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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詩一開始歌詠雲中君的形象,謂其「浴蘭湯兮沐芳,華采衣兮若英」。隨後

述及神降身於靈巫,47並且留連未去,發出十分璀璨的光芒,所謂「靈連蜷兮既留,

對照看來,〈雲中君〉所體現的「孤寂」,或許並無被排擠之意,卻很能引發讀者 向「無志同者」一端揣想,尤其「思夫君兮太息」組句,雖然一般注家都說「夫」

是「語詞」,應讀「扶」;但無論如何此稱謂都與人親暱之感,王夫之即云:「稱夫 君者,親之之詞。」52(雖然他也認為「夫」係「語詞」),不應等閒視之。按:《九 歌》中類似的稱謂幾乎散見各章,如〈湘君〉:「君不行兮夷猶」、「望夫君兮未來」、

「隱思君兮陫側」;〈湘夫人〉:「思公子兮未敢言」、「聞佳人兮召予」;〈大司命〉:

「君廻翔兮以下」、「吾與君齋速」;〈少司命〉:「君誰須兮雲之際」;〈山鬼〉:「怨 公子兮悵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閒」……等,這些稱謂出現在充滿情思的詩句,

使得稱謂本身也染上親暱之意,是故有學者便認為《九歌》其實是「人神戀愛的 歌詠」。53如此用類似戀人絮語陳述一己相思之情,與〈離騷〉那種習用女性口吻 來表徵臣子與君王關係的方式54有精神上的類同,也無怪乎舊注往往以其乃「喻 君」,55而朱熹則乾脆直說本詩:「足以見臣子慕君之深意」56了。

〈湘君〉 、 〈湘夫人〉

比起〈雲中君〉,〈湘君〉、〈湘夫人〉(以下合稱〈二湘〉)更明顯充滿人世離 合之情。這二篇詩歌已被學者視為互答的「組詩」,並且帶有敘事性,幾乎是在記 錄一段感情從歡合的企慕到最終決裂的過程。從內容看,〈湘君〉似應為湘夫人的

52 見:《楚辭通釋》,頁 204。

53 見:蘇雪林:〈《九歌》與河神祭典關係〉。收入:《中國神話文論選萃》,頁 112-122。

54 游國恩曾認為:「屈原對於懷王,既以棄婦自比,所以他在《楚辭》裏所表現的,無往而 非女子的口吻。」因此他揀擇《楚辭》相關敘述,綜整分析後提出著名的「以女性為中 心的《楚辭》觀」。見:氏著:〈楚辭女性中心說〉。收入:《游國恩學術論文集》(北京:

中華書局,1989),頁 151-161。

55 見:《楚辭補注》,頁 59。

56 見:《楚辭集注》,頁 32。

唱詞,而〈湘夫人〉則為湘君的答辭。57二首詩歌啟自一個未能履行的承諾:「君 不行兮夷猶」。所謂「不行」,對照下句「蹇誰留兮中洲」,應指湘君在期約之日仍 淹留居處,並未前來與湘夫人相見。但若與《詩經》:「女子有行」互讀,則「行」

字可解為「結婚」,此對照後來所言:「心不同兮媒勞,恩不甚兮輕絕」,及〈湘夫 人〉:「與佳期兮夕張」、盛大的築室與賓客匯集場面,應屬合理的解釋。58據此,

則〈二湘〉所展現的情感齟齬,實導源於一方對婚約的失守,以致在詩中充滿怨 望、感傷之情,例如:

「望夫君兮未來,吹參差兮誰思」:「參差」應即「排簫」,59同時隱喻情感的 不齊(不合)。

「橫流涕兮潺湲,隱思君兮陫惻。」

「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心不同兮媒勞,恩不甚兮輕絕。」:薜荔陸 生,卻說水中去採;芙蓉水生,卻云樹上去摘。用以比喻兩人情感根本不合,無 端強求只如緣木求魚。〈湘夫人〉中所謂:「鳥萃兮蘋中,罾何為兮木上;沅有茞 兮醴有蘭……。」及「麋何食兮庭中,蛟何為兮水裔」等,俱有此意。

這些充滿怨情的詩句明白寄托一種遭到單方捐棄的感傷,所以湘夫人才發出:「交 不忠兮怨長,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閒」的憤怒,指責湘君違背承諾,卻又編出一套 藉口來搪塞。後來湘夫人到達湘君的居所,發現「鳥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

房室破敗,湘君早已人去樓空。此與〈離騷〉:「初與余成言兮,後遁悔而有他」

57 參見:許又方:〈空頭約定──《九歌.二湘》析論〉。文刊:《東華人文學報》第4 期(2002 年7 月),頁 137-162。

58 同前注。

59 王逸注:「參差,洞簫也。」洪興祖補注:「參差,不齊貌。」則推測應為長短交錯的排 簫。見:《楚辭補注》,頁60。周拱辰《離騷草木史》云:「《爾雅》云:『編二十二管』,

蓋截竹二十二根,橫束之為二十二管也。」既有二十二管,應即排簫。見:周拱辰:《離 騷草木史》,收入:《續編四庫全書.集部.楚辭類》頁71-182。引文見頁 94。

何其相似!因此,最後湘夫人「捐余玦兮江中,遺余佩兮醴浦。」玦即「韘」,古 時男子射箭時用以扣住箭翎的扳指,舊注以為係古時逐臣時所付與之「玦」,非是;

佩則為男子身上的佩飾,推測這些都是湘君原先送給湘夫人的「信物」,湘夫人拋 入江中,在本文看來,並非如汪瑗所言,是湘君「達己殷勤之意」,60而是象徵著 對這段感情的絕望。而其後所謂的「采芳洲兮杜若,將以遺兮下女」,依英人霍克 斯(David Hawkes)的說法,「下女」指「在下方的女人」,61盡情引申,則可視為

「下一個女人」,甚至「下一個戀人」(此對應〈湘夫人〉所謂的「將以遺兮遠者」

──遠方來的人,當更明確),那麼似乎湘夫人採集象徵相思的杜若,應是要送給 下一位與之交好者,更進一步宣示與湘君的決裂,所以才說:「時不可兮再得」──

過去已然不會再回來了。

同樣的,在〈湘夫人〉中,湘君也丟棄了原先湘夫人致贈的信物──女性貼身 的小衣「褋」及象徵合好的「袂」(古人往往以「襟」、「袂」象徵交誼),並以「鳥 萃兮蘋中,罾何為兮木上」來申明兩人根本「不得其所」。如此看來,姑不論本文 對〈二湘〉的理解是否仍有可議之處,即就這些明白喻示情感齟齬的詩句來看,〈二 湘〉的詩旨本即在陳述一段終將分離的怨情,且二詩最後都結束在「時不可兮再 得(〈湘夫人〉作「驟得」,「驟」即「數」,「頻繁」之意,依王注)」的感慨上,

似在追憶過往的美好已不可能復現,故只能故作逍遙之狀以掩其落寞。所謂「聊 逍遙兮容與」,若與〈離騷〉中詩人遇困心衡慮時的「聊假日以媮樂」來對照,當 可得其中所隱寄的失落徬徨之情。因此,若要牽合〈二湘〉題旨於屈原自訴遭懷 王棄逐疏遠之冤結,實亦有據。

60 見;《楚辭集解》,頁 119。

61 見:氏著:〈神女之探尋〉。收入:莫礪鋒編:《神女之探尋──英美學者論中國古典詩歌》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頁 2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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