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批在城鎮、農村擺盪的孩童,或枯槁瘦黃、眼神呆滯步入死亡,或是 走入看客群中,若是以魯迅一再強調的「將來是子孫的時代」,很反諷的是 他們不讓人見到光明的未來,後者直接成為「新中國未來記」的終結者。走 過五四,站在另一個時間點上,卻讓我們不得不反思魯迅與同時代的作家在 引起療救的注意或放棄療救時,是否耗損了兒童的形象?在西方啟蒙思潮影 響下,秉持著「幼者本位」的魯迅反對從「成人世界」關照小孩,可是卻一 再在小說裡把小孩禁錮於幽暗的文化傳統或徬徨的未來,用犀利的筆鋒挖掘 出小孩身上隱含的「國民性」,以死亡、蒼白或市儈、殘忍的面貌來見證這 新舊交接的社會。嚴格而言,其筆下的小孩始終被拋棄在孩童的情境外,或 是魯鎮的酒店、單親的家庭、跟不上革命步伐的農村,任由封建體制飢腸轆 轆地啃噬,完全沒有回歸的機會,只能成為「異鄉」人,歸返不到童年的情 境。失去童稚的他們,接踵步上沒有光明的所在,黑暗中述說著無盡的吃人 故事,以其凋零的面貌反映作者對中國未來的憂患。
由此我們可發現兒童處於兩個「現代」之間的矛盾性,一是五四作家在 西方現代性的影響下,提倡兒童本位的,關注兒童,另一則是五四作家在反 對中國傳統的現代性中,又把兒童當成對抗傳統的工具,以作為步入現代的 手段48。這矛盾點促成了「發現兒童」與「失去兒童」同時產生。
魯迅從一開始便將中國社會的現代化造置於兒童人格、素質、價值觀念 更新的基礎上,從對國民性重塑的期待到庸眾特質的注入,孩童的屬性不斷 經由成人的想像重構、異化、斷裂。當中無論是「吶喊」或是「徬徨」,孩 童始終高高掛在政治的層面上來理解,啟蒙思潮、國族論述如經緯般穿梭其 身,可借用梅師家玲對少年的研究來看兒童的屬性:「少年中國」所召喚出 的,遂不僅是中西政治文化交會下一時的少年激情,也是百餘年以來,新中 國輾轉於救亡圖存之道上的種種血淚滄桑。」49兒童群在救亡圖存的理念上 展現身段,卻促成了其類型化的形象,共相多於殊相,「幼者本位」下的「個 體自我」移位向「集體自我」,進而抹消了孩童作為生理上的屬性。周蕾在 評孩子於教育體制的地位時說:「孩子們再不是──用拉康( Lacan)的心理 分析劃分──前象徵幼兒期的一員,他們已是社會主要機制──即阿圖塞所 謂的學校是『意識型態國家機器』──的參與者。」50,周蕾的主要觀點是
48 參考朱自強〈兩個現代〉《文藝爭鳴》,二○○○年第三期,頁四六至五二。
49 同注 8。
50 周蕾:〈男性自戀與國家民族文化──陳凱歌「孩子王」中的主體性〉,收於鄭樹森編《文化 批評與華語電影》(台北,麥田,一九九五),頁一○三。
孩童從生理現象來了解轉換到社會文化、政治 的層面,五四的這批小孩當然 也不是以「前象徵幼兒期」的生理現象來理解,其涉及到的「意識型態國家 機器」的層面比起周蕾論述的學校要來得更大,是整個政治體制、國家體系、
文化系統的參與者。孩童背負著沈重的負擔,從新文化運動過程中負責開拓 現代性,批判傳統到往後左翼的建國立民,叫孩子太沈重!
孩童屬性經由政治想像的的建構,讓我們一再看到類似寶兒、小栓、妹 子等病死、被吃的受害形象,或是酒店小夥計、大良二良、賣包子的胖小孩 等顯露的市儈嘴臉、湊熱鬧心態的迫害形象。無論是受害或迫害,都帶出更 深層的意涵,他們圍砌出慘澹的失樂園。「失樂園」呼應的正好是魯迅本身 在傳統與未來的時間面上的疏離,他一方面如一般五四知識分子將「社會∕
文化∕政治秩序必須做一個整體而予以否定」51,一方面又時而對「自我靈 魂的挖掘與對啟蒙本身的拷問」52,從而質疑起未來的希望,因此自我放逐 於傳統與未來,孩童在他的深沈的焦慮中找不到出口。受害者只能被鎖定在
「被拯救」的位置,可是拯救者卻一再缺席,庸眾圍聚一團,在小說中實已 構成禁錮的圖像,在這背後又隱藏著魯迅將兒童鎖定在其對中國的過去、未 來的焦慮上,構成另一種形式的禁錮。我們看到作者在打破象徵著鐵屋子的
「長者本位」時,卻替 幼者製造起層層禁錮童真的鐵屋子。孩童屬性的敘述 主權完全被成人侵占,其主體性一再被抽離,當他們被推到政治結構中心展 現身段時,卻弔詭地被邊緣化或排除於他/她所處之外,形成「在」而「不 屬於」53的童年狀態。
魯迅把兒童放在被封建文化摧殘的弱者地位或是庸眾群中加以審視,若 我們追蹤到往後三十年代的左翼敘述,可更完整看出孩童屬性的轉變。王統 照的〈雪後〉抨擊吞噬美好童心的黑暗社會,葉聖陶〈小銅匠〉指控陳舊的 教育對兒童人格、個性的抹殺與扭曲,冰心的〈最後的安息日〉童養媳的苦 難生活與不幸的命運,如魯迅筆下的一系列孩童,展示於 「被害」的位置上。
可是卻出現另一批放在「革命」的地位上的孩童,以其激昂的面容向舊有的 世界發出挑戰,這一列從受害的兒童轉化出來,可以吶喊、宣傳口號的孩童,
如郭沫若的《一隻手》,童工小普羅等人受到廠方的剝削,組織了全島工人 總罷工,推翻資本主義,替左翼敘述立下書寫範本。
孩童的屬性一再置換,從魯迅的孩童的失聲狀態到左翼敘述的「高分貝」
吶喊,呈現出被傳統打擊到打擊傳統的趨向,在政治版圖上豎立起英雄碑
51 同注 14,頁六四。
52 譚桂林:〈魯迅小說啟蒙主題新論〉《魯迅研究月刊》,一九九九年第一期,頁二八。
53 汪暉從文化心理結構來看魯迅在新舊社會中「在」而「不屬於」這兩個社會,而本文借用此 語指涉其筆下的兒童,雖處在童年狀態,可是卻被推向政治文化的象徵,因此孩童很尷尬地被放 逐童年的位置外,不屬於童年,變成「異鄉人」。
塔,看似愈來愈有聲音,其實更遠離了童年的情境。孩童的屬性被建構成革 命的范式,在「救亡存國」的主題下,孩童從魯迅小說裡 「被拯救」的位置 轉換到「拯救者」,其聲音卻愈隱匿,甚至被消音了。無論是默默被吞噬的
「失聲」狀態或注入革命的范式,雖然各有其特定的批判對象,這批小孩卻 都帶著濃厚的政治理念,放逐於童年情境外,由此五四的發現兒童導致再一 次的失去孩童。如果我們觀察毛澤東在延安對魯迅的孩童的詩的詮釋,會更 清楚看出這種趨勢:
魯迅的兩句詩,「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應該成為 我們的
座右銘。「千夫」在這裡就是說敵人,對於無論說什麼兇惡的敵 人我們絕
不屈服。「孺子」在這裡就是說無產階級 和人民大眾。一切共產 黨員,一
切革命家,一切革命的文藝工作者,都應該學魯迅的榜樣,做無 產階級
和人民大眾的「牛」,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54
毛澤東對「孺子」的政治性的詮釋,從西方啟蒙主義轉到馬克斯主義的 無產階級,更進一步脫離了兒童的生理與心理性,變成一種政治的象喻,「孺 子」的所指已經擴大到無產階級與人民大眾,若與共產黨員、革命家、革命 的文藝工作者對比則顯示出如魯迅的「拯救者」與「被拯救者」二元對立的 架構,當中牽涉到其權力運作的策略,魯迅將兒童放到「被拯救」的地位,
毛澤東則將其政治符碼下的「孺子」放到「被服務」的層次上。兒童的屬性 由此在不同的話語體系中不斷轉換與置變。如果說激進如小普羅的兒童,從 階級鬥爭對資本主義批判,或者毛澤東的「孺子」經由無產階級理念的抗爭 展望未來,孩童在政治上的中心化卻注定了其離心化的悲涼。
當魯迅設法打破傳統的「長者本位」,號召解放孩童,其「救救孩子」
的方式與內容令人側目,如前述「理解」、「指導」、「解放」兒童的教育觀是 以西方的教育方式為本,以養成孩童耐勞體力、高尚道德、能容納新潮流的 精神。被譽為「青年導師」的魯迅顯露出其「導師」面貌,替孩童預設了以 西方價值為範本的模式。在一片「幼者本位」的主張中,鄭振鐸當時已很銳 利看出其中的困境:「在成人的灰色雲霧裡,想重視兒童的天真,寫兒童的 超越一切的心理,幾乎是不可能的企圖。」55成人在塑造兒童的理想情境時,
54 〈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毛澤東選集》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一九六六),頁 八七八。
55 鄭振鐸《稻草人‧序》,此乃載自葉聖陶《稻草人》之序。
實已將自己的看法附加予兒童身上,文本後隱藏著「救拯者」的角色,尤有
假設是否與中國的兒童觀吻合?熊秉真認為「傳統中國文化以兒童或童年確 實有別於成人後成年,但兩者在人生的歷程中呈一互為消 長而彼此兼有的狀 態……童年與成年並非西方近代文化習慣或心理學概念上所指截然二分的 兩階段。」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