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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学少评

在文檔中 生命的三分之一 (頁 64-67)

多学少评,这是值得提倡的正确的求知态度。我们对于任何事物,如 果不了解它们的情况,缺乏具体知识,首先要抱虚心的态度,认真学习,切 不可冒冒失失,评长论短,以致发生错误,闹出笑话,或者造成损失。这也

是我国历代学者留给我们的一条重要的治学和办事的经验。谁要是无视这条 宝贵的经验,就一定会吃大亏。

一般说来,实际动手写一部书、做一件事等等,是相当不易的;而袖 手旁观,评长论短,总是不大费劲的。比如,古人写一部书吧,往往尽一生 的精力,还不能完全满意。

却有一班喜欢挑剔的人,动辄加以讥评,使作者十分寒心。明代刘元 卿的《贤奕编》中曾经举过一个例子,最足以说明这个问题了。

据说:“刘壮舆常摘欧阳公五代史之讹误,为纠缪,以示东坡。东坡曰:

往岁欧阳公著此书初成,王荆公谓余曰:欧阳公修五代史,而不修三国志,

非也;子盍为之!余固辞不敢当。夫为史者,网罗数十百年之事,以成一书,

其间岂能无小得失?余所以不敢当荆公之托者,正畏如公之徒掇拾其耳后。

这个故事在明代陈继儒的《读书镜》中,有同样的记载。陈继儒并且感慨很 深地说:“余闻之师云:未读尽天下书,不敢轻议古人。然余谓:真能读尽 天下书,益知古人不可轻议。”

事实上,欧阳修的《新五代史》比薛居正的《旧五代史》,篇幅少了一 半还不止,而内容却有许多独到之处。这是不可抹杀的。然而,历来挑剔是 非的人多得很,而且有许多不能使被挑剔者心服,这是为什么呢?这难道不 是因为有许多人学问不深而性好挑剔,评长论短而不中肯要的缘故吗?

尽管有的人自以为知己知彼,很有把握,对于自己的学问觉得满不错,

对于被批评的人从来看不在眼里。但是,他可能还没有想以,自己毕竟不是 无所不知的,而对方也不会是老不进步的。因此,他在批评中稍一冒失就发 生了错误。比如,宋代陆游的《老学庵笔记》中,提到王安石对人的批评,

常常因为轻视对方,出语冒失,就是明显的例子。

陆游写道:“荆公素轻沈文通,以为寡学,故赠之诗曰:翛然一榻枕书 卧,直到日斜骑马归。及作文通墓志,遂云:公虽不尝读书。或规之曰:渠 乃状元,此语得无过乎?乃改读书作视书。又尝见郑毅夫梦仙诗曰:授我碧 简书,奇篆蟠丹砂;读之不可识,翻身凌紫霞。大笑曰:此人不识字,不勘 自承。毅夫曰:不然!吾乃用太白诗语也。”可见王安石自己并不熟识李太 白的诗句,轻率地批评别人,就不免闹笑话。他看不起别人,竟至随便给别 人乱作盖棺定论,真真岂有此理!

王安石是宋代革新派的大政治家。他有许多革新的思想,但是缺少实 际知识和办事的经验。宋代张耒的《明道杂志》说:“王荆公为相,大讲天 下水利。时至有愿干太湖,云可得良田数万顷。人皆笑之。荆公因与客话及 之,时刘贡父学士在坐,遽对曰:此易为也。荆公曰:何也?贡父曰:但旁 别开一太湖纳水则成矣。公大笑。”在王安石当政时期,类似这样的笑话还 有不少。这些无非证明,王安石有许多想法是不切实际的。特别是他很不虚 心,这一点可以说是他的大毛病。

我们从古人的经验中,必须懂得一个道理,这就是:对一切事物,要 多学习,少批评,保持虚心的态度。当然,这里所谓多和少,只是从相对意 义上说,不应该把它绝对化起来。但是,对于我们说来,任何时候都应该更 多地学习马列主义理论,并且虚心地向群众学习,在实践中学习。至于对错 误的以反动的东西必须进行坚决的斗争,那已经超出我们所说的问题的范 围,又当别论了。

但是,我们如果遇到不懂的事情,总要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无知;发现

自己有错误,就不要怕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明代陈继儒的《见闻录》说过 一个故事:“徐文贞督学浙中,有秀才结题内用颜苦孔之卓语,徐公批云:

杜撰。后散卷时,秀才前对曰:此句出扬子云法言上。公即于堂上应声云:

本道不幸科第早,未曾读得书。遂揖秀才云:承教了。众情大服。”果然,

打开《扬子法言》的第一篇,即《学行篇》,读到末了,就有“颜苦孔之卓 也”的一句。这位督学当场认错,并没有丢了自己的面子,反而使众情大服,

这不是后人很好的榜样吗?

“颜苦孔之卓”

前次的《夜话》曾经提到《扬子法言》中的一句话——“颜苦孔之卓 也”。当时因为篇幅的关系,没有对这句话做什么解释。后来有几位同志提 出建议,要求把这句话的意思,做一番必要的说明。我接受这个建议,今晚 就来谈谈这个问题。

在《扬子法言》开宗明义的《学行篇》中,有一段文字写道:

“或曰:使我纡朱杯金,其乐不可量已。曰:纡朱怀金者之乐,不如颜 氏子之乐。

颜氏子之乐也,内;纡朱怀金者之乐也,外。或曰:请问屡空之内。

曰:颜不孔,虽得天下不足以为乐;然亦有苦乎?曰:颜苦孔之卓之至也。

或人瞿然曰:兹苦也,只其所以为乐也与?!”

这一段文字,在不同的版本中也略有出入。比如,原先引用的这一句,

在晋代学者李轨的本子上是“颜苦孔之卓之至也”;在宋代学者吴秘的本子 上则是“颜苦孔之卓也”。

差别只在于有没有“之至”两个字,其实关系并不大。而在“颜苦孔 之卓也”这一句的下面,我们看到宋代学者宋咸的注解是:“颜之所苦无它 焉,惟苦孔子之道卓远耳。故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同时,吴秘的注 解是:“颜子曰: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我们读罢上下文,

又看了这些注解,问题就非常清楚了。

很明显,看通篇文章的主旨,不外乎强调要好学不倦,去追求真理。

这是做学问的根本态度。这个《学行篇》所以被列为《法言》的第一篇,是 很有意义的。因为这部书的作者扬雄是我国汉代的著名学者之一。这位生长 于四川成都的作家,不但擅长词赋文章,可以同司马相如媲美;而且博学深 思,写成了《法言》、《太玄》等阐明哲理的著作。他写《太玄》是为了比拟

《易经》的;写《法言》则是为了比拟《论语》的。扬雄在《法言》的卷首 写道:“譔以为十三卷,象论语,号曰法言。”我们现在看作者的语气,也不 难知道,作者是多么努力以儒家的所谓圣人——孔子,和他的语录——《论 语》为榜样的了。

扬雄自命生平的学问和主张,都是以儒家的孔子学说为根据的,尽管 他实际上还掺杂了老子和庄子等的思想成分在内。我们按照上面引述的文字 来分析,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扬雄是以颜回学习孔子的态度,作为一切学者 的模范。虽然,他也说到孔子学习周公等其他例子,但是,最突出的还是说 颜回学习孔子的这个例子。他的意思也就是说,学者要以理想的圣人,如周

公、孔子这样的人,作为自己努力学习的榜样。

他在文章中反复说明,颜回以他自己能够学习孔子为最大的快乐。他 认为,颜回的这种快乐,是内在精神世界的真正快乐,是任何外在豪华的物 质享受的快乐所不能比的。

颜回如果不能学得象孔子那样,即便得了天下,也不会感到什么快乐;

而使颜回最感到苦恼的,就是孔子太卓越、太高尚了,简直学不来。因此说,

颜苦孔之卓也。如果把语气更加强调一下,那末,他的意思也可以说,孔子 是高尚至极了,卓越至极了,无论如何学不到,所以说,颜苦孔之卓之至也。

然而,又应该看到,这种惟恐学不到的苦恼心情,实际上也正是学习的人的 乐趣之所在。

大家知道,孔子曾经称赞颜回,说:“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人不 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这个颜回出身于贫穷的人家,但是他 天资聪颖,贫而好学,是孔子最好的门生。扬雄在他的著作中多次提到颜回,

这不是没有道理的。历来的儒者都以颜回和孔子的故事,作为教育后人的材 料,作为考试论文的题目。特别是明代洪武三年开始实行科举,此后的八股 文章的题目,就离不开所谓圣人之言了。然而,明代的八股文题目比清代出 题的范围还要宽阔得多,所以前次《夜话》中提到的那位督学徐文贞,居然 把应试的秀才引用《扬子法言》的文句,批评为杜撰,这就成为笑话了。

我们现在对于扬雄的《法言》等著作,当然可以也应该加以研究。对 于他所推崇的颜回学习孔子的经验,如果能够有批判地拿来运用,变成正确 的对于真理的追求和学习,那就很有益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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