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李安在接受張靚蓓採訪時曾說:
我覺得一個人的養成,就決定他的個性跟世界觀,其實在差不多二 十歲以前都定型了。我是在台灣到二十三歲,所以我外面不管做什 麼東西,我吸收到什麼東西,我的本質還是滿台灣。我希望全世界
3 張靚蓓:《十年一覺電影夢》,頁 141,台北:時報文化,2002 年。
4 參考自馮友蘭:《中國哲學史》,頁 11,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5 年。
的人能夠接受我是誰這樣,我不要套進一個固定的框架。5
在台灣出生的李安,自認自己的本質與表現充滿台灣特色,因此以下從李安的生 平、體驗中,耙梳出他慣常在電影中提及哪些生命困境,以及指出其電影內容與 觀眾之間的連結,為「研究動機與目的」作一說明。
一、 從李安生平及體驗,談其電影主題的特色
本論文的研究對象從李安 1991 年《推手》到 2016 年《比利‧林恩的中場戰 事》為範圍,共十三部電影。李安的電影類型多元,有自己或與友人共同創作劇 本,拍成的華人傳統社會題材,如:《推手》、《囍宴》、《飲食男女》,或改編他人 的創作,如《臥虎藏龍》6、《色|戒》7;另有歐美文化特色,《理性與感性》、《冰 風暴》、《與魔鬼共騎》、《綠巨人浩克》、《斷背山》、《胡士托風波》、《比利‧林恩 的中場戰事》8;甚至《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9充滿東方印度的宗教心靈成長議題。
他的電影內容難以一言蔽之,不過吸引李安的這些原著及劇本,都具有相同的特 質,它們時常涉及人性內在壓抑、欲望的追求、死亡的糾結。為何是這三者?這 三者的關連是什麼?它們對於故事的述說有何影響力?答案必須先從李安的成 長經驗說起,再進一步探究李安電影的主題特色。
李安的父親李昇,從小接受傳統儒家教育,所以施加在李安身上的教育及營 造的家庭風格,是充滿中原庶民風格且嚴肅的10。李安弟弟李崗形容父親的言教
5 摘自天下雜誌 video 採訪李安影片,〈李安:我希望永遠是一個電影系的學生,世界是我的學 校〉,https://www.cw.com.tw/video/video.action?id=367,擷取日期 2017 年 01 月 30 日。
6 改編王度廬(1909-1977 年)的同名小說。
7 改編張愛玲(1920 年-1995 年)的同名短篇小說。
8 《理性與感性》,改編自[英]Jane Austen(1775-1817 年)《Sense and Sensibility》、《冰風暴》改 編自[美]Rick Moody(1961 年-)的同名小說《The Ice Storm》、《與魔鬼共騎》改編自[美] Daniel Woodrell(1953 年-)《Woe to Live On》小說、《綠巨人浩克》改編自著名的美國漫畫集《Hulk》,
由[美]Peter David 寫成小說《Hulk:the movie》、《斷背山》改編自[美]Annie Proulx(1935 年-)《Close Range》中的〈Brokeback Mountain〉、《胡士托風波》改編自[美]Elliot Tiber(1935-2016 年)《Taking Woodstock》、《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改編自[美]Ben Fountain(1958 年-)《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
9 《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改編自[加]Yann Martel(1963 年-)《Life of Pi》。
10 參考自施淑清記錄整理:〈專輯:李安-從柏林、威尼斯到好萊塢專訪李安〉,頁 29,《印刻文 學》,2006 年,2 卷 5 期。
與身教是「行如風、坐如鐘、立如松、臥如弓」的中國讀書人之風格11。因此在 父親儒家式教育下,出生於屏東潮州鎮的李安,體驗了多次生命的壓抑、矛盾:
(一) 文化認同與傳統框架
因為父親李昇是校長的關係,所以李安在國小時期隨父親的職業遷移各地,
十歲以前父親擔任花蓮師專校長,所以李安在花師附小接收開放式教育,但是十 歲時,父親接任台南二中校長而舉家遷至台南,李安形容這是他第一次受到文化 衝擊12,因為他從一個「完全外省、講國語、美式教育、沒有體罰打罵」的開放 式教育環境,來到一個「完全本省、講台語、日式教育、體罰打罵、注重升學」
的填鴨式環境。於是李安感受外省中原文化與日式本省文化迥異風格,對他而言,
文化上的差異,是使身份認同充滿壓抑的一段歲月,而且直至以華人身份橫跨東 西方拍攝不同題材,獲得許多國際大獎後,他仍舊感受到身為台灣人在國際間所 帶來的重重阻礙。13
李安在 1969 年考上南一中,當年父親剛好於任職該校校長,這對李安造成 莫大的壓力,因為李安對於念書並無濃厚興趣,即使高中生活天天補習,終究連 續兩年在大學聯考失利落榜。這對身處在一個崇尚升學主義的教育環境,以及身 為被父親寄予厚望的長子來說,他承受來自傳統文化、社會、家庭的巨大壓力14。 後來李安以專科考試,進入藝專影劇科,開啟了屬於自己的舞台,李安說:「我 一接觸到它,就知道我是屬於這方面的,感覺上好像不是我選擇了戲劇、電影,
而是電影、戲劇選擇了我,好像做它的奴隸一樣。」15即使李安在影劇科找到自 己,但是父親對他的期望仍未停止,父親期許李安能出國拿學位,成為戲劇系教 授,父親對李安的期待是盼望李安能從事正規而穩定職業。但是這樣的期望對於 李安來說是沉重包袱,他在奔放的創作與父親的冀望中,持續著矛盾且壓抑的生 活,他說:「對於搞電影我一直很有罪惡感,沒有被啟發,又因為是長子,壓力 特別大」16,又說:「想來有趣,返家、離家、壓抑、發展之間的拉扯,都和父親
11 紀淑芳:〈李崗、李安、李家-態度、態度、態度〉,頁 305,《財訊月刊》,2007 年,298 期。
12 張靚蓓:《十年一覺電影夢》,頁 23,台北:時報文化,2002 年。
13 Dilley, W. C.著、黃煜文譯:《看懂李安:第一本從西方觀點剖析李安專書》,頁 15,台北:時周 文化,2009 年。
14 同註 11,頁 305。
15 張靚蓓:〈有風骨的變色龍:遊走中西文化之間的金像導演李安〉,頁 71,《明報月刊》,2006 年,41 卷 4 期。
16 施淑清記錄整理:〈專輯:李安-從柏林、威尼斯到好萊塢專訪李安〉,頁 29,《印刻文學》,
2006 年,2 卷 5 期。
有關。」17而這樣生長背景下,「父親」就成為李安電影中常見的題材,舉凡「父 親三部曲」18:《推手》、《囍宴》、《飲食男女》,直接刻畫父親所扮演的權威角色,
他亦言:「我做到第三部(指《飲食男女》)快拍完時,才發覺父親給我的壓力通 過拍片慢慢釋放出來。第三部裡面我也比較『皮』一點-讓他娶了一個年輕漂亮 的女人,讓他找到青春的活力。這等於說我把『父親』這個形象送走了。」19然 而「送走」並非指「父親」此元素消失在李安的電影裡,而是父親的形象被活用 在往後的電影中,如《綠巨人浩克》中的父親為了自己的科學野心,任意將兒子 作為人體實驗的對象,使兒子受盡折磨;李安甚至將父親形象擴張成父權體制,
如從《冰風暴》的國家元首、家庭父親形象瓦解、《臥虎藏龍》裡女性三從四德 與女大當婚的矛盾、《斷背山》社會歧視同性愛戀。種種題材直接及間接指出父 親在家庭、社會的影響力,不只被擴充成父權與傳統觀念,還形成難以突破的社 會體制,變作人性壓抑的來源。
(二) 西方文化的衝擊與東方視野的凝視
李安受到父親權威的影響,使他熱愛藝術的自由之心,不斷受到外在與自我 內在的抑制,二十三歲出國後,異國文化接著帶給李安人生經驗的變化:
首先是李安透過大量的閱讀禁書,瞭解政治,深入反思自己的血緣與國家的 背景,從不同的角度觀察自己外省身份與本省意識的差異,並凝視自己東方背景 與西方文化的分別。因此,李安的部分電影作品,總是包含因歷史、政治因素而 激發出的對立與衝突,如《與魔鬼共騎》黑人與白人之間的扞格、《比利・林恩 中場戰事》政治認同歧異而造成自我生命意義的質問。
除了認識政治而引起生命視野的衝擊外,李安在美國伊利諾大學鑽研戲劇時,
在老師的教導下,感受到「性」與戲劇的關係20,這讓他開始扭轉對於戲劇的觀 點,甚至讓他回頭省視自己身上保守而傳統的教育。在老師的引領下,李安的電 影不忌諱且大膽表現「性」的張力,舉凡《囍宴》、《斷背山》的同性戀議題,《冰 風暴》從成年到未成年角色的性欲、《色|戒》大膽的情愛場面,甚至再探及潛 藏在人內心的其他欲望,進而使個人欲望覺醒,讓欲望時時牽動電影情節。
雖然西方文化讓李安體認自身經驗的保守,以及東、西方的差異,但在美國 正式拍片後,卻也讓他發現東、西方其實具有相似的性質,他曾說:
17 張靚蓓:《十年一覺電影夢》,頁 42,台北:時報文化,2002 年。
18 李安電影的研究者慣稱《推手》、《囍宴》、《飲食男女》為父親三部曲,又稱「家庭三部曲」。
19 李達翰:《一山走過又一山-李安・色戒・斷背山》,頁 6,台北:如果出版社,2007 年。
20 同註 17,頁 43。
我處理或取材的東西本身常常已帶有東方的傾向,我看的上眼的,
比較不會被好萊塢看上……。我覺得東方的某些文化跟美國建國之 初的文化是很像的,跟英國《理性與感性》那種舊社會的文化其實 很像……和我們仍有很多共通之處。21
換言之,李安的東方經驗讓他看到西方人同樣壓抑著欲望,所以他在拍攝西洋電 影時,能不同於美國好萊塢的富麗巨製,反而以自我生命裡「家庭教育」、「身份 認同」與「性」等種種壓抑經驗,拍出令西方人心有戚戚焉的電影,如《斷背山》
的宣傳期,電影製作團隊來到故事背景的發生地-懷俄明州,發現本地人觀看電 影後的反應與回饋較他州觀眾強烈,因為電影與現實中的人文風俗,在相同一山 一景塑造下具有相似與擬真效果,也就是說,透過李安由自我生命經驗對人性的 理解,以及電影畫面的逼真詮釋,讓這些本地人的真實生活彷彿得到印證22。 當李安用東方背景觀察西方,並反思自我生命歷程,進而把東、西方觀念相 互融合,然後入木三分地呈現真實人生載浮載沉的困境,他甚至說:
我覺得儒家的東西,尤其是人的壓抑、人性克制方面,我們的訓練 很多,什麼東西是對的、什麼是不對的,這是跟「誠」有關係,不 光是規矩,這個規矩要很誠心誠意去做,才能達到平衡,也才對得 起別人跟自己,才順天應己。其實不只是儒家,我們受到道家的影 響也很深,儒、道這種傳統是逃不掉的,我不去想它就自然會在那 邊,所以我取材的時候自然會去選擇跟壓抑有關的東西,那是我的
我覺得儒家的東西,尤其是人的壓抑、人性克制方面,我們的訓練 很多,什麼東西是對的、什麼是不對的,這是跟「誠」有關係,不 光是規矩,這個規矩要很誠心誠意去做,才能達到平衡,也才對得 起別人跟自己,才順天應己。其實不只是儒家,我們受到道家的影 響也很深,儒、道這種傳統是逃不掉的,我不去想它就自然會在那 邊,所以我取材的時候自然會去選擇跟壓抑有關的東西,那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