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宋代「影響」典範的擇取

第三章 宋代詩人「影響焦慮」的形成

第一節 宋代「影響」典範的擇取

北宋後期蔡啟的《蔡寬夫詩話》是這麼描述當朝詩壇的狀況:

國初沿襲五代之餘,士大夫皆宗白樂天詩,故王黃州主盟一時。祥符、天 禧之間,楊文公、劉中山、錢思公專喜李義山,故崑體之作,翕然一變。

而文公尤酷嗜唐彥謙詩,至親書以自隨。景祐、慶曆後,天下之尚古文,

於是李太白、韋蘇州諸人,始雜見於世。杜子美最為晚出,三十年來學詩 者,非子美不道,雖武夫女子皆知尊異之,李太白而下殆莫與抗。1

他在此點出了唐代諸大家在宋代被接受的情況外,另外又嘗云:「淵明詩,唐人

1 蔡啟《蔡寬夫詩話》引自郭紹虞輯《宋詩話輯佚》卷下(台北:華正書局,1987 年),頁 377。

絕無知其奧者,惟韋蘇州、白樂天嘗有效其體之作。」直至宋代,據葛立方《韻 語陽秋》記載:「東坡拈出陶淵明談理之詩,前後有三,……皆以為知道之言。」

而山谷亦論淵明詩曰:

至於淵明,則所謂不煩繩削而自合者。雖然,巧于斧斤者多疑其拙,窘於 檢括者,輒病其放。孔子曰:「寧武子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淵 明之拙與放,豈可為不知者道哉。……淵明之詩,要當與一丘一壑者共之 耳。2

從宋代對陶潛的這些討論,可知在文學史上的唐代典範流轉外,陶淵明亦是他們 效法的對象,且是唐代之前所尚未深究的層次。

由上面的數段敘述,我們注意到的除了文學史的流變歷程,更重要的是,我 們看到當時對創作典範的擇取,及典範對象的遞移。其實,典範的存在與運用,

在中國文學史中自古即然,尤其在提倡某種文學主張時,因為不像西方那樣建立 一套理論系統來說解,靠的往往就是從過去的文學作品中尋求典範來舉證的方 式,直接以創作實例來體驗。但是典範的擇取,通常會因為接受者「期待視野」

的不同而有認知上的差異。所謂「期待視野」(Erwartungshorizont),指的是在閱 讀作品時,依照讀者的文學閱讀經驗所構成的思維定向或先在結構。通常這些先 於讀者閱讀思維而存在的”先在定向”,受到接受美學大師姚斯(Hans Robert Jauss,1921~)所稱的「時代風氣、讀者本身的生活經歷、藝術質素」所決定。

換言之,讀者在接受作品之際,即會依自己性格取向、才質特色,而有不同的闡 釋和接受;另外,當時的政治社會背景、個人或文壇的審美趣味,也會左右接受 者對該作品反應的強弱,所以在不同時代對推崇的典範有不同的要求。

而接受者對作品的理解之所以會因個人的期待視野而有所差異,主要還是因

2《竹莊詩話》引山谷言。見常振國、降雲編《歷代詩話論作家》(台北:黎明文化事業公司,

1993 年),頁 119。

為文學作品原本即具有開放性。由於文學作品的文本包含了許多作者與讀者之間 的距離而造成的「空白」和「不確定性」,即所謂的「召喚結構」,為讀者提供了 理解和闡釋的自由,所以文學作品的文本永遠不可能只有一種意義或解釋。因 此,雖說作者本身的審美經驗、思想判斷與作品所表現的文學思潮、創作手法、

形式技巧,在讀者閱讀的接受過程中,都會產生影響;但在對後代作家與作品產 生影響及制約性的同時,不同的接受者在閱讀過程中,為作品中的「空白」和「不 確定性」填上自我經驗的想像和主觀的色彩,將作品具體化時,「接受影響者」

(讀者)對「施予影響者」(作者)亦產生了相當程度的反作用力量,這是種以 詮釋為主的力量,通常帶來解讀上的差異,也就是一般所說的「無意的誤讀」。 於是,接受的過程不只是對作品簡單的複製和還原,而是一種再創作。故美國解 構主義學者德‧曼(Paul de Mann,1912~2005)才會說:「所有的閱讀都不可避免 的存在著誤讀。」尤其當「接受者」不僅是單純的讀者,還同時兼具創作者身份 時,更使其誤讀有較大的創作可能,甚至不但是無意的誤讀,還具有特定的意圖。

照上述的理論,誤讀往往涉及創造性的詮釋,像宋人「以意逆志」,就是典 型的例子。有時候,宋人試圖追求作者原意,但卻因是「以己意迎取作者之志」,

當個人的「意」與作者創作原生的情興之「志」有落差時,便失去了觀賞的標準 性,故而經常形成誤讀。除此,宋代詩學還充滿其他各種誤讀的狀況,包括口誤、

筆誤、版本錯誤、改字、誤用、誤解等

3

,這些也都屬於「無意的誤讀」。 基於上述接受者與文本的關係特質,我們可以說閱讀本身即是專制的,其詮 釋與理解均具有極高度的自主意識。除了因接受者期待視野所造成的「無意的誤 讀」外,我們之前又曾提到過「讀者兼為創作者」的情形,這則接近於布魯姆「影 響論」所涵攝的「有意的誤讀」,這是種更為積極的建設性反作用,可以偏離或 閃避前人的影響。無論「有意的誤讀」或「無意的誤讀」,總是透露著接受者自 己主觀的願望。尤其是前者,其專制的閱讀行為甚至包括:企圖藉由更新語言來

3 參考自楊玉成〈文本、誤讀、影響的焦慮-論江西詩派的閱讀與書寫策略〉,出自《建構與反 思》上(台北:台灣學生書局,2002 年)。

改寫前人,或透過竄改扭曲的手法來製造創新的機會。這種有意識且刻意的手 段,主要目的就在於轉化後輩詩人的影響焦慮。這個部分,宋代的強者詩人將之 當成創作策略的運用,我們可在下一章節中進一步詳述。

在此章節談論宋人對典範的擇取時,似乎仍偏向於「無意誤讀」的情況,但 其實當中已包含不少「有意誤讀」的要素。因為,除了單純的校勘造成語言文字 上的錯誤,或因社會背景造成期待視野的不同外,其他還基於偶像化或理想化、

譜系神話之建構、感同身受之經歷等等原因。而這些情況大多是在宋代詩人有意 識的判斷抉擇下,進而將之視為典範予以推尊的。所以,宋人的自立精神也就呈 現於遴選、樹立乃至改造這些古代典範之中。

以下便依宋代各階段詩人們對典範擇取的順序,針對宋代主要尊崇的幾個詩 歌典範,來觀察宋人對取法對象其人其詩有意與無意的誤讀,以及誤讀的方式、

內容,並從其典範遞移的情況,探討其各方面的意義。

壹、 典範的誤讀

一、白居易

白詩在宋代受到重視的時間相當早,宋初所流行的就是白居易風格的詩,代 表作家為徐鉉、李昉及王禹偁,學者稱之為「香山派」。此派主要繼承白居易閒 適詩的風格,以淺近率易之語,寫優游閒逸之趣,不綴奇字,不押險韻,不務雕 琢。徐復觀〈宋詩特徵試論〉中曾如此敘述:

自徐鉉兄弟及王禹偁們的『白體』後,因白樂天詩的風格與時代新精神相 合,他在宋詩中,不知不覺地有如繪畫的粉本,各家在此粉本上,再加筆 墨之功。4

4 徐復觀〈宋詩特徵試論〉,引自《中國文學論集續篇》(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84 年)頁 31。

之所以說白居易的詩風「與時代新精神相合」,是因當時宋代結束了五代十國的 紛亂局面,政局的重趨穩定,給文人士大夫營造了一個安定悠閒的生活環境;統 治者的既定國策也助長了這種安閒雍和的社會氛圍,以致於大臣間詩歌唱和之風 盛行。而這批詩人大多為宮廷的文學之臣,位居顯要,其悠閒清貴的處境與地位,

正如同晚年的白居易,白居易就是他們整個創作和生活的最佳參照系。《二李唱 和集》中即有詩云:

秘閣清虛地,深居好養賢。不聞塵外事,如在洞中天。日轉遲遲影,爐夢 裊裊煙應問白少傅,時復枕書眠。5

「不問塵外事」、「時復枕中眠」,如此這般的悠閒情調,表現的正是宋初的承平 之風。可知,宋初詩人學白居易多著眼於形式上的「淺切」,和內容上的「流連 光景、唱和應酬」。如李昉「為文章慕白居易,尤淺近易曉」6、「昉詩務淺切,

效白樂天體,晚年與參政李公至為唱和友。」7

而王禹偁則是宋初白體詩人中仿習最切者。他以好白、學白著稱,在他詩文 中言及白居易處頗多,剛開始時他也是受到時代風氣的影響而追慕白體,但是,

因為共同的謫宦經歷,讓他不只是欣賞白詩,更讓他傾慕白居易為人的通達:

元白謫官,皆有放言詩著於編集,蓋騷人之道味也,予雖才不侔於古人,

而謫官同矣。8

故王禹偁常以樂天自勉:

5 李昉,李至撰《二李唱和集》,清末民初貴陽陳氏影宋刊本。

6 《宋史‧本傳》引自王雲五編《宋史》(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0 年)

7 吳處厚撰《青箱雜記》(台北:藝文印書館,1966 年)

8 王禹偁〈放言詩〉序,《小畜集外集》卷七(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 年)

命屈由來道日新,詩家權柄敵陶鈞。任無功業調金鼎,且有篇章到古人。

本與樂天為後進,敢期子美是前身,從今莫厭閒官職,主管風騷勝要津。

9

詩中將自己與白居易並置,自述自己和白居易均宗奉杜甫,表示即使不能在政治 上得意,但仍可主盟詩壇,其中不無自負之意。值得注意的是,王禹偁顯然不僅 著眼於白詩的閒適淺易,還繼承了白居易「歌詩合為事而作」的諷喻精神,並由 此導向杜甫,欲開出創作的新途徑。白居易詩的內容傾向和影響都比較複雜,但 就當時的仿效來說,「清切」當然不會一直為主理務深的宋人所接受。王禹偁推 崇白居易遷謫自安、忘懷處順的通達,倒是開啟了宋人對白居易人格上的認同。

這樣慕白效白之人,一直延至北宋中期都還有,《六一詩話》就嘗云:「仁宗 朝,有數達官,以詩知名,常慕白樂天體,故其詩多得於容易。」又云:「陳舍 人從易,當時文方盛之際,獨以醇儒古學見稱,其詩多類白樂天。」10北宋中期

這樣慕白效白之人,一直延至北宋中期都還有,《六一詩話》就嘗云:「仁宗 朝,有數達官,以詩知名,常慕白樂天體,故其詩多得於容易。」又云:「陳舍 人從易,當時文方盛之際,獨以醇儒古學見稱,其詩多類白樂天。」10北宋中期

相關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