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山趙氏一門三代的仕宦生涯,在宋代實屬罕見。虞集為趙淇寫 神道碑,對這個家族的文、武兼長的門風及顯赫的政治勢力做了概括
162〔元〕盧摯,〈湖南宣慰使趙公墓誌銘〉,頁 17。
163〔清〕翁方綱編,《粵西金石略》(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卷 14
〈靜江路修學造樂記〉,頁 8。
164〔元〕盧摯,〈湖南宣慰使趙公墓誌銘〉,頁 17。
165趙彌寬在大德年間的官位為奉訓大夫、韶州路曲江縣尹,參見〔元〕虞集,
《道園學古錄》,卷 13〈趙文惠公神道碑〉,頁 10。趙巖字秋巘,曾任 茶陵州別駕,見〔元〕陳泰,《所安遺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謝秋巘杭筆之惠〉,頁 19。別駕在元代指同知州事,為知州屬官。
的描述:
游張氏(張栻)之門者,唯長沙吳獵德夫氏得其傳,而衛國(趙方) 事張子最久,又從朱子學,所聞不下於德夫氏,而克以學問任 大事,赫然樹勛業於當時,則過之矣。至於冀國(趙葵)與其兄 忠敏公范,並以才畧世其家。而冀國即軍中拜丞相,雖終不秉 國政,而歷受方面之寄,隱然為國之長城。一時文武吏士,往 往出其父子所獎拔,百年之間,亦可謂功臣世家者矣。公在髫 齓,與其兄制置使溍,皆親見祖、父用兵、治民,收覽豪傑之 方。自擊刺攻守之法,風雲孤虛之占,與營繕戎器之事,胸中 具有成策。166
可見趙家的傳統與宋代一般士大夫家庭相當不同。在儒術之外,趙家 累代相傳的是軍事技能、鑑賞人才的能力和政、軍界的人脈。這些有 闗於武藝、戰術、軍隊統御和軍事占卜的知識,一般士人不易從書籍 中學習,當時的官學或書院教育亦鮮能提供,往往要靠親屬關係傳 承。宋代盛行「將門出將」的理念,正是對此一事實的承認。167
就趙氏的發展而言,統兵的成功為他們帶來政治上快速的發展,
趙方是家族中第一位官員,至兒子趙葵已官居二府,位高權重,隨之 而來的是資產和聲望的大幅提升。趙方初入仕時家中有田六頃,而趙 葵在衡山為家族所設的義田即達五十頃。在義田之外,又設義學四 齋,延師二人,以教育子弟。168田產之外,趙葵的房產也分布在不同
166〔元〕虞集,《道園學古錄》,卷 13〈趙文惠公神道碑〉,頁 8。
167宋代雖有武學之設,但所傳授的仍是「舉業」而非具實用性的兵學,軍事 技能多靠將帥之家世代相傳。參見方震華,〈文武糾結的困境──宋代的 武舉與武學〉,《臺大歷史學報》,33(臺北,2004.6),頁 35-36;Cheng-Hua Fang,“Military Familiesand theSouthern Song Court: The Lü Case,”pp.
50-53.
168〔宋〕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 92〈趙氏義學莊〉,頁 20。
的地區。他曾定居於溧陽縣,在縣北、縣南各有房宅一處。169長沙的 錫山上則有舊第,淳祐九年辭相後,又在錫山之顛建堂,獨攬湖山之 勝。170可見趙家在政治上的發展,帶來了龐大的經濟利益,不僅自己 享受奢華的生活,更有餘力對族人進行照顧。趙淇在入元之後,更致 力於地方上的慈善救濟。因此,不論對於個人的權位或是家族的發 展,趙家的兵學傳統,際會晚宋的長期戰爭,產生了極為正面的效果。
衡山趙氏之外,同一時期形成父子統兵的邵武杜氏(杜杲、杜庶)及天台 賈氏(賈涉、賈似道),也同樣經歷快速的發展。
杜氏的發展與趙家相似,杜杲以恩蔭入仕,嘉定年間與趙范、趙 葵同在趙善湘麾下,對抗李全。後於嘉熙年間知安豐軍,兩度擊退蒙 軍,保全淮西。歷任淮西制置副使、沿江制置使,再入朝任刑部尚書 及吏部尚書。兒子杜庶如同趙范兄弟一樣,尚未入仕,即承父命監督 諸將作戰,調解兵、將之間的糾紛,屢立戰功。後以恩蔭入官,歷任 邊郡知州,兩淮制置使。景定年間因賈似道的嫉視,被免除邊職,又 因「打算法」而下獄,杜家至此與軍事工作絕緣。171天台賈家從寧宗 時的賈涉開始崛起,至嘉定十五年,涉辭淮東制置使後,統兵的傳統 一度中斷。其子賈似道自淳祐五年擔任邊帥,先後執掌京湖、兩淮兵 權,長達十五年,至景定元年以軍功入朝為右丞相,至德祐元年,再 統兵與蒙軍決戰,結果一戰大敗,成為眾所指責的「亡國宰相」。172 以上趙、杜、賈三個家族,原先皆非官位顯赫的世家,其成員卻
169〔清〕秦嘉謨編,《月令粹編》(臺北:廣文書局,1970),卷 7〈季夏〉,
頁 330。
170〔宋〕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 91〈羣山囿堂〉,頁 1-2。
171《宋史》,卷 412〈杜杲附杜庶傳〉,頁 12383-12384。
172賈涉父子的生平,參見黃寬重,〈賈涉事功述評──以南宋中期淮東防務 為中心〉,頁 27-52;HerbertFranke,“ChiaSsu-tao(1213-1275): A ‘Bad Last Minister’?”pp.217-234.
在寧、理兩朝,憑戰功崛起,歷任要職,可見軍事工作對士人家族發 展的貢獻。但是,寧宗朝以降,眾多統兵的文臣中,令子弟從軍以協 助處理軍務者實屬少數,形成父子相繼擔任邊帥的家族更僅止於以上 三例。173為何統兵文臣家族在晚宋十分罕見?這牽涉到當時多數士大 夫對統兵文官的評價,對於承擔軍事工作所抱持的態度,以及統兵文 臣在仕宦上的特殊性。
就衡山趙氏的成員而言,當時文士對於他們的評價有明顯的差 異。趙方參與軍政時已官居制置使,籌畫戰略與發號施令是他主要的 職責,並未見到他親臨戰場的紀錄,他從事軍務也只有七年的時間,
當時的評價,多半肯定他文儒的一面。例如稱頌他「以社稷臣為詩書 帥」,174或說「近世儒帥殆鮮其匹」。175但是,趙范、趙葵就相當不 同。他們早年為執行父親交付的任務,經常衝鋒陷陣,靠著武藝與勇 氣,立下戰功,並藉此補官入仕,即便始終保持文官的身分,他們的 行事作為實與多數文臣大相逕庭。理宗曾對趙葵說:
卿父子、兄弟,宣力甚多,卿在行陣,又能率先士卒,捐身報 國,此尤儒臣之所難,朕甚嘉之。176
由此可見,文臣統兵雖為北宋以來的傳統,但儒士親赴沙場,與敵人 廝殺,實為特例。擅長弓馬,能領兵與敵人野戰,正是趙氏兄弟建立 功業的憑藉,嫻熟戰鬥技能也成為家族傳統。趙淇雖自幼習舉業,在 軍事上無顯赫功績,仍是武藝過人,「便弓馬,引強射遠,發命中,
173端平元年至咸淳十年的四十年間,至少有四十三名文臣曾擔任制置使或
「三邊」地區的安撫使。參見方震華,〈晚宋邊防研究(A.D. 1234-1275)〉,
頁 147-151。
174〔宋〕李劉,《梅亭先生四六標準》(《四部叢刊》本),卷 20〈代董侍郎 回京湖趙制置方〉,頁 8。
175〔宋〕真德秀,《西山先生真文忠公文集》(《四部叢刊》本),卷 51〈祭 趙制置文〉,頁 1。
176《宋史》,卷 417〈趙葵傳〉,頁 12502。
竊弦其弓者,莫能撼毛髮。」177可見趙氏門風的特色。
由於擅長武藝,趙氏兄弟能與武人一同出入沙場,也造成他們與 武將的親近和友善,有異於其他統兵文臣,在一些士人的眼中這卻是 紊亂體制的行為。趙葵早年在廬州任知州時,即因出私財與諸將擊 毬、射箭而引人非議。178嘉熙年間,擔任淮東制置使時,幕僚方岳也 批評他與武將過分親近:
今之將帥,待制使如僚友,視制府如家庭,往往便衣驟謁於後 堂,腰輿徑造於聽事。歲時節序,杯酒招邀,驅車過之,何啻 儕等!非不知艱難之際,不同常時,欲得其心,姑與無間。然 此曹何所知識,偃然自尊如此,則制梱豈不懼卑哉!……今公 相之於莫府,日不過一見,見不過數刻;而諸將出入無禁,啟 處不時,凡百軍謀,獨與參決,而所謂莫府者,僉文書於已行 數日之後。……諸葛武侯所與謀者,法孝直輩耳,關、張之徒 不得而與也;裴晉公所與謀者,韓昌黎耳,愬、武、古通之徒,
不得而與也。莫府之庸庸,是擇而易之而已矣,因噎而廢食,
懲羮而吹虀,則亦安用莫府為哉!179
可見,趙葵對武將的倚重和親信遠在文人幕僚之上,引發文士的不 滿,認為不僅有違傳統,且將導致部將不守上下之分。在方岳看來,
文臣統帥只能與文人幕僚籌畫決策,武夫是不應與聞的,這是宋代文 人在長期輕視武人的傳統下所產生的偏見。也是基於同樣的偏見,儘 管襄陽兵變的成因複雜,當時文人卻簡單地歸咎於趙范與部將間「朝 夕酣狎,了無上下之序。」180這都反映了文士對二趙兄弟親近武人的
177〔元〕盧摯,〈湖南宣慰使趙公墓誌銘〉,頁 17。
178《宋史》,卷 417〈趙葵傳〉,頁 12500。
179〔宋〕方岳,《秋崖集》,卷 24〈與趙端明〉,頁 3。
180〔宋〕周密,《齊東野語》,卷 5〈端平襄州本末〉,頁 80;《宋史》卷 417〈趙范傳〉,頁 12509。
負面觀感。因此,二趙作為「儒」的身分已因他們的行事作風而受到 質疑。趙葵在紹定五年(1232)被朝廷下令改換武階,淳祐九年又被譏為 非「讀書人」,都是這種質疑的結果。
二趙兄弟儒者的身份之所以遭到異化,一方面是文、武官長期分 途的結果。唐代中葉以來,文官、武將已各分軫域,形成獨立的團體,
武將罕讀詩書,文官也對武藝和軍務相當生疏。181北宋著名的統兵文 臣范仲淹說:「儒者報國,以言為先。」又說:「將令長居邊鄙,永 謝丘園,非臣之所期也。」182可見,在邊區為「將」並非「儒」之本 務,文人短期出掌兵權,固然可能被稱頌為才兼文武的「儒將」,一 旦長期待在軍中,或與武人太過親近,「儒」的身分就變得模糊。到 了南宋,這已是牢不可破的觀念,即使衡山趙家的成員也不能無視於 此一事實。趙方姪女下嫁的潭州胡家,是一個儒學世家。趙方執掌京 湖防務後,導致胡家部分成員步上戎馬之途,其姪女卻認為這樣的發 展有違胡氏的儒學門風:
胡頴字叔獻,潭州湘潭人。父,娶趙方弟雍之女,二子,長 曰顯,有拳勇,以材武入官,……頴自幼風神秀異,機警不常,
趙氏諸舅以其類己,每加賞鑒。成童即能倍誦諸經,中童子科,
復從兄學弓馬,母不許,曰:「汝家世儒業,不可復爾也。」
遂感勵苦學,尤長於春秋。……〔紹定〕五年,登進士第。183 由此可見,習弓馬,作武官,不被視為「儒業」。胡頴為維持家門的
181參見 David Graff, “The Sword and the Brush: Military Specialisation and Career Patterns in Tang China, 618-907,”
War and Society, 18:2 (Oct. 2000), pp.
9-22; Cheng-HuaFang,“PowerStructureand CulturalIdentitiesin Imperial China: Civil and Military Power from Late Tang to Early Song Dynasties (A.D.
875-1063)”(Ph.D Dissertation,Brown University,2001),pp.271-308.
182〔宋〕范仲淹,《范文正公集》(《四部叢刊》本),卷 16〈讓觀察使第一
182〔宋〕范仲淹,《范文正公集》(《四部叢刊》本),卷 16〈讓觀察使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