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生存環境的壓迫與超越
第一節 國家與民族間的衝突與超越
牟宗三先生說：「政治現象永遠是人創造的，這裡就牽涉到人的行動，或說 人的政治實踐」6，因此政治具備由人所主導出來的複雜，甚至是非理性特質。以 下從莊子談論言語易起風波，論及國家與民族之間何以產生衝突：
凡交近則必相靡以信，遠則必忠之以言，言必或傳之。夫傳兩喜兩 怒之言，天下之難者也。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怒必多溢惡之言。
凡溢之類妄，妄則其信之也莫，莫則傳言者殃。……夫言者，風波 也；行者，實喪也。風波易以動，實喪易以危。（《莊子・人間世》）
言語的表達是一種政治、外交上的溝通與包裝，莊子認為言語的傳達易挑起風波，
因為它包含人內在的主觀且不理性的喜怒情緒，又往往因過度的讚美包裝及疾言 詆毀，促使國與國之間興起波瀾，而國家陷入危難時，處在國中的國民豈能在國 家內安逸過活？更難的是，政治因為受人為情緒的主觀，容易衍生出錯綜複雜的 特質，所以在《論語》中，魯定公好奇「言語」對於國家的影響力，孔子乃解釋
「言語」之所以導致國家興起與解體的原因：
定公問：「一言而可以興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 幾也。人之言曰：『為君難，為臣不易。』如知為君之難也，不幾 乎一言而興邦乎？」曰：「一言而喪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 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予無樂乎為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
5 《莊子・天地》
6 牟宗三：《政道與治道》，頁 107，台北：學生書局，1991 年。
如其善而莫之違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 喪邦乎？」（《論語・子路》）
孔子回覆魯定公「一言可以喪邦，一言可以興邦」的提問時，指出國君及人臣對 於國家的主宰力。他認為為政者的處事與決斷是關乎國家的興榮成敗，魯定公的 疑問雖以小單位的「言語」作為影響國家的關鍵，但是為政者說出的言語，即涵 蓋了自己的主張與想法，首先良善且助於國家的政策本就不易，決策為良善固然 好，但若上位者提出無益於國家的政策外，又只在乎下屬是否順從他的主觀情緒 與心意，那麼「一言喪邦」則不無發生的可能性。
透過莊子與孔子對「言語」的看法可知，為政者在施政時具備主觀性質，加 上政治在國體的運作上含有許多複雜的元素，一個主觀觀點並不能全盤有效地加 諸在所有人事物上，因為它會從不同因素裡衍生出許多悖謬而不可解的情節。
李安的十三部電影作品中，共計五部涉及國家與民族間的關係7，由於五部 作品所涵蓋的情節與角色豐富且深度十足，為了使每部作品能盡意闡釋國家與民 族課題上所呈現的儒、道家蘊涵，乃劃分「國家權力擴張的壓迫」、「國族8認同歧 異的壓迫與超越」兩大類，然後一一挑揀出五部電影相關的情節或角色作分析，
再佐以儒、道家學說探討其超越與壓迫的情節。
一、 國家權力擴張的壓迫與超越
李安於二十三歲（1979 年）起即赴美國唸書，並定居至今。在美國的生活，
除了必須貼合著美國的歷史、文化、社會生存外，他還以敏感且獨到的觀察力、
理解力，以藝術直覺觸角抓住美國人在不同年代、地域下的身心變化，甚至涉及 未親身經歷年代，但只因為對藝術、人心的敏感，讓他以局外人的身份拍攝美國 的歷史、文化及社會時，能精準地傳達美國人的心聲。
7 五部電影中僅有《色｜戒》一部以華人為背景，描述日本侵華下的女特務人生；而另外四部地 域均設定在美國，有描述 1836 年南北戰爭的《與魔鬼共騎》；以美國在冷戰期間，擴張武力軍備，
從事人體實驗的《綠巨人浩克》；持續多年的越南戰爭，耗費公帑與人力，於是國內新一代興起 反戰浪潮的《胡士托風波》；刻畫國民對於 2001 年 911 事件後，出兵攻打阿富汗、伊拉克的看法 與反應的《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
8 國族，又稱民族，為了能將章節內容涵蓋國家與人民之間的關係，故作「國族」。關於國族與 民族的名詞演化，以及國家與民族之間的關係，詳參楊逢泰等編：《民族主義論文集》，台北：黎 明文化事業，1993 年；江宜樺：《自由主義、民族主義與國家認同》，台北：揚智出版社，1998 年。
《綠巨人浩克》、《胡士托風波》兩部作品的背景時間正好觸及國際間冷戰 時期9，當時美國在長達四十多年與蘇聯抗衡的過程中，對內積極發展軍事與高 科技、振興經濟，對外亦運用外交、貿易、武力、對殖民受害國倡導民族自決10 等方式維持全球的秩序，甚至與蘇聯間接性兵戎相接，從中獲得擁戴及爭取國際 地位上的霸權。可是美國對外的強勢與威權，使國內國民間接或直接承受因國家 權力的擴大而產生的不安與壓抑，個體的生命空間亦籠罩於國家政策的巨大陰影。
（一） 《綠巨人浩克》國家權力擴張下的心靈扭曲
以 1967 年為發展背景的《綠巨人浩克》來說，軍事武力強盛的美國不斷鼓 勵科學家研究出更前端與卓越的科技軍備，提高戰備的猛烈攻擊性與破壞力。故 事中的大衛是一位受軍方雇用的科學家，他順應國家的願景與期望，以自己的身 體為實驗對象，希望藉由奈米技術的應用，增強身體細胞的修復傷口功能，也就 是說，士兵可以不必承受在戰場上因傷致死的風險，國家也不必擔心兵力短減，
戰場上的表現自然也就無懈可擊。
權力擴張的惡果
大衛在實驗過程中，因妻子懷孕生產，他發現實驗在自己身上的變異基因遺 傳給兒子布魯斯，只要幼兒布魯斯的情緒有所起伏，其身體就會散發綠光，但是 當時大衛還未全然瞭解與掌握何以會有此變化時，他研究未果的實驗就曝光了。
將軍羅斯認為改造人體並不符合自然，反將大衛開除。於是一心為國家軍事從事 研究與效力的大衛，自覺受到國家背叛，一怒之下炸毀軍事基地，甚至意圖拿刀 殺害讓實驗曝光的兒子布魯斯，當下妻子以自己的身體迎向刀身，以死守護了布 魯斯的安危。大衛自此妻離子散，並被軍方逮捕，在獄中度過三十年。
三十年的牢獄生活，並未讓大衛反省自己的實驗違反自然，因為他認為國家
9 冷戰（cold war 1947-1991 年）是指自 1945 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美國與蘇聯同為國際地 位最高的兩大國，為了避免再次發生如一、二次世界大戰的大規模戰爭，其彼此的勢力抗衡多以 政治、經濟、科技、意識形態等手段取代兵戎相接的熱戰。冷戰之名是出自於美、蘇雙方未正式 兵戎相接為特點，但是當時的世界局勢，莫不被受兩大國影響，彼此為了增強勢力，各自假借經 濟、軍備的援助，拉攏與挑撥他國。冷戰的相關資料參考自Kort, M.：《The Columbia Guide to the Cold War》，頁16-35、頁 53-68，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01 年；劉金 質：《冷戰史》上冊，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3 年。
10 美國鼓吹受帝國侵略殖民的民族獨立且自決，使被殖民國無不愛戴美國，美國亦藉機獲得市 場、政治等操控權。美國鼓吹他國民族自決，參考自林文隆：〈美國霸權的崛起歷程與海權論〉，
頁12-20，《國防雜誌》，2008 年，23 卷 1 期。
在國際建立霸權的過程中，早已因為戰爭導致傷亡無數，到頭來，國家反以他的 實驗有違人理開除且關押他是不合理的，以致於他內心累積著對國家的怨恨。出 獄後，大衛急著找尋兒子布魯斯，試圖利用潛藏在兒子布魯斯身上的變異基因，
變作人體武器，報復國家對他的背叛。
大衛扭曲的性格
以下由大衛與布魯斯父子見面時的對話，探討「國家權力擴張」使大衛留下 陰影後，如何導致他的價值觀扭曲，甚至成為國家安全危機的隱憂：
-布魯斯：別碰我，也許你以前是我父親，但是現在和以後都不是。
-大衛：是嗎？讓我告訴你，我不是來見你的，我是來見我的兒子，
我真正的兒子，在你體內的東西，你只不過是一個空殼子，你薄弱 的意識在一瞬間就會消失殆盡。
-布魯斯：隨便你，我不在乎，快走吧。
-大衛：聽我說，我找到解藥，治好我的解藥，我的細胞也能突變，
吸收大量的能量，但是卻不穩定。兒子，我需要你的力量，我賜給 你生命，你該給我回報了，比以往強大一百萬倍。住手！住手！為 什麼？你想想外面那些穿軍服的人，只會盲目地服從命令，以武力 統治全世界，他們造成了多大的傷害，對你！對我！對全人類！我 們可以讓他們的國旗、國歌和他們的政府永遠消失，只要你我合而 為一。
-布魯斯：我死也不肯！
-大衛：這就是你的回答？那你真的應該死後重生，成為在文明污 染人類靈魂之前，傲視地球的英雄人物。
由上段父親憤怒無悔的激動言語，可知以下二點：
其一，使大衛心靈扭曲的兇手是國家。大衛認定美國是以「武力統治全世界」
的野蠻國家，其開發的武力已經造成世界傷亡無數，毀壞了許多人的家園與家國，
但是國家卻認為大衛的研究不符人道將之開除，在大衛看來，他的研究與國家當 時追求「猛烈攻擊性與破壞力的戰備」是相同的，所以他的殘暴源自於國家政體 的影響。反過來說，如果當時美國軍事願景是能適可而止，大衛的價值觀就不會 受到扭曲。軍事武力的優點可以用來維持秩序以達國家平穩發展的手段之一，但 是它的缺點是傷及百姓性命，孔子曾對軍事有其評論：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已 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
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論 語・顏淵》）
儒家追求安民與富民的穩定政體，在「食」、「兵、「民心」三個為政要項中，孔
儒家追求安民與富民的穩定政體，在「食」、「兵、「民心」三個為政要項中，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