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專題研究計畫 成果報告
現代小說中的孩童論述
計畫類別： 個別型計畫 計畫編號： NSC90-2411-H-002-021- 執行期間： 90 年 08 月 01 日至 92 年 01 月 31 日 執行單位： 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暨研究所 計畫主持人： 梅家玲 報告類型： 精簡報告 報告附件： 國外研究心得報告 處理方式： 本計畫可公開查詢中 華 民 國 92 年 5 月 5 日
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補助專題研究計畫
■ 成 果
報告
□期中進
度 報 告
現代小說中的孩童論述
計畫類別：■ 個別型計畫 □ 整合型計畫
計畫編號：NSC 90－2411－H－002 －021－
執行期間： 90 年 8 月 1 日至 92 年 1 月 31 日
計畫主持人：梅家玲
共同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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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單位：國立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系
中 華 民 國 92 年 5 月 1 日
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專題研究計畫報告
現代小說中的孩童論述
Discourse of Children in Modern Chinese Fiction
計畫編號：NSC 90-2411-H-002-021
執行期限：90 年 8 月 1 日至 92 年 1 月 31 日
中文摘要
兒童是民族幼苖，國家未來的主人翁，其成長發展，往往攸關於新興國 族的未來走向。新文學發展之初，魯迅即有「救救孩子」之說，而「孩子」 在此後現代小說的敘事中，雖也佔有一席之地，卻未必受到研究者重視，是 為現代文學研究中的一大缺憾。本計畫擬以「救救孩子」之說為問題意識起 點，進而探討現代小說中的「孩童論述」。 所謂「孩童論述」，除了泛指一般「兒童」外，同時也涵括年齡上雖非 幼童，身份上卻同於「救救孩子」說中的「孩子」。計畫將以小說文本為研 究範圍，兼及小說家追憶童年的自傳性文字，以 及其它論述性篇章。所謂的 「孩童論述」，因此將不只是「孩童」在小說敘事中形象言行的分析，或成 長歷程的觀照，更包括他們在成人社會中所被賦予的社會意識、階級認同 、 性別觀念、國族想像，以及其間繁複的辨證過程。 關鍵詞：現代小說；孩童論述；救救孩子。英文摘要
Children are future masters of a nation. The development of children is deeply related to a nation’s future. As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took shape, Lu Xun had reminded people to “save children”. Later on, “Children” played an important role in modern Chinese fiction. Yet few researchers have emphasized it. It’s an oversight in studies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This project, therefore, aims to encompass issues concerning the “Discourse of Children in Modern Chinese Fiction”. And how to “save children” will be the starting point of my research.
The word “children” in “Discourse of Children” refers to kids and juveniles whose identities resemble that of Lu Xun’s “children”. This project will focus on modern fict ion and the recollect ion of childhood as reflected in authors’ biographies. On the one hand, “Discourse of Children” will analyze the characters of children and their experiences of growth depicted in fiction. On the other hand, it will explore the social consciousness, class identification, gender concept and national imagination endowed with children by adults. The dynamic dialectic process will be included as well.
目錄
（一） 前言
（二）
研究背景與目的
（三）
文獻探討
（四）
研究方法
（五）
結果與討論
（一） 前言
兒童是民族幼苖，國家未來的主人翁，其成長發展，往往攸關於新興國 族的未來走向。新文學發展之初，魯迅即有「救救孩子」之說，並以為「童 年的情形，便是將來的命運」。而「孩子」在此後現代小說的敘事中，雖也 佔有一席之地，卻未必受到研究者重視，是為現代文學研究中的一大缺憾。 本計畫擬以「救救孩子」之說為問題意識起點，進而探討現代小說中的「孩 童論述」。 此一研究計畫，基本上是前兩年「少年中國：中國現代小說中青少年成 長／啟蒙論述與新國家論述初探（I）(II)」的延伸。根據前述研究，萌興於 晚清的新文學／文化運動，主要目的，實係朝向一個「少年中國」的建構。 因此，從一開始，代表了青春希望的「少年論述」便與「新國家論述」互為 表裡（參見該計畫成果論文：〈發現少年，想像中國：梁啟超「少年中國說」 的現代性、啟蒙論述與國族想像〉）。然而，當時的「少年論述」，固然不乏 著眼於實際生理層面，指涉青春期的少年人物，但更多的，反而是作為一種 「修辭策略」的運用──也就是以之為一切春青希望的代稱。正是如此，它 具有高度的理想性格，而這理想性格，又必得要通過幼兒時期特定的教育啟 蒙，方得以擺脫「修辭」層面，真正化為社會文化的種種實踐行動。也因此， 五四以來，除了「少年」意象仍被廣泛運用外，更有對「孩子」、「兒童」的 特別關注。這一關注，是如何落實到文學／文化實踐之上？它是否，以及如 何，對現代小說發展產生影響？而這同時關乎教育與啟蒙議題的論述及實 踐，又是如何牽動彼時文化場域與教育空間的互動與位移？這些都是極為重 要的論題，但向來乏人深究，因此，我將以系列計畫方式，逐年就此予以探 討。為能正本清源，在這開始的第一年中，將集中處理魯迅與周作人的「孩 童論述」。（二）
研究背景與目的
初步考察晚清至五四的「孩童論述」，發現它至少體現為以下三個方面： 一，翻譯引進西方兒童觀及童話、少年小說，為兒童編輯的刊物出現，以及 國人自行創作的童話小說及時應運而生；二，對於孩童定位及兒童文學、教 育啟蒙問題的討論，成為彼時的熱門話題；三，在現代小說的創作方面，「孩 童」也逐漸浮出歷史地表，頻頻成為關注、被書寫的要角。所以如此，正是 緣於時人對於新國家、新社會的殷切期盼。因此，由「少年論述」轉而擴展到「孩童論述」的研究，當有其必要性。在此，所謂「孩童」，除了泛指一 般「兒童」外，同時也涵括年齡上雖非幼童，身份上卻同於「救救孩子」說 中的「孩子」。孩子在年齡層上固然不一定就是幼童，意義上卻可涵括後者。 「沒有吃過人的孩子，或許還有？」、「救救孩子……」一九一八年，魯 迅於《新青年》發表〈狂人日記〉，為新文學樹立里程碑。文中「狂人」控 訴中國五千年「吃人」歷史之餘，猶不忘「救救孩子」，悲愴的吶喊，曾撼 動多少有識之士的心靈。誠然，孩子是成人世界的希望所繫，「童年的情形， 便是將來的命運」——從晚清到五四，無論是梁啟超的〈論幼學〉、〈少年中 國說〉；抑是魯迅的易「長者本位」為「幼者本位」、周作人的以「子孫崇拜」 取代「祖先崇拜」，其終極關懷，無不是期盼長久積弱落伍於列強之後的中 國，能經由「孩童」、「少年」等新生命的開始，振衰起弊，除舊布新，打造 嶄新的國族未來。也因此，對於「少年」、「孩童」的發現與重新定位，實為 彼時文學／文化論述最重要的突破之一。然而，梁啟超的「少年中國」之說， 畢竟還只是傾向於將「少年」作為涵涉一切青春希望的修辭策略，所謂的「少 年中國」，乃是一重新「自我命名」的召喚行動。至於「少 年」是什麼？「中 國」又是什麼？如何才能成就「少年中國」？一切內容，均有待多方去想像 填充。魯迅、周作人及其後的文學研究會、創造社等成員們，則汲取西方現 代孩童觀念以建構本土性的中國孩童論述，不僅大力宣導兒童「是完全的個 人，有他自己內外兩面的生活，兒童期的二十幾年的生活，一方面固然是成 人生活的預備，但一面也自有獨立的意義與價值」（周作人，〈兒童的文學〉）， 更藉由大量翻譯外國童話、編輯出版兒童刊物，以及親身參予本土性童話創 作等實際作為，以改造中國的孩童啟蒙教育。而這一切，似乎正是為「如何」 救救孩子，做出具體貢獻。 但事實上，孩子果真被解救，或解放了嗎？不宜忽略的是，西方「孩童 論述」的形成，乃是經由「從教育性到娛樂性，從教訓性到解放性」的階段 進程發展而來；孩童得以自在自為，有其水到渠成的歷史因緣。五四論者戮 力於現代性之追求，憂心國是，改革心切，一方面秉持「拿來主義」，強調 「孩子的世界與成人截然不同」（魯迅〈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倡議應理 解、尊重孩童，順其自然發展，另一方面，卻因為當時中國社會的發展實況， 完全不具備可以理解、尊重孩童自由發展的歷史條件，再加上「感時憂國」、 「為人生而藝術」、「從文學革命到革命文學」等不同 理念使然，讓「孩童」 在實際的小說書寫中，成為各類意識型態相互角力的競技場，其自我建構的 同時，早也有無可或免的自我解構，不請自來。首先，魯迅的「救救孩子」 之說，原就是為了批判／改造「國民性」而發，背後實隱含一「拯救者（成 人）／被拯救者（孩子）」的二元架構。當此一思維表現在小說中時，顯而
易見的是，《吶喊》中的孩童非病即死，曾是〈故鄉〉中的鄉土小英雄潤土， 成人後還是得淒涼地呼喚昔日的玩伴為「老爺」，向既有的階級觀念俯首稱 臣。到了《徬徨》，孩童則根本融入看客庸眾之中，成為其所欲批判的對象。 「拯救／被拯救」的二元架構，遂告瓦解。更有甚者，後來毛澤東延安文藝 講話中，將魯迅「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語中的「孺子」，解 釋為「無產階級和人民大眾」，為它提供了社會主義政治化詮釋。經由此一 轉喻，原先的某些拯救者（成人中的無產階級和人民大眾），在此則成為等 待中的被拯救（或被服務？）者，原先的二元架構，遂為更複雜的身份位移 所取代。「救救孩子」因而並不意謂著「解放」孩子，反而是在各種修辭策 略的運作下，將其牢籠至由多重政治意圖與意識形態所交錯出的論述架構之 中。循此開展出的「孩童論述」，其複雜矛盾性，由此可見。它所導出的問 題，於是便不僅是「為何」救救孩子，也是要「如何」救救孩子；不僅是對 孩子本身成長發展過程的多方觀照，更要思辨：在建構新社會／新國家論述 的同時，「孩子」如何被挪移置換為「弱者」或「（未來）中國（人民）」的 箇中曲折。而本計畫，正是試圖經由多方蒐集、閱讀相關資料，就其間的轉 折遷變，做出細緻的論析。而為求正本清源，本年度的研究重點，將集中於 處理魯迅與周作人的「孩童論述」。
（三） 文獻探討
儘管近年來有關現代小說與兒童文學的研究成果皆堪稱豐碩，但在現代 小方面，以「孩童」作為研究主體者，迄今並未得見。在兒童文學方面，晚 近大陸各地的「教育出版社」與「少年兒童出版社」雖已出版不少關於兒童 文學的資料匯編及研究論著，學者也推崇新文學運動中，魯迅、周作人等對 兒童文學的具體貢獻，並視其為兒童文學發展過程中的先驅者，但所著眼 者，僅在於他們的童話翻譯創作及相關論述，至於在他們的現代小說創作 中，也曾大量出現的「孩童」書寫，則完全未曾觸及。因此，在直接與本計 畫相關的研究成果付諸缺如的情形下，本計畫目前所能掌握的，多為原始資 料，包括： 一， 二０至四０年代重要中國作家全集； 二， 晚清以迄四０年代的重要報刊雜誌、各類重要外國童話及兒童文學譯本； 這將是為據以爬梳研探的最重要依據。此外，間接的參考文獻，則包括 以下幾類： 一， 以以夏志清《現代小說史》、陳平原．夏曉虹所編《二十世紀 中國小說理論資料》等為代表的文學史論與史料類； 二， 以李歐梵《現代性的追求》、王德威《如何現代，怎樣文學》、 為代表的現代文學研究論集，及相關的單篇論文類； 三， 以蔣風、韓進《中國兒童文學史》、 朱自強《中國兒童文學與 現代化進程》、熊秉真《童年憶往 ― ―中國孩子的歷史》、〈入理入情：明清 幼學發展與兒童關懷之兩面性〉為代表的中國近代兒童論述相關研究；
四， 以 Philippe Aries Centuries of Childhood: A Social History of
Family Life 為主的近世西方兒童論述研究，以及其它重要文學／文化理論； （詳參所附參考文獻） 其中，第一類可為本研究提供資料性的參考；第二類處理現代小說議題 而不及於孩童論述；第三、四類雖處理孩童論述，但前者或僅及於兒童文學， 或由史學角度切入，範圍落在中國明清，後者則屬西方論述，均未涉及現代 小說的討論。此三者雖與本計畫並無直接關聯，但相互參照，適可為本計畫 提供方法與觀點上的參考。而本計畫的特殊性亦將由此凸顯：在前無所承的 情況下，能藉由其 它領域、其它議題研究成果的相互激盪，為現代小說開發 新的研究面向。 附錄：主要參考文獻 一. 原始資料 1.二零年代至四零年代重要中國作家集 《魯迅全集》／魯迅著。台北市 : 谷風, 1989 {民 78} 《朝花夕拾》 《南腔北調集‧上海的兒童》 《墳‧我們現在怎樣作父親》 《墳‧燈下漫筆》 《墳‧娜拉走後怎樣》 《感時錄》 《熱風‧與幼者》 《朝花夕拾‧二十四孝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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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絕妙小品文》 時代文藝出版社 〈與友人論國民文學書〉 〈談油炸鬼〉 〈北京的茶食〉 〈談土撥鼠〉 《理性與人道—周作人文選》 高瑞泉編選 上海遠東出版社 1994年 12 月 〈「長之文學論文集」跋〉 〈玩具〉 〈婦女運動與常識〉 〈感慨〉 《沈從文別集》/沈從文著。長沙市：岳麓 1995{民 84} 《自傳集》 《泥塗集》 《長河集》 《新與舊》 《邊城》/沈從文著。台北：谷風 1988{民 77} 《從文自傳》/沈從文著。重慶：重慶出版社 1986{民 75} 《我所成長的地方》/沈從文著。香港：三聯 2000{民 89} 《阿麗思中國游記》 《茅盾全集》／茅盾著。北京市 : 人民文學社出版 : 新華發行, 1984{民 73} 〈孩子們要求新鮮〉 〈論兒童讀物〉 〈關於兒童文學〉 〈連環圖畫小說〉 〈再說兒童文學〉 〈不要你哄〉 〈給他們看什麼好呢?〉 〈幾本兒童雜誌〉 〈從「有眼與無眼」說起〉 〈對於小學生文庫的希望〉 〈書呆子〉 〈一段麻〉 〈蛙公主〉 〈免娶婦〉 〈金龜〉 〈樹中餓〉 〈海斯交運〉 〈驢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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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煥之》 《我和兒童文學》/葉聖陶等著 少年兒童出版社 1980年 8 月 〈我和兒童文學〉 〈談談「小布頭奇遇記」〉 〈對於小學作文教授之意見〉 《新潮》第 1 期 1918 〈今日中國的小學教育〉、〈小學教育的 改革〉 《新潮》 1919 〈文藝談〉 《晨報副刊》1921 3/5—6/25 〈趕緊創作適於兒童的文藝品〉 《晨報副刊》1921 年 3 月 〈兒童的想像和感情〉 《晨報副刊》1921 年 3 月 〈多多為兒童創作〉 《晨報》1921 年 6 月 〈《給少年者》序〉 《給少年者》 生活書店 1935 〈《天鵝》序〉 《文學》１５０期 １９２４ 《列那狐的歷史》／鄭振鐸著 上海新中國書局 １９３２ 〈竹公主〉 〈免子的故事〉 〈花架之下〉 〈行善之報〉 〈愛美與小羊〉 〈小人國〉 〈張兒〉 〈聽明的審判官〉 〈青蛙尋食記〉 〈河馬幼稚園〉 〈巢人〉 〈我是少年〉 〈春之消息〉 〈早與晚〉 〈風之歌〉 〈牧童與狼〉 〈繫鈴〉 〈騾子〉 〈朝露〉 〈老虎婆婆〉 〈貴族與狐〉 《兒童世界》29 卷 1 期 〈「兒童世界」宣言〉 1921 9/22 〈第三卷的本志〉 《兒童世界》 第 2 卷第 13 期 1922 7/1 〈兒童文學的教授法〉 浙江宁波《時事公報》1922 8/10—12 〈「稻草人」序〉 《稻草人》 商務印書館 1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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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阿寶出黃金時代〉 1934 〈鼓樂〉 〈窮孩子的蹺蹺板〉 〈賭的故事〉(至〈為了要光照〉皆發表於兒童書局的《兒童故事》 ) 〈生死關頭〉 〈一簣之動〉 〈伍圓的話〉 〈博士見鬼〉 〈大人國〉 〈有情世界〉 〈種蘭不種艾〉 〈夏天的一個下午〉 〈油缽〉 〈明心國〉 〈姚晏大醫師〉 〈斗火車龍頭〉 〈新年話舊〉 〈騙子〉 〈銀窟〉 〈獵熊〉 〈毛廁救命〉 〈為了要光照〉 《車廂社會‧談自己的畫》 1935 〈讀《讀緣緣堂隨筆》〉 1946 《冰心全集》/冰心著。福州市：海峽文藝 1994{民 83} 《繁星》 《春水》 〈冰心全集自序〉 〈往事〉 〈可愛的〉 〈紀事〉 〈回顧〉 〈最後的安息〉 〈骰子〉 〈一個兵丁〉 〈一只小鳥〉 〈魚兒〉 〈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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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研究方法及步驟
本計劃擬採用文學史料、小說文本、相關研究成果等項目相參互證的方 式，就中國現代小說中的「孩童論述」，進行深入探究。其中，小說文本是 剖析探討的主要依據，包括作家們的現代小說創作及兒童文學的翻譯創作； 其它領域的相關研究是深化並開拓研究面向的重要參考，文學史料則可見當 時的政治文化背景與作家創作間的互動關係，為研究提供現實基礎。 本計畫所關涉之範圍至廣，亦有一定之困難度。主要原因，一則在於原 始資料卷帙浩繁，所涉及者，除小說文本本身外，還包括小說作者的其它譯 作、雜文、論述等。欲求全面性之研究，必 得長時間全力投入；再則，晚清 至四０年代的文學史料，現今台灣各研究藏書機構的館藏不全，若欲全面蒐 集，勢必求助於哈佛燕京、 史丹福胡佛、大陸 北京、上海等各大國外圖書館。 更何況，這是一前人未曾觸及的研究方向，在缺乏具體直接的研究參考下， 舉凡資料篩選、角度切入、論述架構之建立，都必須自起爐灶。不過，由於 本年度擬聚焦於五四時期魯迅、周作人等人的論述，故在進行步驟上，將先 儘可能於各圖書館大量蒐集資料，閱讀小說文本與期刊雜誌，掌握彼時之小 說風貌與相關背景。同時，亦廣泛涉獵西方相關之文學／文化理論，及當代 各類評論資料，以期在 其間歸整出適合之論述架構，做為研析文本之參考。 而「文本為主，理論為輔」，當係閱讀、整理資料時的重要原則。具體 做法 如下： 一、 以魯迅、周作人為主軸， 蒐集並研讀晚清以迄四０年代的重要 期刊雜誌，就其間涉及孩童論述的小說及論述性文字予以爬梳整理； 二、 蒐集並研探晚清以來對西方兒童文學及理論的譯介資料，研探 當時中國學者作家對它們的吸收與轉化實踐； 三、 廣泛閱讀前述「間接性參考文獻」之二、三、四類，擷取其成 果精華，並適切挪用、融匯至本計畫的研究之中； 四、 為求資料齊備，擬赴北京、上海各大圖書館蒐集資料，並與陳 平原、汪暉、陳思和、王曉明等學者進行意見交流與討論。 研探重點將包括：從晚清以來，《蒙學報》、《小孩月報》、《新民叢報》、 《新青年》、《晨鐘報》等重要報刊均多有討論教育問題之篇章，這些關乎（孩 童）教育的論述，以及當時對西方兒童觀念、童話小說的譯介情況，是否， 以及，如何左右了現代小說中的孩童論述？魯迅、周作人、葉聖陶、冰心、 王統照等人對孩童的關懷及其具體文學實踐的交織匯通，將會如何形塑出彼 時的孩童論述？《格林童話》、《王爾德童話》、《愛的教育》等重要兒童文學 的譯作出版，對中國現代小說之孩童觀的具體影響為何？從晚清到三０年 代，「孩童」的 概念是如何由模糊而清晰、由抽象而具體？文學想像中的「孩童」，是否能從僅作為政治憧憬的修辭符號，轉變為具有內在主體性的獨立 個體？其間歷經了怎樣的的轉折？而在這一過程中，又內蘊了怎樣的矛盾與 複雜性？也因此，本計畫所試圖探討的，將不只是「孩童」在小說敘事中形 象言行的分析，或成長歷程的觀照，更包括他們在成人社會中所被賦予的社 會意識、教育理念、階級認同 、性別觀念、國族想像，以及游移其間的繁複 辯證過程。
（五）結果與討論
本年度的計畫已有初步成果，且由參與計畫的研究生顏健富撰寫成文，發表 於《漢學研究》第二十卷第二期（2002 年 12 月）。詳見以下所附：「發現孩童」與「失去孩童」
─ ─ 論 魯 迅 對 孩 童 屬
性的建構
顏健富
一 前言：新中國的想像
五四時期眾多作家紛紛鬧鬧著建構新中國，或是憂心國局、或是批判腐 朽傳統，鼓吹以「新學說」1救國，呈現的是擺脫舊中國的包袱，期待新中 國的到臨，當中融合著期許、憂心、焦慮等錯綜情感，遂成就一則「感時憂 國」2的書寫。因受到西方啟蒙的影響，中國式的「倫理」受到反思3，掀起 1 這裡所謂的「新學說」類似梁啟超的「新民」說；陳獨秀批判孔教，倡導「科學」與「民主」， 胡適主張有機式吸收西方文化，均呈現出一股新氣象 ，當中大量借用西方觀念，以推倒中國舊有 的文化體系。 2 夏志清用「感時憂國」來評論「新文學」，將作品「表現道義上的使命感」、洋溢著愛國熱情、 痛感外憂內患、憂時傷國稱為「感時憂國」的精神。見夏志清：〈現代中國文學感時憂國的精神〉 《愛情‧社會‧小說》（台北，純文學，一九七四，三版），頁七九至一○五 3 如陳獨秀就在〈吾人最後之覺悟〉說：「自西洋文明輸入吾國，最初促使吾人之覺悟者為學術，了以「人」為中心的啟蒙運動，「是故將生存兩間，角逐列國事務，其首位 在人，人立而後凡事舉」4。對「人」的發現，婦孺的地位也重新受到審視， 在〈燈下漫筆〉裡魯迅提到「人肉筵宴」的排位：「大小無數的人肉的筵宴， 即從有文明以來一直排到現在，人們就在這會場中吃人，被吃，以凶人的愚 昧的歡呼，將悲慘的弱者呼號遮掩，更不消說女人和小兒。」5魯迅接續根 據《左傳》將人分十等：王、公、大夫、士、早、輿、隸、僚、僕、台，每 一個階層壓制其底下的階層，而最底下的「台」，卻「有比他更卑的妻，更 弱的子在」。對中國傳統封建的階層制加以批判，對「妻」與「子」地位的 邊緣性也有其透視與關注。 擺在這種時代的「話語形構」6（discursive formative）下，梁啟超、魯 迅、周作人乃至三零年代的左翼敘述發現處於邊緣地位的孩子的地位，並寄 予眾多期待，「童年的情形，便是將來的命運」 7。將孩子與國家未來的命運 聯繫起來，他們是革命年代被賦予重任與想像的重要象徵，這方面已有學者 論述，如梅師家玲所說： 「少年中國」之說，卻是在肯定少年原先即具有的「青春」、「進取」、 「希 望」等意義的同時，更視其體現「現代性」的表徵，對他投射了大量 「革 新」、「進步」、「光明的開端」等 關乎「新國家」的憧憬想像。8 梅師的說法固然針對少年，事實上論述的對象還可擴大到孩童身上，在 開拓現代性的版圖上，孩童的特質正好代表前朝的結束，新時代的開始。孩 童或少年身上寄寓大量啟蒙的想像與國族論述，正好提醒我們從傳統走到現 代，孩童的地位由下而上提升，「孩童」的屬性（ identity）在這新舊文化系 相形見絀，舉國所知矣；其次為政治，近來政象所證明，已有不克守缺抱殘之勢，繼今以往，國 人所懷疑莫決者，當為倫理問題。此而不能覺悟， 則前之所謂覺悟者非徹底覺悟，蓋猶在惝恍迷 離之境。」 4 魯迅：〈文化偏至論〉，收於張師健校訂《魯迅全集》（台北市，谷風，一九八九），頁 5 魯迅：《墳‧燈下漫筆》，同注 4，頁二一七。 6 所謂「話語形構」，根據傅珂的說法，乃是「社會各層面都有其特定的話語（ discourse）存在。 這些話語互相推衍連結，形成一個可以辨認的『話語形構』（ discursive formation）……如『社教 制度、經濟及社會體系、行為模式、以及各種系統規範』中。在此一話語形構下，所有知識之獲 取及思維行動之方式都有一定軌跡可尋，而 由此產生的一個特殊的文化及認知體系，就是前已提 及的『知識領域』。」 見米歇‧傅珂著，王德威譯：《知識的考掘》（台北，麥田，一九九五，三版），頁二九。 7 魯迅：《南腔北調集‧上海的兒童》，同注４，頁五六二。 8 梅師家玲：〈發現少年，想像中國──梁啟超「少年中國說」的現代性、啟蒙論述與國族想像〉 《晚明至晚清：歷史傳承與文化創新（研討會）論文集》（主辦：美國哥大東語文化系、北大中 文系、北大廿世紀文化中心，二○○○）
統中呈現極大轉變。孩童主體的建構由此耐人尋味，「所述主體」是「一個 可由不同的個人來填補的特殊、空白所在……原因正是在於主體的位置可以 被指定」9。 從對人的發現到兒童的發現，提升其地位，這樣的過程看似理所當然， 可是其中隱藏的矛盾性卻是一般論者所忽略的。五四在西方「人本」觀念下 倡導兒童的獨立個性，諸如「（兒童）是完全的個人，有他自己內外兩面的 生活」10、「孩子的世界，與成人截然不同，倘不先行理解，一味蠻做，便大 礙於孩子的發達。」11但是當把孩子放到「民族－國家」的集體性觀念時， 孩子卻又被賦上成人的政治想像。這當中的矛盾其實在西方社會史裡一直存 在，當步入文明社會重新發現兒童的概念，「以之為人倫社會進步之重要指 標」，卻又是為「童年步步制度化、物質化、與牢籠化的開始。」 12 五四啟蒙分子一方面在新舊文化思想的對照下發現兒童的主體性，一方 面卻用成人想像預設了兒童的主體性，形成矛盾的狀況，令我們關注的是孩 童的主體性顯然是在一定的話語體系下浮動的，呈現出矛盾的局面，因此我 們不得不問這群孩童如何在特定的話語體系下展現身段？
二 發現兒童：從「長者本位」到「幼者本位」
以「長者」為本位的傳統體制，到了五四時期，受到西方的啟蒙體系的 衝擊，兒童得以被大量論述，魯迅提出「幼者本位」使得兒童的概念重新被 召喚與命名：「希望覺醒的人，應該洗淨了東方古傳的謬誤思想，對於子女， 義務思想須加多，而權力思想卻大可切實核減，以準備改做幼者本位的道 德。」13 顯然地，魯迅以上的說法是經由西方思潮所開拓出來，在西方「義務思 想」的觀念下，對照出本身文化的「權力思想」，其觸角正好針對著論述背 後隱藏的「長者本位」，形成「五四反傳統主義以『西學』（西方之本主義文 化）反『中學』（中國封建傳統文化）」 14的策略。 9 傅柯 10 周作人〈兒童的文學〉：「兒童在生理心理上，雖然和大人有點不同，但他仍是完全的個人 ， 有他自己內外兩面的生活。兒童期的二十幾年的生活，一面固然是成人生活的預備，但一面也自 有獨立的意義與價值。」見《周作人全集》（台中，藍燈文化，一九八二），頁五七七。 11 魯迅：《墳‧我們現在怎樣作父親》，同注４，頁一三六。 12 熊秉真：〈入情入理：明清幼學發展與兒童關懷之兩面性〉，收於熊秉真、呂妙芬編《禮教與 情慾：前近代中國文化史》（台北，中研近史所，一九九九），頁三三九。 13 同注 11。 14 汪暉認為這種反抗精神在思維內容上直接承續了潭嗣同對封建鋼常的沈痛攻擊，嚴復關於中在強烈的自覺意識下，魯迅對整個社會環境的兒童關懷有其焦慮與批 判，當「我們的新人物講戀愛、講家庭、講自立、講享樂了，但很少有人為 兒女提出家庭教育的問題，學校教育的問題」15、「嫌惡學生的官吏每每是 先前痛罵官吏的學生，現在壓迫子女的，有時也就是十年前的家庭革 命者。」 在此我們看到他把「長者」與「幼者」的位置並列，以剖析新時代中「長者」 與「幼者」之間的關係，突顯出其中的危機，如「長者」對「幼者」的忽略， 或是當「幼者」走向帶有權力意涵的「長者」位置時卻反而壓迫起「幼者」。 為改變不良的惡性循環，應以「義務」思想來取代傳統的「權力」觀，「洗 盡了東方古傳謬誤的思想」。他在〈我們怎樣作父親〉一文，提出父親教育 兒童的方法，第一是「理解」，第二是「指導」，第三是「解放」 16。在這種 兒童教育的架構下，使得他一方面對教育兒童的傳統方式做了諸多反思與建 議，激烈批判摧殘孩童的舊文化機制， 一方面也對孩童的面貌、特質等有眾 多發現。在這論述的脈絡下可見他頗受西方兒童史的兩大主題：「童年概念」 （concept of childhood）或「兒童對待」（ treatment of children）影響。
〈二十四孝圖〉裡，魯迅揭開二十四孝中的荒唐、虛偽，其中他感到最 不滿的是「郭臣埋兒」與「老萊娛親」，前者記述郭臣欲埋掉幼兒以免分去 母親的糧食，後者批判七十多歲的老萊子「詐跌仆地，作嬰兒啼」17以取悅 母親，當中的不符倫理或是矯情，對兒童做了不良示範。可是他的批判視角 並不停留於過去，對當今的孩童心靈如何受 到傷害更是關注：在「改革過的 中國」，當孩子早已從「孟京哭竹玉祥臥冷」的古訓中蛻出時，居然又有一 些新式的「愛國之士」，「或者用筆，或者用舌，不怕勞苦的來給他們教訓。 一個說要用功，古時候曾有囊螢照讀、鑿壁偷光的志士，一個說要愛國，古 時候曾有十幾歲突圍請援、十四歲上陣殺敵的其童」18的觀念。 對傳統大開殺戒時，讓我們看到五四學人以西學來「糾正」傳統的策略， 他從西方引入兒童讀本，如翻譯《愛羅先珂童話集》、《錶》、《小約翰》等， 對西方兒童的大量翻譯成了五四文壇可觀的成績。兒童文學的創作與理論架 西文化尖銳對比的精神分析，以及梁啟超大力提倡的「新民學說」，但形成中國傳統文化的整體 性理解的更為重要原因，是中國近代社會變革的歷史過程對中國先進知識分子的啟示。 見汪暉：〈文化 /心理結構〉《反抗絕望──魯迅及其「吶喊」「徬徨」研究》（台北，久大，一九 九○），頁六七。 15 同注７。 16 魯迅這裡的「理解」是針對中國人把兒童當成「縮小的成人」的誤解，可是孩子與成人世界 不同，因此要「理解」。長者不應以命令的方式，而是「指導」，以養成其耐勞體力、高尚道德、 能容納新潮流的精神。「解放」是交給他們自立的能力，成為獨立的人，而非屬於父母的的人。 同注 11，頁一三六至一三七。 17 魯迅：《朝花夕拾‧二十四孝圖》，同注 4，頁二五○。 18 魯迅：《且介亭雜文‧難行和不信》，同注 4，頁四九。
構的建設漸受到重視。他在 翻譯之餘，親身創作以兒童為題材的作品，如其 《朝花夕拾》是一系列追憶往事的童年母題的作品，其中〈五猖會〉、〈從百 草園到三味書屋〉等篇更是處理了童時的受創經驗，回顧童年的「坎坷」， 缺乏尊重兒童的大環境與妥當教育孩童的方式。 魯迅在「幼者」本位之下，了解孩子自有其世界，並非「縮小的成人世 界」19。從孩子的角度出發，他注重遊戲的重要性，「遊戲是兒童最正當的 行為，玩具是兒童的天使」20。除此之外，他對孩童發出讚嘆之辭：「孩子 是可以敬服的，他常常到星月以上的境界，想到地面下的情形，想到花卉的 用處想到昆蟲的語言；他想飛上天 空，他想潛入蟻穴。」21孩子這種「可佩」 的特質，使得他相信孩童在「希望在於將來」22的思維邏輯上肩負起「將來」 的重擔，把一切希望投射到將來，魯迅因此意識到孩童的重要性，呼籲覺醒 者要「背著因襲的重擔，肩住了黑暗的閘門，放他們到寬闊光明的地方去。」 23一方面也呼籲幼者勇猛前進：「前途很遠，也很暗。然而不要怕。不怕的 人的前面才有路……去罷！勇猛著！幼者呵！」24 在發現兒童中，魯迅如上所述積極透過各方面管道改造兒童，如對傳統 殘害兒童身心的「長者本位」做出犀利的批判，翻譯西方童話建構兒童面貌 的範版，或是稱頌兒童的特質呼籲 其向前邁進，因為兒童是國家未來的主人 翁，「將來是子孫的時代」25，孩童的改造成了國民性改造的象徵，如論者 所說： 魯迅的童年母題創作，超越了一般性的童年趣事的回憶，達到了 改造國 民精神和重建民族人格的現代思想高度。26 我們由此看出魯迅對孩童改造的迫切性，淵源於對國民性的強烈不滿， 在《阿 Q 正傳》極為辛辣地描繪了國民劣根性。基於「國民性可以改造於 未來」27的信念下，孩童成為五四知識分子「新民」28的重要指標。 19 同注 11。 20 魯迅：《野草集‧風箏》，同注 4，頁一七八。 21 魯迅：《且介亭雜文‧看圖識字》，同注 4，頁三五。 22 魯迅：《吶喊‧自序》，同注四，頁四一七。 23 同注 11。 24 此乃是魯迅轉引日本作者有島武郎的話，見魯迅：《熱風‧與幼者》，同注 4，頁三六二。 25 魯迅：《熱風‧隨感錄五十七》，同注四，頁。 26 譚桂林：〈論魯迅對現代童年母題文學的歷史貢獻〉《魯迅研究月刊》 一九九○年第九期，頁 三一。 27 魯迅：〈譯文序跋集「出了象牙塔」後記〉 28 在新舊文化交替的過程中，眾多啟蒙分子提出「新民」說，如梁啟超〈論小說與群治關係〉、 〈少年中國說〉提倡「新民」或是賦予少年政治想像，做為改造國民性的策略。
在「發現孩童」的基調下，孩童被放入國民精神改造的位置來觀看，與 啟蒙論述聯繫，因此當魯迅歌頌未來世界屬於兒童、試圖將他們從封建體制 解放出來時，事實上已如前述西方兒童社會史的「矛盾性」形塑出一個牢籠， 套著兒童。在重新命名的過程顯見了內在的衝突，若我們繼續以長者∕幼者 的關係來看魯迅的小說，會看出更多的移位，兒童的屬性在現代化的過程中 是流動的。因此本篇論文在建構起魯迅的「發現孩童」時，卻很弔詭的一步 步走向論證「失去孩童」的逆反方向。
三 「小說」孩童
魯迅的孩童觀具顯了從「長者本位」到「幼者本位」的過渡，這種過渡 牽涉到眾多意義，將「長者」/「幼者」的關係探討放到「傳統」/「西方」 的架構上來探討。孩童的屬性如前述在新舊世界有眾多的變動，而放到魯迅 的小說裡，我挑選了其參與新文化運動的前後兩段時期，也是一般學者所謂 的「吶喊」與「徬徨」時期作為時間上的對照點，以分析五四新舊文化衝突 中兒童屬性的變動如何在其生命歷程的巨大變動中有錯綜複雜的移位。（一）孩童「吶喊」
：對傳統的控訴
魯迅在早年曾以文言文寫〈摩羅詩力說〉，強調文學的功用，「啟人生之 閟機，而直語其事實法則，為科學所不能言者」，他相信文學可以改造精神， 靠的是少數「不為順世和樂之音」的「摩羅詩人」。摩羅詩人是精神之戰士， 「剛健不撓，報誠守真」，「不取媚於群，以隨順舊俗」 29。魯迅本身具體實 踐了摩羅詩人的精神，他棄醫從文，以改造國民為志，展開了其「吶喊」的 生涯。他曾因為與《新青年》其中一位負責人錢玄同抗辯「鐵屋子」理論而 開始寫小說，以喚醒鐵屋子裡熟睡的大眾： 假如一間鐵房子，是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毀的，裡面有許多熟睡的 人們， 不久就要悶死了，然而是從昏睡入死滅，並不感到就死的悲哀。 現在你 29 魯迅：《‧摩羅詩力說》，同注 4，頁。大嚷起來，驚起了較為清醒的幾個人，只這不幸的少數者來受無 可挽救 的臨終的苦楚，你倒以為對得起他們麼？30 鐵屋子在這裡被喻為壓制人的傳統桎梏，魯迅意識到反傳統的困難性， 喚醒了人，可是卻衝不出鐵屋子。徒然增加痛苦，不過本著「希望是在於將 來」，希望是「不能抹殺的」31，魯迅以摩羅詩人的姿態加入了「吶喊」的 行列。在亢奮的狀態中，一再把觸角對準於傳統，做出「全盤性的反傳統」 32，如〈狂人日記〉的狂人激切喊出：「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 歪歪斜斜的每葉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 夜，纔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喫人』！」 在吃人的陰影下，吃與被吃的主題在小說裡不斷 回繞，小孩首當其衝， 無論是在魯鎮或是鄉土，出場時大多奄奄一息，作者彷彿已肩不住黑暗的閘 門，放他們到「狹隘幽暗」的地方去。魯迅曾把中國形象比作「一隻黑色的 染缸」，「無論加進什麼新東西去，都變成漆黑」 33。〈藥〉裡的革命青年夏 渝被殺頭，傳統迷信的社會相信其血有助於治病，用來蘸饅頭賣出。患有肺 癆的小栓彷彿「一個十世單傳的嬰兒」，在父母的殷切期待下，吃蘸了血的 饅頭，嚥下的是成人世界的昏庸悲劇，以其死亡向世界吶喊。孩子沒有策反 的能力與選擇，只能作為一種犧牲品的方式，被母親悼念。〈明天〉裡單四 嫂子以紡織養活三歲的寶兒，母 子一向相依為命，可是寶兒卻陷入重病。單 四嫂求神籤、許願，最後去求何小仙，得到「保嬰活命丸」的藥方，讓寶兒 服下，一命嗚呼。很明顯的其中對宗教的迷信、落後的傳統做出強烈的批判， 呼應的是作者的切身之痛，他在多處提到赴日學醫乃是為「救治像我父親似 的被誤的病人的疾苦」34。從現實的父親到小說的兒童因誤服迷信藥方而遇 害，呈現的是對中國傳統的批判。尤其是這些無法選擇生命情境的孩童牽扯 進去，赤裸裸看出整個宗教迷信如何箝制著芸芸眾生，即或像只有卑微願望 的寶兒也無所逃遁，「媽──爹賣餛飩，我大了也賣餛飩，賣許多許多錢， ──我都給你」，傳承如此卑微的父業，卻注定要落空，魯迅用了近乎苛刻 冷酷的標準來對待其筆下的孩童，卻引發我們思考怎樣的「藥」才能「救救 孩子」？由此兩篇小說裡的「藥」有著更深層的意涵，怎樣的「藥」才能打 造未來新中國？ 30 魯迅：《吶喊‧自序》，同注 4，頁四一八。 31 同注 30。 32 此乃是林毓生語，他用「全盤性反傳統主義」的觀點來研究五四時期的反傳統思想，見《中 國意識的危機》（貴陽，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八） 33 魯迅：《兩地書》，同注 4。 34 同注 30，頁四一四。
在講求現代化、科學的五四時代思潮中，魯迅透過無辜的「受害者」宣 告了與傳統絕裂。以上兩位孩子被逼到死亡的邊緣，背負著整個中國古老的 傳統弊病，未及成長，突顯大人的愚昧與迷信。孩子的犧牲由此成為凝視中 國未來的方法，他們帶著沈重的使命感，質疑詰問中國的「明天」與「未來」， 反諷的是兩篇小說裡病重的孩童，在小說敘事者對「明天」、「天亮」等光明 燦景的期許中步入黑暗世界。華小栓與寶兒是吃藥而死，〈狂人日記〉裡的 妹子則是被吃，但「吃」與「被吃」都殊途同歸成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批判。 妹子比起病懨懨的小栓、寶兒更是死狀可怖，在劊子手或狼爪下連皮帶肉被 吃，驚嚇恐怖，鮮血斑斑。五歲的妹子竟然被哥哥、母親混合在飯菜裡吃掉。 〈狂人日記〉如此活生一幅人肉筵席，有著四千年吃人履歷的傳統。魯迅透 過孩童的「受害者」身分的「失聲」來反撲傳統封建，其「失聲」遙遙呼應 的卻是狂人在小說末「救救孩子」的大分貝口號。作者將傳統封建當成全盤 式的整體，大力批判，讓我們一再透視孩子如何被封建體制吃掉。 這些受傳統荼毒的孩童，命定被放到「弱者」的地位加以凝視、思考， 如作者曾自說：「說到『為什麼』作起小說罷，我們抱著十多年前的『啟蒙 主義』，以為必須是『為人生』。而且要改良人生……所以我的取材，多採自 病態的社會的不幸的人們中，意思是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 35在「吃」 或「被吃」的架構上，以引起療救的注意，背後預設了「拯救者」與「被拯 救者」的位置，小孩以其生命的消失揭發幾千年的「吃人」傳統外，更重要 的是引起類似狂人、瑜兒等拯救者的注意，將他們從傳統的桎梏中救出。如 果說魯迅的孩童觀是從「長者本位」過渡到「幼者本位」，小說裡的幼者卻 被客體化成「被拯救者」，有待長者前來拯救。作為「幼者本位」原是對傳 統文化中的「長者本位」制的反抗，當小說裡的幼者走入死亡中，作為另一 種反抗傳統的手段時，幼者的「本位」卻已悄悄移位。同樣是對傳統的策反， 可是幼者卻在作者的反傳統中被邊緣化成「被拯救者」。孩童的屬性在變位 中呈現異動，從國民性重構的指標變成傳統機制的受害者，以其凋零凸顯傳 統封建的磨刀霍霍。 當用西方的發展模式拓展現代性時，農村逐漸被城市取代，農村的未開 發性正是傳統封建的潛藏之地，為五四作家 韃之伐之。魯迅筆下的鄉土也有 許多傳統的殘餘，成了停滯落後的農村。〈風波〉以「無思無慮，這真是田 家樂」的黃昏田景揭開序幕，裡中卻處處跟不上革命的步調，已是民國六年， 農民卻生活在「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狀態中，如對張勳復辟感到陌生， 謠傳「皇帝會坐龍庭」的消息（已除去帝制）。面對愚昧守舊與終日唸著「一 代不如一代」的九斤老太，曾孫女六斤壓抑不住內心不滿，可是又怕被認出， 於是直奔到河邊，藏在烏 木臼樹後，伸出雙丫腳的小頭大聲喊：「這老不死的！」 35 魯迅：《南腔北調集‧我怎樣作起小說》，同注 4，頁五○八。
小孩之直率一覽無餘，顯現了對古老世界的反叛姿態。當城鎮人民開始剪下 辮子，村民 仍在支持或反對辮髮的爭議中小孩卻無法在革新的潮流下受惠。 農村阻擋了外在文明的侵入，魯迅當然不會輕易放過批判的機會，把孩子的 屬性拴緊在受害者的層面上，以反撲傳統。在農民對辮子風波極具戲劇性的 見風使陀心態中，六斤悄悄步上裹腳的傳統，形成最大的反諷：「伊雖然新 近裹腳，卻還能幫同七斤嫂做事，捧著十六個銅釘的飯碗在土場上一瘸一拐 的往來。」雖然在開場時顯見反叛傳統個性的六斤，可是仍無法自身其外， 傳承著上一代的枷鎖，土場形如封建體制的暗喻，傳統的女性就如此「一瘸 一拐」地走了幾百年。 由此鄉土在西方現代性的關照下，一再替 傳統封建背黑鍋，似乎成為傳 統的所指（signified）。為了「引起療救的注意」，魯迅一再把鄉土寫成病態 社會，如〈故鄉〉裡敘事者因老屋即將出賣返回睽違二十餘年的故鄉，作為 告別老屋的儀式，重逢童年時家裡雇農的兒子潤土。敘事者在回憶中強調了 潤土在其心中的「小英雄」形象，夏天時到海邊撿貝殼、冬天時能裝弓捉小 鳥、雪地上捉麻雀，能講各式鬼故事，管西瓜、防獾豬、刺蝟，潮汛來時觀 看跳魚，兩人拆解了主從關係建立起深厚的友情，潤土的形象甚至成了敘事 者的原鄉記憶：「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下面是海邊的沙地， 都種著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其間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頸帶銀圈，手 捏一柄鋼叉。」魯迅對農家孩子的純真活潑寄予深切的關愛，可是並非如冰 心般滿足於對童真的頌揚，而是對農民社會有著更深層的洞見。這位當年的 「小英雄」如今「臉上現出歡喜和淒涼的表情；動著嘴唇，卻沒有作聲。他 的態度終於恭敬起來了，分明的叫道：『老爺！』」那曾經被拆解的階級觀在 時移事往後又重新建構，敘事者與潤土已隔遠，潤土甚至要兒子水生來磕 頭。潤土的極端轉變令我們不得不注意這些小孩是如何生活過來的？「多 子、飢荒、苛稅、兵、匪、官、紳，都苦得他向一個木偶人了。」中國的 希 望在將來的孩童身上，可是當這批孩童長成後，卻又走回到傳統的桎梏。由 此，敘事者不只告別了老屋，以其童年記憶的幻滅，作為對農家子弟的美好 形象的告別儀式，要到哪裡建構孩子/少年的形象範本？在魯迅的批判體系 裡，鄉土徒然成為一種缺憾，如「潤土」本身的名字就帶有傳統封建體制的 期許，其頸上套著明晃晃的的銀圈，乃是父親怕他死去，向神佛許願得來將 他套住，可是卻成為傳統的枷鎖將之套得無法脫身。 〈社戲〉的敘事者隨母親返回鄉下娘家，透過看戲、評戲、偷豆、煮豆 的過程，展現了農家孩子的粗獷、活潑、膽識。童年看社戲的完滿經驗變成 了原鄉記憶，伴隨著敘事者，往後長成後「我」在城市裡看戲的不愉快經驗， 投射了對原鄉的緬懷。有論者從城鄉對照的角度，指出在五四時的知識分子 承受都市文明的迅速膨脹，缺少精神的充足準備，一旦精神受挫，不約而同
魂歸鄉村中的淳厚古樸的人倫關係與道德習俗中尋覓精神的慰藉36。可是對 傳統疾惡如仇的魯迅未必如此輕易被鄉土的人倫與道德收編，尤其是他在十 二歲時祖父周介浮因科場案入獄，他被送往農村外婆家暫住37，對農村的生 活有深入的體會，在〈故鄉〉裡就可看出他對鄉土的強烈批判。同樣是鄉土 所附予敘事者「原鄉記憶」的故事架構，〈故鄉〉裡的「 我」親身闖入「原 鄉」，鄉土世界在現實的透視下百孔千瘡﹑民生凋敝，遂使原鄉破滅。〈社戲〉 的敘事者單純以記憶對童年地帶做一番巡禮，反得以保留原鄉記憶。兩篇小 說對照下，鄉土的美好只合乎存留於想像中，一經闖入便自我解構。 滿目瘡痍的鄉土，正好與前述魯鎮病重的小孩呈現出畸形的孩童世界， 圍繞在他們身邊的人物是由賴皮、看客等構成的庸眾結構，如〈明天〉裡主 動來抱寶兒的藍皮阿五趁機佔單四嫂便宜，「從單四嫂子的乳房和孩子中 間，直伸下去，抱去孩子」或是〈藥〉裡的康大叔與茶樓的茶客望著頻頻咳 嗽的小栓，直讚蘸了血的包子定能治好小栓 的病，可是背後隱藏著這些庸眾 的封建迷信與對革命理念的隔閡，瑜兒乃至小栓的死亡並沒有引發任何反 省，只有空嘆息的母親追憶亡子。 作者一再讓孩童的失落導因於鋪天蓋地的封建體制，如寶兒服下何仙姑 開出的藥方、小栓吃下沾了被處決者的血的包子，我們由此發現魯迅的策 略，跟往後三零年代左翼敘述極不同的是他以退為進，並非塑造出會發光的 兒童，激進地向封建世界吶喊，指證傳統的弊端，卻是透過「受害」的位置 佔據了「被拯救者」的位置，進而反傳統，「面對『死』的終極意義的悲涼， 他沒有屈服，沒有沈淪止息，而是選擇了『反抗』的價值。」38汪暉確切指 出「魯迅『反傳統』的內在動力還不是對某種價值信仰的追求，而是一種更 深沈、也更基本的危機感──生存危機。」39遊移在生死邊緣，正好讓這些 國家未來的主人翁承擔起打擊傳統的任務。
（二）孩童「徬徨」
：向庸眾靠攏
36 有一點需注意的是在歸返鄉土尋找安慰時，卻可能遭受幻滅，如楊澤〈回歸的可能與不可能： 是論現代鄉土文學中的土地經驗與社群意識〉便指出知識分子獲得西方知識以啟蒙鄉土、復興國 族，卻產生了以鄉土為落後的情形。 37 參考〈魯迅年表〉《中國新文學大師名作賞析》（北市，海風，一九九二），頁二七九。 38 皇甫積慶：〈「死」之解讀──魯迅死亡意識及選擇與傳統文化〉《魯迅研究月刊》，二○○○ 年第二期，頁二六。 39 同注 14，頁六七。 汪暉文中進一步解說「以生存的危機來表達對傳統文化的否定，也即以人與民族的危機狀態這個 『果』回溯傳統文化之因，其結果便是在思想方式上將『傳統』作為一種有礙生存的整體結構而 予以否定。」如果《吶喊》的書名預示了對「鐵屋子」這個封閉傳統的吶喊，《徬徨》 則顯而易見在整個精神上的逆向轉變。李歐梵曾就此指出：「在《吶喊》中 我們還可以看到由於響應《新青年》夥伴們的努力而作的樂觀調子，到二○ 年代中期，他的戰鬥精神就已消失了許多。正如第二個集子的書名所顯示 的，他的情緒已轉向『徬徨』，轉向波動的懷疑和煩惱的哀傷，調子是辛辣 而痛苦的反諷。」40五四運動後不過數年，當年新文化運動的前驅者發生很 大變化，或高升隱退，或從文化領域轉向政治層面的抗爭，《新青年》也走 入了歷史，魯迅落得「兩間餘一卒，荷戟獨徬徨」、「戰鬥的意氣卻冷得不少。 新的戰友在哪裡呢？」41 在抗鬥精神的消退之下，小說裡頻頻出現知識分子、孤獨者在庸眾的圍 觀中走向失落或是回歸舊文化系統，如〈孤獨者〉的魏連殳違背自我的原則 出任杜師長的顧問、〈在酒樓上〉的呂韋甫從「議論些改革中國的方法」走 向「敷敷衍衍，模模糊糊的生活態度」；或者是筆調對準於類似〈肥皂〉四 銘、〈高老夫子〉高幹亭等假道學或偽知識分子的批判。這似乎取消了知識 分子感時憂國的使命感，當〈藥〉裡懷著革命理想的瑜兒、〈狂人日記〉狂 喊「救救孩童」的狂人都成了明日黃花，處於「受拯救」位置的孩童要等待 誰來挽救呢？ 弔詭的是這時期小說裡的小孩走出死亡、病痛的陰影，已不再是病病殃 殃，即或是有死者，卻是作為回憶來敘述，如〈孤獨者〉的母親回憶小兄弟 的死亡、〈祝福〉裡祥林嫂回憶被狼咬走的小毛，真正出場的小孩免於夭折、 病痛，可是卻接受了更嚴苛的考驗，將他們放到庸眾的結構中加以審視。 從《吶喊》開始，魯迅便淋漓盡致地搬演「看客」的心態，如〈阿 Q 正傳〉與〈藥〉在看殺人砍頭的樂趣中，卻呈現出麻木的神情。作者廿五歲 時看一部日俄戰爭的幻燈片時深受刺激，一位體格健壯的中國人被日軍指為 俄探，砍頭示眾，圍觀的中國人卻神情麻木，由此棄醫從文的魯迅對看客有 諸多批判： 群眾，──尤其是中國的，──永遠是戲劇的看客。犧牲上場，如果顯 得慷慨，他們就看了悲壯劇；如果顯得觳轂，他們就看了滑稽劇……彷 彿頗愉快，人們的犧牲能給予他們的益處，也不過如此。42 40 李歐梵：《鐵屋中的吶喊》（台北，風雲，一九九五），頁七五。 41 魯迅：《南腔北調‧自選集自序》，同注 4，頁四五五。 42 魯迅：《墳‧娜拉走後怎樣》，同注 4，頁一六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