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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體性與稟受──近世漢語思維的性/氣二分視野

張載提出的許多說法,對理學、乃至近世思想都產生了重要影響,如天地

/氣質之性二分的說法提出後,隨即被二程所接受,二程並開始以此說對先秦 儒家的性論進行重新詮釋,而稍晚於張載的內丹派南宗始祖張伯端,在其《玉 清金笥青華秘文金寶內煉丹訣》中也抄錄了張載的性氣二分之說,以作為內丹 派性命雙修工夫的理論依據。這種說法之所以被儒家、道家所普遍接受,一般 的觀點是認為其解決了先秦兩漢有關性論的爭議,也讓儒、道在面對佛教的佛 性論時,有了對其進行批判檢討的理論依據。如朱子的大弟子黃幹即指出:

自孟子言性善,而荀卿言性惡,揚雄言善惡混,韓文公言三品。及至横 渠張子,分為天地之性、氣質之性,然後諸子之説始定。30

學者多會注意到張載性氣二分的重要性,但此重要性的關鍵主要呈現於何處,

可能仍有進一步探討空間。亦即,張載此說的提出,真的只為了解決先秦兩漢 儒者在人性問題上莫衷一是的爭論?還有,自兩漢以來,試圖解決上述爭論的 思想家不在少數,如董仲舒、王充等,都藉由檢討諸子的性論而提出自己的 平議,但其結果也就只是增加了另一種對性的解釋,而沒能真正平息爭論,何 以張載之說卻可以讓諸子之說始定?最後,為何從孔子以降如此多的重要思想 家,都沒有提出將性二分的說法,但張載卻突然提出了這種觀點?這些問題,

通過本文有關漢語思維之展開的角度來進行考察,其脈絡應該會較為明晰。

29 林永勝:〈從才性自然到道性自然──六朝至初唐道教自然說的興起與轉折〉,《臺 大文史哲學報》第71 期(2009 年 11 月),頁 1-35。

30 清•王植:《正蒙初義》,《文津閣四庫全書•子部》(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 年),第697 冊,卷 6,總頁 631-632。

有關張載的性論,學界的討論甚多,31本文受限於主題與篇幅,無法詳細 探討此一問題,而擬將焦點集中於,張載是如何通過性/氣二分來融攝古漢語 及梵語思維對於人之本質的思考。筆者曾有論文針對張載的道論進行討論,32 指出張載的道論有兩重內容:第一重指的是作為「實體」的道,張載以「太和」

或「氣化」名之,此實體是以「總合義」言之,指的是整個氣化的過程與範圍,

但其中又蘊含著一定的秩序(太和),以及生生不息的創造動力(虛與神),

此一氣化世界與創生動力之總合即是道。至於第二重則是指作為「本體」的道,

張載以「太虛」或「神」名之,此本體是以「分解義」言之,除去了氣化與世 界的內容,而專指道之內因,以及創生的根源,氣以虛為因、化以神為體,方 能存有及活動。至於這兩種道的關係,張載以「太虛即氣」之說界定之。亦即 就虛在道中、體在用中的關係來看,道體與道渾然同體,故曰「即」;但就道 體與道分指本體與世界而言,二者有其獨立的意義,故曰必須分別以「太虛」

與「氣」名之。這種關係,其實就是後來二程較常使用的體/用之說,太虛是 道之體,而氣化是道之用。張載的道論之所以會呈現這種結構,並非偶然發生。

實體之道,是繼承中國古代道論/氣論的傳統,以「總合義」來言道;本體之 道,則是受到佛教真如之說的刺激而生,以「分解義」來言道。此二種道的關 係,呈現為一種「非一非異」的關係,而這種關係,也貫穿於張載的其他理論,

如對身體的理解有大體/小體的區分、對知解的內容有德性之知/聞見之知的 分別、對心的掌握有大心/象心的差異,至於對性的區分上,則有天地之性/

氣質之性的不同。

關於個體與道的關連性,張載曾云:

31 有關「氣質之性」較具理論性的討論,可參考楊儒賓:〈氣質之性的問題〉,《臺 大中文學報》第8 期(1996 年 4 月),頁 41-104。

32 林永勝:〈張載「太虛即氣」重釋──兼論兩種型態的非一非異之說〉,收入鄭吉 雄、林永勝主編:《易詮釋中的儒道互動》(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12 年),

頁243-269。

氣坱然太虛,升降飛揚,未嘗止息。……此虛實動靜之機,陰陽剛柔之 始。浮而上者陽之清,降而下者陰之濁。其感通聚結,為風雨,為雪霜,

萬品之流行,山川之融結,糟粕煨燼,無非教也。33 游氣紛擾,合而成質者,生人物之萬殊。34

道(也就是「太虛=氣」此一結構)是一不斷創生、未嘗止息的最高實體,其 展現自體的方式,是通過氣的聚散,從遊氣分為陰陽二氣、再分為五行之氣,

各氣再互相感通融結,從而由不可見的氣凝聚為可見的質,遂有個體的出現。

而由於游氣的感通融結方式不同,因此有各種「氣質」的分別,並產生人與萬 物等不同的物類。各物類間,因其具有一種穩定的本質,遂被認為從上天稟受 了某種性,例如張載指出:

天下凡謂之性者,如言「金性剛」、「火性熱」、「牛之性」、「馬之 性」也,莫非固有。凡物莫不有是性,由通、蔽、開、塞,所以有人物 之別。由蔽,有厚薄,故有智愚之別。塞者牢不可開;厚者可以開,而 開之也難;薄者開之也易。開則達于天道,與聖人一。35

所謂金之性、牛之性,這是古漢語所理解的性,即「所受以生者」這樣的意涵。

只要可以歸為一個物類,就可以歸納出其所稟受之性,而物類之所以有不同的 性,是因為其受氣有通、閉、開、塞之別。但就這些性都是受氣成質後才具有 的性,則這些性可以統稱為「氣質之性」。比較值得注意的是,以往儒者論所 受以生之性,焦點大多集中在人性的內容,而較不會將人性與物性放在同一立 場討論(告子可能有此論,但其論述內容線索已少)。但張載卻是將人性與物 性一起討論,如「由通蔽開塞,所以有人物之別」云云。

張載這裏的討論若加以分析,依照其是否「可開」(能夠自盡其性)可以 分為四類:第一類是聖人,其性通(氣質之性與天地之性同一),故是生而已

33 宋•張載:《張載集》(北京:中華書局,1978 年),頁 8。

34 同前註,頁 9。

35 同前註,頁 374。

開的狀態;第二類是上智之人,其性雖蔽而蔽薄,故開之也易,這是較容易通 過修養而盡性的人;第三類是下愚之人,性蔽而其蔽也厚,故開之也難,較容 易有邪枉的行為,但仍有可開之可能性;第四類則是物,其性塞,故不可開,

無法自盡其性,因此必須由已開之人(在盡己之性後)來盡物之性。張載此處 的說法,其實是將原本的性三品之說,以及儒者不會特別討論的物性之論,以 氣質之性的角度將起整合在一起,從而解決了前述先秦兩漢思想中,較難從性 論的角度討論人與萬物關連性的侷限。

物類既然因受氣不同,因此有生物/無生物、動物/植物等的區別,各 物類彼此稟受不同的本性,甚至看似形體相同的人,在重視道德實踐的儒家眼 中、還可因其道德行為的能力而區分為聖/凡/愚三種物類,彼此也稟賦了不 同的本性。既然如此,為何物類的性可以共同討論?因為除了受氣成質所稟受 的氣質之性外,萬物還有一種共同之性(因此張載才能夠用已開、可開而未開、

不可開等,來分判人物之性的關係)。萬物受氣而生,氣又是道的活動狀態,

則萬物便是道的分有。萬物除了此生滅的形體所稟賦的性之外,還有著另外一 種性,如張載云:

性者萬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惟大人為能盡其道,是故立必俱立,

知必周知,愛必兼愛,成不獨成彼。36

聚亦吾體,散亦吾體,知死之不亡者,可與言性矣!37

前面提到,張載對形軀的理解,呈現為大體/小體這種二重的結構。張載應是 受莊子「吾喪我」一語影響,因此有意識的區分這兩種身體的差別,凡指涉有 生滅的個別形軀時,張載使用「我」來指稱,而若涉及與萬物渾然同體這種大 體觀念時,張載一定會使用「吾」來指稱之,如其〈西銘〉一文只使用「吾」

而未曾用「我」。氣聚成質所形成的身體,固然可以理解為自我,通過對此身 體所能展現的功能/行為進行觀察,可以反推出此自我的本性為何(如聖人/

36 同前註,頁 21。

37 同前註,頁 7。

中民/斗筲之性等),但這種所受以生的性,是受到氣質/形軀之限制的,若 只以此為性,則會自甘於所屬之類,而欠缺實踐或自我轉化的動力。張載認為 所受以生的性,既然是氣質,則可以通過變化氣質工夫而轉化之,38此時會體 會到自身其實還有另一種的本性,而這種性是萬物所同具的,因此張載會說

「性者萬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亦即人除了「我」所稟受的氣質之性 外,還有另一種性(吾之性),而這種性必須有著超越個體形軀的視野或經驗 時,瞭解到不管氣的聚散,都只是吾之體的變化(所謂「知死而不亡者」),

才能夠體會到本性還有什麼樣的內容。

張載言性,大多是在說明「吾之性」的內容,而非一般習慣講的「我之 性」,若不瞭解這種分別,大概就會覺得張載的性論多有「滯詞」。如張載言

「體萬物而謂之性」,39這是指在超越個體形軀的限制、以「大心」體會萬物 之本質後,方能夠瞭解萬物所共有的本性為何。而如「天所性者通極于道,氣 之昏明不足以蔽之」,40這是在講性與道是同一的,就其萬物之總體而言則稱 之為道,從個體體證的角度則稱為性。至於「合虛與氣,有性之名」,41張載 將道的內容分為道之體(太虛)與道之用(氣),二者呈現為非一非異的關係,

而當學者能夠體會「太虛即氣」這樣的概念,也就是體道時,也就能夠同步瞭 解到性的內容為何。張載的這些說法,大概都有隋唐重玄派之道性論的影子,

亦即從道的角度講萬物共通的性,但對這種性,張載改用《左傳》中已經出現

亦即從道的角度講萬物共通的性,但對這種性,張載改用《左傳》中已經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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