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宋代詩人「影響焦慮」的形成
第二節 宋代詩人的「傳統觀」
從上一節典範擇取的過程所歸納得致的論點,可以發現,宋人在面對前輩詩 人時態度上迥異於前代,他們更清晰地確定自己所承受的影響淵源,也表明對前 驅者肯定的部分以倫理人格為主,同時,他們對典範的批判亦十分直接。如此看 來,他們確實與前代的崇古心態及仿古手法有極大的差別,顯示了宋代詩人在思 維與創作型態上,均有其獨具之處;但是從典範的推崇過程中,他們也展現了對 道統文統與復古的堅持,由此看來,宋人又似乎仍難以跳脫過去傳統的框架。這 兩種看似矛盾的理念,卻都是宋人在面對前代時所展現的態度。這種衡量古人與 自己存在之間的種種關係,包括理解前者的存在目的、對待前者的方式、處理前 代(文化或文學)遺產的思維等等各方面,我們皆可稱之為「傳統觀」,在此尤 偏重於歷史脈流中後來者的視角。
傳統,原指由歷史延續而來的文化、習性、思想等,它是一個民族的「經歷 物」,是永遠不會消失的,它不僅體現在「物」的方面,更重要的是它凝結於觀 念和制度之中,並以無意識的狀態深藏於人們的心裡,成為榮格所謂「集體無意 識」的成因之一
155
。在一般的認定中,”傳統”與”現在”除了是對立的詞彙外,它 們之間應是基礎與開創的輔助性關係。正如德國詮釋家漢斯-格奧爾格‧加達默 爾(H.-G. Hans-Georg Gadamer,1900~)說的:傳統按其本質就是保存(Bewahrung),儘管在歷史的一切變遷中它一直是 積極活動的。但是,保存是一種理想活動,……即使生活受到猛烈改變的 地方,如在革命的時代,遠比任何人所知道的古老的東西,在所謂改革一
155 容格著,馮川、蘇克編譯《心理學與文學》(台北:久大文化公司,1990 年),頁 443。主要 是立據於容格對原始意象(原型)的解釋,他認為原始意象可以被設想為一種記憶蘊藏,一種印 痕或者記憶痕跡。它來源於同一經驗的無數過程的凝聚,是不斷發生的心理體驗的沉澱,因而是 一種典型的基本形式。
切的浪潮中仍保存了下來,並且與新的東西一起構成了新的價值。156
傳統保存了舊有的一切,而這一切在融合了新事物後,又會產生新的意義和價 值,這是屬於傳統新變的論點。又如恩斯特‧羅伯特‧柯提斯(Ernst Robert Curtius,
1886~1956)在其著作《歐洲文學與天主教的中世紀》裡所下的結論:
像所有生命一樣,傳統也是一種巨大的新陳代謝。157
這「新陳代謝」不意指死亡,反之,它是以「基因」的滲透方式不斷地流動著、
發展著;因而才有所謂事物的一種新狀態總是包含著先前狀態的說法;反之,一 個事物的起源,往往也同時兼具有開發的可能。所以陳炎〈試論積澱說與突破說〉
中直接就認定傳統本身就具有突破的力量:
傳統積澱本身,就蘊育著突破創新的潛在力量;突破創新,也只有在傳統 積澱的基礎上,才可能實現成功。158
他執守的亦是創新與傳統積澱不可分割的看法,而且,他還提出「傳統本身即具 開新的力量」之說法,是較為特別之處。
當然也有持平的論調,認為傳統與現在應是互相牽制影響的,比方:
前代的文學作品本身已構成一個相對完整的藝術系統,但它並不是一成不 變的,由於後起的新的文學作品源源不斷地加入,促使其「完整性」有所 調整,價值標準也理應有所修正。也就是說,傳統因現在而改變,正如現
156 加達默爾著,洪漢鼎譯《真理與方法》上(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 1999 年),頁 361。
157 引自哈羅德‧布魯姆著,朱立克、陳克明譯《比較文學影響論-誤讀圖示》(板橋:駱駝出 版社,1992 年),頁 28。
158 陳炎〈試論積澱說與突破說〉,學術月刊 1993 年五期。
在為傳統所指引一樣。傳統是一種力量,現時產生的作品也是一種力量,
各對對方施予影響,兩者的合力能產生較為寬容的藝術價值標準。159
又或者英國詩人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1888~1965)在〈傳統和個人的才 能〉一文中所提到的:
……這種歷史意識包含一種認識,即過去不僅僅具有過去性,同時也具有 現在性;……是一個同時的存在,而且構成一個同時並存的秩序。這種歷 史意識是對超越時間即永恆的一種意識,也是對時間以及對永恆和時間合 而為一的一種意識:這是作家所以具有傳統性的理由,同時也是使一個作 家敏銳地意識到自己在時代中的地位,以及本身所以具有現代性的理由。
160
總之,這些強調「傳統」對「現在」的重要性和必要性的論點,大致符合我 們對「傳統觀」的認知;但是在布魯姆的觀點中,傳統與現在的關係卻非如此和 諧。就布魯姆的「影響焦慮」理論而言,傳統的定位是相當關鍵的,對他們來說,
當後人在模仿前輩、或依循前代的風格理念時,所仿的即是過去作者的或寫或思 或讀,這種彼此之間的聯繫就是傳統。所以,傳統是延伸過去一代的影響,而且 是一種超載的影響:
一位新作者不僅認識到他自己在與一位前輩的形式和精神作鬥爭,而且同 時也會被迫意識到就他之前已產生的事物而論,那位前輩所佔有的地位具 有絕對原初性,是它確立先在地位的。當他有了這個認識的時刻,文學傳 統就開始了。161
159 同註 157,頁 26。
160 轉引自李元貞《黃山谷的詩與詩論》,台大中研所博士論文,1971 年 6 月。
161 同註 157。
這樣的傳統已是如此沈重,他們還從字源上給予這般定義:
傳統,拉丁文是 traditio,在辭源學上是一過分的遞交或過分的給予,
一種傳遞,一種認同,反之,甚至是一種投降或一種背叛。162
之所以稱為「一種投降或一種背叛」,主要是針對接受傳統者的不同反應而定:
視其選擇的是認同傳遞或突破創新,若是前者則為投降,後者則被稱為背叛。
不管如何,傳統對後來者而言已非前述的積澱養分,反而成為過度的壓力,這 樣的壓力來自於後來者與先驅之間存在著的競爭關係。這種傳統觀的產生,實 與布魯姆該理論的出現背景有極大的關聯:布魯姆的「影響焦慮」詩學理論所 建立的時代是在西方啟蒙運動之後,他們主張現代性,極度要求獨創精神,並 在強烈的自覺意識下與傳統作區隔,甚而斷然與傳統對立。W.J.貝特《歷史的 重負和英國詩人》(The Burden of the Past and the English Poet)書中曾對這時期 詩人的心理特質有過深刻的敘述:
現代詩人是產生於啟蒙運動思想的憂鬱症的繼承者,這種憂鬱發自啟蒙 運動的心靈對自己所承繼的雙重想像力遺產(古人和文藝復興時期的大 師們)所持的懷疑態度。163
就是這樣的懷疑態度,使得整個傳統觀有了改變,顛覆了文學傳統的連貫性,
詩人開始正視自我的創作者意識,注重的是個人創造性的部分,而非對傳統的 承繼。
龔鵬程在〈宋代文化在中國的地位〉一文中引了一段美學大師克羅齊
162 同註 157,頁 28。
163 同註 157。
(Benede tto Croce,1866~1952)的話,頗能為布魯姆此詩學理論的傳統觀作一 註解:
……天才不是一些人從另一些人那裡發展出來的,不繼承誰也不發展誰,
天才是獨立的。……「個性化歷史」不考慮歷史和思維的必然發展,只關 注「種種個人」,注意其氣質、情感和個人創造性。164
在一般歷史的陳述過程中,傳統幾乎就像是一條鎖鍊,緊扣著先驅與後來者的關 係;但就如同龔鵬程所提出的「個性化歷史」之觀念,布魯姆的「影響焦慮」說 正是以多元面打破傳統線性發展的單一純粹,過去文學史中「一個詩人促使另一 個詩人成長」
165
的傳承觀念受到了挑戰。比較來看,一般連續歷史觀論述下的傳統有根源的問題,在此架構下的文學 史像一棵大樹,有其固定的根柢,筆直地延伸著承繼影響的枝幹,或者發展為繁 榮的葉帽,但總體看來,它是可溯及同一淵源,接受同一影響來源,也就是其有 源有流,中間有一條連續鏈,具有不可違逆的中心控制;而布魯姆的理論則是種 解構的偏異,猶如蕃薯藤的蔓延,是從各個點生發,向四方攀援的叢聚狀發揮,
各有其發展脈絡,不盡然在特定的框架內與其他詩人有傳承影響的糾葛。其實,
歷史經常是斷裂的,不應只是把一些個別的事物納入相同的源流來詮釋,也要正 視其存在的特殊意涵。但是因為一般連續性的歷史觀較符合人們對傳統概念的認 知,故多習慣以時間延續的思維定勢來論述流衍的過程。不過,如同龔鵬程所說 的「要截斷眾流,自許為一代之詩,需要氣魄。」
166
布魯姆的「影響焦慮」說便 是這種需要氣魄的開創。而當一個詩人表現出如此氣魄與開創時,其之前的影響 焦慮意識必然存在。
164 引自龔鵬程〈宋代文化在中國的地位〉,出自黎活仁等主編《宋代文學與文化研究》(台北:
大安出版社,2001 年)
165 哈羅德‧布魯姆著,徐文博譯《影響的焦慮》(台北:久大文化有限公司,1990 年),
166 龔鵬程〈從杜甫、韓愈到宋詩的形成〉,同註 72。
總之,在我們探討宋代詩人的影響焦慮自覺時,必須先釐清在邏輯上宋人是 否也和西方啟蒙運動後的詩人有一樣或相似的傳統觀,如此,才能進一步說明「影 響焦慮」在宋代形成的可能,也才能證明宋代詩歌整體傾向是積極而開創的,而 更能將西方的詩學理論貼切地援引運用在中國詩歌史上。這正是本章節探討的主 要意義。
壹、表象
前文曾略敘過宋人的傳統觀似乎欠缺了一致性,其實除了由典範的擇取過程 中展現的一些跡象外,我們還可以從詩話或當時詩人的一些文論、詩論當中,發
前文曾略敘過宋人的傳統觀似乎欠缺了一致性,其實除了由典範的擇取過程 中展現的一些跡象外,我們還可以從詩話或當時詩人的一些文論、詩論當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