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情境下的詩人與自由主義的反諷者
第四節 團結、認同的政治學與教育
近些年來,羅狄學術關注的層面從哲學轉向了文學批判,批判的內容則從知 識領域轉向社會問題。一般人咸認,文明的衝突是現代性危機的表現方式,在《偶 然、反諷與團結》一書中,羅狄指出:對社會問題的思考應建立在將語言、自我、
社會都視為一種偶然性的存有基礎上(Rorty,1989:3、23、44;徐文瑞譯,1998:
35、65、99)。依羅狄之意,自由主義是建立在人的想像與社會希望之上,因而 一個沒有苦難的社會必然只是一個空想,因為人類是以追求人際間的協同性(團 結)為目的,其實踐途徑則是透過一種創造實在和真理,而非發現實在和真理的 過程(Rorty,1980:6)。
長期以來,思想家一直企圖將公共事務和私人事務融合為一體作出努力;羅 狄指出這個努力的哲學及神學的形上根源:柏拉圖哲學和基督教神學都要求把人 們對於完滿的追求和某種共同性統一起來,茲以要求人們承認某個共同的人類本 性,其目的無他,主要是想讓人相信私人的圓滿與人類的和諧本是系出同源。羅 狄則主張知識份子應當具備語言偶然、自我偶然、社會偶然的心志,就其某個意 義來說,就是一種把公共事務和私人事務融合為一體的努力(Rorty,1989:
xiv-xvi)。縱使有些懷疑論者對此表示異議,譬如,尼采就認為,形上學和神學 是想使利他主義顯得比它的實際價值更為合理的一系列超凡的嘗試。不過這些懷 疑論者又典型地具有自己的人性理論,例如尼采他的「強力意志」就認定在內在 自我的最深處並不存在人類的協同感,因為他認為這種協同感只是人類社會化的 一種矯飾。這樣,包括尼采在內的這些懷疑論者,雖然都說著反常態話語或非正 規言辭、而被認為是「反社會人」,但他們在歷史的偶然、自我的反諷與人類的 團結這三個互相對立又互相包容的的議題上,卻都能拿捏得宜、表現得落落大 方。因為相信人類的協同性(團結)、社會情境歷程與歷史環境因素俱為人與人 互動的重要因素,早已成為他們心中共同的認知及尺度。
羅狄認為,懷疑論者的表現推進了一次「史學的轉折」,這個轉折幫助人們 逐漸且穩步地從形上學及神學的束縛中、從尋求逃避時間和機遇的思辨中解脫出 來。它幫助人們以大寫的自由、而不是大寫的真理,作為思想活動和社會進步的 目標。羅狄從作為一個杜威追隨者的角度,他認為歷史敘事和他的烏托邦思辨都 是「認同的政治學」(politics of identity)政治思考的最好背景(Rorty,1999a:
234)。
在人類團結的事功上,常見分歧。巴西哲學家索拉斯(Luiz Eduardo Soares)
就曾經說:「近年來由於壓迫的仇恨和敵視的復活,加上後現代懷疑論氣焰日盛,
致使根源於種族、宗教、民族主義同一性的發展受到戲劇性的撼動,連帶使得普
世論觀念(universalistic conceptions,或「博愛論觀念」)日趨薄弱。對此,羅狄 提出他的見解,羅狄說:「根植於種族、宗教和民族主義同一性的長期受到壓制 的仇恨和敵視的復活」並非一個特別醒目或另人驚奇的現象,它似乎是某些 專制政權解體的自然結果。在對同一性政治學代言的同時,羅狄雖然不否認魁 北克(Quebecquois)、車臣(Chechen)、塞爾維亞(Serbia)的民族主義問題像 是世界歷史拋棄「世界大同」(Cosmopolitism)理念的徵兆,但他也不認同要一 些受壓迫的分離主義份子,被強迫接受政治強權假借同一性政治權謀,或是被以 懷柔手段安排招安納降之正當性(Rorty,1999a:229)。顯然,依羅狄之意,同 一性政治學並未使近年來的世界政治事件增添新穎而別緻的和平視野,羅狄認為 這種哲學事件不能怪罪於後現代懷疑論的興起,同樣地也不能怪罪於人類普世論 的削弱。因為若單從哲學觀點而言,羅狄說他不相信公眾、甚至知識份子,在了 解烏托邦希望的程度上,會因為少數哲學教授意見的變化而受到重大的影響。羅 狄的意思是說,哲學應該成為大量政治希望的反映,而非相反(Rorty,1999a:
229)。羅狄指出,對世界大同及普世論信仰的喪失信心,是因為人們日益無法相 信「事情原本可以比現在更好」的一個結果;尤其近幾十年來,人們對沒有階級、
不存差異的烏托邦理想的來臨愈形沒有信心(Rorty,1999a:230)。當然,這是 因為存在於人際之間的社會希望因缺乏動力而尚未臻至成熟的緣故。
在《實現我們的國家:左翼思想在二十世紀的美國》(1998)中,羅狄雖然 以美國的國家榮耀作為美國文化的歷史宣言,他也指出自啟蒙以來的歐、美人民 一直被偽善與自欺所滲透而不自知。羅狄說,青年知識份子在閱讀完海德格、傅 柯、史蒂芬森(Stephenson)、希勒克(Leslie Marmon Silko)的作品,不確定感 定會油然而生,假使再加上看完約翰•韋恩(John Wayne)的電影之後,不少年 輕人便會相信自己是生活在一個暴力、不人性、腐化的國度裏,會認為自己是徬 徨待救的殘存者,同時也會誤以為國家榮耀僅僅操控在盲目的國粹主義者的手中
(Rorty,1998b:7-8)。為了打破這個徬徨與迷思,羅狄援引詩人惠特曼(Walt
Whitman,1819-1892)與教育家杜威,將他們作為美國國家榮耀之象徵。羅狄指 出,左派理應是希望的流派,此派論者認為當前的美國仍然處於一種「未實現狀 態」(unachieved)之中,因而改革必須持續(Rorty,1998b:14)。
在《真理與進步》(Truth and Progress: Philosophical Papers)裏,羅狄著手處 理當代哲學家對於真理的論述,表示我們需要一個新的真理理論來取代那些「不 會結果實」的真理主題論述。在本書〈道德進步:通向更有包容性的共同體〉(Moral Progress:Toward More Inclusive Communities)的專文裏,羅狄指出這種的進步 不應該被視為人類觀點已經向「大寫的道德真理」靠攏或匯聚,也不應該被看做 是更大合理性的開始,而應該視為人類擺脫啟蒙以來的枷鎖、是一種差異性道德 能力的增長的結果(Rorty,1998a:11-12)。
《哲學和社會希望》(Philosophy and Social Hope)(1999)的出版,羅狄並 未否定柏拉圖在《對話錄》(Dialogues)中的意義闡述及其哲學貢獻,羅狄所要 批判的是深具意識形態的「柏拉圖主義」對後世造成的影響。在心中思想英雄杜 威的影響下,羅狄堅決反對包括「表象–實在」、「物質–心靈」、「創造–發現」、
「感知–智性」…等這些廣泛二元對立的理論,認為這些長期主導西方哲學的意 識形態史實,已經成為當今人類社會希望的阻礙。因此,羅狄要從解構柏拉圖主 義的知識論出發,去建構一個人類的社會希望–那將是一個全球性的、無國界侷 限的、人人平等的、無階級存在的民主社會。其中,〈以希望代替知識:實用主 義的遠景〉(Hope in Place of Knowledge:A Version of Pragmatism)的論文,羅 狄闡述他對詹姆士及杜威無所矯飾、奉獻實用主義哲學的精神之感佩,並對柏拉 圖主義、甚至亞里斯多德主義誤導人類思想的結局多所批評;羅狄鼓勵人們要善 於培養區辨事物及穿透表象、達到了解實在的能力。羅狄認為,人類信任他人、
能與他人合作的能力,就是完備未來的動力。接著他又指出,從反柏拉圖主義的 出發點出發,尋找並實踐一個無國界限制、無階級區分、人人得以平等的民主社 會,是他最近十幾年來戮力以求的實踐目標,亦即是他積心處慮、積極追求的社
會希望所在(Rorty,1999a:xii-xii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