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舊風尚的詮釋
第二節 對舊社會陋習的批評
晚清以降，隨著亡國滅種危機感的加深，有識之士開始思考人民素質與 國家發展的關係，例如梁啟超認為「民弱者國弱，民強者國強」130；嚴復的
「一國一種之盛衰強弱，民為之也。」131均認為國民必須自覺，才能拯救國 家，使國家日益強大。
如果說中國國民的劣根性對中國社會的發展是強大的阻力，只有國民的 文明程度增進，政府才可能有賢明的政治。梁啟超認為「苟有新民，何患無 新制度，無新政府，無新國家。」132嚴復等人則認為塑造新國民必須從「鼓 民力、開民智、新民德」著手。133
為了徹底解決中國的問題，梁啟超將改革的層次從器物、制度提升至思 想文化層次，注重國民素質，對國民性進行改造。面對列強新的侵略方式，
中國唯有提高民族整體素質，改造國民思想，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健康的國民是國家繁榮富強的基礎，新國民的身體素質十分重要。先有 體力之強，再具備相當的科學文化知識，並從思想上成為具有國民道德的 人。如此一來，改善被外人所譏笑的「東亞病夫」的羸弱體質和萎靡不振的 精神狀態，便是首要之途。134
由於鴉片的大量流入，煙害氾濫成災，對國家社會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自道光年間，除了有識之士呼籲禁煙，政府也常常把禁煙當作要務。最為人 熟知的便是林則徐查禁鴉片，事實上，從道光皇帝批准黃爵滋奏摺開始，各 省也先後掀起了禁煙運動。
130梁啟超，〈新民說〉，《梁啟超全集》，（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頁 658。
131嚴復，〈原強〉，收於中國科學院哲學研究所中國哲學史組編，《中國哲學史資料選輯-近 代之部下》，（北京：中華書局，1962 年），頁 369。
132梁啟超，〈新民說〉，《梁啟超全集》，（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頁 655。
133嚴復，〈原強〉，收於中國科學院哲學研究所中國哲學史組編，《中國哲學史資料選輯-近 代之部下》，（北京：中華書局，1962 年），頁 369。
134楊瑞松，〈想像民族恥辱：近代中國思想文化史上的「東亞病夫」〉，《政治大學歷史學報》， 第 23 期，2005 年，頁 24-27。
可惜的是，吸食鴉片的人卻不減反增，在道光時吸食者僅在官紳兵商中 較多，1881 年〈光緒 7 年〉約有 200 餘萬，135到了 1906 年達到 2000 餘萬。
136人數的大增，也使得禁種禁吸鴉片的難度擴大。
晚清民間禁煙的呼聲日起，開明士紳或組成禁煙團體，或寫文章、辦報 紙，宣傳禁煙，認為「欲強國，先強種；欲強種，非先戒除洋煙不可」。137新 政推行期間，政府鑒於煙毒氾濫，危及國計民生，乃於 1906 年（光緒 32 年）9 月頒行禁煙上諭「著定限十年以內，將土洋藥之害，一律革除淨盡」，
138隨即擬定「禁煙章程」十條，139翌年再訂「稽核禁煙章程」23 條，140此 後又陸續頒布具體的禁煙辦法，試圖以此為契機，振興中國鞏固自己的統治。
至於上海，在嘉慶年間，就有人開始吸食鴉片。鴉片戰爭之後，鴉片走 私異常猖獗。1849 年（道光 29 年）走私數量為 22981 箱，1860 年（咸豐 10 年）28438 箱，佔全國進口總數一半以上，扣除轉口至國內其他地區的鴉 片，上海的淨進口量十分可觀，1881 年（光緒 7 年）佔 24％，1894 年（光 緒 20 年）佔 27％，實際上是世界上最大的鴉片進口港，最大的鴉片轉口口 岸。141
隨著鴉片吸食者眾，上海出現了許多專門販賣鴉片的商行，種類繁多，
土行、膏店、煙館遍佈，數以千計。142由於上至紳商，下至販夫走卒，莫不 嗜煙成性，煙館既盛，為了招攬顧客，莫不各出奇招，豪華富麗、風格各異。
《圖畫日報》既然有革新取向，於此次的禁煙運動，自然大規模報導。
135Denis Twitchett, John K. Fairbank 主編，韓復智主譯，《劍橋中國晚清史 1800-1911》上卷，
（台北：南天，1987 年），頁 212。
136 喬志強主編，《中國近代社會史》，（北京：人民，1992 年），頁 473。
137 《大公報》，1906 年 4 月 5 日（光緒 32 年 3 月 12 日）。
138 〈禁煙上諭〉，《申報》，1906 年 8 月 3 日（光緒 32 年 6 月 14 日）。
139于恩德，《中國禁煙法令變遷史》，（台北，文海，1973 年），頁 126。
140于恩德，《中國禁煙法令變遷史》，（（台北，文海，1973 年），頁 126。
141蘇智良，《中國毒品史》（上海：人民，1997 年），頁 139。
142 碧，〈煙館營業人之惶急〉，《圖畫日報》，第 106 號，頁 7，宣統 1 年 10 月 17 日（1909 年 11 月 29 日）。
對毒品的吸食、依賴，導致國民普遍性的精神萎縮、體質柔弱。在下令 禁煙之前，除了成年男子的吸食以外，婦女、兒童的吸食也時有所見，《圖 畫日報》〈繞榻煙霞幼孩染癖〉一則新聞特別報導婦女、兒童吸食鴉片的危 害性：
福建同安縣灌口張莊鄉陳某，有孩七歲，形容哭槁，步履艱難，見 者問以有吸鴉片乎，某云，伊母懷孕多病，曾吸鴉片，分娩以後，此兒 亦多疾病，常以鴉片煙噓之，至周歲已上癮，且能自吸，現一日三餐，
每餐須吸煙三分，改之不能，恐難以長大成人矣。143
曾被視為藥品吸食治病，婦女產下之子不但身體瘦弱，形容哭槁，且吸 食鴉片成癮，《圖畫日報》編輯恐其無法長大。
《圖畫日報》為宣揚鴉片之害，刊出〈吃烟不吃烟之比較〉（圖 4-2-1）
144之寓意畫，畫面中呈現的就是吸食鴉片與健康的人的對比，一個在戶外活 動，體格健康，至於吸食者則體格孱弱，手執煙具，兩人一動一靜，呈現對 比，中國若要強國必先強種，國民的素質一望而知優劣。145
既然政府下定決心禁煙，輿論也盡情呼籲，社會逐漸形成共識，受到衝 擊的除了廣大的吸食群眾之外，便是經營煙館的不肖商人。《圖畫日報》對 這類人物、商店做連續的報導。
本來上海煙館多至以數千計，禁烟令下，上海內外城廂先奉官諭閉歇，
煙館避居租界，苟延殘喘，而自西元 1910 年 1 月 1 號（華 11 月 20 日）開 始，公共租界也禁閉煙館，因此，經營煙館或是在煙館謀職的人，愁眉深鎖。
在〈煙館營業人之惶急〉一則中，《圖畫日報》編輯化身為與煙館相依為命 的員工，訴說其無奈之情：
143 〈繞榻煙霞幼孩染癖〉，《圖畫日報》，第 1 號，頁 10，宣統 1 年 7 月 1 日（1909 年 8 月 16 日）。
144 〈吃烟不吃烟之比較〉，《圖畫日報》，第 3 號，頁 8，宣統 1 年 7 月 3 日（1909 年 8 月 18 日）。
145 〈吃烟不吃烟之比較〉，《圖畫日報》，第 3 號，頁 8，宣統 1 年 7 月 3 日（1909 年 8 月 18 日）。
煙館頻年作老班，本來生意好非凡，而今限到將收歇，七件開門養命難。
煙館頻年做帳房，挑膏剪土落銀洋，而今限到將收歇，作弊無從一命亡。煙 館頻年做執堂，開燈小帳賺錢忙，而今限到將收歇，進帳全無活命僵。煙館 頻年把土燒，偷灰慣用肉皮膏，而今限到將收歇，兩手空空沒命逃。146
畫面中的吸食鴉片者，正在把握最後的機會吸食鴉片，這樣悠閒的背 景，正好與畫面中間煩惱失業的煙館人員，成一強烈的對比。（圖 4-2-2）147 而為了重申禁煙的決心，在〈煙霞之末路〉這一則新聞中，便報導租界 總巡捕房捕頭分飭中西各探，至界內大小各煙間，挨戶知照，148勸導煙館歇
146 碧，〈煙館營業人之惶急〉，《圖畫日報》，第 106 號，頁 7，宣統 1 年 10 月 17 日（1909 年 11 月 29 日）。
147 碧，〈煙館營業人之惶急〉，《圖畫日報》，第 106 號，頁 7，宣統 1 年 10 月 17 日（1909 年 11 月 29 日）。
148 〈煙霞之末路〉，《圖畫日報》，第 143 號，頁 12，宣統 1 年 11 月 24 日（1910 年 1 月 5 日）。
圖 4-2-1 〈吃烟不吃烟之比較〉 圖 4-2-2 〈煙館營業人之惶急〉
業，門前駐足的群眾，似乎正在議論此次的禁煙政策。（圖 4-2-3）149
由於雷厲風行的政策，有些煙館開始將館內雜物，減價拍賣出售，《圖
畫日報》編輯眼見數十年害人陷阱一掃而空，甚為暢快，特別透過〈煙館閉 歇後拍賣生財之暢快〉來填詞慶賀：
毒窟幾多年，誘同胞，癖嗜洋煙，芙蓉孽障而今滅，拆除炕榻，搜 羅器具，拍賣銅錢，減價貼門前，說什麼，虧本堪憐，槍燈若使無人買，
不妨劈掉，儘堪摔碎，壁腳來塡。150
圖畫的煙館歇業後，為求變賣折現，紛紛將煙館器具拍賣出售，熙來攘 往的顧客，顯得熱鬧非凡，煙館歇業已是眾人所期盼之事，而煙館設備出售，
似乎隱含著絕不再開的決心，這樣的作為不啻為禁煙運動注入一針強心劑。
至於對離不開鴉片的癮者而言，煙館關門，實為大事，〈吸煙人煙館末
149 〈煙霞之末路〉，《圖畫日報》，第 143 號，頁 12，宣統 1 年 11 月 24 日（1910 年 1 月 5 日）。
150碧，〈煙館閉歇後拍賣生財之暢快〉，《圖畫日報》，第 150 號，頁 7，宣統 1 年 12 月 2 日
（1910 年 1 月 12 日）。
圖 4-2-3 〈煙霞之末路〉
日之沮喪〉就將其悽慘的窘境詳加描寫，直言鴉片為戕生之物，當此煙館末 日，我同胞念禁絕有期，宜若何欣喜，不料吸食者垂頭喪氣，異常淒惻，還 十分憂慮將來不再有消遣之處，對這些吸食者，《圖畫日報》編輯特地作梆 子調一支，期待他們能深切反省。151
在這種狀況之下，戒煙顯然是最好的選擇，不少戒煙相關產品，應運而 生，在報刊上刊行廣告。例如中法大藥房的「天然戒煙丸」，就頻頻出現在
《圖畫日報》中，廣告詞明確指出，這是個戒煙的契機：
中國實行戒煙，一步緊一步了，上海吸煙的人，凡住在華界上的，
七月一日起多要領照挑膏，不領的一概不許，這是官長一片菩心，要逼 著人早早戒煙的緣故，免得報名領照的許多不便，所以我想沒領照的，
七月初一日起，正好立志戒煙。152
跟隨時代脈動的廣告，恰好證明戒煙確實是當時的重要議題。甚至於為 了讓吸食者戒斷煙癮，並告誡尚未成癮者，《圖畫日報》特別開闢了〈鴉片 煙毒之現象〉這一個專欄，以一個人的親身經歷現身說法：從試吸、成癮、
購置煙具、燒煙膏等開始逐漸走向荒廢時日、失業，因此決定戒斷煙癮，在 歷經發癮之苦、脫癮之苦之後不成，因而身體多病、弱種，飽受夏日剝膚、
寒宵受苦等苦處，在外型上胖子變成瘦子、活人幾似死人，面對這樣的境況，
美好家庭開始生變，室人交謫，家業逐漸凋零，不但旅行受累，容易誤事，
身處官界驚慌不已、若為紳董惶恐不安、軍人則喪氣、學子則懷慚，如此一 來不但氣死爺娘，還禍延妻子，使祖宗飲恨，除了引來親友批評之外，煙館 亦難得棲身，禁煙令下難免公堂受罰，為了取得鴉片，只好典質衣衫、抵賣 田產，僕婢因而四散，器皿一空、只好遷居，如此尚不知悔改，為了鴉片，
身處官界驚慌不已、若為紳董惶恐不安、軍人則喪氣、學子則懷慚，如此一 來不但氣死爺娘，還禍延妻子，使祖宗飲恨，除了引來親友批評之外，煙館 亦難得棲身，禁煙令下難免公堂受罰，為了取得鴉片，只好典質衣衫、抵賣 田產，僕婢因而四散，器皿一空、只好遷居，如此尚不知悔改，為了鴉片，