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明顯的,〈國殤〉是一首歌頌軍士武勇的詩,與自〈雲中君〉迄〈山鬼〉等 諸篇甚具戀歌情調者迥然不同,體現的是剛強無懼、為國犧牲的精神。如此為了 國家「九死無悔」的精神,其實在屈原其它作品中經常可見,如〈離騷〉:「豈余 身之憚殃兮,恐皇輿之敗績」,詩人自謂為了國家的前途,即使自己遭受災禍亦不 畏懼;又「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怨靈脩之浩蕩兮,終不察夫民心」
──只要是內心所堅持的信念,對人民有善者,就算自身不得善終也不後悔等等,
皆可看出詩人為了國家不顧己身的勇氣。倘若吾人再考量一般人讀《楚辭》後熟 知的屈原「愛國情懆」,以之與〈國殤〉相對照,那麼更可體會本詩題旨與屈原個
73 見:《楚辭集注》,頁 45-46。
人情志間的聯繫性。蔣驥即謂:
懷襄之世,任讒棄德,背約忘親,以至天怒神怨,國蹙兵亡,徒使壯士横 尸膏野,以快敵人之意。原蓋深悲而極痛之,其曰:「天時懟兮威靈怒」, 著劍兵非偶然也。嗚呼,其旨微矣!
認為篇中實寄寓著屈原深刻的憂國之心。馬其昶(1855-1930)《屈賦微》則將本 詩綰合於楚、秦之間的戰爭,他說:
懷王怒而攻秦,大敗於丹陽,斬甲士八萬,乃悉國兵,復襲秦,戰於藍田,
又大敗。茲祀國殤,且祝其魂魄為鬼雄,亦欲其助卻秦軍也。原因敘其戰 鬥之苦,死亡之慘,聆其音者,其亦有惻然動念者乎?
如此以史證詩,或許會令部份學者感覺深求太過;但若考量本詩作者的時空背景,
如此理解並不算全然無可取。換言之,如果我們參考《史記》所言,以及屈原其 它作品中的愛國意識,則〈國殤〉寄寓著個人憂時感事的心情,應該也是合理的 認識。
小結
透過以上理論性及實際文本的分析後,我們可以明白,神話與詩、乃至作者 個人情志間的緊密關係,並且發現除〈東皇太一〉、〈禮魂〉及〈國殤〉外,《九歌》
其它篇章幾乎都涵攝著一個「離合」以致「孤寂」的母題,隱隱呈顯出作詩者個 人憂傷的情愫,若將之與屈原自身不遇之情綰合,似乎是合理的詮釋。故王逸謂
《九歌》是「寄一己之冤結」的說法──若我們不用太嚴苛的標準去理解的話──
應當是可信的。
此外,我們要補充一點,即何以祭神歌曲卻暗含人間情愫?這顯然不是尋常 之事。雖然蔣驥曾試圖以「祀神之道,樂以迎來,哀以送往,欲其來速,斯愈覺 其遲;欲其去遲,斯愈覺其速,固祭者之常情也。」74來解釋《九歌》中所體現的
「離合感慨」之情,但這依然無法廓清何以人間怨慕之情會滲入祀神歌曲的根本 原因。換言之,何以《九歌》會有「戀歌」的形式?蘇雪林先生認為「人神戀愛,
原是人犧的變形。」即原始時代以人作為獻神的犧牲,這種在現代眼光看來十分 殘忍的習俗,經由巫師以「宗教的鼓勵」──獻神後可以升為神道之類──包裝後,
成為較具正面觀感的儀式,再浸假演為「嫁給神明」的禮儀。75蘇氏的說法頗能在 許多原始民族的宗教習俗中找到例證,晚近學界所慣知的「聖婚」大抵若此,《詩 經》中提到的「季女」(〈采蘋〉:「有齊季女」;〈候人〉:「季女斯飢」),即被指為 古時獻給神明的「巫兒」。76《楚辭》既充滿宗教色彩,其中潛蘊由人犧轉變而來 的「神人戀愛」似乎也是合理之事。
若進一步考量神話興起的原由,那麼古代神話中經常可見的情愛情節,則似 更能說明《九歌》中的人世怨慕之情。無論是西方或中國神話,神界的情愛一如 人世,離合愛恨經常是神話故事中重要的情節。《聖經》中的亞當與夏娃、荷馬
(Homeros)史詩下的特洛伊(Troy)王子帕里斯(Paris)與海倫(Helen)間的 愛怨固不待言,即中國古代傳說中的牛郎與織女亦等同哀傷,而伏犧與女媧雖無 顯見的愛情糾葛,卻無疑已將人間情慾寫入莊嚴的創世神話之中了。蕭兵先生指 出:神話本來即是人類思惟與願望的寄寓,像牛郎、織女,湘君、湘夫人一類的 劇詩,「表演它,就能夠療治神的『憤怒』和心靈創傷」,「祝福他們歡樂的相會,
74 見:《山帶閣注楚辭.楚辭餘論》,頁 195。
75 見:蘇雪林:〈《九歌》與河神祭典關係〉。收入:《中國神話文論選萃》,頁 112-122。
76 參見:魯瑞菁:《〈高唐賦〉的民俗神話底蘊研究》(台北:台灣大學中文研究所博士論文,
1996),頁 189-201。
也能給人們帶來幸福與豐盈。」此外,從族群功能的層面來看:
有關神話的儀禮或歌詩往往有美好的祝願(所謂「積極的咒詞」),其意即 撫慰神祇使其快樂,並給人間帶來福佑。但是,……祭祀的過程同時也是 遊戲的過程。正像祭神的酒肉全歸人享受一樣,娛神的歡樂始終為祭者所 享有。「禮成兮會鼓,傳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與!」那祭禮者、歌舞者、
擊鼓傳花者,不都是陶醉於其間的民眾嗎?……是祝神也是自祝,是娛人
(本文案:應為娛神)也是自娛。77
那麼,《九歌》中那種離合感傷似乎也可以視作神話儀式、祭歌必然的成分。當然,
這個問題仍有討論的空間,有待日後專文討論之。不過,一如法國斯太爾夫人所 言:
秘密祭禮、神諭、地獄等希臘神話裏的一切,好像都是一個有自由選擇能 力的想像力的產物。可以說是畫家和詩人利用了民間的信仰,把他們藝術 的手段和奧秘放到了天國之中。通過宗教活動,他們把日常生活習慣提高 到崇高的地位。78
因此,《九歌》既是詩人屈原利用民間祭歌改造而成,則詩人本身的意念與藝術手 法,滲入文本間隙也是合情合理之事。或者說,原先流傳於楚國的《九歌》即帶 有類似情愛的成分,而這個成分正好適合屈原用以表達其自傷之情,因而他在改 寫時也就保留它,並將之改造為更深刻的詩篇。是故本文認為這些明白表現離合
77 見蕭兵:《神話學引論》,頁 144-145。
78 同前注。
感慨之情的詩句,應即屈原個人情志之寄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