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比法

從詩文形制來看，以對比手法的方式書寫並非難事，方氏認為這是

「尋常文格」，像〈文王有聲〉屬這類手法的佳構。專寫周王遷都定鼎的

〈文王有聲〉一詩，詩人以文、武二王在遷都一事上對舉書寫，前四章寫文王遷豐，後四章寫武王遷鎬，可說具有深意，方氏解釋說：

文、武對舉，並言文之心即武之心，武之事實文之事。自有日進於大之勢，更有事不容已之機。文、武亦順乎天心之自然而已，夫豈有私意於其間哉？ ……蓋詩人命意必有所在。〈大雅〉之咏文、武多矣，未有以豐、鎬並題者。茲特題之，則必以建置宏謀為纘承大計。說者當從此究心，以求兩聖心心相印處，乃得此詩要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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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然文王建豐以成周家規模在先，武王建鎬纘承大業在後，依序並書，實屬自然。但是誠如方氏提示的〈大雅〉詩「未有以豐、鎬並題者」，故要人從兩聖心心相印之處究之。方氏對此已有見解批露於前，即是「文、武亦順乎天心之自然而已」，由此可見這種書寫手法雖屬形制的建構，但是卻隱含詩意的深化。

對比書寫頗能彰顯詩人本意，如〈小雅．北山〉詩，內容寫大夫怨役使不均的心聲。形制上特別之處在於前三章每章皆六句，唯獨末章長達十二句，乃方氏依從姚際恆之見所定的章句。²⁰⁴末章各句皆以「或」字起頭，並以勞逸對舉書寫而下，共計六組。詩曰：「或燕燕居息，或盡瘁事國。或息偃在床，或不已于行。或不知叫號，或慘慘劬勞。或棲遲偃仰，或王事鞅掌。或湛樂飲酒，或慘慘畏咎。或出入風議，或靡事不為。」各組先詠逸次詠勞，突顯逸者安居享樂、張嘴議論的形象和勞者神勞形瘁、奔波不息的形象。詩人藉對舉書寫的方式暗示獨勞的不公，勞逸相形對照，更顯難堪，雖不言怨而怨自深，技法十分高明。

由形式的對舉書寫以彰顯詩意者，如〈斯干〉一詩，此詩六章下半寫夢見熊羆虺蛇，方氏【眉評】說：「 ﹝ 六章 ﹞ 藉夢作兆，文筆奇幻。﹝ 七章 ﹞ 再藉占夢男女雙題，開下兩章，乃不唐突。此文心結構精密處。﹝ 八、九章 ﹞ 生男育女，兩大段對寫作收。與篇首聚族承先，遙遙相應。非獨

203《詩經原始》，〈文王有聲〉總評，頁 500。

204〈小雅．北山〉詩，方氏引姚際恆曰：「末舊分三章，今當為一章，以其文法相同也。」《詩經原始》，頁 425。

卜後之昌，亦見文章之美。」²⁰⁵七章起以男女雙題對舉書寫，八章寫男，九章寫女，以上承七章開展的內容。次序先男後女，方氏八章旁批說：「生男為上，故先及之。」九章旁批說：「生女次之，亦為吉昌。」揭示了上古時代性別的觀念。方氏亦對上古性別價值分別在八章及九章的旁批指出：「（男）及其長成，所與為昏莫非君王世族；（女）唯中饋是修，無貽父母以羞為吉。」旁批所寫乃是詩中所顯露的詩意，不必深究即可知曉，但由於採男女對舉分寫的手法，更可突顯上古時代的性別意識。

5.其他手法：設筆、呼應、連章、詳略

前揭寫詩手法，為方氏解詩較常提及的四項主要藝術要領，其他未能概括的方式仍有多種，如設筆、呼應、連章、詳略等，除顯示詩法的多種面貌，也可窺見方氏審美評賞的細膩與深入。對面設筆的作法已在前節論及，其他各法略說於下。

「呼應」手法的呈現，乃屬自問自答的特殊形式，如〈周頌〉的〈敬之〉詩，方氏在該詩總評說：

蓋此詩乃一呼一應，如自問自答之意；並非兩人語也。一起直呼

「敬之敬之」，至「日監在茲」，先立一案：見天道甚明，命不易保，無謂其高而不吾察，當知其聰明明畏，常若陟降於吾之所為，而無日不臨監於此者。蓋一俯仰間而如或見諸目前也。「維予小子」，

性既不聰，行又弗敬，不能體天命于無形，則唯有「日就月將」，

勉強而行，庶幾積續以至于光明耳。然必賴群臣輔助我所擔荷之任，而示我以顯明之德行，乃可追吾所見而能及也。故「維予小子」以下，亦即緊承上文，相應而下，機神一片，何容分作兩截，並謂二人語耶？²⁰⁶

此詩方氏解為「成王自箴」之詩，並謂：「此詩本一氣呵成，人多讀作兩截，真不可解。」從方氏的解文看來，一呼一應的自問自答符合不分章的形式。前半章言天道在上隨時臨鑒，後半章自謙自勉賴臣共輔，而以

「維予小子」承啟上下文，全文無不前呼後應，內外妥貼，通達流暢，真如方氏所謂「機神一片」。無怪他要嘆說：「此亦尋常文格，非成王奇創，諸儒何至迷惑若是？」

「連章」手法是由前章內容帶起下章的書寫手法，如在〈大雅‧緜〉詩第七章「迺立冢土，戎醜攸行。」旁批點出：「兼營大社，帶起下二章。」

而在【眉評】進一步說明：「 ﹝ 七章 ﹞ 自次章至此，皆經營遷居立國之事。落筆乃乘勢帶起下章，機局乃緊，否則平散無力矣。 ﹝ 九章 ﹞ 上章威服

205《詩經原始》，〈斯干〉【眉評】，頁 383。

206《詩經原始》，〈敬之〉總評，頁 615。

強敵，此章德感二君，周所以日盛而昌大也。」²⁰⁷此詩記周室遷岐建都的經過，全詩九章，至第七章章末之時，方氏稱落筆乘勢帶起後二章至收筆，即指「戎醜攸行」句有啟下之功，意即大社既立，大眾遂行，周室已完成建都大業。下二章接寫文王收服昆夷及虞芮受化的內容，如此上下相連，文勢緊湊而不致鬆散。可見方氏讀詩之精細。再如〈君子偕老〉詩也顯露方氏解詩的細緻，首章末尾「象服是宜，子之不淑，云如之何。」方氏【眉評】說：「〔一章〕先從象服說起，何等嚴重！末乃落到「不淑」，起下二章意。」²⁰⁸詩下二章分寫嚴妝和淡妝，嚴妝何其盛，儼然一國母儀；而淡妝何其媚，則又非母儀之可重。方氏因此稱此詩「春秋法寓焉」，²⁰⁹由首章詩句啟下的連章手法，用以揭示詩法的核心意義，方氏解詩可說十分精密。

「詳略」手法的運用，主要是依詩旨考量而決定內容之詳略的書寫方式，如方氏將〈大田〉和〈甫田〉二詩對照併觀，²¹⁰說道：「前篇（〈甫田〉）重在祈年省耕，故從王者一面極力摹寫祀事巡典，神則致其誠，民則極其愛，所以盡在上者之心也。此篇（〈大田〉）重在播種收成，故從農人一面極力摹寫春耕秋斂，害必務去盡，利必使有餘，所以竭在下者之力也。」²¹¹他在【眉評】進一步歸納說道：「 ﹝ 四章 ﹞ 此乃省斂正面，一路順寫，與前篇局勢不同。前篇詳於察與省，而略於耕；此篇詳於斂與耕，而略於省與察。」²¹²可見詳略手法受到詩旨的規範，此詩寫農人春耕秋收竭力務農的過程，自然對官方的省察得以略筆書寫，而著重在戮力從農的詳細描述。

此外，尚有夾敘的寫法，方氏偶然提及，也頗有審美趣味。如〈靈臺〉詩第二章「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翯翯。王在靈沼，於牣魚躍。」方氏【眉評】云：「 ﹝ 二章 ﹞ 飛走鱗介，各適其性，卻處處與王夾寫。見人物兩忘，不相驚擾之意。描摹物情，體貼入微。」²¹³人物夾寫而能各適其性，不相驚擾而相忘，極有道家意味。運用類似筆法書寫的還有〈無羊〉詩，第二章寫道：「或降于阿，或飲于池，或寢或訛。爾牧來思，何蓑何笠，或負其餱。三十維物，爾牲則具。」寫牛、羊自在而處，牧人專意司職，人與物皆因相習而相忘，方氏【眉評】云：「 ﹝ 二章 ﹞ 人物雜寫，錯落得妙，是一幅群牧圖。」方氏對詩中夾敘法創造的人物兩忘的審美境界，極能體會。

207《詩經原始》，〈緜〉旁批，頁 480；〈緜〉【眉評】，頁 481。

208《詩經原始》，〈君子偕老〉【眉評】，頁 158。

209《詩經原始》，〈君子偕老〉總評，頁 158。

210 方氏〈大田〉總評說：「此王者西成省斂之詩，與前篇同出一時。蓋春秋巡省，祈年報賽，用以答神者也。」所以將二詩並比。頁 438。

211《詩經原始》，〈大田〉總評，頁 438-439。

212《詩經原始》，〈大田〉【眉評】，頁 439。

213《詩經原始》，〈靈臺〉【眉評】，頁 496。

（二）修辭鍊字之審美

在通讀全文以涵泳詩篇時，方氏講究修辭與鍊字，用以聯結上下文，甚或觀照全詩的審美作用。他從用詞鍊字看出詩篇的整體特色，並由此觀察與相關詩篇的差異，如比較〈鄘風〉各詩的文字說：「蓋文公廬漕城楚，地近於鄘，故鄘作較多。其詩尚廉厲而寡文，不及〈邶風〉遠甚，惟〈君子偕老〉差奇麗，而又開後人繁縟一派，〈定之方中〉甚典質不佻，

〈干旄〉亦雍容大雅，其變〈風〉之正乎？至〈載馳〉沉鬱頓挫，感慨唏噓，實出眾音上。然自許詩，非關鄘俗，附載〈定中〉後耳。」²¹⁴方氏先統言〈鄘風〉「廉厲而寡文」之共同用語特色，隨後舉出〈君子偕老〉等四篇詩的各別特色，皆是文學評賞的用語。還有由用詞一端看出某些詩篇的手法相同，如評賞〈園有桃〉時他說：「 ﹝ 二章 ﹞ 此詩與〈黍離〉、

〈兔爰〉如出一手，所謂悲愁之詞易工也。」²¹⁵憂愁悲傷賦詩而歌以解其憂，所以詞工乃出於真情使然。方氏對於辭意粗率的詩便不去深究，像〈東門之池〉詩，總評說：「即或詩人寓言，以淑女比賢士未為不可，然其辭意淺率，終非佳構，不必再煩多辯已。」²¹⁶重辭意如此，顯示方氏對文字用語方面的講究。綜觀《詩經原始》全書裡，有以下幾種修辭鍊字的審美特徵：

1.重視起筆的功用

起筆即方氏所謂的「總冒」，他極為重視其作用，因為起筆對詩篇開展的影響頗大。就像〈崧高〉詩，方氏評說：「此詩用筆雖俊爽，而製局甚平，無足為異。唯發端嚴重莊凝，有泰山巖巖氣象。中興賢佐，天子懿親，非此手筆不足以稱題。」²¹⁷就算全詩筆法平淡無奇，但是「總冒」起勢不凡，便能展現氣象而影響全局。本詩是尹吉甫送申伯之作，開篇二句「崧高維嶽，駿極于天。」方氏稱道：「起筆崢嶸，與嶽勢競隆。後世杜甫呈獻巨篇，專學此種。」²¹⁸可見起筆的修辭作用十分顯著。

「總冒」與章法的關係極為密切，前文論述「章法結構之掌握」時，已以〈匏有苦葉〉為例說明此詩章法層次井然，實歸因於首章「總冒」的開篇功勞。²¹⁹此處進一步分析「總冒」與「主腦」的相關性。方氏在

在文檔中《詩經原始》研究—以審美觀照為主 (頁 74-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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