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多已注意到宋代理學有著與近代個人主義相近的思維方式,美國漢學 家狄百瑞即以「個人主義」與「自由主義」概念,詮釋宋代理學。75「個人主義」
為甄別制度合理性後,全文結論轉移到「(士之)賢不肖」上,意指制度合理性有待士人的 認識與實踐。參見王德權,〈「士人入仕」的再詮釋──柳宗元〈封建論〉的一個側面〉,
《漢學研究》,26:2(臺北,2008),頁82-83。
74 參見王德權,〈「士人入仕」的再詮釋──柳宗元〈封建論〉的一個側面〉。
75 狄百瑞以「個人主義」詮釋宋代士人心態,參見狄百瑞,《中國的自由傳統》(臺北:聯 經出版事業公司,1983)。
的提法易致混淆,筆者擬以「個體意識」名之。這種個體意識誕生在什麼歷史 脈絡之中,是否為宋代所獨有?宋代士大夫與此個體意識的關聯源自何種脈 絡,是否為當時士大夫處境的投射?這些問題宜自唐代尋其根源,士人的個體 意識源自中唐「士自身」的思考方式,而塑造唐代以降士大夫個體意識的關鍵,
則是隋唐國制演變下個體化官僚制秩序的建立。
杜佑「酌古適今」這個論點,除了表達古之價值與今之現實的內在聯繫,
更表明士人是溝通古與今的橋樑,凸顯士人在淑世為政上無可替代的積極性。
杜佑認為:古之價值是在現存的人本著現實,賦予古之價值以從宜、隨時之義。
在多舛的現實世界裡,古之價值未必能直接運用在改善現實困境上,懸之高遠 的古代理想不能不在現實裡尋找立足點。於是,「酌古適今」、「非今則事闕」成 為身處多務之秋的中唐士人因應時局的合理選擇。換言之,杜佑筆下「酌」與
「適」的主體,雖可能泛指所有的人,但在現實上,無疑是指具有詮釋經典並承 擔統治職能的士人。
若將視野擴大至整個中唐士人群體,以士人為主體,認識古之價值並實踐 於今,這種態度非杜佑所獨具。以認識的主體來說,杜佑「酌古」的提法與古 文運動先驅者李華提出的「六經之志」說,有其相通之處。李華為《崔沔集》
撰寫的序文表示:
文章本乎作者,而哀樂繫乎時。本乎作者,六經之志也;繫乎時者,樂文 武而哀幽厲也。立身揚名,有國有家,化人成俗,安危存亡,於是乎觀之。
宣於志者曰言,飾而成之曰文。有德之文信,無德之文詐。……文顧行,
行顧文,此其與於古歟!……見公文章,知公行事,則人倫之敘、治亂之 源備矣!豈唯化物諧聲,為文章而已乎!76
李華循著開元朝劉秩「文與道」的觀點,進一步提出「六經之志」說,凸 顯士人在「體道」與「為文」間的主體位置。李華認為文章是作者通過詮釋經 典獲致的理念,感時而作,發而為文,以士人為主體聯繫「文」與「道」。李華 強調作者為文,須本於「六經之志」,不言「六經」而云六經之「志」,顯示李
76 「對:傳曰:文以足言,言以足志。言或可察,志隱於漠。是知文者言之藻繪,志之筌蹄。」
崔沔,〈應封神岳舉對賢良方正策第二道〉,收入《全唐文》,卷273,頁1650。則李華 六經之志,言以形志之說,可能是自崔沔處得來,從李華是在為崔沔集寫序時提出「六經 之志」的說法看來,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
華重視的不是經典本身,而是認識、詮釋經典的人。「志」是指理念或價值,意 指經典中蘊含的「道」不會自動呈現,有待士人的理解與詮釋始能被認識,進 而內化為士人的理念與價值,「志」的提法意在強調士人在詮釋經典時的主體性。
「志」的提法是李華政治社會論述的重要概念,與李華交遊友善的獨孤及為
《李華文集》撰寫的序文,是認識李華觀點的重要文獻;序文一開頭就以「志非 言不形,言非文不彰,是三者相為用。」闡釋李華「六經之志」說,顯示李華 此說已受到當時士人重視。不過,李華、獨孤及雖重視士人成志,但未進一步 闡明「成其志」的程序,其後柳宗元始承此說,提出「明以成志」的論點。77
進而言之,李華描述下詮釋經典、以成其志者,固然是以士人群體為對象,
卻是針對著個別士人發言。由李華「六經之志」到子厚「明以成志」,焦點是個 別的士人如何通過經典詮釋,形成其內在價值。關於此,李華〈正交論〉有較 深入的闡述,文中指出:「無鄉里之選、師乏儒宗、友非學者」三者導致當代士 風的惡化。「無鄉里之選」割裂了原本鄉里之選下成士與舉德間的制度聯繫,在 未能舉德的制度架構下,士人能否成德,端賴能否通過對經典的詮釋,內化為 自身的價值與理念,始能抗拒權力、名利的誘惑,堅持符合士人儀軌的合理行 為。因此,在「無鄉里之選」塑造的士不成德背景下,李華轉而重視師友之道,
指出「師乏儒宗,友非學者」造成「不專經學」的結果,士人未能通過師友間 的學習參討,領悟經典的內在價值,以致遇事「淪於苟免」,未能堅持符合士人 角色的合理行為。然而,應如何改善「選不由鄉」與「不專經學」導致的士風 惡化?〈正交論〉末,李華提出「省諸身」的看法,以個別的士人為主體,思 考其進退出處。李華「省諸身」的看法與其「六經之志」說相呼應,都是強調 個別的士人應通過經典詮釋,建構其內在價值,始能立身於世,履踐士人應有 的合理作為。
無論是杜佑「酌古適今」,還是李華「六經之志」說,都以個別士人作為溝 通古今、詮釋經典的主體,這個傾向也反映在時人習以「出與入」、「出與處」、
「進與退」、「內與外」之類對比,反省自身處境。無論是出入、進退、還是內外,
都是以個別士人為主體,以當世為權衡,認識、詮釋古之價值,進而反省其處 境與職能;期許士人在修身、溝通古今的條件下,達到安民、維繫世間秩序的
77 王德權,〈為士之道──柳宗元士人論的考察〉,頁282以下。
職能。78在「出與入」方面,李華表示:士人應「出行其志,入善其身」,表現 出以「士自身」為主體的思考。時代稍後的權德輿也有「出與處」之說,他表 示:「大凡士之生世,有二道,其出也,宣其功緒,播其利澤,納忠服勞,以服 天下。其處也,味道之腴,與古為徒,休影息跡,以閒身世。」以個別士人為 主體,出行淑世之懷,入為修身之道。李華的「出與入」、權德輿「出與處」之 說雖未全然相同,但兩人筆下的「出與入」者,都是個別的士人。不唯「出與 入」,類似態度也表現在「進與退」上,梁肅說:「其進也,致身以從政,其退 也,卷懷以自牧。」79權德輿也曾以「其進也量力,其退也修性」描述士人之行,
與前述「出與處」之說相同,以個別士人的入仕為政為基準,闡述士人之處境 與作為。以個別的士人為起點的思考,也表現在「內與外」的運用上,如,柳 宗元「內考諸古,外考諸物」,子厚循著「古之人之於其世,亦猶今之人於當世」
的邏輯,以士人作為認識古之價值和今之現實的主體,聯繫古今。「內考諸古,
外考諸物」之說將「古與今」概念內化於士人一身,此說包含兩層意義,字面 上,「內考諸古」是士人對古之價值的認識與詮釋,是士人建立其內在價值的過 程;「外考諸物」是士人對今之現實、外部處境的認識,統攝「內與外」的主體 是個別的士人。此處「內與外」不是二元世界觀式的對峙,而是總合於個別士 人一身。換言之,子厚闡釋下的「古與今」,不是徹底的決裂或對立,而是以個 別士人為主體的溝通古今,以當世之務為依歸的「寓古於今」;承襲開元以來的 傾向,進一步深化士人「本于今」、「本于人」、從現實立場看待古與今課題的基 本立場。
中唐士人重視士人的進退出處,源自當時士風惡化的背景。權德輿說:「士 能自審出處之宜而不惑者鮮矣,或圖於利欲,四顧滿志;或沒於黨類,不能自
78 陳弱水以「排佛思想和二元世界觀的關係」為主軸,檢討六、七世紀士人二元世界觀的心 態,主要表現為三種方式:(1)本與末;(2)內與外;(3)凡塵俗世與超脫世俗。進而指出:
對二元世界觀構成明顯挑戰的是以「王化」為標誌的「國家全體主義」觀點,這種思維背 後最大的動力是跟中國固有帝制傳統相結合的種種具體觀念、直覺與歷史經驗。與二元世 界觀相對照的另一種心態是「儒家中心主義」,他們不必然在原則上否定宗教生活或超越 性的追求,但儒家道德以外的種種價值只不過是邊緣性的、甚至無足輕重的。相較於國家 中心主義,這種心態有些模糊,不顯著。參見陳弱水,〈排佛思潮與六、七世紀中國的思 想狀態〉,《唐代文士與中國思想的轉型》。
79 梁肅,〈越州長史李公墓誌銘〉,收入《全唐文》,卷521,頁3132。
還。」80一如李華〈正交論〉,權德輿批評當時士人在權勢名利的誘惑下,或謀 取私利,或朋黨自為,未能堅持士人應有的合理作為。
安史之亂前後至中唐,部分士人在省思外部環境與其處境的變化時,逐漸 形成以「士自身」為起點的思考方式,這個現象出現在中唐之際,並非偶然。「士 自身」的思考方式是士人之制度處境的投射,標誌著「個體化」士人的誕生。
士人作為「個體」出現在唐代歷史舞臺上,是漢代建立士人政治與社會以來士 人性質的重大轉變,導致此轉折的主因來自隋唐的國制變動。以下稍述其說。
個體化士人出現在唐代歷史舞臺的關鍵是士人之「個人品級(人之品)」獲得 確立。漢代察舉制度下,鄉里評論賦予士人代表鄉里、登入王廷的資格,但漢 代士庶無別,官員離任去職,即等同庶民。漢代的士人尚未具備法制的獨特身 分,「人之品」的出現是魏晉九品官人法的重大進展,無論是「去官者,從故官 之品」的官品,還是鄉論評品下的「鄉品」,都是附著於個人的等級。即使不在
個體化士人出現在唐代歷史舞臺的關鍵是士人之「個人品級(人之品)」獲得 確立。漢代察舉制度下,鄉里評論賦予士人代表鄉里、登入王廷的資格,但漢 代士庶無別,官員離任去職,即等同庶民。漢代的士人尚未具備法制的獨特身 分,「人之品」的出現是魏晉九品官人法的重大進展,無論是「去官者,從故官 之品」的官品,還是鄉論評品下的「鄉品」,都是附著於個人的等級。即使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