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上層婦女的生活,其實並非完全侷處於閨閣之內。隨父(夫)宦遊、
賞心樂遊,甚至為謀生而出遊,都有可能發生。49 不過,在以上的情況都未 出現時,小說的想像世界也提供了各種可能性。避居庭園是女性的自我放逐,
藉由空間的閉鎖,保存自己情私的自由;相對的,小說中女英雄女扮男裝,則 是一場荒野的探險,要打破生存空間與性別角色的限制。在本文的這一節中,
筆者要問的是以下的問題:女扮男裝是在何種情境與心態下,成為彈詞女作家 最喜歡的題材?女性彈詞小說家利用女扮男裝的設計,實驗女性在公眾領域可
45 以庭園空間作為女性的理想世界,當然要以《紅樓夢》的大觀園為經典。參余英時,《紅樓夢 的兩個世界》(臺北:聯經出版公司,1978),頁 39-68。不過,我們從《筆生花》與《金魚緣》
的例子,也可以看出即使與經典齊觀,女性作者本身以及她們的文本還是有無法完全為經典所 掩蓋之處。
46 Andrew H. Plaks, Archetype and Allegory in the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6), pp. 156-178.
47 此詞出自Francesca Bray, “Decorum and Desire: An Architectonics of Domestic Space in Late Imperial China”,收入熊秉真、呂妙芬編,《禮教與情慾:前近代中國文化中的後 現 代性》(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9),頁 21。
48 同註 47,頁 10、 31。
49 同註 35,頁 21-50。
以有何作為,但是在此向外無限開放的空間中,女性的身體、心靈與情感,是 否就可以任意馳騁?
女性彈詞小說,幾乎沒有不寫女英雄女扮男裝故事的。 50 女作家如此熱 衷於描寫女性的探險與事功,讀者也樂在其中,實與女性在閨中的封閉感與無 聊感有關。這裡所謂「封閉感」,指涉的是閨閣生活空間的限制,已經前文論 述,而「無聊感」,則是一種此生無大事(eventlessness)的瑣碎無奈的感受。
事實上,這種無聊感,等於是另一種形式的幽閉。西方學者曾以專書討論
「boredom」,並認為 boredom 跟「休閒」(leisure)一樣,是近代才被發明 出來的概念,而且與中產階級的興起息息相關。51 在歷史的層次上,「bore-dom」與筆者在本文中論述的「無聊感」並無可以比附之處,但學者的相關研 究,的確啟發筆者反思「無聊」這種極度私人的經驗,在女性彈詞小說中是否 有特殊作用。筆者在前文中已說明女性作者如何主動營造一種幽閉的狀態,從 而用文字解放禁忌、發揮想像,以對抗閨閣的限制性。那麼,面對生活經驗的 侷限,她們是否也有對策呢?
「無聊」不一定就是沒事做,而且在彈詞小說中,作者也不一定以「無 聊」這個辭彙來描述自己的感受。以《筆生花》與《金魚緣》為例,我們讀到 的就是兩個看似完全相反的情況。在她們的自我呈現中,邱心如苦於婦職,
心、手皆忙,寫作只能在家事之餘,「偷閒」而為之,在心情上,她則每每以
「悶」字來形容自己;孫德英則除定省外,毫無職責義務,通身只是一個
「閒」字。一「悶」一「閒」,就時間的掌控來說,恰巧相反,但就其指向的感 受而言,其實卻是相通的。邱心如的「悶」,悶在事不順心,更悶在事冗而不 見其意義,只是「俗累」,所以她說「樂趣惟希靜趣佳」。52 這種被瑣屑雜事、
閒言碎語層層包圍、無法脫困的感覺,就是一種無聊感。孫德英以不字逃避像 邱心如一樣的命運,她的無聊,源於她在喪母之後,幾無適當的社會角色可以
50 非女性創作的彈詞中,也經常出現女扮男裝的情節。例如《雙珠鳳》中的霍定金,或《文武香 球》中的侯月英與張桂英。至於立意,則與女性彈詞小說寫女扮男裝者不同。同時,《金魚緣》
中,屢次出現女先在家唱彈詞的場面,而所敘故事,毫無例外一概是女扮男裝。
51 參見Patricia Meyer Spacks, Boredom: The Literary History of a State of Mind (Chicago and Lond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5),特別是第一章。
52 同註 16,第九回回首自敘,頁377。
扮演。遊園玩景之興,有時而盡,自然時發「芸窗悶坐無聊甚」 53 的感嘆。但 對照「莫道裙釵無大志,須知閨閣有奇媛」54 的聲明,則她的無聊,不只是因 為無事可做,更是出於一種大事無可為的自知之明。鈕如媛在序中稱德英「以 琴書作終世之樂」,樂則樂矣,但也等於預知未來的靜止無事。這又是另一種 無聊感。
無聊的感覺,其實可以刺激追求成就的慾望。同時,閱讀與寫作都是對抗 無聊的好方法,這也是中外皆然的觀察。 55 邱心如在自敘中不斷用「遣悶」、
「撥悶」描述當下提毫的動力,孫德英則一再宣稱自己書興幽長,歲月相忘。
她們的例子,恰如其分地見證了無聊感的積極作用。不過,我們仍須注意其中 的微妙變化。就邱心如來說,寫作相對於家事俗累,是「閒」,是保留給自己 的最後一點私人領域;相反的,對孫德英來說,寫作卻形同工作,可以建立自 己存在的價值,對抗因拒絕婦職而造成的「過閒」與虛空。
有趣的是,無聊本是一種極個人化(personal)的經驗,但彈詞女作家顯 然認為這是閨閣中人普遍共通的感受。在文學呈現上,閨秀常被描繪為一個有 閒(leisured)的階層,巧畫蛾眉、憑欄倚窗、賞花望月,是其所事。當然,
這往往不符事實,像邱心如出身望族,但她的婚後生活卻是個現成的反證。但 這種有閒的形象深入人心,所以「長日無聊」竟爾成為標誌中上層婦女生活的 符號。出於這種自覺,所以彈詞女作家在以文字對抗無聊感時,故事務求新 奇,空間與社會角色的限制更需要打破,要用充滿事件的情節,填充所有女性 看來毫無事件發生的生活。換言之,虛構世界中的豐富事件,透露的是女性對 現實處境的嫌惡。然而,即使在可以馳騁想像的虛構文本中,女作家仍不由自 主地重複像女扮男裝這樣的舊套。正如邱心如在自敘中所說的:「雖則教遣懷戲 譜新關目,亦不免落套陳言舊典模。要得知說唱彈詞千百種,未能筆筆盡相殊。」 56 她顯然自覺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原本是為了打破無聊的困境,所以開始創 作,但在創作之中,卻又耽溺於重覆無聊的情節規律,無法自拔。當女作家不 但不厭其煩地強調自己的無聊,並且還預設女性讀者的無聊時,我們也看出她
53 同註 10,卷 4 卷首自敘,頁 1a。
54 同註 10,卷 6 末自敘,頁 22b。
55 Spacks開宗明義便有此說,同註 51,頁 1。
56 同註 16,頁604。
們其實對這種停滯的狀態,懷著交織憎惡與眷戀的情緒。不同的女作家,卻代 代相隨,在彈詞小說中重覆述說著類似的女英雄扮裝故事,就是此種情緒的具 體表現。
筆者以為女扮男裝的情節設計之所以在女性彈詞小說中獨霸,必須由對抗 無聊感的角度考慮。閨秀封閉與無聊的困境,刺激了創作的慾望;同時,作者 本身困於現實,那麼讓自己的筆下人物代替自己馳騁萬里,也是最自然的心理 補償法。筆者一再指出,女扮男裝的情節,已是小說舊套,並不是女性彈詞小 說的發明或專利。不過,女性彈詞在處理女扮男裝時,的確有遠較其他小說家 為細緻複雜之處,特別是女性的欲望,尤為女作家所注目。凡欲望皆來自欠 缺,而此處筆者所稱的欲望則有兩個特定指向。一是女性受限於性別角色與社 會規範,無法直接參與公眾事務,憑藉自己的能力達到功成名就、留名青史的 目的,故自詡有才的女性往往對於建立事功懷有強烈欲望。這種欲望,在彈詞 小說中每以女扮男裝的情節設計表現出來。其二,在女扮男裝的框架中,扮裝 者本人、其以男性身分婚娶之對象,甚至其父母親人,都面臨壓抑 消解或表 達 滿足情感及情欲的選擇。這兩種欲望的發生與發展,其實都出於閨閣之 內,也都與閨閣是否保障私密性,有絕對的關係。
《筆生花》與《金魚緣》都涉及扮裝。但就女扮男裝的情節而言,《金魚 緣》的確繼《再生緣》之後,代表彈詞小說史上的重要轉折,故筆者將集中討 論之。 57 《金魚緣》中,女扮男裝的有錢淑容、秦夢娥以及羅仙芝三人。羅 仙芝扮成書生,出面警告錢淑容之弟景春有人暗中陷害,後來景春成功,仙芝 便嫁景春為側室。這種改裝完全出於特定需要,而以促成姻緣為最終目標。至 於淑容與夢娥,則分別代表女性彈詞小說中扮裝情節的兩種可能性。作者對此 二人的描寫,也代表女英雄的兩種選擇。
《金魚緣》中,錢、秦二女在各方面都互為對照。二人的改妝,都是因為 家遭奸臣構陷。淑容化名竺鳳瑞,在朝為相;夢娥化名甄夢蓮,做了大將軍。
兩名女性一文一武,共佐大宋江山,女作家的大夢,至此發揮到了極致。但二
57 《再生緣》之前的扮裝情節,多為促成婚姻的設計,而陳端生在《再生緣》中,則特別描寫扮 裝的女主角孟麗君在面臨恢復女性身份之壓力時的痛苦心境。其後的許多女性彈詞作品,也都 重複表達類似的心理。然而能在情節上突破這個困境的,則首推《金魚緣》。就這層意義來說,
《金魚緣》堪稱具有轉折意義。
人從一開始,對女扮男裝就有不同的認知。夢娥扮裝只為了解救家族與夫家的 危難,所以一旦有所成就,就不再戀眷男性的身分。在功成名就後,她有這麼 一段獨白:
咳錢氏郎君呀
夢娥今日已身榮 君在何方信不通 今歲聖朝開大比 未知道郎君曾否步蟾宮
可憐我千辛萬苦皆嘗盡 獨立孤身萬士中 不失清貞和節操 算來無處辱英雄 後來如得重完聚 奴與你患難夫妻一對同58
獨白表露的是真實的心情。夢娥所關心的,是未婚夫的音訊與發展;自己雖然 靠征戰而身榮,但卻深以處身戰士之中為苦;由於確信自己貞節不失,所以最 嚮往的就是未來夫妻團圓。依照情節的發展,夢娥果然順利恢復女身,與夫婿
獨白表露的是真實的心情。夢娥所關心的,是未婚夫的音訊與發展;自己雖然 靠征戰而身榮,但卻深以處身戰士之中為苦;由於確信自己貞節不失,所以最 嚮往的就是未來夫妻團圓。依照情節的發展,夢娥果然順利恢復女身,與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