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在理論上不再有虛實之別的擬像秩序下如何維持虛實分野 或理解多重真實?Lanier 建議在虛擬實境中加入一些真實世界的影 像作為高階現實,以維持多重現實的層次感 (Rucker, Sirius & Mu, 1992)。Heim (1993) 則認為虛擬世界是眾人共享的建構,而參與者也 是使彼此維持神智清明的關鍵。Shapiro & McDonald (1995) 則主張虛 擬世界參與者要遵守社會契約,不要刻意使虛擬實境突然變成難以辨 別虛實的所在。不過,Sherman & Judkins (金祖詠譯,1992/2006:156)
的一句話或可作為對此之警語:「模擬真實的所在,『真實』將會是一 項寶貴的商品,而『信賴』將是一項危險之事……」
電影也呈現數種因應之道:首先是將虛實明確切割,視前者為遊 戲,如《未來終結者》中,Jobe 因虛擬化身在遊戲中殞滅而感傷時,
玩伴安慰:「這只是遊戲……你會習慣的。」《駭客任務立體動畫》
“Matriculated”片段中,女主角在虛擬實境中殺死叛徒後大受震撼,同 僚安撫:「放輕鬆,他只是這個訓練程式的一部份。」《異次元駭客》
中,兩位設計師討論如何看待他們創造的的虛擬人物,一人認為他們
「就和你我一樣真實」,甚至認為操弄遊戲是在「擾亂別人的生活」,
另一人指出虛擬人物感覺有如真人,是因為他們本來就是被設計成如 此,但終究只不過是「一團電子迴路」。
電影中的另一策略,是將擬像視為純粹腦部或心靈活動而非關
「真實」。《野棕櫚》的男主角在虛擬實境中與選美佳麗熱吻,回家後
遭妻諷刺:「這可為外遇帶來了全新面向」,他連忙解釋:「等等,那 並不是真的吻,只是腦子在作怪。」
該如何解讀「只是腦子在作怪」?
根據 Ryan (2001),某些評者認為聊天室、電玩與虛擬實境中的 虛擬身體解放了文化壓抑的慾望,其他人則認為我們只有一個位於真 實世界的身體,任何虛擬身體的遊戲都不能改變「此一血肉之軀是唯 一重點」這件事。《野棕櫚》中,男主角的行動與說詞將上述兩種看 法綜合:虛擬熱吻抒發了壓抑的慾望,遭受指責後立刻以「只是腦子 在作怪」暗喻熱吻時的虛擬身體是不存在或不重要的,附和前述「血 肉之軀是唯一重點」的論調。
其實,虛擬實境可說是歷來涉入最多感官、身體運用程度最高的 媒 介 , 但 時 有 學 者 將 之 批 評 為 去 身 體 (disembodying) 科 技 , 如 Balsamo (1996) 就認為虛擬實境透過對實際身體的物質壓抑達成對 它的概念性拒斥,並將性別化的身體現象自然化。電影對虛擬實境的 去身體化則非直接進行意識型態的批評,而是顯示其可達何種極端,
如《駭客任務》中如此形容生長於虛擬實境的人類:「每個人呱呱落 地後,就活在一個沒有知覺的牢獄……一個心靈的牢籠。」由於所知 覺的一切都是腦神經互動網路所模擬的,四肢與感官均未曾實際運 用,因此當主角從虛擬實境回到真實世界後,發現肌肉萎縮,需重新 鍛鍊;眼睛疼痛,因從未使用過。
上述情況既是對虛擬實境的極致想像,也是對當下的警示。在目 前實踐中,使用者戴上頭戴型顯示器、感應手套、數位服裝、立體數 位耳機等裝備後,和週遭實際環境隔絕,其身軀透過各種輸出與輸入 科技和電腦形成迴圈而與虛擬世界聯繫,電腦將身體解讀為資料,並 利用它來製造感官回饋 (Burdea & Coiffet, 2003)。從此過程來看,重 點並非使用者缺乏身體感覺,而是與身體進行互動的是一台機器;使 用者所感受的不是其他任何實體,而是那台機器的輸出。因此,對虛 擬實境「去身體」的真正憂慮,在於它切斷使用者與絕大部分首要世 界的身體聯繫。
受限於當前科技,今日的使用者由於必須穿戴各種追蹤、感應與 回饋裝備,因此身體尚具介面功能,但電影中由於晶片、藥物、精神 移轉或腦神經互動模擬的運用,此功能隨之消失,達到徹底「去身體」
境界。將虛擬體驗歸諸於「純屬腦部」時,並非皆為逃避道德譴責,
而可能是在思索血肉之軀消弭後的唯心存在,如《駭客任務》中在虛 擬實境中用餐的Cypher 所言:「我知道這塊牛排並不存在。我知道當 我把肉放進嘴裡,母體會告訴我的大腦這塊肉多汁美味。」在這樣的 世界中何謂真實?Morpheus 的回答是:「如果你指的是觸覺、嗅覺、
味覺和視覺,那全是大腦接收的訊號。」始自感官擴張的虛擬實境,
至此微縮至僅存於腦。
面臨多重真實,有些人的策略是整併與消滅,《異次元駭客》中 認為虛擬實境如同真實的 Douglas,為了迴避人為操弄所帶來的問 題,竟決定乾脆將虛擬系統關閉。Baudrillard (1983) 曾說,再現試圖 將擬像視為假再現加以吸收,然後以再現秩序的法則處理之。Douglas 的作法有異曲同工之妙,先將擬像納入真實秩序,再以維護本體穩定 的名義將其消滅。該片末尾,類似戲碼再度上演:Douglas 和來自更 高層現實的女主角墜入愛河,卻痛苦地發現自己是她丈夫的虛擬化 身。他試圖終止兩人關係,但她卻說:「你比我所知道的任何事物都 還要真實。」此言看似愛情戰勝一切的陳腔濫調,但其實和 Douglas 先前看待虛擬實境的方式相仿,都試圖將擬像納入既有真實,只不過 這次鏡像般的本尊與分身必須去除其一才能確保本體穩定。上次的策 略是消滅擬像,但這次相反:女主角的丈夫在虛擬世界中被殺害,之 後她將男主角帶回她的世界,使之成為更高層現實的一份子,雖然「真 實」已在「虛擬」中消弭。
《異次元駭客》中角色遭遇虛實兩方時,要為之選擇歸屬,但《歡 迎光臨虛擬天堂》的角色則得自行選擇該置身何處:女主角在虛擬實 境最高層――很諷刺地被命名為「真實階層」(Class Real),也是全片 唯一的彩色場景――找到先前在遊戲中腦死的老戰友,發覺他是為了 留在此處而故意腦死後,她質問:「你為了這個而拋棄我們?然後像 空殼般兩眼空洞地躺在病床上度過餘生?」老戰友不以為然:「我看
起來像個空殼嗎?像嗎?你認為真實是什麼,它就是什麼!如此而 已。我選擇這裡,我喜歡這個真實!」
至此,真實已成為自由心證與個人選擇。常有人因虛擬實境更為 安適而加以選擇,聲稱它等同真實、甚至更為優越,並試圖遺忘真實。
《駭客任務》的 Cypher 為了重返母體而出賣同伴,並要求回去後讓 他忘掉有關真實的一切,而《駭客任務立體動畫》“Matriculated”片段 中一個想回到舒適母體的角色認為何謂真實不再重要――「重要的是 我們如何過日子」;他的同伴認為既然已知真相就無法再回頭,他卻 答:「我們可以把這一切遺忘。」
「真實」在電影中不斷退卻,從剛開始的虛實分立,到虛歸於實 而後擇一消弭;從虛擬僅存乎腦,到最後人非但拋棄真實,甚至抹滅 腦海中其僅存地位――至此對真實的拒斥已達極致,而擬像全面進 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