 802等。《唐詩品彙》,卷 55;曹學佺編,《石倉歷代詩選》,卷 113、卷 236;《全唐 詩》,卷 802 等又收錄關盼盼詩。
36 清‧徐釚,《詞苑叢談校箋》,卷 6〈紀事一〉,第 26 條,頁 337-338。
37 《宋史》,卷 418,頁 12539。
38 清‧徐釚,《詞苑叢談校箋》,卷 10〈辨證〉,第 32 條,頁 605。
往因其經歷受質疑。爰及明清之際,離亂中難女詩詞和自傳詩文流傳更廣。
其中有嚴厲的責備,如陳維崧《婦人集》載猜測是弘光宮人所作詩:
或于台城內見二絕句云:「南朝天子一愁無,石子岡連元(玄)武湖。草 綠離宮人不到,日長惟勅阮佃夫。」 「臨春閣外渺無涯,烽火連天動妾 懷。十萬長圍今夜合,君王猶自在秦淮。」中有字畫為苔蘚剝蝕。或以意 補之,詞意凄婉,類弘光時宮人語。(弘光時懷寧阮大鋮方貴幸用事,詩 中所云佃夫,意或指此。)39
絕句其一無愁天子的名號,是以南明福王比擬陳齊亡國之君。史稱齊後主(高 緯)「盛為無愁之曲,帝自彈胡琵琶而唱之,侍和之者以百數,人間謂之無 愁天子。」40李商隱(812?-858)則以無愁天子指陳後主,其〈陳後宮〉結句 云:「從臣皆半醉,天子正無愁」。41當時後世對福王的評價也確實如是。
《桃花扇》二十五齣福王即自謂「紅樓翠殿,景美天佳,都奉俺無愁天子,
語笑喧嘩。」阮佃夫是南朝末世君主宋明帝與後廢帝之佞倖,在此借指南明 權臣阮大鋮(1587-1646)。詩意謂福王專事冶游,內外睽違,詔令所及,唯 有以諂媚用事之阮大鋮。絕句其二復以臨春閣聯繫福王與陳後主。42自「臨春 閣」遠眺連天烽火者沒有推託「妾在深宮那得知」。此乃憂國憂民的妃嬪或 宮人,反襯猶自在秦淮置天下不聞不問的無愁天子。兩首詩「中有字畫為苔 蘚剝蝕」: 作為漸漸被磨滅的歷史痕跡,這沉默的控訴引起觀者共鳴,於是有 心人「以意補之」。
我們已無從得知這兩首詩是否果為弘光時宮人書於臺城。然而這是當時 看來不必然而實應然的故事,所以才廣為流傳。另一首傳為弘光宮人所作絕 句,沒有責備南明君臣,唯有自傷身世。慨歎被擄掠後故國不堪回首,並隱 然藉詩傳遞訊息。詩載於計六奇(1622 年生)《明季南略》(1672 年序)卷 11〈葉子眉題詩朝歌條〉:43「馬足飛塵到鬢邊,傷心羞整舊花鈿。回頭難憶
39 清‧陳維崧,《婦人集》,收入《香豔叢書》第 1 集(上海:上海書店,1991,據 1914 年 國學扶輪社校輯本影印 ),卷 2,頁 17a-17b。
40 唐‧李百藥,《北齊書》(北京:中華書局,1972),卷 8,頁 176。
41 唐‧李商隱,《李商隱詩歌集解》,劉學鍇,徐恕誠編,(北京:中華書局,1988),頁 11-13。
42 據唐‧李延壽,《南史》(據中央研究院漢籍電子文獻),卷 12〈后妃下〉,陳後主於都 城(金陵)建臨春、結綺、望仙三閣以自居並安置張麗華及龔孔二貴嬪,頁 347-348。
43 清‧計六奇,《明季南略》(北京:中華書局,1984),頁 372-373。
宮中事,衰柳空垂起暮煙。」44序云:「妾廣陵人,從事西宮,曾不二年,馬 上琵琶,逐塵遠去,和淚濡毫,語不成章,愴懷賦此。幸梓里同人見之,知 浮萍之所歸耳。廣陵葉子眉題。戊子(1648)七夕前二日也。」
計六奇並載和詩八首,其中基調以同情哀嘆為主,但最後三首隱然有譏 評的意味,如花蕊夫人及王昭儀故事。題古瀛衛桂森詩云:「紅葉詩流御水 邊,佳人何必整花鈿。中途寫盡離騷曲,肯許浮雲到紫煙。」原詩「馬足飛 塵」申訴身不由己,衛桂森詩「紅葉詩流」則暗示有意傳情。於是「整花鈿」
涉嫌獻媚新主,「離騷曲」則似是責以殉節──既已寫盡無限傷心,何不效 屈原投江,而竟肯隨浮雲辱身塞上紫煙。最後一首題芷水逸狂的和詩,譴責 的語氣更為明顯:「漢女和戎勉出邊,猶將青草雪花鈿。包羞不識床頭劍,
何用悲歌辱紫煙。」原序「馬上琵琶」寫離亂被掠的哀情,和詩卻用昭君的
「和戎」意象指涉葉子眉與擄掠她的強人妥協。「包羞」是否卦六三爻辭:
「象曰:包羞,位不當也。」程頤(1033-1107)《伊川易傳》卷 1 云:「三 以陰柔不中不正而居否,又切近於上,非能守道安命,窮斯濫矣,極小人之 情狀者也。其所包畜謀慮,邪濫無所不至,可羞恥也。」45當然易學家所謂小 人僭位等等於此不能套用,但不能排除「芷水逸狂」有用「包羞」一辭指責 女詩人以柔佞處不當處之境地的可能。正因為包羞忍恥,所以不能引決,不 然「床頭劍」自在,又何必悲歌哀嘆辱身紫塞的命運。計六奇對這種苛刻的 責難深表不滿:「讀葉才人題朝歌旅壁詩,聲淚俱碎。和者縷縷,率爾數章。
幸以純灰數斛,浣此壁疥也。」46
然而同情的背後問題具在。魯迅曾批評難女詩文的傳頌和作為「粉飾黑 暗」:「大至胡元殺掠,滿清焚屠之際,還會有人單單捧出什麼烈女絕命,
難婦題壁的詩詞來,這個艷傳,那個步韻,比對手華屋丘墟,生民塗炭之慘 的大事還起勁。」47無可否認,馬上琵琶,塞外黃沙,天涯漂泊,穹廬暮笳等 意象,王昭君和蔡琰的比擬,是亡國與殺伐的「淒婉化」。女性文學自始即
44 清‧王端淑編,《名媛詩緯》(清音堂刻本,1667),卷 23,頁 11b-12a。題作〈題衛輝 邸壁〉,文字亦稍異:「風送塵飛到 邊,傷心從此別鄉關。勸君莫問宮中事,楊柳回頭 起暮煙。」
45 宋‧程頤,《伊川易傳》(《四庫全書》第 9 冊),卷 1,頁 93a。
46 清‧計六奇,《明季南略》,頁 373。
47 魯迅,《且介亭雜文》(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病後雜談〉,頁 145。
因王昭君、蔡琰而與流離播遷有關。湖上歐吏敘丁耀亢(1599-1669)傳奇
《西湖扇》云:「自古絕世才媛,不經流離播遷,其幽思不出,而其名必不 傳……佳人薄命,非命薄也,夫固以命薄傳其佳也。」48對難女詩文的欣賞和 文窮而後工的間接比擬,似乎有點無視苦難的逼切。然而文人與難女的認同 過程,難女詩文廣泛流傳的意義,又不僅逃避責任不能面對歷史等判詞所可 涵蓋。箇中微妙的取譬投射和移情,還有細審的必要。
三、傳聞異辭的難女詩
難女詩文的特徵之一是傳聞異辭。或同詩異名,或同名異地,或同名異 事。要探究這種種同異背後的歷史真實,頗不容易。可斷言的是歧異處亦可 讓我們了解詮釋和演繹的過程。茲以署名杜小英的〈絕命詩〉十首為例。史 學家談遷(1594-1657)《北游錄》〈紀聞上〉載〈辰州杜烈女詩并自序〉。49 談遷 1653 到 1656 年在北京,1657 年逝世。錄下此記聞應是 1654 至 1657 年。序文頗長,杜小英把自身經歷從其母妊娠時的異夢,幼時閨訓,以至被 掠經歷,及所以遷延不速自盡的緣由娓娓道來。杜小英自矜自許,顯現於杜 母之夢:「母孕余之夕,夢一女子玉聲璆然。向母而挹。自號英臺小姐,欲 租居數載。母覺而孕。」自述受教於母舅,「取古今烈女閨訓,逐一詳誨。
其古文詩歌,例皆烈女節婦語錄,他不敢從。」她對獨立特行的奇女子不以 為然:「嘗讀木蘭記逮黃崇嘏傳,莫不心訝,以為女子混跡男兒,縱完璧亦 藏身危險,切切非之。」 序文稱擄掠她的清軍為「王師」,辰州兵禍似乎勢 所必然,字裡行間沒有絲毫反清意味:「甲午(1654)王師掃蕩,辰以左右 舉足實難兩全。」她被獻給一位曹姓將軍,哀陳為母持齋三年的宿願,跪請 寬限二月始委身事之。這位將軍亦是孝子,「 聞余言淚下,竟如約。」她又 申明之所以不早引決,是因為不甘湮沒無聞:「蓋洋洋洞庭,余非不能死也。
48 清‧丁耀亢,《西湖扇》,收入李增坡主編,張清吉校點,《丁耀亢全集》第 1 冊(鄭州:
中州古籍出版社,1999),頁 742。
49 清‧談遷,《北游錄》(北京:中華書局,1997 1990 ),〈紀聞上〉,第 106 條,頁 337-339。辰州位於今湖南省沅陵縣。方秀潔(Grace Fong)引用杜小英詩並序討論明清女 性創作絕命詩的文化意義。參看其文“Signifying Bodies: the Cultural Significance of Suicide Writings in Ming-Qing China,”Nan nü 3.1 (2001).
忍以一片丹心,投之荒煙野水中,遂無知者。時當大比,楚賢大夫居集黃鶴 白雲間,即節鉞楚與鎮撫楚者,或具特識。且余里應選者亦必有人。是日六 月廿四日也。」換句話說,她把傳揚自己故事和遺作的願望,寄託在應試士 子和楚地官員──即清政權的支持者與參與者身上。序文最後述說她託詞為 母作祭文,「因賦詩十絕,以油衣一幅,納之胸前。至晚,臨江祭母,滔滔 大江東去,或得與波上下以免一身之辱耳。江神有靈,擁余怒濤驚浪中,得 傳不朽,亦非敢望也。」
杜小英〈絕命詩〉十首,為了方便論述,茲徵引如下:
家鄉一別不勝情,此日含羞到漢城。忽聽將軍搜刮令,教人焉敢惜餘生。
(其一)
征帆又說過雙孤,掩淚聲聲却夜烏。葬入江漁波密去,不留青塚在單于。
(其二)
骨肉親辭弟與兄,依人千里夢長驚。歸魂欲返家園路,報到雙親已不生。
(其三)
遮身猶是舊羅衣,夢到瀟湘何日歸。遠涉風濤誰作伴,深深遙祝兩靈妃。
(其四)
厭聽胡兒帶笑歌,幾回腸斷嶺猿多。青鸞有意隨王母,空教人間設網羅。
(其五)
生小伶仃畫閣時,讀書曾拜母兄師。濤聲夜夜悲何極,猶記挑燈讀楚辭。
(其六)
閑時閨閣惜如珍,何事牽裾逐水濱。寄語雙親休眷戀,入江猶是女兒身。
(其七)
生平猶是未簪笄,身没江瀾歎不齊。河伯有心憐薄命,東流直繞洞庭西。
(其八)
影照江干可勝悲,永辭鸞鏡斂雙眉。朱門空許成秦晉,死去相逢總不知。
(其九)
圖史當年強解親,殺身自古欲成仁。簪纓雖愧奇男子,猶勝王朝共事臣。
(其十)
杜小英旨在述志,不事雕飾。詩其二表明她不想效王昭君委身胡虜,苟全異 域。與序文相比,詩的語氣更為決裂。如其五追求解脫,是因為不甘困辱胡 兒(注意:非稱「王師」)的網羅。她援引的典範,是殉帝舜的堯女,而楚 辭也由美人香草比興意象轉化成激昂具體的義無反顧(其四、其六、其七)。
卒章申明女貞所代表的政治意義:杜小英儼然自比文天祥之殉國。這是載於 圖史之道德理想的實踐,唯其高自標置,才得以痛責改仕新朝的故明臣(其 十)。既是如斯嚴厲,何以序文又靠攏清官和應試士子,指望他們代為傳揚 其詩其事?這十首詩的基調是怨憤,而序文則比較舒緩。我們無由確知序文 是否「偽託」,但亦不必排除其可能。
設若沒有序言,我們便無從知道詩人身分。錢謙益(1582-1664)〈盧氏 二烈婦傳〉為禦寇殉難之盧紱妻楊氏,盧震妻袁氏立傳。結語慨歎兵興以來,
女子捐軀暴骨,死而無聞者之眾,並以上引之故事為例:「甲午夏五月,楚 女子被擄投漢江死。其屍逆流而上,湘南人援得如生,有詩十首,以素帕縛 左臂。傳至白下,乳山道士林古度拜而錄之。然卒不知此女何姓氏也。」50據 此則楚女失其名姓。其詩沒有序文,而且投江時為五月而非序文說的六月。
林古度(1580-1666)是流寓南京的著名遺民詩人,與牧齋過從甚密。據鄧之 誠《清詩紀事初編》,「古度曾序刻鐵函心史,順治中又刻布洞庭女子詩十 章。」51林古度似乎把這組詩與鄭思肖(1239-1316)《心史》等量齊觀,均 看作亡國之人血心流注,是以努力傳揚。52而錢謙益把 1643 年死於流寇的盧 氏烈婦與洞庭女子並提,則是淡化後者的政治抗爭意味,以女子的不幸貫穿 明末清初動亂的歷史經驗。
計六奇《明季南略》亦載這組詩,繫甲午秋,但詩無序,並失詩人姓名,
故只題作〈貞女詩十首〉。並略記她抗志不辱,投江以死,屍體浮現後,藩 司憐而命瘞之,乃於衣裾間得絕命詩十首。53 計六奇後記云:「順治辛丑
(1661)仲秋十日,予始得此。讀前九章,想見貞節女子。讀至卒章殺身猶 勝等語,則非閨秀口角,儼與文山爭烈矣。惜乎失其氏里。辛亥(1671)十 一月三十日書。」肯定了原詩由私達公,因守身而殉國的政治意義。
施閏章(1618-1683)《蠖齋詩話》〈洞庭烈女〉條所記更簡略:「蕪湖
50 清‧錢謙益,錢曾箋註,錢仲聯標校,《牧齋有學集 》第 3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6),頁 1294。
51 鄧之誠,《清詩紀事初編》(香港:中華書局,1976),頁 282。
52 1638年,蘇州承天寺枯井中發現重重封錮題為宋遺民鄭思肖所著《心史》一書。藏書時為 德祐元年(1275),其時宋亡已成定局,而鄭猶望復國,謂「氣化轉移,必有一日變夷為 夏者。」其書真偽雖頗可商榷,但其對明遺民深具象徵意涵自不待言。參看顧炎武,〈井 中《心史》歌〉,收入王冀民,《顧炎武詩箋釋》(北京:中華書局,2003〔1998〕),
頁 913-919。
53 清‧計六奇,《明季南略》,卷 14,第 409 條,頁 444-446。
施天驊,字河采。嘗泊舟漢江。有女某氏,自洞庭來,投江死。土人瘞之,
得胸前尺帛,書十絕句。今錄其六。」54施閏章所錄的,是原作其一、其三、
其五、其六、其七、其九。略去的幾首,包括對擄掠者的控訴:「 忽聽將軍 搜括令,教人焉感惜餘生。」(其一)還有比較直露的譴責,如上引第二、
第十首。施閏章的清臣身分,55是否致使他避引「簪纓雖愧奇男子,猶勝王朝 共事臣」等句子?故寧述「洞庭烈女」之怨而不述其怒?
又陳維崧《婦人集》有洞庭烈女的記載:「洞庭女子遭亂,自投漢陽江。
流至壽昌。土人憫而瘞之。獲寸帛于衵衣,油楮密周。展視為絕句十首,聞 者爭傳誦焉。」56陳維崧引述第二首詩,57並通過其中壯烈殉節的宣言,責難 推託身不由己的失節女子:「結響悲楚,運格端好,詎在班婕妤下。令千古 以下王嬙蔡炎〔琰 花蕊夫人流輩讀之,能無愧赧欲死。」陳又載錄上引詩 其六、其七、其八、其九(其中字句亦稍有差異),並引耕塢老人(王士禛
(1634-1711)《池北偶談》卷 14〈唐舍人詩〉條敘其亡友唐耕塢 〔名允甲 詩,或即指其人)云:「女姓藺,名玉真。或曰湘潭人,或曰,即吾邑人。
以入水無月餘尚能逆流之理。然玩其句有雙姑語文,似從下江而上者。俱存 以備考為是。」58據王士禛,唐允甲為「宣城人,故明中書舍人,工楷法,詩 最清婉」,59唐大概是一位遺民詩人。設若耕塢老人果為唐允甲,則當時或有 傳聞洞庭女子實是安徽宣城人。復次,他把第二首詩的雙姑(大姑山、小姑 山)讀作女詩人投江的地點。假設屍體是逆流從下江而上抵洞庭,與陳維崧 起先所記歧異。
王端淑(1621-1706 前後)《名媛詩緯》錄原作其二、其六,題作姓名未 詳之漢陽女子所作〈白綾詩〉。60第二首末二句因歧傳稍異:「葬入江魚波底
54 清‧施閏章,《蠖齋詩話》,收入《清詩話》,頁 384-385。
55 清‧施閏章,1649 年進士,歷居高官,1667 年以裁卻歸里。1679 年復舉博學鴻辭,授翰 林院侍講,充明史纂修官。
56 清‧陳維崧,《婦人集》,收入《香豔叢書》第 1 集,卷 2,頁 33a-33b。
57 此詩與上引詩稍有出入。「孤」作「姑」,「卻」作「怯」,「波密去」作「沉底後」。
58 同註 56。
59 清‧王士禛,《池北偶談》(《四庫全書》第 870 冊),卷 14,頁 25b。
60 清‧王端淑,《名媛詩緯》,卷 21,頁 3a-4a。王端淑引《詩通》(今不存):「漢陽女 子,年甫十三許,甲午六月為兵掠,置舟中,密繫白綾於左臂。題詩十首,不留姓氏,沈 漢陽城下。漁舟偶獲其屍。時溽暑,顏色如生。邑人立坊旌之,題孺貞也。」詩題於白綾,
故名。
後,不留姓字任人呼。」果爾如此,則自詳身世的序文為後人增補。抑或是 傳述者正因為女子佚名而故意把不幸的遺落改作有意的不屑與悲憤?王端淑 於評語讚嘆漢陽女子之餘,更慨歎男子四維不振:「凡士氣不興而乾坤貞烈 之氣多種〔鍾」 于婦人。若漢陽女子者,本瓊姝墮凡,名在玉樓。寶蝥沈熒,
魂游弱水。烈哉,難矣。二詩寓意無涯。」
此外尚有黃周星(1611-1680)的「楚女詩」系列。61黃作〈和楚女詩十 首〉序云:「楚女初不知姓名邑里。有燕客游於楚者云:甲午之夏,此女遭 兵掠至漢江,赴水死。其屍逆流千里,越洞亭湖而南,為漁人所獲,玉貌如 生。可十四五,有素帨繫左臂甚固,發視得詩十首,人爭傳寫,遂達金陵。
余得之林子扇頭,讀其詩咸意為湘江女子也。秋燈蕭颯,依韻和之。頌歟誄 歟,愧深于慟。」故事的神異化,乃為原詩坐實。「逆流千里」云云,即原 詩其八「河伯有心憐薄命,東流直繞洞亭西。」之演繹。黃周星 1654 年秋冬 之際在南京讀到這組詩,或許與林古度的抄錄傳播有關(「林子扇頭」或即 指林古度書詩於扇)。由此可見傳寫之快及流布之廣。
黃于和作對殉難的女詩人頂禮膜拜。如和詩其七:「天龍八部齊驚拜,
箇是文章節義身。」他如和詩其三將她比美伯夷文天祥,頌讚她雖死猶生,
遠勝偷生苟活者:「 孤竹文山是弟兄,奸雄聞此定心驚。湘娥雖死何曾死,
蜍志當年本不生。」原詩致意楚辭的湘君湘夫人形象,和詩則認定非屈原不 足比擬,並重申原詩第十以文天祥自許之意:「字字分明正氣歌,光爭日月 豈須多。62春蘭秋菊哀終古,還勝投詩贈汨羅」(其五)。在杜甫的想像中,
李白「投詩贈汨羅」是自傷與屈原一樣信而見疑,忠而見謗。黃周星認為這 同病相憐的姿態,不及楚女捐身,有終古長存的意義。他又以代言體為之述 志:「玉折蘭摧此一時,隨光正則是吾師。江潭漁父非漁父,帝遣神收絕命 辭」(其六)。楚女自沉是以卞隨、務光、屈原為法則,無道之世,不踐其 土。63楚辭中的漁父,宣揚與世推移,隨波逐流,反襯獲楚女屍的漁人,似乎 對殉節者默默致敬,竟像是收取絕命辭的帝使。在清初的文學領域,伯夷往
61 清‧黃周星,左仁、周詒樸挍刊,《九煙先生遺集》(揚州寓館雕版,1849),卷 4,頁 5a-10a。
62 漢‧司馬遷,《史記三家注》(臺北:樂天書局,1974)卷 84,〈屈原賈生列傳〉,頁 2482:「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意謂楚女詩雖僅存十首,其志仍如文天祥、屈 原一樣與日月爭光。
63 卞隨務光的故事,見《莊子》,〈讓王〉。
往是遺民節操的代表。黃周星認為楚女比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齊更震撼人心:
「 萬劫真容儼未笄,汗青重見女夷齊。鬼神但識西山事,此是西山又向西」
(其八)。64
黃周星終以楚女姓氏無傳為恨,欲請於乩仙而終不果。1654 年仲冬,夢 與數友談及此女,一友說姓李,另一位說女子姓盧名佛蓮,「余不覺恍然。
因援筆就案書盧佛蓮三字。此友復言佛字非是,乃上 竹頭者。余諦思竹部 諸字,佛音殊少。或是筏字之 ,遂復注筏字於傍,兩義並存。此友無語。
醒而異之。紀以一詩,自此楚女無姓字而有姓字矣。」夢中斟酌,兩義並存,
有以疑傳信的執著,而筏、佛、蓮等字則賦予楚女殉難宗教意義。〈夢得楚 女姓〉一詩,用了證道成佛的意象:「寶筏蓮臺佛國遊,姍姍甲帳豈堪儔。
湘江水月身重現,不是當年舊莫愁。」楚女的記憶雖是若存若亡,但這難以 追捕的痕跡,恰好與宗教昇華的意象相合。黃周星肯定此隱顯之間的重現具 得道之莊嚴肅穆,與文學傳統中神女、女仙、女鬼的情欲糾纏不可同日而語。
是以多情美麗的莫愁及「姍姍甲帳」所指涉之漢武帝李夫人魂靈,均不足以 倫比。
1655 年春,黃周星復與友人談及楚女事,在座的林鳳鳴聲稱此女是他同 里(湖北安陸)的黃氏閨媛,小字青蓮。「因避亂僑居長沙,突遭兵掠,赴 江盡節,前所傳一一不妄,但十詩題油楮上,非素帨。」小小符節(里籍與 題詩所在)不合正足以引證其人其事之可信可傳。湖北的籍貫似乎使女詩人 更接近屈原:「三楚精神屈宋魂,離騷日月至今存。繇來溳女非湘女,雲夢 從今不敢吞。」黃周星訝異前夢雖不中亦不甚遠,畢竟二名中均有蓮字。而 黃姓更似乎使此女與詩人同氣連枝,故題詩四首其二云:「謫仙畸號偶同行,
夢裏先偷一字名。更訝無端聯氏族,恰如許渾對飛瓊。」
1658 年冬,黃偶晤衡陽徐生,復談及此。「徐生慘然曰:此吾妹也。以 甲午春在衡州被掠至漢江,赴水死。死時留十詩于紙。適見擔水童子,乃抽 銀釵并詩授之,屬云:煩寄與讀書相公。童子以呈其主人瞿生,遂盛傳於武 昌。藩臬聞之,遣人順流收其屍,不獲。因礱碑鑱十詩其上,植之漢陽門 外。」徐又云其妹時年十三,名青鸞,原詩第五「青鸞有意隨王母」之句即
64 西山即首陽山。《史記》,卷 61〈伯夷列傳〉,伯夷叔齊之歌,頁 2123:「 登彼西山兮,
采其薇矣。」
暗藏其名。「余聞之亦慘然,蓋徐生之父立階為楚丙子(1636)孝廉第六人,
曾與余有舊,以女故亦憤 而死。」黃至此確信林鳳鳴所述黃青蓮故事為妄,
因題彼時所作詩為〈妄得楚女姓名四首〉,並為獲知徐青鸞始末作〈真得楚 女姓名六首〉。楚女的籍貫由湖北再變為湖南,成佛的意象也因其名改作成 仙的聯想:「吳楚乾坤倏不同,祝融粉碎洞庭空。那知萬古貞魂宅,卻在湘 帆九面中」(其一),「青鸞王母是前因,漚槿塵 總未真。環珮若歸明月 夜,65應隨南嶽魏夫人」(其三)。浮漚朝槿的比喻,指她短暫的一生,兼指 詩人追慕終歸虛幻的「佛蓮」、「青蓮」的塵緣。然而這公案之真中假,假 中真,循環往復,使他懷疑真假夢覺之分際:「噫,一楚女姓名也,初夢得 之,既妄得之,至是始得其真焉。乃繇佛蓮而青蓮,由青蓮而青鸞,若郵遞 然,亦奇矣。因復為六詩識之。雖然,泡影何常,惡知林之果妄耶?徐之果 真耶?又惡知夢之非真耶?真之非夢耶?俟他日過方城漢水而問之。」66
黃周星對楚女,先是由衷讚歎,既而夢魂縈繞,復再反覆談論。在此想 像過程中,人我彼此的界限是流動的。最後認定她是舊交之女,建立了間接 的聯繫。因得悉其父因女故慟忿以死,故寫楚女先期報效,聲言她殉節傳詩 的動機是盡孝:「天遣奚童表孝貞,讀書種子定鍾情。脫簪頻死殷勤屬,祇 為高堂不為名」(其五)。黃認同能鍾情的瞿生,加入傳揚楚女詩的行列。
而〈真得楚女姓名六首〉亦歸結到賴勒石久存不容磨滅的記憶:「千秋墮淚 說遺蹤,片石今看矗女宗。漫道九陵峰七二,直應添作七三峰。」就如羊祜 墮淚碑文,刻於石上的楚女詩將使後人心儀,南嶽七十二峰亦因此石碑而平 添一峰。勒石者為當地武官,亦即是清廷代表。他之所以能表揚楚女詩,正 因為全貞抗暴的指涉有某程度的模稜。楚女詩十首除了「胡兒」二字並無礙 語,道光刻本《九煙先生遺集》,「胡兒」作「弧兒」,不知改自何時。67換 句話說,擄掠她的是亂兵,不必定指清軍。復次,只要重點放在殉節而不在 抗暴,便可消除任何反清嫌疑。貞女形象代表固有價值在極端政治動盪中的
65 化用杜甫〈詠懷古跡〉五首其三:「環珮空歸月夜魂」。參唐‧杜甫撰,仇兆鰲箋註,《杜 詩詳註》(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5),卷 17,頁 876-877。
66 暗用《左傳》僖公四年楚屈完對齊桓公問。管仲代桓公責問周昭王南征而不復因由,指稱 楚必須負責。屈完答曰:「昭王之不復,君其問諸水濱。」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
(北京:中華書局,2000〔1981〕),頁 291。歷史疑案,只能問而不必待答。
67 以抄本傳世的《北游錄》和《明季南略》則作胡兒。
延續,自然人人樂得稱道。
楚女是否真有其人?其姓名是杜小英、藺玉真、李氏、盧佛蓮、筏蓮、
黃青蓮、抑或徐青鸞?我們已無由確定。照常理,「逆流千里」云云,事涉 神異,杜小英自序又頗類小說,似乎是徐青鸞的故事比較可信。然而安知人 生不模仿藝術?杜小英祭母自祭等戲劇化姿態何嘗不可以是有意識的「自我 建構」?在黃周星豐富的想像世界裡,觸處皆夢幻虛擬,又安知夢楚女談楚 女云云非子虛烏有?(不過,筆者的直覺是楚女詩文別有一種執著徵實與沉 痛,不類黃以夢幻託意寓言之作汗漫淋漓。)所可斷言的,是時人津津樂道 難女詩文,並視之為天下公物,雖不可獨據,但不妨稍稍侵占──於是援引 傳聞或嚮壁虛造,證成己身與難女的聯繫。其中最耐人尋味的,是黃周星的 結局。他 1680 年離世,有關記載眾說紛紜,有謂他自沉於維揚,有謂他沉於 南潯,亦有說他是自沉不遂絕食而死。68他臨終時有絕命詩,惜已散佚。《九 煙先生遺集》卷4有遺民詩人杜濬(1611-1687)〈絕命詩題辭〉(1685)(頁 20a-21a),說他「無故沉淵,無病辭世」。題辭一反中國詩學溫柔敦厚,怨 而不怒的傳統,三復致意「嗔」之為文學創作源動力。在杜濬的語境裡,嗔 怒是真氣憤激,是最上乘文學作品如離騷等的根苗,黃之文章及其最終抉擇,
均源於嗔:「今讀其絕命詩二章,其首章固已自明其嗔之故,次章直欲與三 閭大夫方駕齊驅,豈欺我哉。」杜濬以黃周星比屈原,正如黃周星以楚女比 屈原,這兩個環節在象徵層面是緊扣的:均把自盡看為 勃義憤之迸發,詩 歌境界與生命精神的連續。
《武岡州志》(卷首有萬歷戊寅(1578),康熙癸卯(1663),及乾隆 二十一年(1756),二十二年(1757)序)卷 10〈詩文〉附錄杜小英〈衣帶 詩〉并傳。69詩及傳補入縣志,大概是 1663 年康熙重刻前,但亦有可能晚至 乾隆。 與前述諸記載相比,此傳更是神乎其事:「杜小英,字湘娥。武岡女 子。或曰辰州人。時大兵初至,小英與家人逃竄相失。潛匿至小姑山,知不 能脫,為十絕繫衣帶間,赴水死。屍逆流上,經數日,顏面如生。帶間詩猶
68 Cf. Ellen Widmer,“Between Worlds: Huang Zhouxing’s Imaginary Garden,”in Trauma and Transcendence in Early Qing Literature, eds. Wilt Idema, Wai-yee Li, Ellen Widmer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2005), pp. 250-251.
69 《武岡州志》,《湖南府州縣志》第 14 冊(《故宮珍本叢刊》第 159 冊,長沙:海南出 版社,2001),卷 10,頁 55b-56b。
可讀,人咸嗟異。詩錄五首。」「字湘娥」可能是原詩其五「瀟湘」與「靈 妃」的聯想。謂杜小英在小姑山赴水死,是把第二首詩的雙姑看作絕命之處。
據此杜小英非被掠,而是在兵禍中預計不免而自沉。明清之際哀嘆殉難者之 作,為了力避反清嫌疑,往往只有被害者,而沒有加害者,殉難的抉擇不得 不然,但作為喪亂根由的「大兵」則近乎抽象。《北游記》序文的將軍形象 已有美化嫌疑,於此暴力代表更是一筆勾消。《武岡州志》所錄的是原作其 一、其二、其七、其八、其九。不選直抒怨憤的第四、第十首,猶如施閏章。
其他字句差異,無足輕重,唯原作其二末句「不留青塚在單于」改成「不留 青塚點 蕪」,似乎刻意淡化涉嫌胡虜的指稱。
生於清初而喜稱揚明季忠義節烈的陳鼎(1650 年生),在其《留溪外傳》
卷 15 載〈杜小英列傳〉。其事跡以談遷杜小英詩自序為本,唯增飾其父母之 名,並在其序言重申盡孝,稍異談遷所傳「丹心」、「不朽」云云的政治意 味:「洋洋洞庭,妾非不能死也,恐投之荒煙野水中,無有知者,則二親終 不得我存亡矣。武昌省會之區,楚南賢士大夫多集於黃鶴白雲間,且當貢舉 之秋,吾郡應試者必多其人,故隱忍至此而死,希長者為妾報高堂耳。」其 引詩字句次序多有改易,70如第一首湊合談遷所引第一、第五首:「厭聽軍中 唱凱歌,幾回腸斷嶺猿多。將軍不下搜羅令,遮莫紅顏馬上駝。」除掉「胡 兒」礙語,並更 卻「青鸞」、「王母」引發的成仙想像。此外不錄化貞烈 為殉國的第二、第十首,亦與序文刻意淡化政治指涉之旨意相符合。陳鼎所 引詩的敘述邏輯,是由守身到盡孝:
身雖如葉墜江邊,豈肯隨風逐浪圓。萬古不消天地恨,幽魂只合化嗁鵑。
(其七)
滾滾江濤卷暮空,妾心寍與水俱東。山川有恨家何在,誰為招魂魚腹中。
(其八)
鬚眉雖愧奇男子,立志偏期豪傑儔。完潔此身還碧落,江皋一任泣鵂鶹。
(其九)
骨肉於今嗟已矣,承懽惟在夢中迎。貞魂即向家園去,親報高堂已不生。
(其十)
第七至第九首,前引材料並未徵引,第十首則接近談遷所引第三首。換句話
70 陳鼎所錄第二至第六首,近似談遷所錄第四、第七、第六、第八、第九首。陳第十首類談 第三首。
說,談引詩原有移孝作忠的意味,但陳引詩則以孝為最終歸著,以之取代文 天祥的比擬。康雍年間艷情小說《姑妄言》(1730 年序)轉錄陳鼎的〈杜小 英列傳〉時,71避嫌的痕跡更明顯。在這段引文裡,清兵不再出場。攻陷辰州 的是流寇張獻忠,而清將軍亦化身為縱兵擄掠貪淫好色的明官軍將領。小說 中的失明名妓錢貴,不甘墮落煙花,雖辱身而不降志。她在聆聽其婢代目誦 讀〈杜小英列傳〉後,潔心自愛,擇人從良的意願更堅定。於此杜小英故事 流傳影響由公而私,政治意義隨之化解。
同樣對明清之際人物掌故特別有興趣的鈕琇(1641?-1704),在其《觚 賸》(1700 年序)錄談詩其六其二,但詩人名字里籍均異,時代背景也由明 清抗爭變為三藩之亂:
長沙朱氏女,遇吳逆之亂,盡室星散,弱質無依,遂為營卒所掠。氏志堅 意決,眾莫敢犯,舟行至小孤山下,奮身投江。其屍逆流三晝夜,浮于故 居水濱,夢訴于其父母,父驚起迹之,果獲女屍。慟哭收殯,玉顏如生,
解其襦得懷間絕句十章。重鍼密紉,字不沾濡,今存其最警痛者二首: 「少 小伶俜畫閣時,詩書曾奉母為師。濤聲向夜悲何急,猶記燈前讀楚辭。」
「狂帆慘說過雙孤,掩袖澘澘淚欲枯。葬入江魚浮海去,不留羞塚在姑 蘇。」72
查為仁(1694-1749)《蓮坡詩話》所記略同。73沈善寶(道光咸豐年間人)
《名媛詩話》也引述其事和這兩首詩,不過主角仍是「沅陵杜小英」,只是 時代轉移到三藩之亂。沈善寶又把原詩其七列為另一難女所作:「耒陽鄭啟 秀,年二十未字,順治甲午遭兵亂,為游卒所掠,投湘江死。七日後屍始浮
71 清‧三韓曹去晶編,《姑妄言》(王秋桂、陳慶浩主編,《思無邪 寶》第 36-45 冊,臺 北:大英百科公司,1997),第 3 回,頁 361-368。有關《姑妄言》研究及其故事來源,
參看陳益源,《古典小說與情色文學》(臺北:里仁書局,2001),頁 175-176;李明軍,
《禁忌與放縱──明清艷情小說文化研究》(濟南:齊魯書社,2005),頁 301-313;Mar- tin Huang, Desire and Fictional Narrative in Late Imperial China (Cambridge: Harvard Un- ivresity, Asian Center, 2000), pp. 251-270; Gary Gang Xu,“Ethics of Form: Qing and Nar- rative Excess in Guwangyan,”in David Wang and Shang Wei, Dynastic Crisis and Cultural Innovation from the Late Ming to the Late Qing and Beyond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2005), pp. 235-263.
72 清‧鈕琇,《觚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卷 8,頁 156;《清詩紀事》,頁 15678-15679,載錄其文。
73 清‧查為仁,《蓮坡詩話》,收入《清詩話》,第 173 條,頁 515。查又云陶式南《筆獵》
所載十首,與此小異。參《清詩紀事》,頁 15678。
,顏色如生。臂繫紅綾一幅書辭世詩云:『當年畫閣重如珍,誰道離群向 水濱。寄語雙親休眷念,入江猶是女兒身。』」74鈕琇所述朱氏女(或作杜小 英)殉難後種種靈異,顯示故事的傳奇化和神祕化。存錄二詩與原作文字稍 有出入,末句差異尤其突兀。矛頭 由清軍轉向吳三桂叛兵,辱身的地理符 號也由北而南,從單于胡沙變為姑蘇。話題不再是一去紫臺連溯漠,仍留青 塚照黃昏的王昭君,而是不甘貧賤下堂求去,後因覆水難收「羞死」,就傳 統禮法而論貽羞千古的朱買臣妻。75於此可見女貞的象徵意義極富彈性:在此 組詩殉難女子可引申為殉明,亦可狹義地界定作守身盡孝。若把繫年轉移至 三藩之亂,甚至可看成殉清。無論清軍是施暴者還是正統政權的代表,敘述 的邏輯基本不變。故事目標轉移,自與清初文網漸密有關,於此亦可見在新 政權的接受過程中,歷史記憶靠轉化持續的痕跡。
四、難女情緣與私情化公
在上述殉節的記載中,難女的形象果決堅定,言志亦只申明公義,不及 私情。但流離道路的女子又使人聯想到千絲萬縷的感情牽繫。談遷《北游錄》
〈紀聞下〉「新樂縣南關題壁條」記云:
妾本淮上弱質,僻陋而無心。戊子(1648)遭兵燹,滿之狂丈夫,以我北 去。壬辰(1652)復挾我南征。過此偶遇之子,盱衡之間,情溢于露,氣 幽于蘭。嗚呼,此誰氏之美也。嗟予薄命,感而賦此。「北去南來空自 猜,邊愁為膺幾時懷。妾心最慕漢天子,自將單于不敢來。」「 造次相逢 若相私,目成那復畏人知。胸中歷歷不然事,可得對牀說與伊。」76 詩不甚工,但直露之中別有真切。這女子被掠後南北奔馳,身不由己,卻牽 情於偶遇之人。這是「生還偶然遂」的時代, 是生與死,何去何從均不能 自主,踰越禮教的私情再不能算大不韙,所以「目成那復畏人知」。復次,
私相愉悅可以加上華戎胡漢的大題目。強迫她相從的是滿兵(單于),她戀
74 沈善寶,《名媛詩話》,收入蔡鎮楚編,《中國詩話珍本叢書》第 18 冊(北京:北京圖書 館出版社),卷 1,頁 17b-18a。
75 嘉興(嘉禾?)有朱買臣妻墓,又稱羞墓或羞涇; 參清‧沈季友編,《檇李詩繫》(《四 庫全書》第 1475 冊),卷 3、37、38,題〈羞墓〉諸詩。
76 清‧談遷,《北游錄》,頁 399。
慕的是漢人(漢天子),她大膽披露的私情竟或可「化公」了。
本來女子自傷飄零薄命,涉筆家難,是歷來女子題壁詩的母題之一。77在 家難國難合而為一的關頭,哀憤的情感含量便超越了公私的界限。清初廣為 傳誦賡和連篇的宋蕙湘詩,便是很好的例證。宋蕙湘,或曰弘光宮女(《明 季南略》、《名媛詩緯》),或曰秦淮女子(《板橋雜記》、《婦人集》、
《明詩綜》、《續本事詩》),被北兵掠去,題詩衛輝府驛壁(一說鄴城、
一說汲縣)。王端淑《名媛詩緯》卷 1 錄〈金陵宮人宋蕙湘鄴城題壁四首〉:78 風動江空戰79鼓催,降旗飄颭鳳城開。將軍戰死君王繫,薄命紅顏馬上 來。(其一)80
廣陌黃塵暗鬢鴉,北風吹面落鉛華。可憐夜月箜篌引,幾度穹廬伴暮笳。
(其二)
春花如錦柳如煙,良夜知心畫閣眠。今日相思渾似夢,算來難問是蒼天。
(其三)
盈盈十五破瓜初,已作明妃別故廬。誰散千金齊81孟德,鑲黃旗下贖文 姝。(其四)
計六奇《明季南略》記宋蕙湘詩其一、其二,繫年 1645,安插在(五月)〈三 十日辛亥〉述明諸王凶問及〈南京遇變諸臣〉殉節死難或遯而不與迎降者二 條目之間。82敘述邏輯正標示「紅顏馬上來」是「將軍戰死君王繫」的餘波,
是國破家亡的縮影。漢曲〈箜篌引〉又名〈公無渡河〉,83也許是暗指「君王
77 如著名的會稽女子題新嘉驛壁詩并序,收入明‧趙世杰輯《古今女史》(崇禎問奇閣刻 本)、題為明‧鍾惺輯的《名媛詩歸》、清‧王端淑的《名媛詩緯》、清‧錢謙益的《列 朝詩集》、清‧徐釚《續本事詩》等。
78 《名媛詩緯》,卷 1,頁 11b-13a。
79 清‧計六奇《明季南略》、清‧陳維崧《婦人集》、清‧施閏章《蠖齋詩話》、清‧余懷
《板橋雜記》等「戰」作「羯」。
80 清‧《蠖齋詩話》作「將軍不戰君王繫,薄命紅顏馬上來。」(《清詩話》,頁 384),
《婦人集》:「君王下殿將軍死,絕代紅顏馬上來。」陳維崧又引王士祿:「絕代一作薄 命。」
81 清‧余懷,《板橋雜記》「齊」作「同」。
82 清‧計六奇,《明季南略》,頁 227-228,第 180 條:「 數月後,豫王北行,太子及弘光 隨之,潞王尋亦至北,後俱兇問。」第 181 條即宋蕙湘題詩汲縣壁。第 182 條記殉節者,
包括死不知名的小太監和乞兒。
83 清‧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臺北:木鐸出版社,1982),漢詩卷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